第十二章 虎視眈眈、撬客戶、盜案子的完美紳士

造訪所羅門家後的第二天上午,維多利亞心想,對於所羅門,也許自己的結論下得過早了。沒錯,在法庭上,他就像個槍手,稍有動靜便隨意掃射一通。可是在家裡,除了那幾塊腹肌,他還展現出了別的特質。

所羅門缺點一大把,但是他顯然很愛自己的外甥,那孩子也很喜歡他。現如今,沒幾個男人是塊好父親的料。如果所羅門能改掉那幾十個可憎的臭毛病,也許他會是個如意郎君。

維多利亞一邊尋思,一邊驅車沿著老卡特勒路前往卡特里娜·巴克斯代爾家。道路兩側的大榕樹遮天蔽日。她輕踩油門,超過了一輛格里佛預備學校的校車。在這條彎彎曲曲的兩車道濱海公路上,此舉實屬魯莽。但是正如律師們的口頭禪——時間寶貴。大陪審團今天上午就要開會決議。有訊息稱政府會起訴卡特里娜在床上謀殺親夫。維多利亞需要和她簽下協議,提醒她做好即將被捕和落簿的心理準備。

她還沉浸在昨晚的回憶裡,所羅門還幹了一件讓她吃驚的事。他很有風度地退出了巴克斯代爾一案。也許他不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想至此,她又回想起一些他表現得比較人性化的時刻。他不是在雷·平徹跟前替她說過話嗎?「要不是你這麼催命似的逼她,她會幹得很好的。」

還有博比複述的那句:「她才貌雙全,是我見過的最棒的新手律師。」

於是,在這次「重新聽審」後,她對史蒂夫·所羅門這個人又有了新的看法。她之前對他太苛刻了。她知道自己可能表現得挺傷人的。她若待他不仁,他又何必有義?她暗暗承諾,下次再遇見所羅門,她要向他道歉,做出補償。

她拐到木麻黃廣場上時,心思才開始放到今天的正事上——州政府訴巴克斯代爾一案——而所羅門將徹底置身事外。政府會以一級謀殺罪起訴她嗎?蓄意謀殺的證據何在?謀殺動機是什麼?這個問題又引起另一個思考,不過不關乎法律,而是與哲學有關——人究竟為什麼會謀殺配偶?這一切於她而言都太過陌生。所羅門說他經手的謀殺案不下24樁,而此時此刻,她真心希望自己哪怕處理過一樁也好。

她希望能以自信的面貌出現在卡特里娜面前,可是緊張感開始沿著她的脊背偷偷蔓延。她腦中浮現出一幅畫面:雷·平徹趕在晚間新聞之前召開記者會,像馬戲團的馴獸師一般煽動媒體。也許她應該請一個公關公司,召開自己的新聞釋出會。可那符合道德準則嗎?對於萬眾矚目的審判,她全然沒有概念。

前面便是海灣了。芳草萋萋的道路中間,王棕高聳,巨大的葉子在微風中沙沙作響。沿途是十幾棟後現代風格的別墅,那些不對稱的水泥盒子在晨光中熠熠生輝。街區盡頭是一個三面環海的海角,巴宅便坐落其上。維多利亞驅車穿過一道鐵藝大門,經過汩汩冒泡的青銅噴泉,停在了一座17世紀意式風格的宮殿前——不過這宮殿建於1998年。維多利亞的母親向來鍾愛鼓號齊鳴曲,她一定會喜歡這個地方。這座莊園佔地廣闊,亭臺廊榭,一應俱全;雕花裝飾,極盡華麗。主殿內部是大理石樓梯井、水磨石地面、深色護牆木板和石膏吊頂。主殿後面是一個小遊泳池,底部鋪著馬賽克地板,池邊則貼著拱心石。泳池正對航道,航道直通海灣。在鋪著瓷磚的碼頭上,泊著一艘定製的藍海遊艇,名曰「卡特喵喵號」。

維多利亞曾來參加過幾次慈善活動——在甲板上帶空調的帳篷裡舉行的雞尾酒會。每一次活動,查爾斯和卡特里娜都會手挽手,逐一走到來賓跟前,略作寒暄,感謝他們為動物園或交響樂或圖書義賣所盡之力。活動結束後,他們會不會上樓脫掉宴會服,換上情趣裝?

當然,維多利亞都是和布魯斯一起來的。真有趣,竟然在這時想起他了。布魯斯和情趣裝通常不會同時浮現腦海。所羅門猜得沒錯。和布魯斯的性生活還行,只是少些新鮮感。他們確實沒有蕩著鞦韆翻雲覆雨,那又怎樣?即便有時候布魯斯賣力抽動時讓她想起「工人」二字,可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他的呼吸急促而均勻,好像在跑馬拉松。而且他和長跑運動員一樣,耐力十足。應該說耐力太足了,以至於她經常在跑到16公里處時感到疼痛。

她試過幾招,想讓他加快速度。但把舌頭伸進耳朵裡只會讓他癢癢,反而會拉長戰事。改變體位、尋找新的摩擦點也均未見效。不過馬拉松運動員總好過短跑運動員,更不用說那些足不出戶的宅男了。而且,她可以教他,可以善加利用那臺發動機。目前而言,布魯斯在各方面均超過了選夫的最低標準,性事的問題根本微不足道。

維多利亞邊往前門走,邊理了理裙子。她穿的是自己最愛的職業裝之一。贊尼拉(zanella)的雙排扣寬領棕色細條紋上衣,搭配a形過膝腰裙。內套一件簡單的棕色真絲襯衣,腳蹬一雙耐穿的——但貴得要死的——普拉達綁帶高跟鞋。只有鞋子是新買的。其餘行頭零售價至少1200美元,不過她是在瑟夫賽德那間寄售店買的,只花了五分之一的錢。

她拿著一個小羊皮公文包,裡面是她親自列印的聘用協議。這份協議將確定她的辯護律師身份和收費標準。金額部分她暫時空著了。應該收多少呢?起碼得足夠償還教育貸款、支付辦公室房租、列印信箋和名片、聘用秘書,在此基礎上,再存上一筆積蓄即可。

她來到一道約三米高的門前,這門採用渦卷形設計,讓她想起了西班牙的修道院。她按響門鈴,不一會兒,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女管家為她開了門。這位矮小敦實的婦人是宏都拉斯人。「teestánesperando,señorita.」

i他們在等你呢。/i維多利亞的西班牙語還過得去。在邁阿密,這是必須的。可是那位女管家剛才是這麼說的嗎?他們?

維多利亞跟著婦人進了屋,高跟鞋在前廳的馬賽克水磨石地板上咔咔作響。她們經過一個書房,裡面的書得有成千上萬冊,很多都是珍貴的初版。查爾斯·巴克斯代爾酷愛藏書,也酷愛讀書,時常引經據典。她們經過了檯球室,隨後又來到起居室,這裡有一個巨大的義大利造的石砌壁爐。再穿過兩道門,便來到了一處帶涼廊的庭院。庭院裡有一個小天使噴泉,輕柔的水流從天使嘴巴里汩汩而出。不過在此之外,還有一個聲音。一個男人的笑聲。那洪亮、爽朗的笑聲,像是一個剛剛說服你買了一大堆根本不需要的可選套餐的汽車銷售員發出的。那笑聲聽起來……

不,不可能。

她們繞過噴泉。果然是他,正坐在一張紅木桌旁。史蒂夫·所羅門,那個低劣奸詐的渣男。他穿了一件藍色的休閒西裝,金燦燦的扣子十分扎眼,裡面是一件粉色polo衫,下面是白色的寬鬆褲。

金釦子、粉球衣、白褲子!

整得跟遊艇會上某位來自格林威治的銀行家似的。坐在他旁邊的卡特里娜·巴克斯代爾正笑得花枝亂顫。對一個即將被起訴的人而言,這未免也太開心了。再看看她那身裝扮:口紅色彈性纖維低胸上裝,一側香肩展露無遺;一襲白色開叉低腰裙,露出小麥色腹肌和一大截大腿;一雙露跟涼鞋,趾甲染得和那身袒胸露肩裝一色。不行,落簿時穿成這樣可不行。

「維——多——利亞,」卡特里娜抑揚頓挫地招呼起來,「快來!」

大週一早上,她的妝未免太濃了。烏黑的長髮垂過肩頭,搭在乳白的雙峰上。她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杯巧克力聖代。

看著維多利亞向二人走來,卡特里娜蹺起了二郎腿,裙子的分叉又沿著大腿往上提了一些。「維多利亞,我們正在說你呢。」

「哦,是嗎?」維多利亞皮笑肉不笑地說。

她知道卡特里娜是在明尼蘇達州的庫恩拉皮茲市出道的,彼時芳名瑪格麗特·凱瑟琳·古斯塔夫森。倒不是說她有意隱瞞自己的背景,恰恰相反,卡特里娜對自己邁上的每一步臺階都津津樂道。她曾在聖克勞德州立大學橄欖球賽中場休息時,轉動冒火的指揮棒跳過烈焰舞,後來加入白雪溜冰團參加巡演,扮演冰上白雪公主。據拉戈斯鄉村俱樂部的毒舌婦八卦,為彌補微薄的收入,在巡演途中,卡特里娜還會在晚上輾轉不同的酒店房間,繼續揮舞她的火焰棒。再後來,她在拉斯維加斯一場羽毛遮胸的溜冰表演上,遇到了新晉鰥夫查爾斯·巴克斯代爾。她做完第一個兩週半旋轉時,兩人的愛意便已點燃。至少查爾斯當時是看得如痴如醉。維多利亞寧願相信卡特里娜也深愛查爾斯,但是,一個窮困潦倒的年輕女子嫁給一個富有的老男人定會引發疑問。平徹必會對此提出質疑。

「你和史蒂夫聯手,真是明智!」卡特里娜說,「他剛剛跟我講了他那些激動人心的庭審。」

這不可能,維多利亞暗想。她隱隱料到會有一隻低飛的海鷗再往她身上拉一泡屎。

「你好,合夥人。」史蒂夫起身拉開一把椅子。一副完美紳士的做派,只不過這是個虎視眈眈、撬客戶、盜案子的完美紳士。就在她開始沉醉於他那人性化的溫情時,他卻把她當作沙袋一樣,迎面來了一記重拳。

該死的,我怎麼會那麼傻!

「來杯冰茶嗎?」史蒂夫問道,一邊為她拉椅子,一邊伸手去拿茶壺。「如果我的味蕾還管用,這應該是百香果。」

「是百香果。」卡特里娜道,「你的舌頭很棒,史蒂夫。」

舌頭很棒?我沒聽錯吧?

「不過你們二位可能會想喝點濃烈的。」卡特里娜說。

即便牢獄之災壓頂,卡特里娜還是沒忘記自己的山牆莊園禮儀。維多利亞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冰茶就好。」

「史蒂夫呢?」卡特里娜問道。

「太陽落山前我通常不喝酒。」史蒂夫假惺惺地說。

「在地球的某個地方,天已經黑了。」卡特里娜說起話來鶯聲燕語,就和水晶杯裡的紅酒一般醉人。

「既然這樣,如果你有麥蘇格蘭威士忌,那就來一杯吧。」

「20年的格蘭傑怎麼樣?」

「恰似週末在石楠叢間漫步。」他滿意地應道,「三指高就夠了。」

卡特里娜嫣然一笑,叫來了女管家。維多利亞看了史蒂夫一眼,那滾燙的眼神足以造成二級燒傷。她接著道:「我都錯過什麼了?」

「史蒂夫和我說了,你們剛剛建立了合作伙伴關係。」卡特里娜說。

「是嗎?」

「所羅門和洛德律師事務所。」卡特里娜道,「很有辨識度,不是嗎?」

「沒錯,很有辨識度。」史蒂夫回道。一旁的卡特里娜像箇中學生似的咯咯笑了起來。

「你和史蒂夫說什麼了?」維多利亞問,她感覺自己體內熱氣蒸騰,但強忍著沒有發作。

「全都說了。那晚發生的事。還有其他晚上。他會詳細告訴你的。」

「我等不及了。」

「相信我,」卡特里娜說,「有些細節連我都覺得臉紅。」

那麼厚的妝,我們怎麼看得出來?

「查理那個年紀的人,口味有些特殊。」卡特里娜笑聲清脆,彷彿一袋叮噹作響的硬幣。

巴克斯代爾的遺孀似乎對喪夫之痛駕馭得遊刃有餘,維多利亞暗想。

「事發當晚,」卡特里娜繼續道,「查理感染了腸胃病毒,身體不適,我以為他不會想胡來了。可他拿出乳膠和皮革用品,還喝下了100毫克偉哥。他‘性致’來了誰都拉不住。」

「我能不能和我的合夥人談一談?」維多利亞問道,同時將一隻手放到史蒂夫手上,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手腕內側。

「不要太久哦。」卡特里娜說著,對史蒂夫眨了眨眼。

維多利亞把史蒂夫從座位上拉了起來,帶他往碼頭走去。兩人在「卡特喵喵號」駕駛臺投下的暗影裡站定。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維多利亞本想壓低音量,未料話一齣口就像漏氣的輪胎般嘶嘶作響。

「審問我們的委託人啊。」

「是我的委託人。」

「我覺得她喜歡我。」

「大丹狗有蛋的話,她也會喜歡。」

「我這麼做是為你好,維多利亞。你需要我。」

「你撒謊!昨晚你還說‘都歸你了’。」

「我只撒了一半謊。一半歸你了。」

「我本來還開始覺得你總算有點兒人性了。」

「真的嗎?謝謝!」

他好像真的被感動了,彷彿說他不只是一坨無用的原生質,就已是他這輩子聽到的最好的讚美了。

「我相信你我聯手,所向披靡。」他說。

「拉倒吧。我要向律師協會舉報你。」

「那一定要告訴他們,你曾誤導卡特里娜,讓她以為你很有庭審經驗。你真調皮,太調皮了。」

「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只是想幫你把氣撒到別處。想想看,在法庭上大敗平徹該多過癮。」

「差不多和看到你被吊銷執照一樣過癮。」

「我說過你有當偉大律師的潛質——」

「你那是搭訕用的假話。」

「是實話。」

「算了吧。我沒法和你合作。」

「太遲了。卡特里娜已經開好支票了。收款人是所羅門和洛德律師事務所。」

「沒有這家律所,永遠不會有。」

史蒂夫回頭往院內望去,朝卡特里娜輕輕揮了揮手。「好吧。我們是家一次性的律所。不管最後是輸是贏,還是平手,我們都一拍兩散。但是現在……」

「沒門兒。我會告訴卡特,你是個騙子,是個訟棍。」

「那隻會讓我倆像小丑一樣,誰都別想拿到案子。」

「你個混蛋。你個卑賤無恥、滿嘴噴糞的混蛋!」

「繼續,痛痛快快罵個夠。」

他們就站在碼頭邊,巨大的遊艇高聳在側。一根樁基的鉤子上掛著一把不足1米長的金屬魚叉。她可以抓起魚叉,猛擊他的腦殼,把他推進水裡,等他竭力往上爬時,再趁機痛扁他,一遍又一遍地胖揍他。看著他癱倒在地、粉身碎骨、血肉模糊。殺了他也是天經地義,連陪審團都會判她無罪。

「相信我。」他說,「終有一天你會感謝我的。」

「終有一天我會殺了你的。」

「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反正我們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她怒火滔天地背轉身去,不想看到他那張臉。她需要制定個計劃。毫無疑問,她可以當機立斷回咬史蒂夫一口。但卡特里娜會做何感想?她肯定會認為她慌了神。該死的所羅門,他說得沒錯,如果她開口,他們都會丟掉這個案子。

她回身面對他。「卡特里娜真的開了支票了?」

史蒂夫拍了拍上衣口袋,笑得如一條趴在岩石上曬太陽的蜥蜴一般。「在這兒呢!一萬美金。」

「一萬?謀殺案啊?你開玩笑吧?至少得六位數。」

「那是自然。不過巴克斯代爾的孩子們以其父非正常死亡為由起訴卡特里娜了,所以她的錢都已經凍結了。她自己名下怕是所剩無幾。」

「那也不至於只剩下一萬美元。」

「天吶,才下海一天,你就已經開始貪心了。你看啊,我們日後的知名度就值100萬美元,而且如果我們贏了,賬戶就會解凍,訴訟費自然不成問題。」

「我不能用知名度買柴米油鹽。」

「你們這些有錢人為什麼這麼為錢財擔憂呢?」

「我可不是有錢人,笨蛋。」

「可是你的衣服?」

「寄售店買的。」

「還有首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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