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人與海風

他爸到底想幹嘛?

什麼事那麼重要,非得讓史蒂夫把76款凱迪拉克埃爾多拉多上那大如猛獁象的油箱加滿,再取道人稱「頭號廢柴」的老高速,從緬因州趕往基韋斯特島?

為什麼赫伯特·所羅門說別帶外孫去?這著實奇怪,因為老爺子想見的明明是博比。

史蒂夫開著他的凱迪拉克老爺車,駛過戴德縣南部的一片片芒果林和蔬菜農場,腦海裡不斷繚繞著這些問題。但其實他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可做。走私禽鳥的案子已結,他的事務所也沒有委託人上門——賽賽稱之為「消費者」——因此他倒也有時間驅車去基韋斯特島。

或者說,完全有時間跑長途。

當他在鱷梨樹環繞的湖邊看到一塊畫有一棟棟淡色小樓的廣告牌時,不禁心頭一疼。

畢格比別墅度假村

永遠為您敞開大門

史蒂夫暗想,這廣告詞聽著跟燭臺園公墓似的。他昨晚曾試著給維多利亞打電話,雖然他在電話這頭丟擲了令人無法拒絕的誘餌,但她始終沒有接。

「我是你的白馬王子,」他在答錄機中留言道,「如果你還想見到你那雙八號半的古馳高跟鞋的話,就回我電話。」

那日維多利亞匆忙離開法庭時,袖沾鳥糞,腳穿耐克,把自己的古馳鞋落下了。那雙被「馬專家」大加讚賞的蛇皮鞋現在正趴在破舊的白色副駕皮椅上,活像一對迷你雪納瑞犬。

午夜將近,史蒂夫的電話突然響了。他希望是灰姑娘回電了。可惜不是。

「你這次惹上大麻煩了,」赫伯特·所羅門在電話那頭拉長了聲調,聽起來像是有點醉了,「我要救你。」

史蒂夫聽到了微弱的水花聲,問道:「你在浴缸裡吧,老爸?」

「我在海盜灣呢,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拖著捕蝦網。」

「那你用哪隻手拿波旁威士忌呢?」

「這裡的蝦又大又好吃,回頭我給你捎點兒。」

「你開車回家沒問題吧?」

「開車?我在划船呢。」

「好的,我這就去通知海岸警衛隊。」

「明天你必須趕到,有要事。」

「我到底惹了什麼麻煩?」

「電話上不談。別犯傻。」

他們如兩個為一份保險協議討價還價的律師般,就見面地點爭了好幾分鐘。他父親認為,由於史蒂夫可以一路通暢地開到霍姆斯特德市,而自己將被困在下礁群島擁擠的車流中,所以他們應該在中途點偏南的地方見面。史蒂夫則表示,自己辛辛苦苦地工作養家,他爸卻喝著玻璃瓶裡的劣質烈酒混日子,憑什麼他爸不能往北多走一段?最終,他們把地點定在了下馬泰坎伯島伊斯拉摩拉達村南面一家叫「千龜酒館」的露天酒吧。

這一天萬里晴空,史蒂夫把埃爾多拉多的頂棚放了下來,陽光曬得方向盤暖暖的。這輛凱迪拉克曾經紅豔如火,如今已褪成了暗橙色,但發動機依舊能發出低沉的咆哮。此時,雷鬼音樂電臺正在播放鮑勃·馬利的歌,鮑勃在歌中坦承自己曾槍殺州治安官,不過顯然沒想過要對治安官的副手下手。

這段令人不適的路程耗時九十分鐘,史蒂夫一路上都在想接下來該怎麼對付自己的父親。他可沒心情聽父親又一次數落自己失敗的人生。很久以前,他就得出了一個結論:他爸的育兒方式可以劃分為兩種,一種是善意忽略,一種是「別怎樣怎樣」,比如,「別當懦夫」、「別跟個祥林嫂似的」,還有助長青春期男孩自我價值感的典型用語:「別做失敗者」。

行至拉戈島附近時,交通變得擁堵起來。這裡彙集了拖車露營公園、魚餌店、紀念品攤位和底層架空的劣質公寓樓,史蒂夫隨著車流緩緩地經過了這一帶。到了種植園島南面,陸地在視野裡飛速減少,映入眼簾的只有雙車道的高速路、細長的海灘和數座橋樑。史蒂夫駕車穿行在一排排電線杆間,電杆上多有魚鷹築巢。他呼吸著低潮期帶著泥土味的濃郁海風,混雜著一輛拖著快艇的悍馬所排出的尾氣。道路左側是碧波盪漾的佛羅里達海峽,右側則是平靜的墨西哥灣,水面下的紅珊瑚清晰可見。

一對對父子在橋上的人行道上垂釣,一隻只棕色鵜鶘像炸彈般衝向水下的淺灘。孩子們從停靠在白沙灘上的野營車裡蜂擁而出,在淺水區嬉水玩耍,他們的狗緊隨其後、歡吠不止。

正常的家庭啊。

完全不似他家,史蒂夫心想。他家裡母親去世,父親被流放,姐姐是慣犯,而他自己又如何呢?

史蒂夫·所羅門到底是何許人也?

***

史蒂夫把他的埃爾多拉多停進鋪滿碎貝殼的海濱停車場,捲起一陣塵土。他認出了父親那輛老舊的克萊斯勒帝王:一艘因紐特皮划艇綁在車頂行李架上,鹽水在引擎蓋和後備廂上都留下了鏽斑。赫伯特被迫退休後,曾獨自划船橫跨佛羅里達灣,探遊大沼澤地,在無人島上露營。

千龜酒館無非是一間茅草作頂的提基棚屋,帶一個四方形的吧檯和一些固定式座椅。當地氣溫徘徊在26c左右,空氣中混雜著海鹽和開放式廚房裡的油煙味。史蒂夫走了過去,瞥見父親點了一杯馬提尼,正坐在吧檯前。赫伯特的膚色曬得如同濃茶一般,下身穿一條卡其短褲,上身穿一件t恤,是他從基維斯特島上一家叫「生吞活剝」的牡蠣攤上弄來的。他那長長的白髮泛著銀光,一直梳到腦後,在脖子處微微卷起。

在史蒂夫的記憶中,父親是個衣著光鮮的律師,後來又成了一位受人尊敬的法官,但眼前這幅景象截然不同。他還記得父親皺巴巴的泡泡紗西裝,充滿了傳統的南方氣息,簡單質樸。當邁阿密的社會變得越來越複雜時,赫伯特也變得越來越世故。作為自己律師事務所的高階合夥人,他的著裝從泡泡紗西裝換成了薩維爾街的高階定製西服。他還告誡年輕律師:「像猶太人一樣思考,像英國人一樣穿衣。」

史蒂夫越走越近,西去的海風為他送來了父親的聲音。老爺子似乎在逗一位四十多歲的女酒保。

「我當時在審理一樁性騷擾案,一位嬌俏的女士作證說,她受到了老闆的淫威脅迫。」赫伯特的聲音如歌聲般悠揚,聽得人想翩翩起舞。「她的律師讓她把老闆的話如實告訴陪審團,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太保守了。於是我說:‘女士,把你的話寫下來,我再交給陪審團看。’於是她寫了一張小條子,上面寫著‘我好想跟你上床’。我把紙條給了陪審團,一號和二號陪審員看了之後,傳給了三號陪審員,可三號當時正呼呼大睡。」

女酒保說:「我好像能猜到後續了。」

「別急,金吉,我有沒有提到二號是位可愛的女孩,而三號是個中年男人?總之呢,那個女孩用胳膊肘把那男的弄醒了,然後把紙條遞給他。男人讀完後,笑得像中了頭彩似的,一面衝她擠眉弄眼,一面把紙條放進了自己口袋裡。」

酒保大笑:「我猜對了!」

「史無前例啊。」史蒂夫說著,坐上了旁邊的高腳凳。酒館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塊留有鯊魚齒印的衝浪板,一架吊扇正在他們頭上懶懶地轉著。

「嘿,兒子,我可是句句真話。」

「只是個法庭傳說而已。」

「去你的,我當時就在現場。」赫伯特轉身對酒保介紹道:「金吉,這是我兒子史蒂芬,是個機靈鬼。」

金吉一頭金髮,穿著白色短褲,上身戴著一個圍巾似的花環。她肩膀下垂,曬黑的腰間已有贅肉。從她臉上的疲態可以看出,她把太多的光陰都錯付了沒緣分的男人,而且過了很久才迷途知返。她問道:「喝點什麼,機靈鬼?」

「啤酒,酒桶裡有什麼就來什麼。」

「要吃的嗎?」

「有海螺雜燴湯嗎?」

「你覺得短吻鱷會在沼澤里拉屎嗎?這不廢話嘛。」

「給我來一碗,加點雪利酒,再來一盤油炸螃蟹。」

「好嘞。」

她轉身離開,留下兩個男人相互打量著對方。赫伯特看著風采依舊,但臉上已佈滿了老年斑和皺紋,不過他的眼睛還是那麼清澈、深邃又明亮,和他兒子一模一樣。他的皮膚曬得很黑,一笑便露出一輪彎月。

赫伯特問:「博比還好嗎?」

「在逐漸好轉,噩夢和痙攣都少了。」

「替我給他一個擁抱,告訴他外公愛他。」

「沒問題。」史蒂夫尋思,對老爺子而言,讓別人轉達愛意要比直接開口說「我愛你」容易。「今天特蕾莎和馬文陪他去海洋館玩了,他倆可喜歡他了。」

「他們都是好人,以前還在庭上傳紙條給我,告訴我誰在撒謊。」

史蒂夫上個月已經帶博比去了五趟海洋館了,若是由著博比的性子,怕是得去三十次。只要博比注意到了什麼,他就會痴迷其中,比如現在他就迷上了受過訓練的海豹。史蒂夫可以想象得到,此時博比正十分專業地模仿海豹的求偶聲,把海豹誘下舞臺,攪得演出雞犬不寧。

「爸,到底什麼事這麼急?」

「一會兒再說,兒子。」赫伯特喝了一口他那杯不加冰的馬提尼,說道:「有什麼合適的物件了嗎?」

「女人?」

「廢話,難道是說聖伯納德犬?你傻呀,當然是女人。」

「沒時間戀愛。」

「是嗎?你是沒本事約到女人吧?」

史蒂夫暗暗叫苦,哎喲,怎麼又是這茬兒。這時,金吉端來了啤酒和一碗熱氣騰騰的雜燴湯。「行了,老爸,快說為什麼喊我來這兒?」

赫伯特不肯罷休,繼續說道:「女人要的是可靠的男人。」

「你是說錢吧。」

「地位、名望,當然也要有錢。」

「這些都不值得仰望。」史蒂夫說道。

「你以前談的那個電視女主播呢?叫戴安還是什麼來著。」

史蒂夫灌下一大口啤酒,說:「她把我甩了,跟摩根·路易斯的一個合夥人好上了。」

赫伯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我現在問一句,她的胸是真的嗎?」

「和她的笑容一樣真。」史蒂夫想起了戴安第一次去他家的情景。她當時掃了一眼屋子,然後建議史蒂夫把傢俱都放到ebay上賣了。

赫伯特又問:「那個出老千的職業賭徒呢?怎麼和她也吹了?」

「薩莉·潘瑟不是什麼賭徒,她在密科蘇基賭場的德州撲克臺發牌。」雜燴湯有點辣,不過海螺肉分量很足,史蒂夫吃了一勺,繼續說道:「她認識了一個揮金如土的大金主,搬去棕櫚灘了。」

「哎,你注意到這裡面的規律了嗎?」

「當然,我遇到的女人都很膚淺。」

「她們都另攀高枝了。」

金吉嗖地一下把一盤炸螃蟹順著吧檯推到了史蒂夫面前。「你大老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打擊我?」

赫伯特回答:「你先好好享用午飯。」

在父親身邊,史蒂夫很少感覺到「享受」二字,但他別無選擇。赫伯特·所羅門必須讓自己掌控一切,他若有心想發揮一下影響力,誰也攔不住。史蒂夫暗暗發誓,就算接下來父親的話讓他心頭滴血,也一定要心平氣和地吃完這頓飯。

「你有賈妮思的訊息嗎?」赫伯特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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