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無音信。」史蒂夫決定不提那輛髒兮兮的綠色皮卡。他感覺之前在南部高速上見過這輛車,不過只在後視鏡裡瞥了一眼,沒怎麼看清楚。「也許她已遠走高飛,開始搞魔術巡演了。」
「小賈妮思,」赫伯特望著一隻在海面上盤旋的海鷗喃喃地說,「我還記得替她的第一輛腳踏車裝輔助輪的情景。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你給她裝了輔助輪之後,就再也沒關心過她。」
「你把她的破事都怪到我頭上?」
史蒂夫拿起一塊炸螃蟹在奶油檸檬汁裡蘸了蘸,送進嘴裡。這煙燻螃蟹肉有很重的墨西哥胡椒味。他繼續說:「她吸毒、盜竊和小流氓鬼混,都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
「那我猜,你沒混出頭是怪我沒去看你打樂樂安全棒球賽嘍。」
「我跳過了樂樂安全棒球,直接從少年棒球聯賽開始參賽的。還有學校的週日籃球賽、高中田徑賽、邁阿密大學棒球聯賽,這些比賽你都沒來看過。你曾因要在律師大會上演講而錯過了我的堅信禮,還錯過了我的高中畢業典禮,因為你當時在州北部打官司。」
「女兒吸毒,兒子牢騷滿腹,也許我應該測一下你們的dna,看看你倆是不是遺傳了送奶工的基因。」
「你是大事聰明小事糊塗,這一點讓我很不爽。花時間多陪陪孩子對他們有好處,忽略他們只有壞處。」
「你別跟個娘娘腔似的行不?」
娘娘腔?這個詞史蒂夫倒是好多年沒聽過了。「夠了,你就說叫我來這兒到底要幹嘛,不然我就開車走人,你來買單好了。」
赫伯特沒理他,招呼金吉給他續杯,但她正在吧檯另一頭為兩個曬得黝黑的雅皮士調酒。
「爸,說正經的,今天究竟是要幹嘛?」
史蒂夫把勺子伸進雜燴湯,準備舀一口湯喝。他父親舉起一隻手,搭在他胳膊上,輕聲問道:「我聽說,你把別人的頭蓋骨打裂了?」
勺子還未來得及送進史蒂夫嘴裡,就僵在了半空。
赫伯特繼續道:「就是你搶走博比的那天晚上。」
「誰告訴你的?」
「傑克·津克維奇。他一路開車來舒格洛夫島找我。要我說,我兒子就做不到這點。」
「你這麼喜歡那個老油條,去領養他啊。」
「太晚了,三十多年前亞伯和伊萊恩·津克維奇夫婦就把他領養了。」
「居然還有人想要那個老油條?」
「說話別這麼損,會遭報應的。」
「好吧,我向那個小人道歉,下次他來看你的時候替我轉達一下。」
「我不是教過你要徹底瞭解對手嗎?要知道他們愛喝什麼,他們的死對頭是誰,還一定要知道他們是從哪兒來的。一個人的過去就像登山靴上的泥,甩都甩不掉。」
「確實得了解。那我們來說說津克維奇為什麼要大老遠地來這兒……」
「機靈鬼,你都瞭解他什麼?」
史蒂夫豪飲一口啤酒。他必須按著他父親的規矩行事,回答他的問題,忍受他的羞辱。「老油條是家庭服務中心的永久職員,典型的混日子公務員。」
「這些資訊都沒什麼個人特徵。如果你提前做好功課,你就會知道,他小時候住在塔米阿米路旁的拖車營地裡。他爸為人刻薄,愛喝酒,打老婆,用皮帶抽過小杰克。他七八歲的時候,眼睜睜地看著他媽被他爸割喉,最終在他懷裡嚥氣。」
「我的天,這我還真不知道。」
「傑克在家庭服務中心運營的州避難所待了一年。他輾轉過多個寄養家庭,但要把他安頓下來實在太難了,因為他年紀比較大,脾氣還不小,一點也不像只可愛的泰迪熊。但家庭服務中心的一位社工不願放棄他。我接下來要說什麼你明白了吧?」
「不明白。」
「那個社工找到了亞伯和伊萊恩兩口子。你覺得亞伯·津克維奇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哪兒知道?」
「他是勞德代爾堡市少年法庭的法官,所以那個社工才認識他。亞伯給傑克提供了很好的教育,向他灌輸保護兒童的重要性。我可不是說傑克需要指點,但他並不是你口中混日子的公務員。他是個鬥士,一個有信仰的人,一個痛恨暴力的人。而你,是那個綁架自己外甥還差點要了別人性命的傢伙。」
「我那是自衛。」
「隨你怎麼說。那你在法院勒津克維奇的脖子又是怎麼回事?」
「我那是給他系領帶,結果用力過猛了。」
「你還說他領導的是納粹突擊隊。」
「他大晚上派人來家裡調查,把博比嚇壞了。」
「你還對他說,在家庭服務中心上班的人都是無能的蠢貨,應該被扔進大牢。」
「你難道沒看過報道嗎?他們內部弄丟了一個小女孩。」
「那你寫個專欄批判唄,別再去惹傑克了。」
「我對他的過去表示同情,但他依舊是個混蛋。」
「這我倒是信,有你這樣的人去挑釁他,他會比臭雞蛋還混蛋。」
「你就沒碰到過第一眼就把你視作眼中釘的人嗎?」
「機靈鬼,我遇到的人可沒這麼討厭我。不過你還是不得要領。家庭服務中心不僅僅是津克維奇的單位,還是他的家。你這是在他家門口拉屎。現在他千方百計要收拾你。」
史蒂夫問:「那他都有些什麼招?」
「你帶走博比那晚傷了個人,他正在找他。」
史蒂夫感覺胃裡一緊。老爸說的是當時棚屋裡的那個「牧羊人」,聞起來像落水狗一般。史蒂夫堅信自己用那根「牧羊杖」打他屬於正當防衛。那人手裡可有刀啊。但你也只能在合理範圍內使用必要的武力進行還擊。史蒂夫做到了嗎?這一點足以讓陪審團提出質疑了,史蒂夫可不想聽到法官請陪審團宣佈裁決結果。
「我猜,你跟津克維奇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吧。」
「我跟他說:去你丫的。」
史蒂夫思索片刻後,說:「我不明白,老油條為什麼覺得你會把我供出來?」
「好問題。」遠處的酒保正在調變幾杯五顏六色的酒,赫伯特朝她招了招手,問道:「金吉,那個像潔廁劑一樣噁心的玩意兒是什麼?」
「赫伯,那是蘋果馬提尼。」她一邊回答,一邊往綠色雞尾酒裡放了一片青蘋果。
「蘋果馬提尼,聽起來真彆扭。杜松子酒加苦艾酒就是馬提尼。往裡面加橄欖沒問題,加洋蔥沒問題,但加水果就有問題。」
「爸……」
「馬提尼就該和鋼水一個味兒。」
「爸,為什麼津克維奇……」
赫伯特指著酒保手中的托盤,又問:「紅色的那杯是什麼?」
「這是‘海風’,用伏特加、小紅莓汁和葡萄汁調成的。」她又指著其他酒杯說:「這杯是‘沙灘性愛’,高的那杯是‘長島冰茶’,原料有伏特加、杜松子酒、朗姆酒、龍舌蘭、橘香酒和可樂。」
赫伯特做了個鬼臉,不屑地說:「這哪兒是酒,分明是公子哥聚會。等你把那堆馬戲團似的玩意兒弄完了,再給我來杯馬提尼吧。」
史蒂夫繼續問道:「為什麼津克維奇覺得你會幫他?」
「他說,如果我配合的話,他可以在塔拉哈西替我美言幾句,說不定能讓我重新當律師。」
「這筆交易不划算,你再堅持堅持,他就許諾你當州長了。」
「我琢磨著,津克維奇肯定找過我們家其他人了。」赫伯特說。
「所以呢?」
金吉端來了馬提尼,赫伯特向她點頭致謝。「你想想,誰讓賈妮思出獄重獲自由的?憑什麼要讓她出獄?」
「你的意思是,我那沒用的姐姐在幫津克維奇整我。」
「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
特蕾莎·托拉諾說得沒錯。津克維奇的活動範圍很廣,從南邊的佛羅里達群島一直延伸至佛州。他的動機是什麼?
為了弄死我唄。我只想撫養博比,州檢察院卻派這個睚眥必報的小人來報復我。
赫伯特手握杯柄,搖了搖他那杯馬提尼,說道:「我敢肯定,津克維奇想整垮你,就像拍死一隻蒲葵甲蟲一樣。他當時在我面前提到了‘嚴重襲擊’和‘蓄意謀殺’之類的詞。」
史蒂夫胃裡的緊繃感變成了抽痛。太多問題和恐懼籠罩著他。他們還掌握了什麼資訊?賈妮思帶津克維奇去見了棚屋裡的那個男人了嗎?警察會不會上門來抓他?社工會不會帶走博比?
「讓我進去吧,兒子。」赫伯特說。
「進哪兒?」
「你的生活。」赫伯特按他喜歡的方式,任馬提尼如銀色的鋼水長河般流進嘴裡,一飲而盡。「我還是你爸,我想幫你一把。」
史蒂夫心想,原來這才是這次見面的主題。老爸那深埋的父性,就像洪水過後重見天日的化石,一併浮出水面的或許還有些許愧疚感。是不是對子女不上心的父親,年紀大了都會這樣?史蒂夫不禁替父親難過了片刻。老赫伯特四十歲時曾是業內翹楚,而到了六十歲呢?喪妻,被辱,孑然一人。兩個成年的孩子都不同程度地疏遠了他。
史蒂夫的禍事能否成為父親的福音,讓父子二人重歸於好?一想到這兒,史蒂夫就憤憤不已。他老爸想讓他怎麼做?找個地方坐下來,倒兩杯波旁威士忌,再向他請教?史蒂夫腦海中迴響起沃倫·澤方那首《律師、槍支和金錢》裡的歌詞:「爸爸,快救我出去。」
但他倆的關係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也不可能從現在開始改變。因為這其中的情感包袱太重了。如果父親現在要伸出援手,只會讓史蒂夫心中的舊恨又翻湧起來,回想起父親事事缺席的往事。
「爸,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現在才像父子一樣在後院玩棒球有點太晚了。」
「我知道我過去經常不在你身邊。但誰要是想傷害你,得先過我這一關。」
赫伯特眨了眨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這眼淚究竟是因為酒到濃時還是情至深處,史蒂夫也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