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穀倉裡的兩隻小獵犬

沒人發笑、沒人尖叫,所羅門的褲子也沒有著火。

等著吧,到了質證環節,我會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是颶風。

「差不多就是那樣,」佩德羅薩說,「風暴過境後,有一天,我看見這隻鳥停在一棵苦木裂欖樹上。」

「苦木裂欖樹。」拉夫爾斯先生說。

「就在當天,野生動物部的人來了,逮捕了我。」

「你因救了這隻鳥一命而被捕。」史蒂夫不無傷感地說。他輕推了推拉夫爾斯先生,鳥兒隨即振翅飛到了佩德羅薩的肩頭。

維多利亞猛地跳了起來。「法官大人,請讓速記員記錄下剛才那隻鳥飛落被告阿曼西奧·佩德羅薩肩頭的行為。」

「反對,」史蒂夫說,「拉夫爾斯先生待在哪兒根本無關緊要。」

那隻鳥正用鳥嘴蹭著佩德羅薩的脖頸。維多利亞越發興奮起來。

你以為我就不會臨場發揮了?瞧好吧你,所羅門。

「這相當要緊,法官大人,」她說,「這能證明拉夫爾斯先生認識佩德羅薩先生。看看他們。簡直就像在擁抱。」

「這是典型的身份誤認,」史蒂夫說,「由於動物保護部的瀆職和誤導,州政府炮製了這一偽證。」

所羅門開始胡言亂語了,維多利亞尋思著。他害怕了。她應對得很不錯,把他逼到了這一地步。

吊在他自己的那棵苦木裂欖樹上下不來了。

「洛德小姐用計哄騙這隻無辜的小鳥,」史蒂夫斥責道,「在拉夫爾斯先生看來,所有人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為什麼這滿滿一法庭的人,」維多利亞回擊道,「拉夫爾斯先生獨獨選擇了佩德羅薩先生?就只有一種解釋。因為它是佩德羅薩先生的鳥!」

拉夫爾斯先生說:「佩德羅薩先生的鳥。」

「反對!」史蒂夫高喊,「洛德小姐的個人偏見擾亂了庭審過程。」

「佩德羅薩先生的鳥。」拉夫爾斯先生重複道。

「管好那隻鳥,」法官要求道,繼而對維多利亞說,「洛德小姐,你認為我天生怠惰、生性懶散嗎?」

「不,大人。」

「那你剛才為什麼要從那隻長滿跳蚤的鳥身上找證據?」

她感受到了恐懼之刃的第一記刀割。

法官剛才定的規矩。我違反法官的規矩了?

她身旁的平徹清了清嗓子,聽著仿如卡車傾倒礫石的動靜。她能強烈地感受到所羅門的存在,他溜進律師席,如一隻飢腸轆轆的鯊魚在那兒盤旋伺機。

「這是拜所羅門先生所賜,」她說,「他設計了這一切。雖然不清楚他究竟怎麼做到的,但我肯定就是他乾的。」

「那也抵消不了誘供之嫌,法官,」史蒂夫說,「洛德小姐卑鄙地誘導拉夫爾斯先生暗示被告有罪。我唯有無奈地請求法庭宣佈審判無效了。」

「審判無效」這個詞激得她恐慌地一顫。她搜腸刮肚地琢磨著得當的回應,沒膽冒險瞥一眼旁邊的平徹。

「但佩德羅薩有罪!所羅門這麼跟我說過。」維多利亞脫口而出。「這就是為什麼他在這裡惺惺作態。所羅門殘忍毒辣、精神錯亂、危險至極。他就該和他那罪有應得的當事人一起關進大牢。」

整個法庭一片肅靜。每個人都盯著她。維多利亞視線往下一掃——她正用剪刀指著所羅門,持刀的手顫抖不已。

「法警,繳了律師的武器。」法官嚴肅地說。

埃爾伍德·裡德提了提他的皮帶,果斷走到公訴席前,收走了維多利亞的剪刀。

「本次審判無效。」格里德利法官說。他轉而面向陪審員,對他們的工作表示感謝,解釋說本次庭審他們的職責就到此為止了,還感嘆一下:生活在一個奉行法治的國家,難道不是一大幸事?

維多利亞一屁股跌進自己的椅子裡,茫然無措。她怔怔地看著佩德羅薩在辯護席上擁抱史蒂夫·所羅門。還有一對撲稜不止的鳥羽。就連那該死的鳥也在歡天喜地地慶祝。而她旁邊的平徹,則不適地扭動著身子。

「對不起,先生。」她聲音乾澀,仿如沙沙作響的枯葉。

「有些律師並不適合法庭,」平徹對她說,「也許你可以成為哪家公司的後勤文書,但打官司的活兒你做不了。」

她一定不自覺地搖頭了,因為他說:「你聽明白了嗎?」

「沒有,先生。」

「需要我勞煩唐納德·特朗普轉達你嗎?你被解僱了。」

平徹起身走了,留她一個人在那兒,形單影隻,猶如一名敗軍之將,一個與世隔絕的麻風病人。

她覺得喉頭髮緊,先前似蜂鳥的羽翼般狂撲亂振的心臟彷彿即將驟停。法庭一時間變得無比炙熱,燈光極其刺眼。人們陸續離席的腳步聲,如轟鳴的雷擊般繞樑不絕,喋喋不休的低語猶如嘲笑。

她竭力鎮定心神,她知道自己的臉已經緋紅一片,彩妝也花作一團。緊接著,該來的還是來了——第一滴鹹澀的眼淚。

***

史蒂夫在辯護席上看著維多利亞獨自絕望地呆坐著。唯有同是出庭律師的人才能理解她現在的心情,她的血彷彿都洇到法庭的地板上了。史蒂夫以前也輸過官司——雖然可能沒有輸得如此慘烈——他知道那種無地自容的感覺。他聽到平徹開除了她。這個陰狠小人甚至都沒等回辦公室再說。

那,現在該怎麼辦?

噢,天啊,她哭了。

史蒂夫不禁感到一種鮮少鑽進他意識中的感情:內疚。他從未想過要害她丟掉工作。他想告訴她,除了那些沒膽出庭的律師,哪個律師沒在法庭上蒙過羞?他想告訴她,她比他認識的任何一位年輕律師都更具潛力。她是個雖敗猶榮的鬥士,無愧於手中的利劍。沒什麼好難為情的,她沒錯,只是有個混蛋上司罷了。

史蒂夫看到維多利亞解下了她那雙昂貴的義大利女鞋,把它們扔進一個塑膠袋裡,匆匆換上一雙白色耐克,停車場雖近,但去往那裡的路途卻顯得尤為坎坷。看來沙場公主已經卸下了她的鎧甲。他暗暗對自己說,終有一日,她回頭看時會發現這是件好事。她幹嘛要為雷甜甜浪費她的時間?他只會打壓她的發展。她應該獨自歷練,就像史蒂夫一樣。

他漸漸有了主意。

他可以培養她,把他所有的技巧毫無保留地全教給她。

我們能一起接手巴克斯代爾的案子。

他想知道她究竟有多生氣。她會不會聽取他的提議?她會不會幫他——幫他倆——搞定卡特里娜·巴克斯代爾,聘請他們出庭?他把拉夫爾斯先生招了過來,走到公訴席前。

「我很抱歉。」他說。

「少來。」

「真的,我真的很抱歉。但不如把這看成一次機遇吧。」

「我恨你,你知道的。」

「我恨你。」拉夫爾斯先生說著,從史蒂夫的肩頭跳到了維多利亞肩上。她麻木得甚至都沒察覺到。

「你現在什麼打算?」史蒂夫問。

「不知道。」

「也許我能幫上忙。」

「你幫的忙已經夠多了。」

「我有個提議。」

「去死!」她尖叫道。

「先聽我把話說完。」他說。

「見鬼!你的鳥。」

拉夫爾斯先生振翅飛走了。維多利亞盯著自己那件粗花呢外套的衣袖,淚水漸漸盈滿眼眶,拉夫爾斯先生在那兒留下了一攤丹麥酥消化後的排洩物。

「據說這代表要交好運了。」史蒂夫說。

***

大陪審團看巴克斯代爾之死

文/米歇爾·考夫曼

《先驅報》記者

週一,邁阿密-戴德縣大陪審團將聽取涉及建築業巨頭和慈善家查爾斯·巴克斯代爾(享年六十歲)窒息身亡一案的證詞。

據傳,本縣的驗屍官楊武奇屆時將上報大陪審團,巴克斯代爾是死於「窒息式性愛」,即在做愛時切斷氧氣供給致死。擺在大陪審團面前的問題是,是否有合理的依據將這場死亡視為兇殺,而非意外事故。

楊醫生不願就這些報道發表評論,在大陪審團過目以前,所有報告都屬機密。本案調查中的唯一嫌疑人是巴克斯代爾的遺孀卡特里娜·巴克斯代爾,現年三十三歲。據傳,上週三晚,她與丈夫在他們海濱豪宅的臥室中突遭變故。這對伉儷已結婚四年。

巴克斯代爾最廣為人知的是他建造的海濱公寓專案,以及他作為書展和詩歌研討會贊助商的身份。

州檢察官雷蒙德·平徹接受採訪時稱:「我們會向大陪審團提交一系列證據,證明巴克斯代爾太太有足夠的動機、機會和途徑犯下這樁駭人聽聞的重罪,同時也將證明她是有預謀、有準備地蓄意殺人。」

州檢察官進而補充道:「我這麼說絕非是對她有偏見。」

豬肉黑眼豆,美國南部新年的傳統菜色。

菲德爾·卡斯特羅(1926.8.13—2016.11.25),古巴前領導人。

地中海俱樂部(clubmediterranean),世界上最著名的旅遊度假機構之一。

語出英語諺語「撒謊,撒謊,褲子著火(liar,liar,pantsonfire.)」。

這裡是引用特朗普在《明星學徒》節目中的口頭禪「you’refired」。

作者「保羅·萊文」的其他小說

所羅門VS洛德系列2:深藍辯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