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灰暗陰冷,至少以邁阿密的標準而言算是如此。如舊硬幣般暗沉的雲團從北方洶湧地壓了過來。風勢漸勁,樹上的棕櫚葉紛紛墜地。昨天,走私禽鳥的官司打得很艱難。維多利亞似是穿上了刀槍不入的甲冑,史蒂夫則處處注意自己的禮儀。他甚至兌現了一半的承諾:「體面」是做到了;「贏」還任重道遠。庭審將在上午10點繼續。他本應花時間為此做準備,但家庭責任是第一要務。
他家位於椰林區金桔大道,是一棟門窗漏風的平房。cd機播放著吉米·巴菲特的《放鬆到底》。史蒂夫把火腿乳酪三明治放進烤箱,又匆匆做了杯木瓜奶昔。早餐一般不吃這些,不過寶貝外甥點名要。他們之間有個協議:自己點的餐,必須吃光光。
春夏秋冬,博比的穿著始終如一:下身寬鬆短褲,上身t恤衫。他瘦得皮包骨頭,細腿細胳膊像是四根鋼管,沙色頭髮根根直立,彷彿他剛把一根手指伸進了插座裡。再加上兩排閃亮的正齒鋼絲架,還有一副永遠都髒兮兮地歪向一邊的黑框高度近視鏡,簡直就是完美的學霸形象——只不過他在家上學,沒去什麼卡佛中學。
把博比放到三條街以外的公園,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但是對於聽到或讀到的東西,他都能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所以,任何有關時事新聞、棒球統計資料的爭論,史蒂夫都別想贏。至於78天14小時12分鐘以前做出的去迪士尼樂園的承諾,他也別指望能食言。醫生稱這種現象為回聲性言語,是伴隨發育遲緩而出現的超常智力優勢。
前不久,博比發現了一個義大利食譜網站,然後就迷上了烤三明治。為了迎合外甥的新喜好,史蒂夫專門買了一個帕尼尼烤箱,一日三餐全靠它。
此刻,史蒂夫就在為博比製作三明治,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堪比正在做雕塑的米開朗基羅。博比站在一旁監工,決不允許他偷工減料。如果融化的乳酪溢位麵包邊緣或是烤制紋路不均勻,博比便會大聲尖叫,用頭撞擊櫥櫃,然後如擲飛盤般一甩腕,將三明治扔過廚房。
「恰巴塔新鮮嗎?」博比問道。
「那當然。」
「火腿是黑森林的嗎?」
「如假包換。」
「是里科塔乳酪嗎?」
「羊奶,完全按照你的要求來的,小傢伙。」
博比神色凝重,就好像史蒂夫正在從鈾裡分離鈽一樣。只有見到三明治華麗現身——融化的乳酪完美地裹住一片片火腿,酥脆的麵包上留下勻稱的烤制紋路——小傢伙緊繃的臉才會放鬆下來。三明治還在烤,cd機裡的吉米·巴菲特還高歌著為週末而活、縱情享受。就在此時,電話響了。反正肯定不是西礁島那位吟遊詩人約他一起釣魚,史蒂夫索性讓答錄機答覆:
「我是赫伯特·t·所羅門,離職律師。」
史蒂夫的父親赫伯特·所羅門生於薩凡納,雖然他並非好幾十年都住在美國南方腹地,但講起話來抑揚頓挫、十分動聽。史蒂夫相信父親是故意拿腔拿調的,那是他赫伯特的名片。父親的剪貼簿裡有一張褪色的剪報,報道稱他的一場結案陳詞「餘音繞樑,有如唱給天使的聖歌;平易鄉土,堪比豐饒的農場;回味無窮,勝過甘甜的蜜汁;情真意切,仿若虔誠的祈禱。」若非要描述史蒂夫的庭辯風格的話,只能比作化糞池裡爆炸的手榴彈了。
「我的眼線說你又面壁思過了。」父親那好聽的聲音傳進了答錄機。「史蒂芬,我教你要贏出風格、贏出風範,不是靠胡攪蠻纏、偷奸耍詐。還有,你什麼時候帶我外孫來這裡?」
「這裡」指的是舒格洛夫島,就在基韋斯特島以北,是赫伯特專屬的「古拉格」,只不過比西伯利亞溫暖多了。
「得有人教這孩子釣魚,你肯定教不了。」
外公帶著外孫去釣魚。家裡何時出了個諾曼·洛克威爾?史蒂夫不無苦澀地想著。赫伯特·所羅門就是那種當祖父比當父親稱職得多的人。當年他什麼時候花時間陪過史蒂夫?和他打過幾場球?那些個運動會他露過幾次面?還有露營旅行,他又參加過幾回?
史蒂夫知道自己對這個以事業為重的父親仍耿耿於懷。赫伯特·所羅門如願以償地成了一名偉大的律師、一名偉大的法官,然後又從事業之巔栽了個偉大的跟頭,瞬間墜入谷底。史蒂夫和父親不同,他有自己的追求。當然,他也想要功成名就,但他不想委曲求全:不做妥協、不玩政治、不拍馬屁。截至目前,他的策略尚未奏效。
「別以為用大提琴打驢屁股能讓它就範,更別提什麼智取北梭魚了。」赫伯特繼續道。
史蒂夫心想,這心靈雞湯怎麼變味兒了,他一把抓起電話。「你好,老爸,冷靜點,好吧?」
「你怎麼不接電話?」父親質問道。
「因為我不想一大早就幹架。」
「少耍貧嘴。我聽說歐文·格里德利把你關起來了?」
「沒什麼大不了。」
「沒什麼大不了才怪。你真他媽丟人。」
「我丟人?我的照片可沒登報,也沒趕在被人起訴前,自己灰溜溜走人。」
「你的照片沒登報,那是因為你接的案子都不值一提。」
「我要掛電話了,老爸。」
「等等。你今天穿什麼出庭?」
「老天,我又不是10歲小孩。你用不著——」
「不許穿斜紋尼西裝,小拇指不許戴戒指。」
「爸,這年頭沒人會穿成那樣。」他正說著,已然穿上工作裝:一件深灰色西裝,搭配粉藍色襯衣和簡潔的條紋領帶。此前,他心中已有定論,沒必要打扮得像個娛樂場所拉客的,他的行為就已經夠引人注目了。
「你按擴音了嗎,兒子?」
「沒,怎麼了?」
赫伯特壓低嗓門,好像有人會偷聽似的。「你那一無是處的老姐來電話了。」
說的是賈妮思,赫伯特那一無是處的女兒,博比那一無是處的母親,史蒂夫那一無是處的姐姐。在這裡,「一無是處」與其說是個形容詞,不如說是她的新姓氏。
「她出獄了。」赫伯特繼續道。
「她怎麼出獄了?」據史蒂夫所聞,老姐最後一次入獄是因涉毒和盜竊被判了三年。至於博比的父親?轉動厄運之輪去猜猜他是何方神聖吧。
「我問了,但她閃爍其詞。」
「意料之中。」史蒂夫拿著無線聽筒來到起居室,以免博比聽見。「她找你要多少錢?」
「一分都沒要。」
「你確定那還是她?」
「她說要有大動作了,要徹底改變,還提到了紐西蘭。不過你是瞭解她的,她說的可能是新墨西哥。」
史蒂夫壓低聲音道:「她說過想見見博比嗎?」
「說了,不過我告訴她你八成不同意。」
「沒錯,想想她對他幹過的好事,我當然不同意了。」
「她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你最好當心點。」
「什麼意思?」史蒂夫雖然嘴上這麼問,但其實對父親的潛臺詞心知肚明。「你覺得她會把博比搶走?」
「我不相信她,也不相信跟她鬼混的那些美洲商陸教信徒。」
這話史蒂夫無法不同意,所以他沒有接話。
「你知道該提防什麼。」赫伯特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一接通就結束通話的電話,尾隨你的人,在附近徘徊的陌生人。還有,別讓博比走丟了。」
「明白了,老爸,謝謝。很抱歉,剛才……」
我吃錯藥了,為什麼道起歉來了?剛才明明是他出言不遜。
「沒關係。來,讓我和外孫說兩句。」
史蒂夫走回廚房,把電話遞給博比,又檢查了一下帕尼尼烤箱。可是,有樣東西正齧咬著他的神經。
一輛綠色舊皮卡,車窗貼了膜,輪胎大得出奇。
他一大早就見到過這輛車。當時天矇矇亮,他出門拿報紙。他家門外有棵巴西胡椒樹,黏糊糊的紅色漿果不斷往下掉,他可不希望報紙遭殃。一輛濺滿汙泥的綠色道奇皮卡就泊在斜對面的轉角處。車子突然駛離街道,但就早上六點而言,速度未免過快。他竭力回想那輛車的樣子。有一點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固定在前保險槓上的擋蚊紗簾。
看來那不是本地車。北方才有那種小毛蚊——一種橙黑相間的昆蟲,喜歡在半空中交配。歡愛中的小蟲子時常被當場撞個粉碎,屍體遍佈閃亮亮的前車身。這時,他又想起一事,前天晚上他帶博比去whip‘ndip買冰激凌,回家路上是不是見過那輛車?他不是特別確定,也許是自己嚇自己。
冷靜,別神經質。
好吧,賈妮思身在北方;那輛車來自北方,也就是說……
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好吧!但老爸說得對,我要時時留神、處處警惕。
博比和外公喋喋不休地聊著魚餌,史蒂夫在一旁聽著,不由暗歎他進步之快。10個月以前,史蒂夫把他「救」出來時——實在無法用別的詞來形容——這孩子怯生生的,根本沒膽講電話。
史蒂夫從未告訴任何人在卡爾洪縣那個滴水成冰的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父親不知道,柯蘭奇克不知道,津克維奇當然也不知道。
他很想知道博比對那個晚上還記得多少。他們從沒談過那天。不過,從接到姐姐電話的那一刻起,那天的一點一滴,史蒂夫全都記得。
賈妮思又欣喜若狂了,每當生活有重大變化,她總會如此;而每一次,她到頭來總會發現自己還是那個自己,沒有價值、沒有意義、沒有目標。她之前搬進了一個由邪教組織運營的公社,好像叫「天下大同」,反正就是這種爛透了的名字。他們藏身佛羅里達走廊的一處森林裡。史蒂夫猜測這群人相信上帝住在綠葉成蔭的地方,尤其是大麻叢中。他們八成還相信縱酒狂歡具有治癒功效,不過史蒂夫覺得他們更可能以長皰疹收場。
剛開始,賈妮思每隔幾周都會來個電話,一般都是為了騙錢。史蒂夫每次都要求和博比通話,但小男孩似乎越來越孤僻。史蒂夫憂心忡忡,倒不是擔心姐姐,他那位姐姐就像只原子彈都炸不死的蟑螂。他擔心的是博比,那個10歲的小男孩,羞怯、毫無抵抗力。史蒂夫知道,賈妮思為母的天性和響尾蛇不相上下,會眼都不眨地吞掉幼子。
第一次通話時,賈妮思拒絕讓博比接電話,她聲稱博比在做家務,那股寒意史蒂夫記憶猶新。第二次,博比又和她的邋遢朋友一起進城了。一週後,她說這孩子只是不喜歡講話。
他怒吼道:「讓他來接電話,媽的!」
「去你媽的,小屁孩。」
「你嗑藥了嗎?」
「你又是個什麼東西,條子?」
「拜託,賈妮思,他在哪裡?」
「他是我兒子,和你有什麼狗屁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