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臺的滑門敞開著,任憑帶著鹹味的潮溼晚風拂動窗簾。房間裡,一隻蚊子不知在某處嗡嗡作響。
窗外樓下的泳池邊,一位副警長正倚靠著棕櫚樹執勤;而在她房間門外坐著另一位副警長。他們是拉斯克警長派來為維多利亞擔任私人保鏢的。
維多利亞感到雙腳隱隱作痛,腦袋也一陣刺痛。她的黑色普拉達高跟鞋當初買的時候小了半號,經過這一天在法庭裡的來回溜達,她覺得自己就像受了裹足之刑一般。她之所以頭痛,都是因為在被告席上坐太久,而且肩膀也快散架了。
要是史蒂夫在的話,他肯定會給我捏捏肩膀按摩腳。
但此刻,她獨身一人在碼頭賓館的套房中。在這間戰備室裡堆滿檔案和書籍,還有客房服務送來的蛤蜊湯和愷撒沙拉,而她是唯一的戰士。隔壁套房裡一片黑暗寂靜,因為她母親和格里芬叔叔共進晚餐去了。午夜已過,他們在哪兒?也許在格里芬叔叔停在海灘上的賓利車裡,一邊聽著巴里·懷特唱著「我對你愛愛愛不完」,一邊在月色下法式溼吻。一想到這,她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她對這兩人很生氣。格里芬叔叔應該留下來幫她準備出庭事宜,她母親應該留下來給予精神支援。但他們反倒……
為什麼我要糾結於這些?他們有權享受自己的生活,不是嗎?
她飲了一杯解百納乾紅葡萄酒,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這堆目擊證據上。明天,公訴方將會首先在棋盤上落子。船上六個人,三個在碼頭下了船,一個跳進了水裡,只剩被告和被害人獨自完成了不可抗力號最後的航程,沃德爾稱之為「死亡航行」。他同時還肯定會提到「貪婪」、「腐敗」、「賄賂」和「謀殺」這幾個詞。
她知道公訴方會如何安排呈上證據的順序。克萊夫·福爾斯將會首先為案發當天定下基調——甲板上的雞尾酒會——然後萊斯特·羅賓遜會對格里芬和斯塔布斯之間的爭吵進行描述。
維多利亞尚未決定該採取何種主動姿態來應對羅賓遜。如果沃德爾試圖從羅賓遜對當時情況的描述中誘匯出結論,她可以斷然提出反對。
「羅賓遜先生,您是否認為被告與斯塔布斯先生當時明顯處於敵對狀態?」
「反對。這是誘導和尋求結論。」
可她總不能把一切能反對的都反對一遍。
「別讓陪審團以為你有所隱瞞。」
依舊是史蒂夫的告誡。他知道該做什麼,就如他知道如何用按摩趕走她脖子的痠痛。她想他了。
不行,該死的,我不需要史蒂夫,我誰都不需要。
她覺得自己是一名角鬥士,是法律戰爭藝術的孤獨踐行者。她檢視著會議桌上散開的檔案,一種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她一向以自己對庭審的準備工作為榮。與史蒂夫不同,她相信做好研究調查和有組織的準備才是贏下官司的法寶:掌握細節,按顏色給物證分類,為證詞做好交叉索引,瞭解檔案的來龍去脈。「大刀俠」史蒂夫則更注重於全域性,只要給他一個事實的大概,他就能在法庭上即興發揮。正因如此,他才總對她說他倆是黃金搭檔。他們的特長截然不同,才能實現互補。
「你倆聯手起來簡直就是犯罪!」一位檢察官曾對他們咆哮道。
我一個人也不是不行。
但現在,她需要用用史蒂夫即興發揮的技巧了,尤其在她目前的準備工作有些不足的情況下。鑑於眼下發生的一切——母親無故出現、朱尼爾對自己發起感情攻勢、自己房間被人闖入、和史蒂夫分道揚鑣——她還沒有使出自己的全力。
維多利亞突然聽到隔壁房間開門的聲音,轉瞬之間,她母親就通過房間之間的門縫朝這邊望過來。「小公主,你還沒睡?」
「我今晚大部分時間都不會睡。」她竭力想看清門後的情況,問,「你一個人?」
艾琳走進房間答道:「如果你想問的話,格里芬直接到床上去了。這可憐的傢伙太緊張,今晚我是用不上他了。」
「真掃興啊。他就要接受人生的審判了,而你卻因為今晚不能縱情床笫而不高興。」
「你說反了,我原想著讓他稍微釋放一下有助於放鬆。」艾琳走過來,坐到工作桌前的椅子上。她穿著一條十分合體的真絲雪紡低胸印花裙。像她這個年紀的女人有多少能駕馭得了?一想到自己母親的青春風采,維多利亞就覺得有些煩躁,雖然她並不知道為什麼。
「給我倒杯紅酒,小公主,你自己也可以倒一杯。」
「你自己倒,我已經喝夠了。」
「你看起來很緊張,親愛的。」
「是嗎?我猜是因為我在準備謀殺訴訟吧。」
艾琳解開腳踝上的鞋帶,一腳甩開她的金黃色鬆糕布涼鞋。「這討厭的溼氣有沒有讓你的腳發腫?我的已經腫了。」
「下次你再去整形的時候,給腳踝抽抽脂吧。」
「我做錯什麼事了嗎,小公主?」
「你是說最近嗎?」
「噢,老天爺哦,你怎麼變得這麼煩人。你上次和男人上床是什麼時候了?」
「我印象中你沒這麼粗俗。」
「我印象中你也沒這麼假正經。且慢,仔細想想,你確實是假正經。」艾琳站起身來,關上了陽臺的門。「這屋裡就跟蒸桑拿一樣,空調在哪兒?」
「媽媽,你一把年紀了,不覺得自己不適合玩裸露了嗎?」
「自從你甩了那個讓人無法忍受的所羅門之後,你就越來越婆婆媽媽了。」她赤著腳走回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紅酒。「至於你剛才說的那些討厭的話,我還沒到中年呢。」
「除非你能活到116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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