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沃德爾一隻手肘支撐在陪審團席的護欄上,說:「這是一個關於貪婪與腐敗、賄賂與謀殺的故事。」
維多利亞端坐在辯護席上記筆記,暗忖這是一個強有力的開場白,運用了先入為主的原則。陪審員們對最先聽到的東西印象最深刻。
「貪婪與腐敗。賄賂與謀殺。」
它們是殺人案的四個得力助手。只要一有機會,沃德爾就給陪審員們灌輸這些詞。有些律師信奉後入為主的原則。你最後聽到的東西記得最牢。史蒂夫教維多利亞同時運用這兩種原則,因為最優秀的律師在開場和結尾都表現得非常強勢。
「我不是要告訴你們證據本身。」理查德·沃德爾說,「而是要讓你們瞭解證據可能有哪些。我會把整個故事簡化後講給諸位。」
開庭陳詞,律師們喜歡將之稱為「序幕」。十二個陪審員和兩個替補陪審員都就位了,所有人都舉起手宣誓遵循法律和證據,給出公正切實的裁決。
「那是個什麼樣的故事呢?」沃德爾煞有介事地問。
維多利亞覺得自己知道答案。
「貪婪與腐敗,賄賂與謀殺。」他自問自答。
看吧,我就知道答案是這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跟佛羅里達群島毫無血脈關係的富人,他不尊重我們美麗的島群,不尊重這串海中的祖母綠寶石。各位本地居民都知道,我們必須保護海灘和紅樹林,保護這片碧藍的海水和海中脆弱的生命。但被告來到這裡別有所圖。他是一個有著宏偉計劃的大人物,什麼都擋不了他的路。環境法規?他想盡辦法繞過它們。反賄賂法?他公然違反且不受制裁。這就是他一貫做生意的方式。」
維多利亞從沒聽過類似的開庭陳詞。沃德爾還沒有開始講這樁謀殺案,就已經越界進入了人身攻擊。她可以提出異議,但史蒂夫的建議在耳邊響起。
「如果一開場就提出異議的話,你會惹惱陪審員。他們希望聽聽雙方的故事。安靜地坐好,得體地微笑。你會有機會的。」
沃德爾走到被告席前,用手指著她的委託人說:「這個人就是他,哈羅德·格里芬,旁邊坐著他的邁阿密律師。」
「邁阿密」這個詞帶著口音,彷彿在向一群本地廚師訂私房菜。
「被告就像轟炸民居的凝固汽油彈一樣闖入了這裡。聲勢浩大,令人膽寒。」
「這就是哈羅德·格里芬。他帶著私人飛機、豪華遊艇和一大筆錢闖進了佛羅里達礁島群。他說,‘法律對我沒用。我是哈羅德·格里芬。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賄賂公務員,用美元引誘他們,當他們無法滿足我的要求時,我就殺掉他們!’」
陪審員們驚呆了。她身邊的格里芬在椅子裡扭動著。維多利亞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讓他冷靜。
沃德爾走向書記員席,一隻手拿起捕魚槍,另一隻手拿起矛頭。他比劃著發射機和矛頭,看上去很危險。維多利亞揣測,他就是要製造這個效果。
「哈羅德·格里芬用這把致命的武器刺穿了一個活人。在我們的法律裡,哪怕是刺一隻龍蝦也是犯法的。但哈羅德·格里芬卻用它刺穿了另一個人的要害,一個名叫本傑明·斯塔布斯的人,一位忠誠的公務員,他先是陷入了貪汙腐敗,然後由於拒絕幫忙做髒活,被這位被告冷酷無情地剷除。」
沃德爾嘮嘮叨叨地說著,想把死者描繪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聽他下面的話,維多利亞就明白了,他在試圖引起同情——「我不是在尋求同情。我是在尋求正義。」
就在沃德爾喋喋不休之時,維多利亞掃視了一圈法庭。拉斯克警長坐在第一排他的老位置上。朱尼爾今天沒來。他需要練習在托爾圖加島的自由潛水,說自己的身材已經走樣了。女王也缺席了。她需要來個購物休整一下,但由於附近250公里範圍內都沒有內曼·馬庫斯精品百貨店,維多利亞知道她會在中午的時候回到酒店的水療會所。
「被告方聲稱斯塔布斯先生可能不小心自己用捕魚槍射中了自己。他們會請一位鑑定證人,用圖表來向你說明入射角、速度以及很多其他難懂的東西,以證明這是個合理的猜測。」
「反對!」換作史蒂夫,也許會視而不見,但她已經受夠了,「法官大人,我希望是由我來陳述我方的證據。這方面我應該比沃德爾先生更加了解。」
這是「管好你自己的事」的禮貌說法。
「反對無效。沃德爾先生有權做出推斷,而陪審團有權在他犯錯的時候制止他。」
去你的。
「你們知道什麼叫專家證人嗎?」沃德爾衝著陪審員微笑,「就是受僱傭的槍手。也許你無法買到一位專家證人,但你毫無疑問能夠租到一位。根據法庭檔案來看,被告方租了一位‘人為因素教授……’」
他故意把教授這個詞說得像「具有等級和終身職稱的江湖騙子」。
「……從紐約市的哥倫比亞大學租來的。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跑那麼遠到紐約市去找人,除非是在佛羅里達找不到願意按他們的要求辦事的人。」
哎,壞了!
維多利亞知道自己必須要提出反對了。她應該拍案而起,做出被冒犯的樣子。但在第一次反對失敗後,她有些過度緊張。
「可能你們有所不知,人為因素專家就是那種告訴你路沿太高或是護欄太低的人。我不確定這位來自紐約市的教授是否瞭解捕魚槍,所以當他來到這裡過他的帶薪假期時,我要問他一些問題。」
沃德爾繼續發表長篇大論,猜測那位教授很可能分不出曼哈頓島和綠龜島的區別。格里芬面色陰沉,手指敲擊著辯方席前的桌子。維多利亞覺得這副表情加上他的粗脖子和闊胸膛讓格里芬看起來像個好勇鬥狠的人。她在記錄本上寫下「微笑」這個詞,遞到了自己的委託人面前。
這位州檢察官比她預期的要棘手。不得不承認,史蒂夫也警告過她。
「不要因為那傢伙的陳詞濫調而掉以輕心。他比看上去要聰明和兇狠得多。」
沃德爾在開場陳詞中承認,在捕魚槍上沒發現任何有用的指紋。維多利亞暗贊這招聰明,故意指出自己陳述中可能會成為弱點的地方。電視破案節目的泛濫令陪審員們希望在每個案子裡都能找到纖維、毛髮和血漬這樣的證據,還得加上最先進的計算機影像。律師們將這稱之為「csi元素」。
「沒有指紋。」沃德爾大方地解釋,「因為捕魚槍上隆起的高分子材料手槍式握把不容易沾上指紋。」
沃德爾關上話匣子,他的助理拿著一個人偶進入了法庭,把它放在了檢方席的一張空椅子上。和矽膠娃娃多美不同,這袋鋸沫既沒有名字也沒有性別,是那種在碰撞實驗中被配重塊撞翻的人偶。
「是的,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將聽到這支捕魚槍的槍響。這是老式的氣動型,從二氧化碳貯氣瓶裡噴出一團空氣作為動力。像這樣把它裝填上。」沃德爾把槍管指向天花板,同時彎下身把矛頭塞進槍管,直到它卡到位,「裝矛並不難。如你們所見,自己不小心射中自己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射中其他人——呵,容易得就像……」
沃德爾把槍管轉向檢方席,發射。矛頭呼嘯著穿過法庭,刺入了人偶的胸口,發出一聲令人不適的悶響。人偶的胳膊抽搐著,頭也晃動了起來。陪審員們倒抽了一口涼氣。
「想想骨頭碎裂、血管爆開的樣子。想想那種痛苦和恐懼。想想本·斯塔布斯在失去意識之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失血過多幾近死亡。」
維多利亞暴怒了。她可以提出反對,但損失已經造成了。從現在開始,只要在審判中提到這支捕魚槍,陪審員們都不會再注意聽具體內容了。他們的腦海裡只會想到一個可怕的場景,一種可怕的聲音:矛頭「噗哧」一聲刺入本·斯塔布斯的胸膛。
「現在我該坐下了。」沃德爾宣佈,而假人上的矛頭還在顫動,「我希望你們能像傾聽我的陳詞那樣傾聽洛德女士的話。我們要的只是伸張正義。一場對所有人都公正的審判。」
***
「我們要的只是一場公正的審判。」粉紅盧貝說。「對被告人公平,但同樣也對佛羅里達人民公平。」
史蒂夫按下暫停鍵,畫面凝固住了。這是二十年前佛羅里達州法制頻道的錄影帶,但粉紅盧貝看上去並沒怎麼變樣。禿頂、矮胖、滿臉粉紅色。正如所有優秀的出庭律師一樣,他在陪審席前面如魚得水。這裡是他的地盤,他連連出擊,大展身手,不向公派辯護律師退讓一寸,就算在陪審員選任中也是如此。
史蒂夫把腳蹺到雞尾酒桌上,為自己倒了一大杯傑克丹尼威士忌——這注定會是一個漫漫長夜——然後按下了播放鍵。
「威利·梅斯先生被指控犯下了一樁可怕的罪行。」盧貝繼續說,「他殺了一位無辜的女性和她的孩子,涉嫌惡意雙重謀殺。現在,我要問你們每人一些問題,以幫助我們達成一樁對雙方都公正的審判。」
螢幕上,盧貝站在離陪審席一臂之遠的地方。這距離近到足以在不侵犯他人空間的前提下進行眼神交流,「一號陪審員。康納先生,從你開始。」
鏡頭切換到了法官席和赫伯特·所羅門法官身上。與粉紅盧貝不同,他的樣子改變了很多。螢幕上的他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英俊男人,髮型打理得很精緻,帶著副飛行員眼鏡。他的下巴輪廓還沒有變得鬆弛,頭髮還沒變白。不過也有一點與現在不同,那就是一種史蒂夫幾乎快忘了的表情。赫伯特看向陪審團席的時候,露出了放鬆而自信的笑容。他看上去很快樂。這是他的法庭,他在從事一份自己熱愛的工作。失去所有這一切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他的傷口有多深?
雷金納德·瓊斯坐在法官席下一張馬蹄形的桌子旁,就像是國王面前的臣民。瓊斯的辦公用品整齊地擺放在面前。記事手冊、證據貼紙、裝訂器,以及佛羅里達州公訴威利·梅斯的法庭檔案。
史蒂夫啜著酸麥芽威士忌,看著一號陪審員解釋說自己在道德上和宗教信仰上都不反對死刑:「聖經裡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博比像往常一樣赤著腳輕輕走進了客廳,手裡拿著記事簿和番石榴冰沙,「我已經解構出了所有的統計資料,史蒂夫舅舅,但我不知道它們對你有沒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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