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來看看你的成果。」
錄影中的盧貝繼續提問,博比解釋了他是如何分析出這十七樁謀殺案審判裡陪審員們的人口資訊的。有時候,盧貝的問題會直接透露出被問者的種族:「作為住在自由之城區的黑人,你有沒有被白人警察虐待過?」有時候,被問者的回答是關鍵:「警察們這樣對待可憐的麥克達菲先生就是在犯罪,但我不會像某些蠢人那樣走上街頭參與暴動。」此外,如果回答者說自己是非洲衛理公會教堂會員或民權組織成員,或者自報家庭住址,也有助於判斷。
「在所有參與審判的204名陪審員裡,有23個是黑人。」博比說,「差不多有11%,比人口中的比例少了一點,但並不過分。」
「還沒有低到系統性邊緣化的程度。」
「這就是我想說的,史蒂夫舅舅。每場審判至少有一位黑人陪審員,有的有兩位。」
「但從沒超過兩位?」
「沒有。除非把替補陪審員也算進去。」
「還有什麼?」
「黑人們幾乎從沒被篩選掉。任何成為陪審員候選人的黑人都能被雙方認可。」
「就像梅斯的案子那樣。陪審員候選人裡只有五個黑人,兩個進入了陪審團,一個成了替補陪審員。真是不可思議的機率。」
「也許是因為黑人們都是可靠的傢伙。」
「什麼意思?」
「黑人陪審員們似乎都有很好的工作。」
博比把筆記遞給史蒂夫。他在姓名和地址旁邊列出了黑人陪審員們的職業:郵政員工、牙醫、會計、家庭主婦、護理人員、牙醫、緩刑犯監督官。
緩刑犯監督官?
「這哪是什麼候選陪審員!」史蒂夫大喊,「這是扶輪社聚會,共和黨代表大會。這些傢伙都是開豪車的主。那些監外就業的人呢?那些領救濟糧票的人呢?」
「你看了錄影的開頭部分嗎,史蒂夫舅舅?」
「除了一間空蕩蕩的法庭,沒什麼可看的。我快進到了陪審員選任。」
「你應該從頭看。瓊斯先生進來做了些事情,但我不知道他在幹嘛。」
史蒂夫把錄影帶倒回了開頭。像之前那樣,鏡頭開著,但法庭裡空無一人。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誰說審判無聊來著?」史蒂夫問。
「讓它放。」
幾秒鐘之後,一名穿著制服的法警領著幾十個人進了法庭。他們戴著的塑膠名牌表明這群人是陪審員。儘管當時他們還只是潛在的陪審員——待選。又過了幾分鐘,這些人坐在了硬板凳上,有的在讀報紙,大部分看上去很無聊。
雷金納德·瓊斯走了進來,推著一輛堆滿檔案小車,看上去像在購物似的。他坐在了法官席下面,衝著旁聽席微笑說話。錄影帶沒有聲音,所以史蒂夫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但很快,瓊斯的桌子前排起了隊,史蒂夫知道接下來是做什麼了。
「瓊斯在問誰有困難要退出義務陪審服務。」他告訴博比。
沒過多久,一半的陪審員候選人都排到了這位法庭書記員的桌子前。顯然很多人都有垂死的親戚需要照顧。過了一會兒,這列隊伍又出現了新的規律。
「他讓黑人陪審員們打道回府。」博比說。錄影裡,一個留著髒辮的小夥子正匆匆離開法庭。
「不是所有黑人。他留下了那些年紀大的和穿得好的黑人,以及大部分白人。」
「但有一個白人陪審員例外。」博比指著隊首的第一個人,「他太魁梧了,也許瓊斯先生害怕他。」
確實,這傢伙是個大塊頭,他的肩膀幾乎佔滿了整個螢幕。瓊斯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用力拍了拍男人的手,給了他一張紙條。男人點了點頭,向門口走去。旁聽席上的陪審員們鼓起掌來,男人向他們揮手。有人向他遞過一張紙和一支筆,看來是個喜歡蒐集名人簽名的傢伙。男人停住了腳步。這下史蒂夫認出了他。
「埃德·紐曼。」史蒂夫說,「八十年代邁阿密海豚隊最出色的防守員。」
「也許他在週一晚上有比賽,所以不能出任陪審員。」
「繼續看。有趣的事情發生了。」
現在排隊首的人看上去像是拉美裔,穿著件藍色的技工連身服,史蒂夫認出上面的徽標是已經不幸倒閉了的東方航空公司。抱歉,不能通融。在他身後是一位穿著體面的中年白人婦女。抱歉,女士,您也得留下。然後是一位穿著西裝的中年白人男性。雷吉·瓊斯又露出一個微笑。他在一張紙條上蓋了章;男人感激地鞠了個躬,走了出去。鏡頭拍到了男人頭上黑色的猶太式圓頂小帽。
「這傢伙是個猶太學者之類的人。」博比說。
「埃德·紐曼也是。我的意思是,他也是猶太人。」
紐曼是最聰明的上一代橄欖球運動員之一,他考入了法學院,後來成為了一名優秀的法官。但這並不是史蒂夫在考慮的東西。他認為佇列又出現了新的規律。
「一位猶太裔橄欖球運動員?」博比說,「真酷。」
「邁阿密海豚隊裡有一些我們的同胞。史蒂夫·沙爾是和紐曼同時代的中後衛。你還記得傑伊·費德勒嗎?」
「那個四分衛?」博比說,「他差得不像話。」
「a·j·菲利不也很爛嘛,他也不是猶太人啊。」
「那瓊斯先生到底在幹嘛?為什麼他准許猶太人和黑人離開?」
黑人和猶太人。
史蒂夫想起了一件事。他讓粉紅盧貝錄證詞那天,這個老油條抱怨過威利·梅斯第一次審判裡的陪審員,那是他最後一個失利的案子。
「他們應該是直接從一場美國公民自由協會的會議上過來的。全都是來自邁阿密自由城的黑鬼和來自阿文圖拉的猶太人。」
當時這句話毫無意義,但現在有了。那天盧貝還說了一句。
「陪審團不可信。」
現在史蒂夫徹底明白盧貝和瓊斯在做什麼了,「博比,審判中最重要的一環是什麼?」
「陪審員選任。你總是這麼說。」
「雷吉·瓊斯正在幫粉紅盧貝挑陪審員,排除掉黑人和猶太人這類最傾向於辯方的人。那些他留下的黑人都是建制派。辯方律師除了接受他們之外別無選擇。要不然他就得面對一個全是白人的陪審團,誰又知道陪審團休息室裡會發生什麼呢?」
當然,瓊斯的行為是非法的,剝奪了憲法賦予被告人的權利。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個年輕的副書記官不可能自己提出這樣的方案,粉紅盧貝脫不了干係。但到目前為止,史蒂夫的父親似乎並沒有捲進來。
應該還有蹊蹺。老爸肯定幹了什麼,不然他為什麼心虛?
史蒂夫把錄影帶快進到了陪審員選任的開頭。他已經看過一遍了,但這一次他只關注父親。他要好好研究一下他家老頭子,觀察每一個手勢,傾聽每一個字。他一方面希望父親並不知曉自己眼皮底下的陰謀。而另一方面,他內心隱秘之處被壓抑的憤怒和疏離感,卻渴求著全然不同的結果。史蒂夫內心有些希望證明自己是對的,父親是錯的,證明可敬的赫伯特·t·所羅門遠遠不如他所表現出來的樣子,而他兒子則遠比看上去更優秀。
csi指美國破案類電視連續劇crimesceneinvestigation,中文名《犯罪現場調查》,裡面有很多利用細微證據破案的情節。
作者「保羅·萊文」的其他小說
《所羅門VS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