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之後,拉斯克警長把死蛇放進易酷樂冷藏箱裡帶走了。他承諾一旦完成了測量、拍照、分析等取證工作,就把它用聯邦快遞寄給艾琳的皮革匠。上午9點的時候,維多利亞和史蒂夫已經駛上了北上天堂島的路。
史蒂夫的情緒混亂且矛盾,既由於維多利亞安然無恙而鬆了口氣,又因為自己沒在身邊保護她而感到內疚,同時也為自己的欺瞞而自責。
他沒把自己私下亂翻父親東西的事告訴她。他知道她會反對,給他扣上「侵犯個人隱私」的帽子,所以也就沒提自己發現父親打給巡回法庭書記官長雷金納德·瓊斯的那幾通神秘電話的事。他要自己去調查。
從瓊斯到盧貝再到所羅門。
聽起來像個由他家老頭擔任一壘手的雙殺組合。二十年前的那些死刑案究竟發生了什麼?當時,法院裡充斥著各種小團體,有卑劣的律師、貪婪的保釋代理人,以及在走廊上轉悠的腐敗警察。而負責這一堆爛攤子的則是穿著長袍坐在法官席上的莊園主們,他們有的正派得體,有的難堪大任,有的純粹是投機分子。
「我要好好把這個沒節操沒道德的地方清理乾淨。」赫伯特·所羅門被同儕們提名巡回法庭審判長時曾放言道。
然而發生了什麼呢?赫伯特做了什麼以至於現在這麼怕盧貝呢?雷金納德是這兩個人之間的聯絡,從字面意義上來說,在法庭裡他坐在兩人之間。但是瓊斯——那時候還是個菜鳥書記員——跟這事兒有什麼干係呢?
今天,史蒂夫原本決心要查個明白。他打算租車去邁阿密造訪瓊斯的辦公室,跟他拍桌子瞪眼問出一些話來,或者什麼也問不出來。但是經歷過賓館房間那起突發事件後,史蒂夫不願離開維多利亞半步。而她堅持要與克萊夫·福爾斯面談。瓊斯的事只好再等等了。
史蒂夫覺得福爾斯是個內心充滿矛盾的人。一邊是對迪莉婭·布斯塔曼特和珊瑚礁愛之深沉,一邊是對哈爾·格里芬恪盡職守,實在是左右為難。史蒂夫不知道哪一方會在這場拔河比賽中取得勝利。
***
維多利亞駕著她的銀色minicooper,在快到通往天堂島的堤道時關閉了手機。天一亮媒體就開始打電話,詢問她被蛇襲擊的事。車載收音機播放著自稱「海螺共和國首相」的比利·瓦胡的脫口秀。
「這兩個邁阿密律師好像有招惹意外的體質。先是所羅門的車掉下了橋,然後洛德又差點被蛇咬。這兩人都是投機分子哈爾·格里芬的喉舌,而麻煩就像蚊子見血般地纏著他。按我說,所羅門和洛德肯定會在法庭上栽跟頭。」
「這混蛋在混淆候選陪審員的視聽。」史蒂夫抱怨。
「別擔心。我會在陪審員選任時淘汰掉那些壞傢伙。」
史蒂夫看著她,笑了。
「怎麼了?」她問,眼睛依然看著路。
「棒極了。你很有自信。如果候選的陪審員有問題,你會主動去解決。我很欣慰。」
「我從你那裡學的。你不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我只是喜歡聽你說出來。」
***
在這個風和日麗的上午,福爾斯喋喋不休地說著他那位英勇的祖父,而史蒂夫則假裝自己在認真聽。這是律師的經典伎倆。你不能一上來就直接問:「你有沒有看到我的委託人拿著一把冒煙的槍站在被害人的屍體旁邊?」你要不斷地給他灌迷魂湯,直到他確信那個拿著槍的傢伙和你的委託人看上去沒有半點相似之處,而就算委託人拿了槍,也是出於正當防衛,甚至就算不是正當防衛,被害人也是個罪有應得的混賬。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律師得偽裝成一個真誠的傾聽者,並且在證人滔滔不絕地說著一個又一個乏味的話題時不要打瞌睡:獲過獎的蝴蝶收藏,引人垂涎的傳統食譜,或者像眼下這樣——皇家海軍潛航員霍勒斯·福爾斯在二戰中的英勇事蹟。
維多利亞在這種遊戲裡相當出色。可能因為她確實很關心別人,而不是假裝對他們平庸的生活感興趣。在車上,她宣佈由自己來主導對福爾斯的質詢,史蒂夫的身子看上去還是有點兒虛弱。她這麼做是在委婉地暗示自己更能讓人敞開心扉。史蒂夫沒有反對。他們需要知道為什麼福爾斯——這位格里芬信任的船長——恰好就在他老闆帶著斯塔布斯登上那艘奪命遊艇的時候消失了。這個英國人的不在場證明有多可靠?當捕魚槍刺傷本·斯塔布斯的時候,他真的在品嚐迪莉婭的那些蒜蓉或其他什麼口味的牡蠣嗎?
***
他們在島盡頭的船庫裡找到了福爾斯。船庫是座像車庫一樣的開放式建築,中間有個窄小的入口,通風又敞亮。福爾斯穿著髒汙的工作服,戴著護目鏡和重型手套,正用焊槍焊一個帶著兩張內建座椅、形似生鏽魚雷的東西。這個奇怪的玩意兒被兩條鐵鏈懸空吊在了頭頂的架子上。福爾斯焊接尾部時,焊槍噴出藍色的烈焰,火星四濺。
他看到有人來訪,便關了焊槍,翻開護目鏡,說:「我打賭你們不知道這是什麼。」
就算知道,史蒂夫也會保持沉默。
永遠要讓證人自得其樂。
「這是我祖父的水下戰艇。」福爾斯驕傲地說,「沒裝彈頭。」
戰艇?彈頭?
「我倒是想能擁有他的小型潛艇。」福爾斯繼續說,「可惜它在挪威一條峽灣的海底。」
「這背後一定有故事。」維多利亞說。
趕緊說吧,史蒂夫想。
福爾斯從冷藏櫃裡給他們每人拿了一瓶健力士黑啤。史蒂夫接了過來,維多利亞則皺起眉頭拒絕了。福爾斯的金髮亂糟糟的。也許是因為焊槍的高溫,他那飽受日曬的臉龐比平時更亮眼。福爾斯靠在鋸木架上,開始講他袓父的故事。
霍勒斯·福爾斯曾參與設計英國皇家海軍的水下戰艇,也就是一種頭部帶有270公斤彈頭的魚雷,兩個駕駛員坐在嵌進艇身的座椅上。霍勒斯是一位早期的戰艇駕駛員,這可能是二戰中除了神風特攻隊以外最為危險的職務了。霍勒斯穿著笨重的潛水服,駕駛魚雷潛入水下,瞄準德國軍艦發射,然後鑽出戰艇,寄希望於被友軍的船隻或潛艇撈起來。後來,他的座駕從水下戰艇換成了能乘坐四個人的小型潛艇,叫作「x戰艦」。他將自己的潛艇命名為「愚者福爾斯號」。
「這種小型潛艇簡直是絕佳的水上棺材。」福爾斯對維多利亞和史蒂夫說,「或者說是水‘下’棺材更貼切。爺爺經常遇到密封艙漏氣、電池沒電、泵體失靈等問題,只能用口香糖和麻繩來修理。相比之下,我在馬島的服役生涯顯得乏善可陳,比不上在大西洋北海跟納粹作戰。」
福爾斯繼續講故事。霍勒斯帶領突擊隊追擊戰爭中最為強大的對手提爾皮茨號——一艘俾斯麥級的戰列艦。為了進入德國戰艦停泊的挪威峽灣,霍勒斯從愚者福爾斯號上一頭扎進冰冷的海水裡,用小刀割開一層層反潛網。提爾皮茨號上的船員們看到了x戰艦,但以為是隻海豚。
「從一艘55,000噸的戰列艦的甲板上望過去,她就是這麼渺小。」福爾斯解釋說,「爺爺穿過了防潛網,將愚者福爾斯號停在了戰列艦船腹下。想象一下,三個英國小夥子,抬頭可見這個裝載著2,600名船員的巨獸,上面的彈藥足以炸燬整個倫敦。但是這鬼東西不能往水下開火,所以德國佬們都拿著來復槍和手槍。我爺爺跳進水裡,將炸藥繫到了船殼上。他回到潛艇,趕緊開溜,然後引爆了炸藥,提爾皮茨號飛出了水面一米多高。在撤退出峽灣的時候,愚者福爾斯號被反潛網纏住了,一艘德國巡洋艦擊沉了他們。」
克萊夫·福爾斯喝了一大口酒,無疑正在想象那艘小型潛艇葬身水底的情景,「我爺爺被授予了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當然,是追授。」
他伸手從工作服的上衣裡取出一枚掛在鏈子上的勳章。那是一個飾有王冠和獅子的十字勳章,刻著「致英雄」的銘文。
「丘吉爾本人將這枚勳章頒給了我的祖母。」福爾斯一隻手舉過頭頂,像那位戰時首相常做的那樣,伸出了兩根手指說,「勝利之v。這是丘吉爾對我奶奶說的話。」
「你一定感到非常驕傲。」維多利亞說。
「我認為在戰爭中沒有比我爺爺更勇敢的人了。」福爾斯的聲音低了下來,變成了丘吉爾式的男中音,「‘除了熱血、辛勞、眼淚與汗水外,我無以奉獻。’」他露出悲傷的微笑,繼續說:「這就是霍勒斯·福爾斯。他讓我成為了幸運兒。我最尊敬的人與我血脈相連。」
史蒂夫暗暗覺得不止如此。克萊夫·福爾斯似乎在把自己與祖父相比較,迫切地想成為一名英雄。但是他怎麼可能贏得過這些光榮的歷史呢?在佛羅里達海灣藍綠色的溫暖海水中,一個人要怎麼做才能為自己贏得勳章呢?
***
十分鐘之後,他們坐在混凝土防波堤邊,沐浴著上午的陽光。維多利亞穿著橘黃色的萊卡抺胸上衣和前繫帶印花七分褲,小麥色的長腿在水面上晃盪。史蒂夫穿著牛仔短褲和一件t恤,衣服上寫著:「你能不能等我喝幾杯再來?」
福爾斯解開連體工作服,看上去就像曬黑了的哈克貝利·費恩。他從工房裡帶來了冷藏櫃。儘管還不到中午,史蒂夫已是第二瓶冰啤下肚。離岸一公里遠的地方有艘舤船正順風而下,船頭獵獵鼓動的橘黃色三角帆猶如一把暴風裡的雨傘。
「你知道格里芬要帶斯塔布斯去基韋斯特島嗎?」史蒂夫問。
「我當然知道。」福爾斯說,「我幫g先生打掃了船,還加了燃料。」
「你在碼頭上喝了酒。」維多利亞插嘴說,「然後就回岸上去了。為什麼你不去開船?」
「g先生招待客人的時候喜歡自己駕駛不可抗力號。為了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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