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醉」眼如炬

維多利亞站在碼頭賓館套房的陽臺上,小口啜著一杯伏特加雞尾酒,就像「某人」那樣。女王常喝雞尾酒。事實上,她對雞尾酒相當講究。

「一定要擠上鮮檸檬汁,親愛的。喝伏特加的時候順帶補充維生素c。」

這大概是有效果的。畢竟她母親從來沒得過壞血病。

現在已經快半夜。電視臺的轉播車都已經從停車場開走了,但它們還會回來。一陣涼爽的海風拂來,維多利亞一邊獨自喝著酒,一邊想著母親和格里芬叔叔到哪兒去了。她指責他們倆像大衛王和拔示巴那樣偷情,導致了她父親的死亡,這話氣得他們當即摔門而去,而她也就再沒見到兩人中的任何一位。

在此後的幾個小時裡,維多利亞沒有離開過房間,只站在陽臺的欄杆旁,凝望浮雲掠過明月。她給朱尼爾打電話訴說了自己的懷疑。他似乎大吃一驚,內心很受傷。同是天涯淪落人,她感到自己與他前所未有地接近。朱尼爾發誓會跟父親認真談談,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這難道不有點兒諷刺嗎?如果父親沒有自殺,她很可能已經成了維多利亞·格里芬太太。這正是四位家長都期望的,也是她自己所期望的,至少在少女時期是這樣。所以,如果是因為她母親的出軌導致了父親的自殺,並讓格里芬叔叔因為羞愧和內疚浪跡天涯……那這對野鴛鴦不也毀了她的命定姻緣嗎?這就是命運的多米諾骨牌效應。

有太多東西要考慮了,當然得再來一杯雞尾酒。

***

過了幾秒鐘,或是幾分鐘,或者甚至已是滄海桑田。

史蒂夫想,如果我已經死了,我會感覺得到時間的流逝嗎?

這裡又黑又溼又冷。

有什麼東西拉了一下史蒂夫,於是他便開始在水裡移動。

或者,他其實並沒有動,而是周遭的一切都動了起來?他無法辨別。

有水流湧動的聲音,某個東西正敲擊著他的胸膛,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也許只是錯覺。

他被鹹澀的海水嗆住,咳嗽了起來。一道細細的光束割裂了黑暗,那是一抹奇詭而美麗的月牙。

我到底在哪裡?

黑暗又一次降臨。

***

維多利亞回到了房間裡,開著陽臺的門,讓涼風和月色進入屋裡。

早先,她瀏覽了客房服務的選單,又覺得自己還不餓,於是第三次開啟了房間裡的酒水櫃,拿了兩小袋椒鹽脆餅,一瓶羅斯牌含糖檸檬汁——對不住了,媽媽——以及幾瓶小瓶裝的雪樹伏特加。這些瓶子在堆著格里芬案檔案檔案的會議桌上排成了一排,就像小人國的保齡球瓶一般。酒瓶都被她喝乾了,資料夾還原封未動。

「你是哪門子律師?」

史蒂夫的問題在她的腦海中迴響。她自覺是一個糟糕的律師,也許還是一個糟糕的女兒。也許是她沒考慮清楚,誤會了母親和格里芬叔叔。她的雙唇因伏特加而發麻,夜空中的月亮也漸漸消失,要麼就是被浮雲遮住了,要麼就是她喝醉了,或二者兼有。

她想知道,正沿著跨海公路開車的史蒂夫是不是也在與自己同看一彎明月。她輕笑了起來。

他不可能看到別的月亮。

她希望他沒有像自己一樣喝那麼多酒。

陽臺下方泳池邊的酒吧裡,有一支樂隊正在演唱吉米·巴菲特的歌,唱的是關於一大堆工作和一個壞老闆之類的。如果史蒂夫在這裡,他一定想下樓到酒吧裡去跟著唱。他曾說和吉米·巴菲特一起釣過魚,她對此一直表示懷疑。關於史蒂夫,你永遠也猜不透。

她回想起格里芬叔叔的船撞上海灘的那天。那天她告訴史蒂夫自己想單飛。她指的是事業方面。至少當時她是這麼說的。

他倆到底是誰在糊弄對方?

海風拂面,她突然意識到,她向史蒂夫和自己撒了謊。她膽怯了。她真正想要的是結束這段關係,甩了史蒂夫。肯定是這樣的,不是嗎?

是的,太對了。我一開始就該跟著直覺走。我應該聽女王的話。

她的母親——拔示巴·洛德——對史蒂夫的評價沒錯吧?儘管她說得相當危言聳聽。

「由你自己來決定,親愛的,決定要不要找這個不能好好養家的猶太男人。」

但維多利亞並非因為物質上的匱乏而不滿,而是因為史蒂夫是一個如此——什麼詞兒來著?四瓶酒下肚已是讓她醉眼朦朧,她還能找得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嗎?

不傳統,不體面,不守規矩,不可預料,還有一大堆她一時想不起來的帶有「不」字的詞。不適合。就是這個了!

這是女王大人喜歡用的一個詞。從小到大,她不知聽了多少次母親這麼評價自己一個又一個男朋友:「他看上去還不錯,但是不適合你,小公主。」

史蒂夫風趣而機敏,是一個很好的戀人。他還讓人惱火、傲慢自大,以及……明顯不適合她。她怎麼能把他當做相伴終生的物件來考慮呢?不,她得跟他分手。但要怎麼做,怎麼說呢?

出於某種原因——也許是因為她離歐內斯特·海明威的故居只有幾個街區的距離,或者是因為她在普林斯頓大學學了美國文學——她想起了艾格尼絲,就是那位在法國給海明威治傷的護士。艾格尼絲在分手之後給海明威寫信,說他們曾經一定相愛過,因為他們總是爭吵。

也許她該給史蒂夫寫封信。

不,寫信太蠢了。我明天當面跟他說。「你是一個好人。但我們不合適。」

而後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艾格尼絲和海明威分手之後,嫁給了一個有錢的義大利人,好像是伯爵之類的。而維多利亞恰好剛剛和朱尼爾舊人重逢。

不,跟他沒關係。

她告訴自己離朱尼爾也要遠一點,真正意義上的單飛一陣子,至少先等她找到自己的定位。她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真實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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