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裡真是和糞坑一樣,小史。」彼得·盧貝一邊說著,一邊舉起一隻粉紅色的小手打招呼。粉紅盧貝——沒人叫他的原名「彼得」或「皮特」——身子胖得像個球,四肢又短又粗,腦袋又圓又禿,鼻子又窄又鉤。他的臉和頭皮粉得跟康乃馨似的,彷彿在發低燒。胖胖的臉頰把雙眼擠成了縫,讓人看不清眼睛的顏色。他穿著一套烏黑髮亮的西服和白色襯衣,戴著一對粗製金袖釦,繫著一條鮮血般的紅色絲質領帶。他的大腿上放著一頂黑色氈帽,上面插著一根紫紅色的羽毛,帽簷窄而上翹。史蒂夫想起來了,這頂圓禮帽是盧貝的個人標誌,就如同海盜的眼罩一樣,而且對於他那粉紅色的頭皮具有很好的防曬效果。他嘴裡叼著一支粗短的古巴產羅布斯托雪茄,不過沒有點著。在他左手那短小的手指上——沒錯,粉紅色的小拇指——戴著一個黑色縞瑪瑙戒指,上面鑲嵌有一顆閃閃發光的鑽石。
這個作偽證的粉紅色混蛋來這兒幹嘛?
「我要是知道你會來,就找人來煙燻除蟲了。」史蒂夫說,「這下我得等你走了再說。」
盧貝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兇光,又迅速地消失了。就在那一瞬間,史蒂夫看到他試圖把兇悍的一面藏在憨態可掬的粉色皮膚下,藏在圓滾滾的體型中,藏在傻不拉幾的英式圓頂帽裡。
「我要是你,就一把火把這地方燒了。」盧貝話裡有話。
「你要是我,我早就自殺了。」
「這裡根本沒有你爹當年的風格。赫伯特喜歡紅木傢俱。他第一次當上法官時,自掏腰包給法院大樓裡自己那間辦公室加裝了紅木裝飾。」
聽到盧貝嘴裡說出自己父親的名字,史蒂夫恨不得把這混蛋扔到樓下垃圾桶裡。
「赫伯特·t·所羅門……」盧貝若有所思地說,「曾經是一位律師。」
「你想說的重點是‘曾經’吧。你他媽到底來幹什麼,盧貝?」
「拜託,小史,叫我‘粉紅盧貝’,大家都這麼叫。」
「叫起來彆扭。不過我倒有其他合適的名字。」
「你倒是挺有脾氣啊,孩子。至於你爹,在佛州群島釣釣魚對他而言是再好不過的了。我現在都不想參與城裡這些你死我活的鬥爭了。」
「你那是沒得選。他們把你送進大牢時,也把你的律師資格撤銷了。」
盧貝拿起嘴裡叼著的羅布斯托雪茄,像拿著魔杖一樣晃了晃。「也就在艾格林監獄裡待了十八個月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在那裡提高了網球水平,還獲得了合約橋牌終身大師的稱號。」
「我都不知道橋牌裡還能出老千。」
「介意我抽根菸嗎?」盧貝用他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雪茄頭。「煙味也許能改善這裡的氣味。」
「介意。」
「別這樣,小史,你爹就不會介意。你怎麼就不能學學?」
「我又不是我爸。」
「我還記得,你喜歡到法院來,在拘留室裡玩棒球卡牌。」盧貝那根未點著的雪茄隨著他說話的嘴上下襬動。「我當時是死刑罪首席法官,你爹是首席刑事法官。」
突然,史蒂夫感到屋裡變熱了。粉紅盧貝的古龍水讓空氣變得又黏又甜。「你是首席小人還差不多。我爸可是公僕,我不敢相信你居然對他做出那種事。」
「你把你爹的tsuris(麻煩)怪到我頭上?」盧貝看在舊情的份上,說了一個依地語的詞。
「你是個宣誓後撒謊的momzer(小人)。」史蒂夫也不甘示弱,在這場陰陽對決中說起了依地語。
「孩子,有些事你不瞭解。我就說這麼多。」
史蒂夫走向牆角,從架子上抽出一根貝瑞·邦茲的簽名球棒。這根球棒由上好的楓木製成,僅重0.8公斤,把柄很細且富有彈性。史蒂夫揮了揮棒,多希望自己能把棒球放到粉紅盧貝又圓又粉的腦袋上進行開球練習。他到底想幹嘛?這混球還是沒說。
粉紅盧貝用手指輕捻帽簷,看上去神秘莫測。他的臉上毫無皺紋,對他這種年紀的人而言著實不易。他的外貌和二十年前相差無幾,當年他還在所羅門法官的庭上打謀殺官司。盧貝曾是個手段高超又有點冷酷無情的檢察官,贏過十七樁死刑案,未嘗敗績,沒有哪次陪審團因為意見不統一而無法做出裁決。他就像1972年的邁阿密海豚隊一樣,17比0橫掃對手,將一大票人送上了刑場。差不多當他贏下其中第八樁訴訟時,報紙開始稱他為「電工」,稱赫伯特·所羅門為「油炸法官」。當時佛羅里達州還在用電椅行刑,執法部門親切地稱之為「老火花」。史蒂夫知道這個名字也非完全空想而來,因為坐在上面的死刑犯有時會變成一團火焰,這令監獄管理者頭疼不已。
誰也沒料到,「電工」和「油炸法官」突然分道揚鑣。赫伯特轉為負責民事訴訟,而愛財更甚於惜名的盧貝轉行為私人律師。他曾公開發誓絕不會「涉足黑暗的一面」,也就是檢察官們口中的刑事辯護律師。但盧貝只短暫當了一陣子起訴律師,打了幾樁醫療事故、交通事故和產品質量問題的官司,結果都不盡如人意。他因為這些敗訴的官司賠了很多錢,因為他必須勝訴才能得到律師代理費。當盧貝再次迴歸法院大樓的走廊時,他已經接近破產,只能像黑暗王子一樣在法律的灰色地帶行事。他依靠在法院和市政廳當中介人而小有名氣,最終成為了一個精於行賄和勒索的「大師」,正如他的「合約橋牌終身大師」名號一樣。
在美國總檢察長髮起的反腐行動中,盧貝、幾名片區不動產督察員和兩名市政工程僱員因為吃回扣和受賄而落網。還未等到判刑,盧貝就選擇做了汙點證人。他簽了書面陳述,指認了幾位公職人員,其中就包括巡迴法院法官赫伯特·t·所羅門。
史蒂夫曾懇求父親對這些指控進行還擊,但老爺子退縮了,辭去了法官之職,放棄了律師執照,以自證清白。盧貝俯首認罪,以減少自己面臨的指控,最終在佛羅里達州西北部的一處鄉村俱樂部監獄裡關了十八個月,然後回到了邁阿密。由於被剝奪了律師執照,他開始了遊說生涯。靠著在市政廳四處遊說,粉紅盧貝賺的錢比以前多多了。他幫客戶拿下機場利潤豐厚的特許商店代理權、重新規劃農業用地以修建購物中心、在縣政府採購汽車時出高價,這些都是秘密進行的。粉紅盧貝的客戶可以藉此偷偷向地方公職人員送上大禮而不用冒任何風險。這些禮物往往都是現金,由粉紅盧貝親自轉交。在邁阿密政界,「遊說者」就是「行賄中間人」的委婉說法。
看著盧貝肥胖的大款模樣,聞著他甜得發臭的古龍水,史蒂夫不禁犯起一陣噁心。他揮動了一下貝瑞·邦茲的簽名球棒,接著又是一下。他閉上雙眼,想象著棒球被擊打後呈上旋飛行,呼嘯著朝圍牆飛去,在快到警示道時,「撲」的一聲落入外野手的手套中。外野手的臉又圓又粉,嘴裡還叼著一根雪茄。媽的!這混蛋連史蒂夫的白日夢都不放過。
「我現場看過你盜本壘打敗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的那場比賽。」盧貝說。
史蒂夫睜開眼:「誰在乎?」
「我靠那場贏了五千美元。」
「你連大學棒球賽都下注?」
「小史,我連電梯裡出來的妞是金髮還是黑髮都要賭。」他悻悻地說,「後來,你在美國大學棒球冠軍賽第九局末尾盜三壘出局,害我又輸了一萬美元。」
「是裁判誤判。」
「嗯,是你不走運。」盧貝打量了一會兒史蒂夫。他說話輕柔,略帶憂傷。「你這個自大的小雜種,盜壘前故意離三壘那麼遠,你為什麼要在比賽裡逞強?你本可以靠其他擊球機會得分。」
「我是想賭對方牽制失誤。如果投手把球扔到了球員休息區,我就能得分,我們隊就追平比分了。」
「你為了當英雄,不惜把全隊置於危險之中。你現在對赫伯也是如此。」盧貝向前搖了下椅子,站起身來。他掃了掃褲子,彷彿剛從滿身塵土的馬背上下來,而不是一把相對還算乾淨的二手椅子。「我要走了,賽馬比賽開始了。」
盧貝的身材向來顯矮,由於年齡增大以及輕微駝背的緣故,現在的他個頭看起來更小了。
盧貝朝門口走去,突然又止步,轉身說道:「你還是沒從盜壘出局中汲取教訓。你不能指望裁判,同理也不能指望法官和這該死的體系。所以說,解決問題最好通過非正式途徑,人與人之間的途徑。」
史蒂夫手握棒柄,把球棒杵在地上,問:「你想說什麼?」
「你不是為了幫赫伯拿回律師執照,傻乎乎地去上訴了嗎?只要你撤銷上訴,我就可以幫你。」
「幫我什麼?」
粉紅盧貝的臉上擠出一個肉嘟嘟的笑,說:「你手裡有一樁讓你犯難的謀殺案,是吧?」
史蒂夫大吃一驚:「你瞭解多少?「
「拜託,小史,我聽朋友說哈爾·格里芬在門羅縣搞到了一些有油水的許可證,為了一個海灣酒店,修建新碼頭,用水翼船接送遊客,拿到了售酒執照。然後呢,一個從華盛頓來的傢伙在他船上受了重傷。如果我是格里芬的辯護律師,就會問自己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
「什麼問題?比如‘可以賄賂到什麼人讓案子撤掉’?」
「這個問題是智慧的古羅馬人提出的:cuibono?何人受益?」
「我已經在排查了,看誰能因為格里芬倒下而獲益。」
「那就讓我助你一臂之力。我認識很多人,訊息靈通。」
「那你知道些什麼?都聽說了什麼?」
「呆子,你覺得我會白白給你說麼?」粉紅盧貝竊笑著,搖搖擺擺地走向門口。「我再送你一句古羅馬箴言:quidproquo。互惠互利。」他開啟通往接待室的門,戴上了那頂圓禮帽。「孩子,你不施惠,如何得利?」
加拿大女演員、模特。
此處為一個雙關,原文的pinkyfinger既是小拇指的意思,也有粉紅色手指的意思。
「依地」原義「猶太」,依地語即猶太語,在語言學上又稱猶太德語(judeo-german),是中歐和東歐大多數猶太人的主要語言之一。
美國棒球運動員。
棒球場邊緣外的一條通常以泥或煤屑築成的跑道,作用是警告接球的外場隊員他已接近牆壁、籬笆或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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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羅門VS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