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天氣溫暖又潮溼黏人,一大片灰色的烏雲籠罩在大沼澤地上空,這說明下午十有八九會有雷陣雨。史蒂夫把凱迪拉克老爺車向東橫停在麥克阿瑟堤道上,正對著海灘和「所羅門和洛德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汽車的軟頂敞篷收進了後備廂裡,這也是他知道的獨自出行的唯一好處。
維多利亞昨晚回絕了他同床共枕的慷慨邀請。於是他把她扔在了布里克爾大街的公寓裡,一人原路返回位於椰林區金桔大道的家中。博比已經整理好了《邁阿密先驅報》,報紙上滿是因巴西花椒樹那黏糊糊的果實而留下的紅色汙漬。今晚一起過夜的只有他倆了。待博比入睡後,史蒂夫坐在廚房餐桌邊,喝著啤酒——不是朱尼爾的那些四百美元一瓶的龍舌蘭——琢磨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他邊想邊喝,總共喝了三罐。首先,維多利亞想拆散事務所;其次,維多利亞和朱尼爾·格里芬之間明顯互相吸引,而史蒂夫把朱尼爾視為謀殺案的最大嫌疑人。
維多利亞在一個問題上錯了。
我沒有嫉妒朱尼爾。
嫉妒是一種廉價的情感,充滿了青春期的含蓄和少男少女間的鬥智鬥勇。嫉妒僅僅意味著一時迷戀,而維多利亞於他而言遠不止迷戀這麼簡單。史蒂夫認為,如果他是一座房子,博比就是地基,而維多利亞就是牆,缺少其中任何一個都會讓房頂崩塌。他的確是真心愛著他們,甚至不敢想象失去其中任何一個的生活會怎樣。
***
他把車停在樓外,此時剛過早上九點。這裡並沒有花哨的「法律事務所」標誌,也沒有寫著「所羅門和洛德」的銅字招牌。相反,這座外牆上的海沫綠石灰已經褪色、形似藥盒的兩層小樓掛著一塊手寫牌子,上書六個大字——「萊斯模特公司」。史蒂夫匆匆忙忙地衝進樓裡,準備採取一切必要手段保證自己不受干擾地走上二樓辦公室。無論是採用橄欖球裡的蛇形躲避或轉身進攻,甚至推開擋道的走秀模特,只要奏效就行。
他低著頭快速經過前臺,一位頭戴耳麥的年輕美女正操著一口清脆的英國口音打電話,告訴來電者別再把對方女兒的學校年鑑照發過來了,哪怕她女兒是科裡大主教啦啦隊的隊長也不行。前臺美女一抬頭就看見了史蒂夫:「史蒂夫!萊茜和勒茜需要你幫忙。」
他苦笑了一下,徑直朝裡走去,穿過一扇內門,經過攝影棚和燈光足以把煤炭照白的化妝室。樓梯就近在眼前,他卻突然聽到一聲:「史蒂夫!」接著,「史蒂夫,等等」如機關槍一般迴盪在一樓。
他沒有停步。連牛羚都知道不要停下來和獅子聊天。他加快步伐,聽見了一陣高跟鞋的踢踏聲,不是jimmychoo就是其他一些質量差又貴得離譜的牌子。一位身高一米八的金髮美女擋住了他上樓的去路,身邊站著她的同卵雙胞胎妹妹。
萊茜和勒茜。
萊茜身著一條帶著粉色星星圖樣的彈力熱褲,搭配一件時尚的淡黃色帶眼背心,展露出布料下的大片肌膚。毫無疑問,這就是她星期天去教堂做禮拜的造型了。勒茜身上裹著一條貼身印花絲巾,似乎是睡袍,又像是泳衣披紗,反正史蒂夫是看不出來。絲巾掛在勒茜做過隆胸手術的乳房上,從腳踝一直開叉至臀部。史蒂夫細想之後猜測,她的胸部肯定能撐起比這件薄衣重得多的東西。他唯一能確認的是,勒茜那件薄紗下什麼也沒有,只有上帝和埃爾文·魯德尼克醫生賜予她的一雙巨乳。
這對姐妹花都有藍寶石一樣的眼睛和完美無缺的笑容。史蒂夫發現她倆最近都剪短了長髮。那髮型彷彿有人把碗扣在了她們頭上,然後把露出的頭髮全剪掉,不過這也許是某個史蒂夫沒聽說過的巴黎新時尚。她們如同雙胞胎版的聖女貞德,不過聖女貞德可不是有厭食症的應召女郎。
萊茜和勒茜年近二十六,但她們自稱十九歲。兩人也許意識到自己無法達到偶像琳達·伊萬格麗斯塔的高度——很久以前她曾說自己的過夜費不低於一萬美元。萊茜和勒茜一個週末可以掙一萬美元,但那都要多虧一個痴迷於金髮女郎的沙特王子,他在比斯坎島的麗思卡爾頓酒店有一間永久套房。她們賺的這些錢和模特這個職業沒有半點關係,當然,除了王子自帶相機的時候。
「我們需要你。」萊茜說。
「很需要。」勒茜補充道。
「現在不行。」史蒂夫試圖從雙胞胎身旁擠過去,但被萊茜瘦骨嶙峋的手肘擋住了去路。
「你欠我們人情。」萊茜說。
該死,他這是要攤上沒錢又費神的活兒了。
萊斯模特公司為所羅門和洛德律師事務所提供辦公場地,作為條件,後者要為前者提供法律服務,伺候一群成天起訴整形醫生和偶爾起訴髮型師的年輕姑娘。萊茜和勒茜也偶爾會觸犯法律,比如偽造減肥藥處方、在殘疾人專用停車位停車——佛羅里達州政府並未將低智商和暴食症視為殘疾——甚至還毆打過一名電視臺天氣預報員,因為後者將暴雨天預報成了大晴天,導致她們的戶外攝影計劃泡了湯。在史蒂夫外出的這三天裡,天知道這些細胳膊細腿、又懶惰又貪財的年輕女人惹上了什麼法律災難?
「萊茜,勒茜,你們必須等等。真的,我手頭還在處理謀殺案。」
萊茜噘起嘴巴,一隻手搭在屁股上,纖細的胳膊和皮包骨頭的骨盆組成了一個三角形。
「你要替我們起訴‘偏執狂’。」萊茜說。
「‘偏執狂’?那家夜店?為什麼?」
「他們的進店名單上沒我們,而且新來的保鏢不認識我們。」勒茜噘嘴道。
「一個大駝背。」萊茜說。
「不就是進不去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史蒂夫說。
「我們還是進去了。」萊茜說,「但那個混球讓我們在外面等了十五分鐘,天氣熱得把我們的睫毛膏都烤化了。」她手做扇風狀,試圖表現出當時地獄般的場景:排隊在海洋大道上一家吵鬧但火爆的夜店外,店裡擠滿了如飢似渴的小夥子,爭先恐後地請她們喝酒。
「馬特·達蒙也在場。」勒茜也學起了姐姐扇風的動作,這下兩人像是在表演雙人歌舞伎。「我敢打包票,要不是我們昨晚儀表太差,他肯定把我們招去演他的新電影了。」
史蒂夫看準時機,趁姐妹倆手舞足蹈的功夫,從她們身側溜上了樓梯。「我會研究下法律條款的。」他大喊一聲。
萊茜大叫道:「精神損失費!起碼六位數!」
「行行行,給一個只值五十塊的腦瓜賠十萬塊。」
「你什麼意思嘛?」萊茜嗔怒道。
***
史蒂夫開啟通往接待室的門,引起一串金屬撞擊聲。他走進屋裡,聽見一陣哼哧,一聲咆哮,一句西班牙語的「他媽的,真沉!」。塞西莉亞·聖地亞哥,一位身材壯實的年輕女性,穿著黑色緊身褲和無袖運動t恤,正在進行仰臥推舉。她的膚色如牛奶咖啡一般,一條彎彎的眉毛上釘著三顆金屬釘飾,彷彿西語單詞mañana(早上)裡的波浪符號。
「早上好,賽賽。」
「你要不要幫我扶著啞鈴,老闆?」她舉起啞鈴,一個眼鏡蛇紋身從她展開的肱三頭肌上露出來。
「我和你做個交易,賽賽。你把那些早該完成的訴辯狀和信件都打出來,我就給你扶啞鈴。」
「萬惡的奴隸主。」
「有人打電話來嗎?」
「和以往一樣。施樂公司說你的影印機租約已經超期三個月了。博比的老師打來過,說他逃學了。還有樓下兩個胸大無腦的妞兒也打來過,想要告本傑利冰淇淋,就因為她們發現冰淇淋裡含有脂肪。」
「那小維呢?她在哪兒?」
「維多利亞女王?我怎麼知道?」
「小維是公主,她媽才是‘女王’。」
「隨你怎麼說,老闆。她沒來,也沒打過電話。」
他渴望與她見面,與她溝通。他不禁好奇,為什麼每當一段感情出現鬆動時,反而會更想聯絡對方呢?
賽賽又開始做起了另一組推舉,舉起時呼氣,放下時吸氣,啞鈴撞在金屬支架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史蒂夫不是從法律學校而是從婦女拘留所裡把她找來的。他覺得她犯的罪只是小過失而已——她發現男朋友和她的表妹盧爾德偷腥,於是把男朋友揍了個半死,並將他的豐田車開進了海灣裡。賽賽是個不錯的助理,雖然她會因為懶得打全單詞而使用標音法打字繼而搞砸史蒂夫的訴狀。她尤其擅長讓那些模特退避三舍,主要手段就是威脅打斷她們的細胳膊細腿兒。
史蒂夫走到她的桌前,隨手翻閱上面的信件,其中有賬單、申請信和賽賽的健身雜誌。也許他應該練練舉重,像深潛先生朱尼爾那樣練出一身黃貂魚般的背闊肌。他開啟其中一本叫作《大又壯》的雜誌,翻到一張照片:一個大漢穿著男式丁字褲,花崗岩般的身體塗滿了橄欖油,胳膊上青筋畢現,如同被一條條青蛇盤繞。照片標題為《類固醇真的會縮小你的睪丸嗎?》。史蒂夫趕緊把書扔在了一邊。
「有人在等你。」賽賽喘著氣說。
「誰?在哪兒?」
「在你辦公室,一個老頭子,說是你爸的朋友。」
史蒂夫看了眼緊閉的辦公室門。他今天並沒有預約。裡面的人是誰?他來幹什麼?
「媽的,你不能隨便讓不認識的人進裡屋去啊。」
她躺在長凳上,眼睛直瞪上方:「你怕他們偷走你的藝術品?」
「如果你是指我的佛羅里達馬林魚隊海報的話……」
「廢話,我又沒在說你的訴狀。」
***
所羅門和洛德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場地包括賽賽的接待室(兼健身房)和一間辦公室,辦公室窗外可以看見一條窄巷和一個鏽跡斑斑的綠色垃圾桶。天氣暖和的時候,也就是說幾乎每一天,窗外就會飄來各種刺鼻的氣味:腐爛的蔬菜和火腿炸肉丸,融化的瀝青,變質的啤酒,還有剛撒的尿。在小巷對面有一個近在咫尺的公寓陽臺,一支牙買加鋼鼓樂隊常在此排練,搞得聽者無不偏頭疼。這些音樂人愛抽大麻煙,還偶爾在炭火爐上烤雞吃。
辦公室的裝潢很有現代救世軍風格。兩張從警察局被盜品拍賣會上買來的桌子;一個朱庇特錘頭鯊棒球隊的棒球架,是一位委託人為了表示感謝而贈送的,史蒂夫幫助這位低階別聯賽外野手洗清了濫用類固醇的指控;一個常常裝滿佛羅里達龍蝦的魚缸,這些龍蝦都是一個偷獵者送的。牆上沒有掛著學位證書或吉瓦尼斯俱樂部的銘牌,而是掛著慶祝馬林魚隊兩次奪得世界職業棒球大賽冠軍的海報。
史蒂夫走進辦公室,立馬嗅到了垃圾桶裡散發出的腐臭味。同時他還聞到了一股海灣郎姆古龍水的味道。史蒂夫知道只有一個人會用這玩意兒,這個混球就在屋裡,像個大粉球一樣癱在坐墊塌陷的客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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