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迪拉克老爺車一路向北,駛過170公里標記處,朝邁阿密進發。史蒂夫負責開車,身旁坐著維多利亞,博比則在後排看書。外公曾送給他的一本《哈利·波特》,但博比將其扔在一邊,隨身帶了幾本約翰·厄普代克的早期作品。這位小魔法師——博比,不是哈利——早已讀過菲利普·羅斯的著作了。
博比大聲讀道:「‘他確信,上帝不會讓大衛永生進而毀滅他的創世之作,畢竟上帝甚至對那些無用的鳥兒都精雕細琢。’」
「這什麼鬼東西?」史蒂夫問。
「出自《鴿子羽毛》。」博比說,「一個男孩在自家穀倉裡用槍打了幾隻鴿子。書的核心是死亡的不可避免性。」
「我的天,小維,這書是你給他的嗎?」史蒂夫又問。
「博比想來點兒有挑戰性的東西。」維多利亞答道。
「還不如讓他去打掃自己的房間。」史蒂夫提議說,「那相當有挑戰性。」
「不要打擊博比閱讀優秀文學作品的積極性。」維多利亞說。
「小子,你怎麼不做一次家庭作業呢?」
「無——聊——」博比像唱歌似的說。
「你社會學老師給我的條子又是怎麼回事?兩次因為不服從老師而被記過?」
「我只是問了一個問題:如果素食主義者吃素,那人道主義者吃什麼?」
「沒人喜歡機靈鬼,小子。」
「是嗎?」博比和維多利亞異口同聲地反問道。
史蒂夫單手掌著方向盤,嘴裡小聲嘀咕著,維多利亞看出他心中十分煩惱,也許是因為博比,也許是因為朱尼爾,甚至也許是因為她。車輪在公路上隆隆作響,她的思緒也回到了身邊這個男人的身上。她對史蒂夫的感覺是混亂的。他倆很少談及兩人的戀愛關係,也從未定義過這段關係。他們已是事實上的一夫一妻,但對未來毫無規劃。
我們的未來在哪兒?
結婚?史蒂夫從沒提過這茬。他確實提出過同居,但她認為這一提議更多是出於減少開車時間的考慮,而非對愛情的熱切投入。他們是在為卡特里娜·巴克斯代爾——一個在奇葩性愛時殺死丈夫的女人——辯護時走到一起的。那時維多利亞已經和鱷梨種植者兼成年版童子軍布魯斯·畢格比訂婚了。她曾經嘲笑過史蒂夫的撩妹技術,斷然回絕了他的攻勢。其實她以前並不怎麼喜歡他。史蒂夫平時是個明白人,在法庭上卻很狡猾。和他談戀愛似乎是無稽之談。
但,萬事也並非一成不變。史蒂夫身上綻放出了令她欣賞的火花。他在法庭裡激情四射,活脫脫一個從柵欄裡衝出來的牛仔騎手。鬥爭賜他力量,不公引他憤怒。只要他相信自己的委託人,便會竭盡手段去打贏官司,有時會越過常人可接受的底線,甚至把底線直接擦掉。
「法若不通,則變通其法。」
一開始,這些所羅門法令她反感。即便現在,史蒂夫的一些策略也會震碎她的三觀。但他的確在許多事情上的判斷都是正確的。光靠拘泥於刻在大理石山形牆上的法律條文是贏不了官司的,光靠引用歷史判例也是贏不了官司的。「法官大人,根據某無聊案件之先例……」
要想打贏官司,必須找準對手的弱點發起攻擊。要靠自信的表演、與生俱來的天賦和真相才能贏。出庭律師是勇者,是身披鏽甲的騎士,經常流血但決不投降。史蒂夫教會了她戰勝自己的恐懼。
別怕輸。
別怕出醜。
別怕偷本壘。
他有時能贏下不可能之戰。有一次,一個小偷在偷atm機時手指卡在了取現槽裡,被人逮了個正著,史蒂夫不僅替這位委託人洗清了刑事犯罪指控,還以委託人指關節受傷為由成功告倒了銀行。
史蒂夫自有他的風格。他彷彿一條深海里的鯊魚在法庭裡潛行,伺機對其他更胖更慢的魚兒下手。庭審會令維多利亞焦慮不安,甚至在緊張時瑟瑟發抖,而史蒂夫則能輕鬆應對。他似乎不僅是法庭的主人,連法官、公訴方和陪審團都要敬他三分。
吸引她的不僅是他的智慧。無可否認,史蒂夫是一位非傳統意義上的性感男人。一頭略長的黑髮隨風飄揚,棕色的雙眼炯炯有神,透出一絲頑皮,邪魅的微笑掛在臉上,彷彿正在對全世界實施惡作劇。這個壞男孩有著近乎野獸般的外形和充滿感染力的熱情。和「南戴德縣年度鱷梨種植者」布魯斯·畢格比相較,他是如此令人血脈僨張。
在邁阿密一個下雪的夜晚,維多利亞和史蒂夫一起去了布魯斯的鱷梨園,協助工人給果樹防凍。煙燻爐不停朝空中吐著黑煙,聖誕彩燈緊繞著鱷梨樹為其供暖,廣播裡的本尼·莫勒伴著波列羅舞的節拍唱著情歌。這個夜晚奇怪又離奇,但這也不能解釋當晚發生的事。
我和史蒂夫·所羅門在小棚屋裡有了肌膚之親……還是在布魯斯的農場裡,戴著布魯斯送的訂婚戒指。我真是個蕩婦。
她一向嚴格規範自己的舉止,從未給任何一任男朋友戴過綠帽子,更不用說未婚夫了。但這次彷彿觸電一般,她與史蒂夫的感情如干柴烈火一點就著。當然,這段戀情不可能永遠保持剛開始那樣的熱度。她提醒自己,每一段戀情總有高潮和低谷
還有溝渠、陰溝、落水洞和深不見底的峽谷。
她問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與史蒂夫重燃愛的火花?
當邁阿密再下雪的時候?
於是她產生了一個更喪氣的想法:難道她對史蒂夫的第一印象是正確的?她當時覺得史蒂夫並非真命天子,和他扯上關係會是個可笑至極的錯誤。從一開始維多利亞就知道自己和史蒂夫幾乎沒有共同之處。她鍾情於鄉村俱樂部、夏敦埃酒和鵝肝醬;而他則喜歡酒吧、啤酒和漢堡。她是典型的學霸,獲獎無數,撰寫法學評論文章;而他則更擅長混社會,考了三次才通過律師資格考試。也許是他們不同的背景和天賦共同作用,使他們成長為更出色的律師和更優秀的個人。至少史蒂夫是這麼說的。沒錯,他們有著非凡的協同性,前提是兩人沒有在前往法院的路上吵得精疲力盡。
朱尼爾·格里芬回到了她的生活中,令她的分析更加複雜了。她現在無論對朱尼爾有怎樣的感覺,都一定摻雜著對過去的懷念,這是一種危險且有誤導性的情感。她發誓會與朱尼爾嚴格保持工作關係。自她與史蒂夫共赴巫山那一夜後,她便再沒有親吻過第二個男人,現在也不打算親。辦完這樁案子後,她要對一切重新進行評估——她的工作,她的個人生活,甚至她的髮型。
她看了一眼史蒂夫,後者正在手機上與他們的助理賽賽·聖地亞哥通話。史蒂夫在為他父親的律師執照一事準備證詞。這就是史蒂夫的做派,即使他父親命令他放棄上訴,他還是一意孤行,聽不進勸,總覺得自己比別人更聰明。
維多利亞朝擋風玻璃外看了看說:「你錯過路口了。」
史蒂夫結束通話電話,說:「我要走卡德桑德路。」
「走那條路更遠。」博比在後座上高聲說道。
「也就多幾分鐘而已。」
維多利亞問:「為什麼走那條路?」
「我想在阿拉巴馬服務區歇一歇,活動活動腿腳,喝杯釀啤酒。」
她暗忖:還釀啤酒呢,跟大學兄弟會里的公子哥兒似的。
「你都沒問過我的意見。」她責備道。
「你又不喜歡啤酒。」
她覺得他要麼是裝傻,要麼是真傻。「你就這麼悶頭朝前開,單方面改變行程。」
「那又怎樣?我們又不是要去參觀歐洲的大博物館,只是從佛州群島開車回家而已。」
「你向來如此。」她生氣地說。
「等等,小維,先聽這個。」他調高了收音機的音量,只聽一位叫比利·「哇呼」的本地脫口秀主持人在採訪威利斯·拉斯克。
「警長,關於那位打華盛頓來的傢伙的謀殺調查,您有什麼能告訴我們的嗎?」
「比利,這與你無關,除非你是大陪審團成員。」
「拜託,警長,您可以跟我們的聽眾說說,百萬富翁哈羅德·格里芬是不是個有意思的人。」
「你是指‘有利益牽扯的人’吧?」
「隨您怎麼想都行。」
「我得先行一步了。有幾隻鹿被困在七里橋的馬路上了。」
「真有意思。」史蒂夫按了按收音機上的按鈕,開始搜尋其他頻道。「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你對我發什麼火來著?」
「我沒生氣。」
「我想起來了。你之所以生氣,是因為我想停車喝啤酒,又或者是因為我沒問你想不想停車。反正是其中之一。」
「我沒生氣。」維多利亞嘴上說著,心裡卻明白自己並不是因為啤酒才生氣。
是因為你,我行我素的史蒂夫。
「小維啊,你想把車頂關上,我關上了;你不想聽邁阿密馬林魚隊的比賽,我沒有放。那現在我能不能在到達收費高速之前喝一杯冰鎮啤酒呢?」
「你倆這是要一路吵回家嗎?」博比放下手中的書問道。
史蒂夫回應:「我們沒吵架。」
「我們在解決問題。」維多利亞說。
「什麼問題?」史蒂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一個頻道正在播放吉米·巴菲特的《海邊懺悔》,史蒂夫停止了搜臺,想跟著一起唱,像一位熱帶吟遊詩人一般。
她不禁好奇,歌中的這些海灘、胸大無腦的美女和醉酒度日有什麼值得歌頌的?美國衛生局局長應該給這些歌貼上警告標籤:以下歌曲可能會把你的孩子變成小懶蟲。
老爺車的車輪也唱著歌,在鱷魚湖的橋上吱吱作響。史蒂夫突然轉頭對維多利亞說:「不管怎樣,這條路的風景更好。」
為什麼他非得強辯到底呢?她回了一句:「這周太累了,快送我回家。」
「除了口渴之外,我還犯了什麼錯嗎?如果是的話,請立刻告訴我,別拖到下個月,我得趁忘記之前為自己辯護。」
「你沒做錯事,你只是在做你自己而已,史蒂芬·邁克爾·所羅門。」
作者「保羅·萊文」的其他小說
《所羅門VS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