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熱帶陽光把史蒂夫曬暈了?或是勁兒大的阿雷特龍舌蘭酒令他微醺?再或是朱尼爾健美的身材引發了不安全感——夷猶?還是因為維多利亞拒絕在水裡和他來個嘿咻,並堅持要把公司拆夥?史蒂夫自己也說不清楚。
再次微醺的他四肢舒展地躺在一張躺椅上,距離他心愛的女人不到一米。再過去一米,是那個曬成古銅色、壯碩得彷彿大塊牛排、明顯對她蠢蠢欲動的男人。更糟的是,她似乎很享受這樣的追求,她的眼中充滿期待,肢體語言表達著赤裸裸的挑逗。
也許這是他自己的錯,史蒂夫想。是自己疏遠了她嗎?可哪兒疏遠了?他一點兒頭緒都沒有。
在廣闊的世間,有兩個人他愛逾性命——維多利亞和博比。也就是說他願意為他們中的任何一人擋下子彈,毫不猶豫,絕不多費一句話。如果出於宇宙的選擇——上帝召喚他或者另外二人的生命——史蒂夫會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在內心深處,史蒂夫也自認愛著那個讓他糟心的父親。但是為了這老頭子犧牲生命,他還得考慮一下。
「再來一杯瑪格麗塔?」朱尼爾問,「米拉格羅斯可以再多準備幾扎。」甲板上有一個穿白色制服、說西班牙語的女人,她小心翼翼地和他們保持著距離,等候著主人的指示。
「不用了,謝謝。」史蒂夫說,「我們還有事情要做。」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請儘管開口。」朱尼爾自告奮勇地說。
關鍵是,他到底應該讓朱尼爾知道多少?史蒂夫還有沒講自己慣用的謀殺案分解法。按照檢察官們的老套說法,一樁罪案由三個要素構成。在間接證據案件中——也就是沒有目擊證人的案件——要定罪就得證明被告具有施行謀殺的動機、時間以及手段。
在佛羅里達州公訴哈爾·格里芬這件案子上,要證明被告具有實施犯罪的時間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兩個男人乘著一條船出海。當船靠岸——撞岸——時,其中一個男人的胸口插上了把矛。證明起來就像一加一那麼簡單。
當然,被告還具備作案手段。被告知道船上有一把捕魚槍,並且可以輕易獲取。
但是對於公訴方來說,動機是一個問題。格里芬沒有要殺掉斯塔布斯的明顯理由。相反,他需要斯塔布斯活著,需要後者提交一份對‘大洋洲’工程有利的環境報告。顯然,斯塔布斯已經準備好寫報告了。他們不正要一起去路易斯餐館慶祝一番,盡情享用龍蝦什錦、昂貴香檳和古巴雪茄嗎?
所以史蒂夫通過研究得出了一個結論——從現有的證據來看,事情並不十分複雜——哈爾·格里芬很可能是對的。
殺掉斯塔布斯的那個人想要搞砸‘大洋洲’。為了幫格里芬辯護,我們要找到那個人。
也可能是群體作案。史蒂夫又一次想起了斯塔布斯在病床上舉起的兩根手指。
他在太陽下眯起眼,轉頭對正在汲取陽光的朱尼爾說:「我們需要一份清單,列出所有知道你父親打算在海灣做什麼的人。」
「沒問題。」朱尼爾說。
「還有每一個和‘大洋洲’有利益牽扯的人。」
「我馬上照辦。」
「以及每一個知道你父親帶著斯塔布斯出海的人。」
「小菜一碟。」朱尼爾說,「他們全是同一撥人。」
「很好。」史蒂夫說,「給我們他們的名字和地址。」
「我能辦得更周到。」朱尼爾說著,從躺椅上站起身來,「走,我們看電影去。」
***
史蒂夫暗忖,有座島真好。更棒的是還有自己的水上飛機,有建在海灣邊的豪宅,有自己舒適的小影院。
他們走進了被朱尼爾謙稱為「多媒體室」的房間,卻發現它其實是個精緻的迷你劇院,有著古典式的舞臺入口、多立克式的柱子、血色的電動帷幕,以及據朱尼爾說會隨著動作場面震動來加強觀影體驗的真皮休閒椅。然而他們並不是來觀看《終結者》或《駭客帝國》的。
他們要看的是安防系統錄影,也就是被預裝攝像頭拍下的二十四小時前碼頭上的影像。他們窩進了舒適的真皮情侶座椅裡,朱尼爾用遙控器調暗了燈光。
「抱歉啊,關於裝潢……」朱尼爾說著,用遙控器打了個手勢。
「為什麼要道歉?」史蒂夫問。
「我原本想要更加禪意一點的設計。」朱尼爾回答,「土褐色,簡潔的線條,更接近於冥想的感覺,但你是瞭解爸爸的,維兒。」
維多利亞笑了起來,說:「格里芬叔叔更喜歡古羅馬競技場的風格。」
「完全正確。幾年前,愷撒宮在拉斯維加斯開業的時候,爸爸還覺得那裡不夠霸氣。」
史蒂夫看見大螢幕上閃爍著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黑白影像。不可抗力號靜靜地系在碼頭上,幾個小時後,它飛撞向了海灘,像個椰子般裂成了兩半。這時螢幕上的影像出現了變化,角度更高了,距離也拉近了,但沒有聲音。
「在房子後面靠碼頭那邊有三個安防攝像頭。」朱尼爾告訴他們,「錄影每七秒鐘從一個攝像頭切換到另一個攝像頭。」
畫面裡有兩個男人坐在駕駛艙裡的釣魚椅上。一個是克萊夫·福爾斯,一口英倫腔的機長。另一人則是個有著寬闊肩膀的非裔美國人。他穿著件花哨的休閒衫和一條卡其色休閒短褲,很是活躍,說起話來手舞足蹈。福爾斯點頭聽著,啜吸著一杯飲料。
「和福爾斯在一起的是萊斯特·羅賓遜。」朱尼爾說,「他是羅賓遜駁船拖船公司的老闆,佛羅里達群島本地人,在基韋斯特島至少是第五代了。萊斯特和‘大洋洲’專案簽了合同,負責運送工人和材料到施工地點。」
「這麼說他沒有讓工程停工的動機。」史蒂夫說。
「正好相反。他本來可以發筆大財。」
「本來?」維多利亞在身下蜷起了一條腿,「你這話聽起來好像工程已經沒救了。」
「不是沒救了,維兒。但是我們要面對現實。再也不能靠私下交易拿到許可了。‘大洋洲’將會受到嚴格的審查。其他賭場的說客們將會聯合起來對付我們,包括印第安人的勢力,大賭場的勢力……如果爸爸被判了謀殺罪,一切都會停滯。」
「但如果他無罪開釋……」
「在這種大規模的工程上,一定要利用好勢頭。當你爭取到了投資銀行家、境外投資人、承保人,就得儘快行動。一旦有任何不利的公開資訊、延滯、醜聞……壞事的連鎖反應擴散得就像赤潮一樣快。」
「關於羅賓遜,我們還需要知道些什麼嗎?」史蒂夫問。
「他很有個性。」朱尼爾說,「他打扮得像個硬漢。戴著一個骷髏旗戒指,因為他的祖先據說是海盜。他能開拖船和駁船,知道如何操作起重機和打樁機。但是他在艾姆赫斯特學院讀了一個英語專業的學位,還是一位歷史學碩士。如果他不回來接管家族企業,說不定會成為某個常春藤大學的教授。」
從史蒂夫的經驗來看,歷史學教授一般不太可能搞暗殺,除非他們把你溺死在知識的海洋裡。「福爾斯呢?」
「他曾在英國海軍服役,潛水艇兵,參加過馬島戰爭。爸爸認識他的時候,他正住在巴哈馬,嘗試製造雙人潛艇。他還是船長、專業潛水員、飛行員、萬事通。已經跟了爸爸十五年了。」
「可靠嗎?」
「一個好人。有點兒過於愛酒,不過在這裡誰不是呢?」
「福爾斯和‘大洋洲’有什麼關係?」維多利亞問。
「他負責在總體上解決施工過程中的各種問題。」朱尼爾回答,「等我們的珊瑚礁遊覽專案開放時,他還會擔任潛水指導員。」
同樣沒有動機,史蒂夫想。
「休息日的時候,福爾斯會帶著海洋生物學的學生們到珊瑚礁去潛水做清掃。」朱尼爾說,「他們把船上乘客亂扔的各種垃圾拖上來。每年他都要做一次魚類普查。」
「怎麼做?」史蒂夫說,「敲珊瑚?然後問有多少種梭魚生活在那裡?」
「他和一群潛水員志願者一起統計魚類。這就是評估生態環境健康與否的方法。福爾斯是一位優秀的潛水員,相當瞭解海洋生物。他是水下游覽的關鍵人物。」
錄影螢幕上,主客艙的玻璃滑門開了,朱尼爾走了出來,穿著他的速比濤泳褲,赤著腳,光著上身,一如既往。他跟羅賓遜和斯塔布斯說了幾句話,然後爬上梯子到了駕駛橋樓,優雅得就像走上十米跳板的高臺跳水運動員。他來到控制面板前,按動了一些開關。
「我當時是在幫爸爸查詢國家海洋和大氣局釋出的天氣情況。」朱尼爾解釋道。
作者「保羅·萊文」的其他小說
《所羅門VS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