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充斥著藍色和綠色的世界。天空是深深的蔚藍,水面流動著綠松石般的光彩,草木蔥蘢的島群染著淺淺的綠色,向遠處散佈開來,彷彿遺落在美麗大海中的祖母綠寶石。
似乎只有博比在欣賞水上飛機茶色舷窗外的這番景象。史蒂夫正在一本便箋上潦草地寫著數字,試圖計算出他們能為這個謀殺案收取多少辯護費。維多利亞則正在用手機給哈爾·格里芬回電話。
「四萬美元現金?」格里芬說,「斯塔布斯是從哪兒弄來這些錢的,小公主?」
「我還以為你知道。」
「斯塔布斯的死已經夠糟糕了。這筆錢只會讓事情更糟。有些人要說我賄賂這個雜種了。」
「賄賂他幹嘛?」維多利亞暗忖,格里芬叔叔似乎只關心他自己的境遇,而並不對斯塔布斯的死表示同情。
「斯塔布斯並非沒有暗示過。他一看到我的房子,就抱怨自己入錯了行。上船之後他也說了類似的話。‘你們這些建築商比克羅伊斯國王還要有錢。’老天,小公主,這就跟當初納爾遜與我遇到的情況一樣。」
她聽到父親的名字,吃了一驚,問:「你指的是什麼?」
「就是我們建在布勞沃德縣海邊的公寓大廈唄。有人檢舉我們賄賂了負責土地規劃的官員,但我們沒有。一個競爭對手花錢僱了個王八蛋來編造謠言。這是把納爾遜逼上絕路的原因之一。」
「還有什麼其他事,格里芬叔叔?」
「噢,老天,小公主。我又不是心理醫生,而且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了其他人的聲音,格里芬告訴她醫生要給他做檢查。
結束通話電話後,史蒂夫說:「讓我猜猜,格里芬叔叔良心發現,認罪了?」
「幫個忙,史蒂夫。見到朱尼爾的時候,別一副尖酸諷刺的模樣。」
「為什麼?他沒有幽默感嗎?」
***
格魯曼水上飛機向下俯衝,飛掠過晶瑩剔透的水面,引擎發出平和的嗡嗡聲。已經三十分鐘沒有人說話了——這意味著,從維多利亞提醒史蒂夫她才是坐第一把交椅的人時起,已經過了半個小時。突然,博比喊道:「海豚!」
他們向舷窗外看去。下面有兩隻長著瓶子般長鼻的海豚躍向天空,背鰭向下落回水裡,然後再次躍出,步調完全一致。
「啊,你的小夥伴。」史蒂夫興奮地說。他好奇這兩隻海豚是不是一對伴侶,更好奇雌海豚是不是也會抱怨:「下一次由我來決定躍起的時機。」當雌海豚說自己厭倦了被他當做跟班時,雄海豚會不會也感到困惑?
「它們真好看。」維多利亞說。
「這是寬吻海豚。」博比說。
這孩子很瞭解海豚。他研究過它們,告訴史蒂夫五千萬年前水獺遷回大海,進化成了這種銀光閃閃的生物。海豚能游出三十節的速度,還可以被海軍馴養來在港口內掃雷。將近一整年裡,博比都是基拉戈島一處海豚保護區的常客。第一次去的時候,他還害怕這種動物。當然,那時候他還怕人。這孩子有著受虐兒童的一切症狀:做噩夢、發脾氣、進食障礙。但是當他下水後,海豚們似乎馬上就令他平靜了下來。它們立即對他表示了親近,像聲吶一樣向他發出聲波。博比說這聲音令他全身發癢。後來海豚又讓他騎到背上,或是用鼻子頂著他在水裡遊動。
保護區的一位海洋生物學家告訴史蒂夫,當孩子生病的時候,海豚能夠通過某種方法覺察到。這可能和它們的回聲定位能力有關。他說,海豚發出超聲頻率,就像醫院裡的核磁共振掃描一樣。如果你讓四個健康的孩子跟一個患病的孩子——比如唐氏綜合徵、白血病、自閉症或腦癱——一起下水,海豚會接近那個生病的孩子。
史蒂夫和博比一起沿著拉戈島附近的運河閒逛,聽著海豚唧唧咯咯的叫聲,瞭解了所有關於它們神奇能力的故事。有一天,溫馴的雌海豚喬喬令人費解地用頭撞了一個女孩的胸口。淤青很嚴重,所以女孩去了醫院,結果x光片顯示在她的腹部有個腫瘤。醫生們並不認為喬喬是有意要傳達這個女孩的健康狀況,但是保護區的海豚專家不同意醫生的觀點。
儘管不願意太過相信這種事,史蒂夫還是認為海豚可能確實有些愈療和營救的能力。
一旦和這些滑溜溜的動物一起呆在水裡,博比就能很快放鬆下來。他和它們一起玩耍,回應它們的友愛,互相往對方身上濺水。他最喜歡的海豚叫「巴基」,是一隻肚子上帶著粉色條紋的雄海豚,遊得相當快。博比喜歡拍打巴基的尾鰭,還模仿它尖細的叫聲。他告訴史蒂夫自己明白海豚的語言。巴基會表達自己累了、餓了、或是煩了——尤其是他午餐想吃香魚還是鯡魚。博比說巴基也能理解他。史蒂夫想知道,和有著五千萬年曆史的寬吻海豚做朋友是否比和一位現代女性交往來得容易。
水上飛機此時掠過海灣,涼爽的空氣暫時給史蒂夫和維多利亞之間即將引燃的戰火降了降溫。海面的顏色一直在變換著,從綠松石色到祖母綠色,再到土褐色,和淺淺的鏽色。這是由於海水的深度不同,並且水中生長的海藻和珊瑚也各異。經過微型群島上空的時候,史蒂夫一直盯著飛機的影子看。有些支立在海中的島嶼也不過就比一片沼澤地或是一張掛在樹上的吊床大一點。
史蒂夫仍然在思考著拉斯克警長告訴他的事情。本·斯塔布斯沒有完全恢復意識就死去了。他沒有說「格里芬捅了我」。如果大陪審團提起公訴,這將是一個只有間接證據的案子。史蒂夫仍然在琢磨重症監護病房裡斯塔布斯舉起兩根手指意味著什麼。他是指有兩個襲擊者嗎?還是他做出了一個古老的表示「和平」的手勢?抑或只是想揮手道別?
即便格里芬要被正式指控謀殺,在此之前還有些事情得做。法院還沒有開始挑選陪審員。候選人先從新聞媒體裡挑,再到小酒館、美容院和咖啡店等地方。史蒂夫已經為他的委託人企劃了一份宣告。
「著名的建築商和慈善家,哈羅德·格里芬先生,為這場奪去了一位盡職盡責的公務員生命的不幸海上事故表示深深的遺憾。」
史蒂夫並不知道格里芬是不是一位慈善家,但是這聽起來總比「一位在環境敏感的生態系統裡建造大型度假村的土豪」來得好。
「各位,再過幾分鐘我們就到了。」擴音器裡傳來了機長的聲音。說話人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有著稀疏的金髮和被太陽曬黑了的臉龐。他穿著斜紋棉布短褲和帶著肩章的藏青色襯衫,用一口英倫腔介紹自己名叫克萊夫·福爾斯,但發音聽著像「否爾斯」。他邀請博比坐在被他稱為「魔法飛行船」的副駕駛席上,可是怕生的小男孩拒絕了他。然後他又提出,如果他們的逗留時間允許的話,就帶大家到珊瑚礁去潛水。
眾人回到座位上。福爾斯又說:「無論你需要什麼,請按鈴呼叫克萊夫機長。g先生跟我打過招呼了,要好好關照你們。」
「老g先生,還是小g先生?」史蒂夫問。
作者「保羅·萊文」的其他小說
《所羅門VS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