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個名為‘大洋洲’的夢

時間剛過上午八點,空氣就潮溼得如同晾衣繩上的溼床單了。天上的雲朵像羊毛般潔白,又帶著一些灰色,預示下午有雨。維多利亞、史蒂夫和博比三人走在海盜灣佈滿灌木的海灘上,等著哈爾·格里芬的水上飛機接他們去天堂島,朱尼爾在那裡等著他們。

一隻大如垃圾筒蓋子的海龜從沙灘上溜進水中,擺動著四肢遊走了。維多利亞多希望能有時間來個晨泳。當然,如果期間沒有史蒂夫的水中啪啪啪請求,也沒有撞船事件和帶著鈔票的龍蝦,那就更好了。

與此同時,博比和史蒂夫在朝淺水中打水漂,看誰能扔的更遠,輸家要在下午負責切芒果做冰沙。雖然史蒂夫做人做事都有無數缺點,但他卻是個了不起的代理父親。如果維多利亞有一張「男友優缺點記分卡」的話——哪個女人沒有呢?——史蒂夫對博比的呵護絕對是他最突出的優點。她曾經一邊喝著夏敦埃酒,一邊在一張拍紙簿上做筆記,從潛在人生伴侶的角度給史蒂夫打分:

1,優秀的育兒技巧。

2,能逗我開心。

3,能讓我高潮。

雖然缺點寫了足足兩頁,但這三個優點的分量也不輕。

維多利亞的手機響起,來電顯示是醫院。「早上好,格里芬叔叔,你身體感覺如何?」

「不怎麼樣,小公主。這些五十美元一粒的安眠藥不起作用。」

「你頭還疼嗎?」

「就像鑽頭打穿岩床一樣。」

「斯塔布斯怎麼樣了?」

「我問了,但他們不告訴我。小公主,你聽我說,我昨晚一宿沒睡,把事情想清楚了:有人要沉掉‘大洋洲’。」

「‘大洋洲’?」

「那是我一個即將實現的夢想,也是我來要跟你談的東西。朱尼爾會一五一十告訴你。」

「那麼是誰要沉掉‘大洋洲’?」

「就是刺傷斯塔布斯的那個人。這就是你的工作範圍了。有人想除掉我,除掉哈爾·格里芬,除掉‘大洋洲’。」

鬼知道「大洋洲」是什麼東西。一隻蚊子正在維多利亞脖子上享用早餐,她照著脖子就是一巴掌。

格里芬繼續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斯塔布斯沒能挺過去,導致我被指控謀殺,你總不能指望從檢方發言裡找漏洞吧。」

「提出合理質疑是我們應對大多數間接證據案件的辦法。」

「這樣還不夠。你必須找到兇手。」

她暗忖:這就是他的全部計劃?「讓我們祈禱斯塔布斯能活下來,為你洗清冤屈,是嗎?」

「希望如此。」

她本希望聽到一聲自信滿滿的「說得太對了」,而不是散發著祈求意味的「希望如此」。格里芬含糊不清的回答讓維多利亞產生了更多疑問,但作為律師,絕不可能在電話上問委託人是否開槍打了人。相反,她勸他好好休息,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追上了史蒂夫和博比。所羅門爺倆正跪在地上,臉緊挨著沙子,彷彿在找丟失的隱形眼鏡。其實,兩人是在比賽模仿在淺水區踱步啄食的白鷺鷥

史蒂夫站起身,嘴裡吐出一塊小貝殼,上唇掛著一片潮溼的沙子,好似小鬍子。對於他這個詭計多端的庭審律師而言,這個造型看起來太像無辜群眾了。他問維多利亞:「我們的委託人說了啥?」

「說他被陷害了。」

「噫,這話我還真是頭一回聽說呢。」

博比吃力地站起來,清理了一下露在外面的膝蓋。他穿著牛仔短褲和邁阿密大學橄欖球隊的球衣,身子又瘦又小,連史蒂夫做的火腿乳酪帕尼尼和蔬菜沙冰都沒法讓他多長几兩肉。「飛機呢?我好無聊。」

史蒂夫知道巨大的噪音會嚇壞博比,於是說:「水上飛機起飛時動靜可大了,我不想讓你害怕。」

男孩冷笑一聲:「我又不是個娘們兒。」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怕。格魯曼g73‘野鴨’型水上飛機的安全記錄非常優秀。」

「你研究過?」維多利亞問他。

「上網查的,只花了三十秒。任何關於水上飛機的問題你儘管問。然後我又查詢了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局,今天沒有風暴,只有平穩的東南風。」作為一名天生的模仿奇才,博比化身天氣預報員,壓低了聲調說:「今天是飛行、釣魚、曬太陽的好日子。十一點我們不見不散。」

維多利亞希望這次飛行能夠平平穩穩。在早餐吃過赫伯特做的炸魚後,她的胃裡已是翻江倒海。如果早上釣的鯰魚不夠多,赫伯特也會用粗玉米麵、西班牙香腸和切達乾酪做早餐,就著如火箭燃料般提神的加糖古巴咖啡一起下肚。

博比像導師一般說:「如果你需要做研究,找我就是了,在電腦方面我比史蒂夫舅舅好上十倍。」

她揉了揉博比凌亂的頭髮,說:「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男孩。」

維多利亞對博比喜愛有加,驚歎於他的變化。不到兩年前,史蒂夫才把他從邪教團體裡、從虐待他無視他的生母手中救了出來。起初,這個被診斷為中樞神經系統損傷的十歲男孩具有阿斯伯格症和自閉症傾向,不善交流,膽小怯懦,一見人就嚇得發抖。醫生也找不出他大腦中哪裡受損。但在史蒂夫的照料下,博比迅速提高了與人交流的能力。同時,他還開始展現出醫生口中所謂的「反常性功能提高」,也就是所謂的天才症患者識記能力和模仿言語能力,這種能力能讓博比一字不差地重複所讀所聞。博比在陌生人面前依舊會緊張,但與維多利亞已熟絡了許多。她擔任了博比母親的角色,因此她擔心,萬一和史蒂夫吹了,會對博比造成怎樣的打擊。最近她的這種顧慮又加深了。

史蒂夫今天換了身衣服,顯然是受了昨天維多利亞對自己t恤批評的影響。今天這件衣服上印的字有所不同:我人生唯一的成就都在內褲裡。他是真以為這件衣服好過昨天那件呢,還是在赤裸裸地挑釁她?管他呢,反正這衣服肯定會給曾是預科生精英的朱尼爾留下「深刻」印象。

維多利亞穿著一件白色無袖上衣,搭配一條與大海同色的碧綠色針織褶邊短裙。她腳下的莫羅·伯拉尼克高跟涼鞋與裙子的色調相互映襯。性感撩人的綁帶一直延伸至腳踝,將觀者的眼球吸引到了她的小腿上。不過這本就是它的設計目的,不是嗎?這雙涼高跟算是史蒂夫「送」給維多利亞的禮物。邁阿密港口有一位卡車司機因為私藏裝滿貨物的集裝箱而被起訴,史蒂夫作為他的代理律師輸掉了官司,導致這位司機破產並進了監獄。但在司機被定罪前,一個裝滿高檔義大利鞋的集裝箱「湊巧」從他的卡車上掉了下來,於是史蒂夫拿到了他的報酬——不是美元,而是皮革女鞋。如果事務所業務沒有起色,維多利亞也許會餓肚子,但絕不會沒鞋穿。

在離開赫伯特的船屋之前,她一絲不苟地畫上了干邑白蘭地色的眼影,和熱帶日落色的口紅十分般配,性感十足,但又不失端莊。她的一頭金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史蒂夫稱之為「梅格·瑞恩式造型」,但在維多利亞最近一次看的瑞恩參演電影中,她的頭髮既不是金色,也沒有披頭散髮。

在這個悶熱的上午,維多利亞一邊等著飛機去格里芬叔叔的私人島嶼,一邊琢磨自己為何要精心打扮。為什麼她內心有一種愉悅的躁動?是因為早上喝的古巴咖啡比平時勁兒大麼?

我就別自欺欺人了。因為我要去見長大成人、多年不見的朱尼爾了。

她看了一眼史蒂夫,後者似乎並沒有體會到她內心的躁動。他早上吃了兩盤炸魚,現在臉色不太好,可能是因為消化不良。

「史蒂夫舅舅,你昨晚為什麼在岸上過夜?」博比蹲在水邊,捉起一隻只比指甲蓋還小的螃蟹。

「我暈船。」

博比笑出聲來:「船壓根就沒動。」

「我喜歡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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