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兇手

蘇周需要籌集為妻子動手術的錢,他想起了曾經診治過的一位顧客。

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那位顧客說自己是一個商人,他的商品是人命。他自稱手上有一個名單,上面的人名後面全都標了價碼,只要有人可以殺了名單上的人,就可以得到相應的報酬,而他負責牽線搭橋。

當時蘇周認為他患有輕度妄想症,選擇對他進行認知行為療法。但療程結束後,蘇周在報告上寫的病因卻是壓力過大。

幾天之前,蘇周找到了這位顧客,和對方約在一家幽靜的咖啡館裡見面。

「可以給我看一看你的名單嗎?」蘇周開門見山地問道。

對方戴著墨鏡,手指悠閒地敲擊著咖啡桌:「醫生,你看起來很疲累,你需要回家睡個好覺。」

「方勇,不要再和我拐彎抹角了,我需要一筆錢,你把名單給我看,我挑選名字,完事後收錢。」蘇周沒有時間來打暗語。

方勇打了個口哨,顯然沒有想到會有如此直接的對話,畢竟他從事的是見不得光的勾當。他一語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蘇周佈滿血絲的眼睛中,充滿著焦慮和急躁。和曾經進行的心理治療時相比,兩人完全像是調換了外表。

「我可還儲存著你的治療記錄。」終於,蘇周亮出了殺手鐧,表明沒有人可以擋他的財路。

在一位不惜拋棄醫德和從業資格的心理醫生面前,這位中間人不得不奉上了他的名單,同時表達了自己對醫療事業的失望。

蘇周在名單中挑選了兩個名字,他與這兩人素昧平生,也無冤無仇,挑中他倆並沒有任何特殊的原因,只是他們的酬金總和正好等於妻子醫療費用的總金額。

其中一個人的名字叫做馬永輝,任職教堂的神父。

蘇周在殺他時,沒有絲毫的悔意,一名參與了貪汙工程款的神職人員,在他看來和自己一樣該死。何況在殺他之前,蘇周得到了對方的寬恕。

紙甲蟲是蘇周為了自己而折的,那是一隻屎殼郎,自然界中清理垃圾的清道夫,他希望自己正在做的是那樣的工作。

早間新聞已經播報了馬神父的死亡訊息,還剩下一個人,妻子的手術費就能夠湊齊了。

身邊的妻子動了動嘴唇,五官擰成了痛苦的表情,她的呻吟聲越來越大,抓著床架的手不停地抽動著,紮在手背上的針頭刺穿了皮膚,鮮血淋漓。

蘇周連忙按下求救按鈕,一名護士跑了進來檢查著病人的狀況。是妻子的身體產生了排藥反應,治療檢查在脊椎上所留下的傷口又加劇了她的痛苦。

護士只得拔掉了輸液管,包紮了傷口,併為劉英注射了一針鎮靜劑,這才稍稍緩解了她的痛苦。

護士給了蘇週一個安慰性的笑容,說:「還是想辦法早點做骨髓移植手術吧!」

蘇周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妻子病情的惡化比他想象中更快了,這間特級護理的病房,很快也會無力阻止白細胞的病變。

蘇周拿出口袋中的一個咖啡杯墊,上面是那天在咖啡店裡從方勇的名單上抄下來的人名。

一個名字已經被劃去,另一個名字叫楊宏。

他收起了同情心,不再猶豫不決,這位丈夫在心中堅定了一個可怕的信念,而護士卻在他臉上找不到哪怕一絲的情緒波動。

他不在乎用誰的命來換妻子的命,必要時甚至可以不惜搭上自己。

三執法者

1

電子企業巨鱷竺一鳴被殺一案中,那張被用來替代酒店房卡的酒吧會員卡,成為了警方調查的敲門磚。

會員卡上有酒吧的名字,那是一家位於市中心黃金地段名叫「酒工廠」的酒吧。

音箱裡激烈的音樂,舞者們暴露的著裝,這家以酒類品種齊全而著稱的酒吧,是城市人尋找一夜情的理想場所。

負責跟進調查酒吧的警員孫欣然,第一次來到「酒工廠」裡進行調查。當邁進「酒工廠」的時候,孫欣然慶幸自己穿的是便裝。在這樣一個瘋狂的空間中,似乎一切秩序都被摒棄,執法者只會成為笑柄。

孫欣然耳膜在電子樂的衝擊下嗡嗡作響,他頭昏腦脹地走到靠近酒保的吧檯旁,衝著酒吧做了個喝水的動作,說:「給我來杯純淨水。」

酒保指指自己的耳朵,無奈地聳聳肩,示意聽不見他說話的聲音。

「純淨水!」孫欣然大聲叫道。

叫完以後,他意識到自己的嗓子是多麼需要這杯水了。

「你認識這個人嗎?」孫欣然藉著酒保遞來水杯的時候,拿出了竺一鳴的照片。

「他好像是大蛇的朋友的朋友。」

「大蛇今天在這裡嗎?」

酒保伸長了脖子,往一角的包房看去,答道:「今天他沒來。這兩天我都沒見他來過。」

「那你知道他的電話或者住在哪裡嗎?」

「你找他有什麼事嗎?」酒保突然轉了臉色,狐疑地問孫欣然。

「他的東西掉我這裡了。」孫欣然拿出了那張酒吧會員卡在酒保面前晃了晃。

這張會員卡只有一次消費上萬元的客戶才能夠辦理,所以酒保的懷疑頓時煙消雲散。即便對方是在打聽什麼,但擁有這張卡的客戶,對酒保來說沒有得罪他的必要。

「大蛇這個人神出鬼沒的,也不知在我們酒吧裡搞什麼鬼,老是見他帶不同的男人女人來這裡談些什麼事。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更不知道他住哪裡,只有一個他的電話。」說著,酒保取過一支筆,寫在了一張餐巾紙上,遞給了孫欣然。

孫欣然答謝後,收起餐巾紙,立刻要求買單,他一刻也不想多呆在這裡。

「四十八元。」酒保指指標價牌,恭敬地說,「我給你打了會員價。」

孫欣然抬頭一看,驚出一身冷汗,一杯三百毫升的水的標價差不多趕上他洗一個月澡的水費了。

無奈在酒保那裡得到了一些線索,孫欣然忍痛給了一張五十元,也不好意思再等兩元錢的找零,快步走出了「酒工廠」。

現在他終於知道酒吧的錢為什麼這麼好賺了,因為在這樣的環境裡,一切瘋狂的行為都不足以引人驚奇。

如同這個世界,無力改變只能去適應,久而久之,你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一份子。

2

西區警局的林琦警官用鑰匙開啟了太平街2號的房門,這個調查事務所她熟得不能再熟了。

曾經在一次和這間事務所主人的打賭中,林琦敗下陣來,淪為了這裡的清潔工,長期定點定時前來打掃。而那位拿自己標誌性的亂髮與林琦打賭的私家偵探左庶,現在正悠閒地撐著腦袋,欣賞窗外鬧市的景象。

「左先生,你認識馬永輝嗎?」直肚腸的林琦總是那麼直截了當,和她柔美的外表一點不相符。

「那位神父?」看到林琦這般急匆匆地趕來,左庶明白一定又發生了嚴重的事件。

「嗯!」林琦走到左庶寫字檯前的沙發邊,坐了下來,「他在今天凌晨死了,現在我還不能斷言他是自殺還是他殺,我們在他的口袋裡找到了你的名片,所以我趕來找你了,想問問你和他之間有什麼業務往來。」

左庶向後靠在了椅背上,撐腦袋的那隻手開始撓起了頭頂的亂髮,他剛要開口提問,林琦搶先將現場調查的情況,事無鉅細地說了一遍。

林琦將一把長髮撩到了背後,堅定地說:「如果這不是自殺,那麼就是一起密室殺人案。」

聽完了案情,左庶還是把一頭枯發撓得「沙沙」作響。他開口說道:「馬永輝曾經來過事務所尋求我的幫助,要我尋找一位名叫楊宏的年輕人。」

「你這位名偵探現在也開始接尋人的業務了?」林琦半正經半開玩笑地問。

左庶微微一笑,道:「我之所以會接下這單尋人的業務,原因是對那位被尋找人的好奇。」

「哦?你是指楊宏?」

「馬永輝已經不是第一個委託我尋找他的人了。」

林琦問:「你是說之前有人也來委託你尋找楊宏了嗎?」

左庶頷首預設,說:「在我找到楊宏後,發現他是一名大學生畢業生,可卻有著豐富的人生經歷。其中最讓我關注的是一起自殺案。那是迄今為止,一起世界上最讓人疑惑的自殺案。案情大致是這樣的:大概兩年前,一個女大學生在自己的家裡上吊自殺,可費解的是,她是用毛巾把自己吊死在房門的把手上。屍體是被死者的男朋友發現的。後經調查,房間沒有強行進入以及翻動的痕跡,死者身上也沒有發現其他外傷。而最有謀殺嫌疑的死者男朋友擁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加之死者身上有多處自殺未遂的刀傷,最終在沒有謀殺的證據下,該案被判定為自殺案。」

「讓我猜猜,那個男朋友就是楊宏。」

「確實是他。而對於那起自殺案,我也進行了深入地調查,發現死者的自殺確實存在疑點。從傷痕來看,假設有人將死者強壓在浴缸的邊緣,自上而下用毛巾將其勒斃,同樣可以形成這樣垂直的勒痕。另一點,在死者的家裡很難找到一個上吊的地方,可就在房間外的走廊裡有可以上吊的水管,為什麼要選擇房門的把手呢?我做過實驗,雖然不是沒可能吊死自己,但這太耗費時間和體力了,不像一個決心自殺的人會選擇的方式。最後,死者沒有留下任何的遺書,自殺的動機尚不得而知。綜合上述幾點,自殺的可能性幾乎不成立,只可惜我始終找不到證據,所以……」左庶攤攤手,不再說下去了。

林琦聽完,無奈地說:「看來我們都遇到了一樁荒誕的自殺案。」

「不過,你的案件和這個楊宏並沒有太大的關係。」左庶向林琦排除了楊宏的嫌疑,「他不是能夠如此精心設計命案的人,況且他和馬神父之間,他比較像被殺的那個。」

「為什麼這麼說?」林琦聽到困惑處,就迫不及待地丟出問題。

「因為他曾經勒索了馬神父,而一個勒索者又怎麼會去殺害自己的錢袋呢?」

「他拿什麼勒索了馬永輝?」

「關於這點,我的職業道德不允許我透露半個字。」

林琦知道左庶對客戶的隱私從不透露半個字,於是改口道:「是不是有關馬神父貪汙的事情?你不需要正面回答我,如果是的話,你就把頭扭向窗外,我就明白你的意思了。」

左庶慢悠悠地轉著椅子,目光飄向了窗外。

他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關於教堂的謀殺案,你有什麼看法?」林琦將話題轉向了另一個階段。

左庶搖著細長的手指,說:「沒有指紋,沒有腳印,沒有目擊者,如果我坐在這裡就可以告訴你密室之謎的話,只有一個可能,我就是兇手。」

「不是沒有線索,我們在現場找到了一件有意思的東西。」林琦把裝有摺紙的塑膠袋遞了過去,補充道,「這東西確定不是死者折的,是有人在昨天給他的,因為死者身上穿著的黑袍,是昨天早晨才換的。」

左庶接過塑膠袋,將其舉過頭頂,用他惺忪的雙眼,在陽光下如賞玉般仔細觀察著。

良久,偵探才放下手臂,將摺紙放在了寫字檯上,慢悠悠地翹起二郎腿,說:「摺紙上的摺痕整齊且無指甲印,說明摺紙的人不留指甲,指力也很大,很可能是一個男人。這個人心思細密,行事冷靜,毫無憐憫之心。他折的這個甲蟲其實是屎殼郎,兇手將它比作自己,他認為自己是社會的清理者,而貪得無厭的馬神父正是他所認為的垃圾,於是遭到了清理。」

「可這個人是怎麼殺死馬神父的呢?」

如果左庶給出一個較為恰當的自殺理由,林琦倒情願以自殺來結案,可現在憑空多了一位不知名的兇手,而案件也成為了令人煩惱的密室殺人案件。

左庶咂了咂嘴,問林琦:「你聽說過用心理暗示來殺人嗎?」

「心理暗示?」

左庶打著誇張的手勢,開始解釋道:「我所說的也就是催眠術,你仔細看這張黑色的摺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個詞——割喉。我相信有人在昨天對馬神父進行了催眠,並以某種方式在凌晨觸發對死者的心理暗示,導致其割喉自殺。」

林琦學著左庶的樣子,把黑色摺紙擺在了太陽光線下,果真如偵探所說,這黑色的紙原本是張白紙,只是寫滿了黑色的字,才看來像是黑紙。

而密室一說完全成立,只是密室殺人案的兇手是被人操縱的死者。

「現在你要找一位心理醫生,擅長摺紙,最近可能受到了嚴重的刺激。不過,這起案件和前一起自殺案一樣,我同樣無法提供任何有效的證據,這還需請你們警方開展積極的搜查工作。」左庶給出了一個嫌犯的特徵速寫,以及一個忠告,這讓林琦的破案工作得到了迅速的進展。

僅依靠縝密頭腦在現場之外就能斷案的「安樂椅偵探」,體現了人類無盡的智慧。

左庶靜靜地坐在窗邊,若有所思地眺望遠方,林琦真想知道這位像從未睡醒過的亂髮單身漢此時在想些什麼,沒有人能夠了解這樣一位名偵探的心情。

林琦覺得自己受到了上帝的眷顧,才會和左庶這樣的人有機會合作,雖然曾經輸過許多次的打賭,但林琦仍覺得十分值得,因為這樣才能確定,左庶永遠不會站去自己的對面陣營。

臨上車前,林琦最後看一眼調查事務所殘破的招牌,以及左庶留給她的那張清瘦的臉,他平靜如水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剛剛才解決了一起血腥至極的心理謀殺案。

3

孫欣然通過查詢警局的資料庫,找到了酒保所給手機號碼的主人姓名和住址。

楊宏,這個名字一直深埋於孫欣然內心深處,以為覆蓋了厚厚的時間泥土,就能夠永遠忘卻那段痛苦的回憶,卻不料紛擾的塵世發芽破土,掀開了塵封往事的泥土。

兩年前,妹妹的離奇自殺讓孫欣然痛心疾首。在門把手上吊自殺,這實在是一種太過可笑的自殺手法了。身為警察的孫欣然自然將懷疑的目標轉移到了妹妹的男友身上,而在證據的面前,孫欣然只得默默接受妹妹自殺的定論,而他也記住了那個男友的名字,正是他剛才查到的這個名字。

孫欣然憎惡他並不是因為他的不負責任,原本就不指望大學生能負起什麼責任來,而是當妹妹去世後,楊宏表現出無所謂的樣子,實在令孫欣然很憋火。幾天之後,孫欣然就失去了楊宏的訊息,他從和妹妹有關的圈子裡銷聲匿跡了。

楊宏現在的住址距離案發的酒店很近,這更加深了孫欣然對他的懷疑。

孫欣然臉色蒼白,令他白皙的皮膚看起來猶如打過粉底的死人一般煞白,他內心總覺得竺一鳴的死多少和楊宏有聯絡,而他也想借此機會弄清妹妹自殺的真相。

由於路程不遠,所以孫欣然決定從東區警局步行前往楊宏的公寓。

到了楊宏的單身公寓,正巧一位快遞公司的工作人員讓楊宏在收貨單上簽字。

孫欣然快步上前,喊了對方的名字:「楊宏。」

正在拆著快遞包裹的楊宏驚得手裡的東西也掉在了地上,是一隻黑色的紙甲蟲。

與前一次相見時隔兩年,孫欣然看見楊宏時,對楊宏的變化吃了一驚。時常出入酒吧等夜生活場所的楊宏,渾身散發出墮落的氣味,睡眠不足的他眼圈很黑,他甚至為了掩蓋黑眼圈還上了淡淡的粉底。身為大學生的他衣著看起來卻像是暴發戶的兒子,嘴角時常掛著輕蔑的笑容,炫耀地轉著手指上的白金戒指。

如同遭受過颶風襲擊的房間裡,卻瀰漫著一種不搭調的香味。

楊宏撿起摺紙,端詳了老半天,問起孫欣然的來意:「警官,還在為兩年前的案件煩惱?」

「看來那件事情對你造成的影響,只是少了個幫你打掃房間的人而已。」孫欣然踢開腳邊的一個易拉罐,朝楊宏走了兩步,「你晚上還有事?」

楊宏開始對著鏡子打起了領結,撇了一眼孫欣然,問:「你到底有什麼事要問我?難不成想了解我的私生活嗎?我馬上要出門了,給你五分鐘的時間。」

「你認識竺一鳴吧!」孫欣然看著鏡子中楊宏的眼睛。

「認識。」楊宏正了正領結,把那隻黑色摺紙插在了上衣口袋裡。

「他昨晚死在了你家附近的酒店裡,我想向你瞭解有關他的情況,我聽說你和他業務來往非常密切啊!「孫欣然意味深長地說道。

「只是朋友而已,大家常一起在酒吧裡喝喝酒。我只是一個大學生,能有什麼業務和這樣的董事長來往啊!」楊宏乾笑道。

「那你知道竺一鳴身邊有女人嗎?」孫欣然說完覺得這樣問有所欠缺,很容易讓對方打馬虎眼搪塞過去,便補充道,「我指得不是他的老婆。」

「這樣的大老闆有幾個不在外面沾花惹草?再說,我又怎麼可能知道他的私生活?」楊宏的眼神開始飄忽不定,看了眼手錶後,不耐煩地說,「我要走了,警官你是要幫我看家還是打掃衛生?」

說到底,孫欣然拿不出確鑿有力的證據,只得任由楊宏從身邊走出門去。

「hey!」孫欣然再也剋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大聲叫道,「我妹妹的死和你究竟有沒有關係?」

楊宏匆忙的腳步突然收住,他站在原地鬆了鬆領結,輕浮地說道:「案件早就定性了,我不可能為你的妹妹內疚一輩子,你也該早點忘掉她吧!」說完他彎了彎嘴角,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對背後這雙憤怒到極點的眼睛熟視無睹,孫欣然在房門上狠狠地捶了一拳,血從關節的縫隙間流了出來,血紅血紅,就像這個夏天一樣,令人沸騰,令人發狂。

第四章被害人

1

由於快遞和警察耽誤了一會兒時間,所以和美惠約好的七點鐘,楊宏剛剛才從家中出來。

途經大酒店的時候,楊宏不由想起昨晚就在這裡,他失去一位重要客戶的事情,而湊巧的是,昨晚楊宏也由此經過,還撞見了酒店發生火警的混亂場面。

當時楊宏耳邊全是圍觀者的議論聲,最讓楊宏感興趣的一句話,是他聽見有人說:大火的時候,會看見逃生者跳樓的場面。

為此,楊宏足足等了半小時,直到消防隊宣佈假火警才離開。他說不出當時的感覺,可能是想看看從來沒見過的跳樓者。

不遠處的商廈外牆高處,橫貫著大幅的麥當勞招牌,六層靠窗的座位上端坐一位橙衣女孩,她張著大大的眼睛,略顯焦急地朝樓下的街道張望。

「錢帶來了沒有?」

楊宏從她後面走向座位,嚇了美惠一大跳。

美惠看了看鄰座的一對情侶正你儂我儂,才敢開口說話:「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弟弟還指望這筆錢上大學呢,你也不缺這點錢用,你就當發慈悲做善事。」

「讓我放過你?」楊宏見美惠幫他點了咖啡,毫不客氣地拿了起來。

美惠眨著眼睛拼命點頭。

「那麼你拿什麼報答我呢?要知道,我這樣可是犯了包庇罪,會和你殺人判刑一樣。」

「我沒有殺他,真的!請你相信我。」

美惠急得都快哭出來了,鄰桌情侶的目光聚焦了過來。

「許多事,不是你說了就能作數的。」楊宏拿起攪拌棒,在咖啡杯裡製造起漩渦來。

美惠不再作聲,只是盯著楊宏手裡的咖啡杯。發現楊宏注意到他插在胸前的摺紙時,他故意將摺紙拿了出來,在手指間擺弄起來。

美惠則在相對無語中,繼續保持著先前的姿勢,看著樓下燈火輝煌,人流川息不停的街道。

匆忙趕來的楊宏似乎口渴難耐,猛喝了一口濃郁的咖啡,而後皺了皺眉頭。

當她再度偷瞄了一眼沒有說話的楊宏,她發現楊宏把玩摺紙的手指停了下來,正以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對著窗外的街道。

美惠順勢望去,突然間,她也如同被通了電一樣,全身無法動彈。

她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曾經在酒店門口四處搜尋的年輕警員,他白皙的皮膚總會給女孩子留下深刻的印象。

警員顯然是跟著楊宏來到了這裡,他徑直走向直達麥當勞的觀光電梯,進了美惠視線的死角之中。

他怎麼來了?難道他已經調查懷疑到我頭上來了嗎?

就在美惠心神不寧的時候,這座商廈響起了火警。

在刺耳的警鈴聲中,工作人員立刻指引著心慌意亂的顧客們從安全通道撤離。

美惠也急忙起身,招呼楊宏趕快逃生。

「快走,看樣子是出事了。」

楊宏像沒聽到一樣,慢慢站了起來,手握著黑色摺紙,如同一具殭屍般逆著人流,朝觀光電梯走去。

美惠想上去拉住他,卻被慌亂的人們撞得老遠。

楊宏一步步靠近電梯,當來到電梯旁,他卻沒有坐電梯的打算,走到電梯旁的不鏽鋼與玻璃組成的安全護欄旁。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美惠心頭油然而生。

電梯門在此刻開啟了,走出一位白淨的年輕人,他踏出電梯一步,就在人群中搜尋起某個人來。

而就在電梯旁的楊宏,則雙手搭在齊胸高的安全護欄上。

孫欣然發現了他,大步流星跑了過去。

這時,一撥穿著制服的麥當勞工作人員從美惠面前跑過,一時間安全護欄旁的兩人美惠一個都看不見了。

「不要!」美惠大聲叫道,她這樣叫與其說是想阻止什麼,不如說是為了否定自己內心的可怕想法。

可她的喊叫已經晚於了行動。

麥當勞的工作人員散去,兩個男人全部從美惠的視線中消失了。

美惠捂住了眼睛,痛苦地蹲了下來。

幾秒鐘後,一聲響動引起了樓下巨大的騷動。

不知情的人們還在源源不斷地朝美惠身後移動,雖然情緒低落,但考慮到自己的危機是否就此徹底解除,美惠又有了面對現實的勇氣,她站起身來,低調地抹去眼淚,朝安全護欄邊走去。

憑欄俯視,正下方一具手腳扭曲的屍體俯臥在大理石的商廈廳堂裡,逃生的顧客全都停下了腳步,沿著跳樓者所噴濺出來的血跡駐足觀望。

屍體手裡緊攥的那隻黑色摺紙,讓美惠確定跳下去的,或者說是被推下去的人是楊宏。

美惠對楊宏的死唯一擔心的是,法醫是否會對他進行詳盡的嚴師分析,因為在他墜落地面的瞬間,也有可能先毒發身亡了。

美惠後悔自己做了這樣一個錯誤的決定,她同樣後悔邁出陪酒的第一步,把自己和整個家拉進了艱難的困境之中。

2

蘇周拉下火警後,就一直在商廈的一樓等待著。當他看見楊宏越過安全護欄,縱身而下的時候,他快步離開了現場。

電光火石間,蘇周看到一個人影出現在楊宏的背後,那個人是想阻止他嗎?那為什麼他的動作看起來像是在推楊宏呢?

對於自己所使用的心理暗示的殺人方法,蘇周有十足的把握能夠讓被害人在他反覆的暗示下,被催眠後照著他的意思去死。所以他不需要別人插手,這樣只會令他的賞金泡湯。

在昨天,蘇周故意在酒店製造了假火警,以路人的身份對圍觀的楊宏進行了心理暗示,在不知不覺中令他對火警鈴聲和跳樓產生了聯想。

今天,通過快遞給他的摺紙甲蟲上,寫有更多的跳樓字眼,不知不覺間,楊宏同神父一樣,在聽到會引發聯想的火警鈴聲後,意識不為自己所控制,做出了跳樓自殺的舉動。

蘇周為馬神父所設定的聯想聲音是教堂的鐘聲,蘇周前去教堂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在進行心理暗示時,十下鐘聲成為了與割喉的指示音。所以到了晚上十點,鐘聲響起,馬神父在全密閉的教堂之中抹頸自殺了。

想著拿到錢後妻子的病就有轉機,蘇周繃著的臉上才稍稍舒緩,他徹底泯滅了內心的無私,在拯救妻子的道路上步入歧途。

可他的心情在回到妻子病房的時候跌至谷底,一位身穿制服的女警官正在那裡等著他,手裡轉動著蘇周用紙折的玫瑰花。她身邊還站著兩位男同事,看起來像是她的手下。

女警官皮膚呈健康的小麥色,順直的黑髮包裹著一張動人的臉龐。

「你是劉英的丈夫蘇周吧!」女警官的聲音給人很威嚴的感覺。

「是,我是。」蘇周將大理石的面罩重又戴回臉上。

「我是西區警局的林琦,對於你妻子的病我很難過。但關於近期的一起教堂發生的命案,我需要帶你回警局作進一步調查。」林琦行事雷厲風行,說完拍拍手,兩名警員走上前,引導蘇周跟他們往病房外走。

林琦手機響起,避免吵到正睡覺的病人,她示意其他人先呆在病房裡,自己快步走到了走廊上。

「諸葛警官,找我有事嗎?」林琦甩了把頭髮,把聽筒按在了耳旁。

「今晚在我管轄的區域裡,又發生了一起案件,一個年輕人從商廈上跳了下來,而且這個地方連續兩天發生了假火警。在死者的手裡我們找到了一隻黑色的摺紙,我聽說你正經辦的一起案件中,也有同樣的摺紙,所以想問問你有沒有線索。」

林琦說:「嫌疑人先在已經被我控制,聽左庶說可能是運用了催眠之類的殺人手法,讓死者乖乖聽話去自殺。」

「我還有一件事拜託你,」諸葛警官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如果今天的案件與他有關的話,你問問嫌疑人,是否看見一個皮膚白皙的年輕人靠近過死者。」

林琦問起原因。

諸葛警官答道:「這個年輕人是我的部下,我剛剛才得知死者曾是一起自殺案的疑兇,但最終洗脫了嫌疑,而那位死者正是我這位部下的親人,所以……」

林琦明白諸葛警官所擔憂的事情,答應了他的請求後,掛了電話。林琦回到病房,便問蘇周:「看樣子今天你又下手了,雖然我不知道你有一位如此病重的太太卻不努力看護她的原因,但我想知道,今天你在商廈裡觸動火警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一個皮膚很白淨的年輕人?」

蘇周腦海中閃過楊宏跳樓時,身旁的那個人影,那個人的膚色和性別正巧是與林琦完全相反。

「沒有看見。我一直在楊宏的身旁看著他跳樓。」蘇周刻意加上了後面這句,將罪責一攬入懷。帶著一顆罪惡的心生活在妻子身邊,不如同妻子一起在另一個世界相逢。

蘇周請求林琦再給他幾分鐘與妻子獨處,回到警局他會一五一十地坦白自己犯下的謀殺。

「我們在門口等你。」林琦關上病房的門,站在門上的玻璃前,注視著這對苦命的夫妻。

蘇周還是一成不變的表情,他坐在妻子的身邊,用靈巧的手開始摺疊一張紙,幾分鐘而已,一隻昂首的烏龜出現在了他的手上,大有想從手掌跳出之勢。

不對,不是一隻烏龜,林琦仔細一看,發現在那隻烏龜的背上,還爬著一隻小烏龜。

林琦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折兩隻烏龜給妻子,直到蘇周深情地對妻子說出了這隻摺紙的隱意。

「劉英,這兩隻烏龜代表著患難與共,我永遠都不願意放棄你,我們的分離是短暫的,你睡個好覺吧!」

蘇周眼睛裡有晶瑩的光芒,他留下注射過鎮靜劑昏睡中的妻子走出了病房。

這是讓林琦最感到內疚的一次逮捕,她猜想蘇周留給妻子的那隻摺紙上,是否也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寫滿了那些傾訴心聲的字眼。

「還是把這個秘密留給他們兩個吧!」林琦打消了去看那隻摺紙的念頭,跟在蘇周以及兩名部下的後面離開了醫院。

3

孫欣然將楊宏推出安全護欄的那一霎那,他並沒有為親人報仇的快感,只是將這當作了身為執法者的責任,消滅了一個對社會百害無益的人渣。

而樓下圍觀的人群裡,孫欣然對一位男士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他修長的腿在竺一鳴被害當晚曾看見過。在酒店門口圍觀的人群之中,他的個子超出平均水平,所以孫欣然留意了一下。

一天以後,楊宏一案就宣佈偵破,兇手正是這個腿長的男人,是名心理醫生。

但孫欣然知道,雖然楊宏可能受到了蘇周的催眠走向安全護欄,可不管怎麼說,他確實動了手,而殺人的過程也被蘇周看見了,可對方卻替他頂了罪。

蘇周為什麼要這樣做的理由,沒有人知道,孫欣然以一種感恩的心態,重新看待這個社會,決心百倍地繼續投入竺一鳴的案件偵破中去。

美惠與楊宏當晚的見面,很快被調查出來,孫欣然對美惠就是酒店裡那位逃跑的犯罪嫌疑人已是十拿九穩。

而她的家庭狀況,卻又讓孫欣然猶豫不決。破案意味著一個家庭也隨之破碎,警方掌握的證據都是無法定罪的間接證據,為一個發洩獸慾的男人,真的要毀掉美惠一家嗎?自己在推下楊宏的時候,被美惠看見的可能性非常大,她是否為了保護我而三緘其口?

假設美惠殺了竺一鳴,從性質來說,和孫欣然殺了楊宏是一樣的,孫欣然可以理解除掉一個壞人的必要性。於是,他的調查報告中沒有出現美惠的名字。

幾日後,孫欣然收到了一封來自保險公司的信函,信封裡是一份調查報告,報告內容大致是說:經過保險公司的調查後確認,投保人楊宏的死亡屬於他所投保的壽險和意外險範圍內,故對受益人發放四十萬的保險金。

而受益人是妹妹的直系親屬,孫欣然排在了第一位。

保險公司要求他提供銀行帳戶,將保險金一次性轉入了他的帳號。

孫欣然儘可能使楊宏的死換來好的結果,來減輕自己已經無法承受的負罪感。

一夜之間,一家身份不明的慈善機構向美惠的家提供了鉅額的捐助。而蘇周病床上的妻子,也在這家慈善機構的捐助下,實施了骨髓移植手術。

一分不留的用完了保險金後,孫欣然來到了妹妹的墳墓前,他將一束黃色的菊花擺在了妹妹照片下的小祭臺上。

孫欣然心目中的妹妹終於可以安息了,因為他現在終於知道她真的是自殺。

妹妹的死,對楊宏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從那之後,楊宏過起了放縱的生活,他為自己投了保險,並盡力得罪可能殺掉自己的人。

這樣的事情聞所未聞,楊宏為了追隨妹妹而去,不惜出賣靈魂,他不願和妹妹一樣,用自殺結束人生,因為妹妹的自殺全是他自己,他讓妹妹誤以為他們之間結束了。楊宏覺得只有被人殺死,才能夠贖罪。

美惠、孫欣然、蘇周都可以認為是兇手,不管是誰真正殺了人,可真正的幕後主使卻只有楊宏一個人。

墳墓前菊花花瓣在風中飄散,就像原本在一起的人,卻無法抗拒命運的安排,一切的分離和相遇,註定沒有永遠。過往不及的人生,一個人的旅行還要繼續,獨自醒來時聲息俱靜,空留記憶溫熱複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