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稼駿
第一章家庭支柱
1
美惠半裸著身子站在窗前,一手扶著胸前的毛巾,一手端著茶杯。家族遺傳的高度近視令她兩隻眼球看起來有點凸出,雙眼大而無神,她神經質地眨著眼皮,隱形眼鏡的藍色光芒在玻璃上閃爍。不知是因為冷,還是情緒緊張,她渾身上下難以自制的微顫著。
她轉身看一眼床上的男人,肥碩無比的身軀卷著白色的床單,稀疏的白髮已遮掩不住粉紅色的頭皮,他一動不動地蜷縮著,如同子宮中成形的嬰兒,安享著平靜。
美惠驚訝自己竟能容忍這樣的老男人,身體雖已習慣,但心理仍無法接受。迫於生活的無奈,美惠變賣了天生的資本,美好的青春在慾望與金錢的交易中漸漸失去了原有的氣息。
家裡病床上的父親已喪失了勞動能力,他的補助津貼勉強能夠維持家裡的日常花銷。已收到大學入取通知書的弟弟正為高額的學費發愁,雖不是什麼貴族名校,但一個男人在現今社會里要是沒有一張大學文憑,在鄰里親戚間是很難抬頭做人的。況且,美惠一直對弟弟很有信心,希望他將來事業有成,讓這個家重新過上幸福美滿的日子。
美惠自己則即將面臨學校的推薦實習,正埋頭苦練英語,實在無暇再去找一份兼差來籌集急需的學費。
就在這時,美惠經人介紹認識了楊宏。楊宏是與美惠同一屆的學生,在學校內有名的出手闊綽,也不知他從哪裡得知了美惠的經濟情況,便主動為她介紹了一份酒吧的工作,只需陪人喝上幾個小時的酒,就能賺上好幾百塊錢。
已經做了幾次的同學也來說服美惠一起去酒吧,並把那些客人所贈送的昂貴禮物展示給她看。美惠一心動,咬了咬牙,在一個週末的夜晚,騙家裡說自己兼職去幫中學生補習英語,和幾位女同學一起前往了那個酒吧。
事先,同學在洗手間裡幫她畫了濃妝,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大大的黑眼睛,長而上翹的睫毛,以及白亮的皮膚,她從來都不知道素面朝天的自己竟也有那麼幾分姿色。
美惠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人說,要完全看清一個女人的真面目,先得向她臉上澆桶水。當美惠也開始使用客人贈送的高檔化妝品後,她意識到這句話是錯誤的,因為新型的化妝品竟然具有防水功能。
第一次,美惠陪的就是這個老男人,他西裝革履,談吐風雅,雖然年紀可以和自己的父親相提並論,但老男人卻不失童心,總能說些逗人開懷的笑料。拘束的美惠和他在一起心裡感覺很踏實,像在和一位長者對酌暢談而已。
單純的美惠沒有明白陪酒的本質,這是出賣肉體和靈魂的踏板。當楊宏神秘兮兮地問美惠想不想再賺得更多時,美惠不解地問:「怎麼賺?」
楊宏低頭轉著手指上的白金戒指,酷酷地答道:「那個老頭子似乎看上你了,只要你願意,你弟弟的學費很快就能有著落了。」
要是一週前,美惠對這樣的暗示一定會氣憤不已,可去了幾次酒吧後,美惠覺得靠自己的資本去賺錢本來就無可厚非,況且老男人對她就像是女兒一樣,或許可以向他尋求一些經濟上的幫助。
於是美惠讓楊宏幫自己約一下那位老男人,她想和老男人好好的談一談自己的苦難,並且希望能夠說服老男人為她解決弟弟的學費問題。
美惠的這個想法在她的女伴們看來就和把英語作為主課一樣可笑,說穿了英語只是一門方言,從沒聽說過把滬語或者閩南話當作學生畢業的必考科目。而一個男人無緣無故給酒吧裡認識的女孩一筆錢,所期望的回報也是顯而易見的。英語和男人一樣,只有在女人需要時,才會顯得彌足珍貴。
楊宏把見面的地方約在了他家附近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套房裡,也正是在那個夜晚,美惠瞭解了老男人的真面目,也為自己的涉世不深付出了代價。每個女孩都夢想自己的初夜能和心儀的王子一起度過,可夢想終歸是夢想,難忘的初夜多半伴隨著痛楚和辛酸,王子的頭銜一樣可以用金錢來打造。
美惠做完這最後一次交易,就湊足弟弟大學三年的學費,打算抽身遠離這見不得光的交易,把這場經歷只當是南柯一夢,讓它漸漸淡漠在記憶的深處。
嚐了腥的貓又豈肯輕易就放走美味的魚呢?美惠和老男人之間的事情如若讓校方得知,那麼美惠實習的機會肯定將化為泡影,甚至連畢業都會成為很大的問題,校方對待醜聞的態度絕對是撇清關係,美惠很可能因為賣淫而被開除學籍。
老男人對美惠的處境相當瞭解,當美惠提出斷絕關係時,他以此作為要挾,斷然拒絕了美惠分手的要求。
美惠想到這裡,不由嘆了口氣,她放下茶杯,走到了洗手間裡,拿起大理石洗臉池底的一個琥珀色小藥瓶,擰開瓶蓋後,把裡面的藥全倒進了水池裡,一粒也沒有留下。
鏡子裡的美惠面容冷峻,帶有一抹悲情的神色。
她慢慢走出了洗手間,在側臥大床上的老男人面前站定。
她沒有去叫醒老男人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翻動手掌,小藥瓶、瓶蓋一一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這些東西再也沒有用處了。
因為他已經死了。
美惠穿起衣服,拿起老男人的皮夾,想取回事先說好的那筆錢。而老男人早料到美惠想要斷絕關係,他身上連一分錢的現金都沒放。
美惠怒不可遏,恨恨地對著老男人的屍體罵起來:「活該你突發心臟病,你這樣的人早就該下地獄了。」
罵到一半,美惠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變得如此粗俗,立刻住了口。就算把老男人罵進十八層地獄也於事無補,美惠把皮夾丟回了床頭櫃,像只洩了氣的氣球,絕望的一屁股坐在了老男人對面那張床上。
「咦?」美惠從屁股下摸出一把鑰匙來,原來是老男人隨身攜帶的鑰匙串,可能剛才病發時被甩到這張床上的。
一個念頭在美惠的腦中閃現,她重又拿起老男人的皮夾,從裡面取出一張他的名片,默默記下了上面的地址。
老男人曾自豪地向美惠炫耀過他辦公室裡隱蔽的保險箱位置,而美惠也在無意間看到過老男人為手機辦理話費業務時所輸入的個人密碼。
有了保險箱的位置,美惠除了缺乏去開啟它的勇氣之外,已經掌握了至關重要的鑰匙和密碼。
「我只是拿回本應屬於我的錢,沒什麼大不了。」美惠在做出前往老男人辦公室的決定以後,這樣安慰自己。
2
「是誰發現的屍體?」諸葛警官疾步走在鑲著金色圖案的黑地毯上,問著身邊前來迎接他的年輕警員。
諸葛警官穿著便裝,聲音聽起來帶著疲憊,從家中趕來的他,剛和兒子大吵了一架,原因是兒子死活要上警校,希望步父親後塵做一名警察,諸葛警官則堅決不同意他踏入警界一步。
這個樓面已經實施了封鎖,所以他們的交談並沒有忌諱音量。
皮膚白皙得有點女性化的年輕警員和諸葛警官的兒子年紀相仿,他制服穿得筆挺,翻著筆記本彙報道:「發現屍體的是兩位酒店服務員,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大約在九點四十分左右,酒店的消防警鈴響了,在人員疏散過程中,酒店服務員發現九二一房間的住戶遲遲沒有出來,因為該住戶是熟客,所有服務員確定他沒有離開過酒店,所以懷疑住戶可能在洗澡或者睡覺,沒有聽到敲門聲,服務員便用鑰匙開啟了門,想通知住戶發生了火警及時疏散,就這樣發現了躺在床上已經死亡的住戶。」
年輕警員翻過一頁,繼續說:「死者名叫竺一鳴,著名電子品牌企業的董事長,現年五十三歲,死亡時間大約在一個小時以前,屍體上無明顯外傷,從地上散落的空藥瓶來判斷,死因可能是突發性的心肌梗塞,病發時正好沒有了藥,目前詳細情況正在進一步瞭解之中。」
說話間已經來到了九二一房間的門口,身著藏青色工作服的現場勘查人員正專心致志地在各個角落採集著證據。諸葛警官麻利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走進了豪華的酒店套房,他圓滾滾的身子在擠滿人的現場閃展騰挪顯得頗為吃力,他俯身觀察片刻屍體,死者團著身體,上衣和被子絞成一堆,看起來就像一隻剝了一半殼的蝦。他雙目緊閉,死亡時的表情一直維持到現在,連同所承受的痛苦似乎也持續到現在。
諸葛警官又走進了洗手間檢查一番,他拿起烘乾機下的浴巾聞了聞,又放了下來。最後與幾位勘查人員輕聲交流了幾句,便摘掉了手套,回到了九二一房間的門口,出神地看著一位勘查人員正靈巧地為門鎖上撲打著指紋顯象粉。諸葛警官好像是在緩一緩剛才所耗費的體力,又好像是在思考著什麼重大的問題。
「火警到底是怎麼回事?」諸葛警官直到現在也沒有看見這座酒店有任何火災的跡象,樓下趕來的消防隊員也已經撤退。
年輕警員說:「啊!實際上是有人故意按下了火警按鈕,現在已經證實是假火警了。」
諸葛警官託著肉鼓鼓的腮幫子,繼續問:「房間的門卡在哪裡?」諸葛警官指了指正插在電源總閥上的卡,那似乎只是一張酒吧的會員卡。
「九二一房間的房卡一直沒有找到,而且我剛才也說過了,死者沒有離開過酒店。」
「嗯——」諸葛警官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奇怪的地方還不只這些,」年輕警官有些興奮地說著自己的發現,「在發現屍體的同時,我還發現洗手間的烘乾機仍在工作,烘乾機前還放著一條微微有些潮溼的浴巾。另外,在死者的隨身物品中一樣東西不見了。」
諸葛警官緊皺的眉頭往上一挑,就像在做著面部的健身操。
「是鑰匙。」年輕警官說,「停車場裡停著死者的汽車,可是卻沒有找到車鑰匙。」
看來年輕的警員已經理出了一條清晰的思路,而經驗豐富的諸葛警官也已然明白這些線索意味著什麼,便鼓勵著年輕警員說出自己的觀點。
年輕警員毫不含糊,分析道:「首先我假設這裡曾有個女人,洗手間那條浴巾可能就是那個女人使用過的,因為死者還穿著襪子,所以應該沒有使用過浴巾。而兩個本地男人來酒店,其中的一個還先洗了澡,這樣可能性實在微乎其微,所以我認為現場曾來過一位女性。她因為某種原因不能暴露自己和死者的關係,於是在死者死了以後獨自離開。但不知什麼原因她取走了房卡和死者的鑰匙,這點我還沒有想明白。」年輕警員坦白的表述了自己內心的想法,他求助般地看著諸葛警官,想要得到先輩的點撥。
「她還有著回來的打算。」諸葛警官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卻一針見血地點出了問題的重點。
年輕警員茅塞頓開,叫道:「原來如此啊!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要用一張酒吧的會員卡來代替房卡了,原來是為了不讓電源中斷,這樣就能在她回來之後把烘乾的浴巾放回原位,她來過的痕跡就全都消失了。從她沒有叫救護車搶救死者這點來看,也許是有什麼把柄被死者捏住,或者是重要的東西在死者那裡。所以拿了鑰匙想取了之後再回來,將房卡和鑰匙留下,這樣我們發現的只會是一起普通的猝死案而已。」
「另外還有一種可能性,也許那個女人不僅沒有呼叫救護車,而且在死者發病的時候,關閉了他的希望之門。」諸葛警官補充道。
年輕警員點點頭:「我明白,這樣的話案件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我立刻就下去讓樓下的同事留意圍觀群眾中的可疑女子,另外,我想通過那張酒吧的會員卡,試試看能不能查到線索。」說完,年輕警員向諸葛警官的提點道了謝,向電梯跑去。
「喂!小夥子。」諸葛警官喊住了他,「你叫什麼名字?」
「孫欣然。」年輕人白皙的臉頰有點微紅。
「我知道了。」諸葛警官微笑著擺擺手,「去吧!」
年輕警員幹勁十足地衝進了電梯。
諸葛警官望著他矯捷的身影,心想:如果兒子能揹負起責任感和使命感,如年輕警員這般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工作中,讓他去走自己選擇的道路,或許才是身為父親正確的引導吧!
諸葛警官不由感嘆歲月的蹉跎,工作有時令他喘不過氣來,對家裡除了能按時提供花銷的錢外,實在沒有精力去精心呵護妻兒。在行事為人上,常常需要處心積慮的深思熟慮,年少的那份狂放早已成為了歷史。
和剛畢業的學生懷念校園生活一樣,諸葛警官也非常希望能夠時光逆轉,回到過去的時光。至少三十年前,他的肚子上還沒有這三十斤的贅肉。
3
美惠站在酒店的大門口,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警察出現在這裡。一個皮膚很白的年輕警員站在門口,警覺地審視著四周,做賊心虛的美惠慌忙轉身離開圍觀的人群,她自知自己高挑的身材在人群中十分惹眼。
她邊走邊將竺一鳴的那串鑰匙拆成了一把把,分了幾個垃圾筒丟掉。那張房卡被擰成了麻花,丟進了永不見天日的陰溝中。
美惠倍感緊張的神經,直到回家後才鬆弛下來。
美惠把鞋子整齊地放進鞋櫃,穿上拖鞋,邊往裡走邊叫道:「爸,我回來了。」說完這句,她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該用閩南語哼上兩句周杰倫的歌詞「不要再這樣打我媽媽,我說的話你甘會聽」。
好在這個家沒有暴力,但可惜的是,連媽媽也沒有。
美惠的家是一室一廳的老式公房,她進門穿過廚房,來到客廳。客廳實質上是她和弟弟的臥室兼書房,客廳裡擺著弟弟和她的床鋪,以及一張兩人合用的寫字檯,就再無空餘的地方了。再往裡走是父親的臥室,父親曾幾次讓美惠和她的弟弟住這間相對面積較大的房間,但美惠認為這個房間的陽光比較充足,對癱臥在床的父親會有益處,所以堅持和弟弟擠在了小小的客廳中。
「姐,你回來啦!」正埋頭書堆中的弟弟,笑盈盈地對美惠說,「爸已經睡了,我給你留了晚飯,你快吃吧!」
晚飯是一碗冷餛飩,洋溢著暖暖的溫情,美惠雖然沒有什麼胃口,但依然裝出很餓的樣子吃起了餛飩。
美惠從包裡拿出一疊百元大鈔,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姐幫你把三年的學費解決了,現在你可要加倍努力讀書了。」
「真的啊?」弟弟的眼鏡幾乎從鼻樑上跌將下來,他接過錢,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姐,你真厲害。」說著,又結結實實給了美惠一個擁抱。
「你一定要爭氣,這個家就靠你來改變它了,姐姐以後還指望你幫我辦嫁妝呢?」
「姐,你又來了。」弟弟雖是埋怨的口氣,可臉上堆滿了笑容,「幫中學生補習英語真的可以賺這麼多錢嗎?」
美惠頓了頓,答道:「那家學生的家長知道我們有困難,預支了我的報酬。」
「我也要跟姐姐一樣幫人家補習英語。」弟弟無比崇拜地望著美惠。
「我去看看爸。」美惠苦笑著收起錢,輕手輕腳地往臥室走去。
臥室裡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生活無法自理的父親常常失禁,加之癱瘓在床造成的後背皮膚潰爛,這些味道讓弟弟作嘔。雖然美惠總是及時料理乾淨,可氣味像是被四周的牆壁吸納了一樣,怎麼也揮散不去,但美惠早已習慣,這對她來說就是父親的氣味。
美惠將錢塞進了父親的枕頭下,然而父親在熟睡,他沒有對女兒拿回這筆錢表示任何的欣喜,美惠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她檢查了一下父親的尿布,而後輕輕掖緊被角。
看著這筆錢同父親在一起,美惠滿懷歉疚,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在這個困難的家中,能夠毫無怨言的相依為生,全憑親人間的信任。而此時美惠卻不得不隱瞞這筆錢的來源,她面對父親和弟弟時,感到自己和母親一樣背叛了這個家。
十一年前的一場意外,導致父親終身殘疾,母親在這個家庭最需要她的時候決然離去,她沒有辦法成天為一個頸部以下失去知覺的丈夫端屎倒尿,她是一個追求舒適安逸生活的女人,雙重打擊下的父親沒有阻攔她,反而將家中最值錢的金銀首飾全部給了母親。
從此母親和這個家一刀兩斷,甚至連她的訊息也從未在這座房子裡出現過。十一年來,是美惠扮演著母親的角色,而這個家最終把她變成了和母親一樣的人。
第二天,美惠起了個大早,料理完父親後,她把弟弟打發出去吃早飯,隨後開始密切留心起報紙和電視新聞中有關昨晚大酒店的報道來。
相關報道寥寥數語,只說警方因接到假火警,意外在大酒店九二一房間發現一名因突發性心肌梗塞猝死的客戶,現在情況正在進一步調查之中,死者家屬已經確認了死者的身份。由於死者社會地位顯赫,報道中以「竺某」代替了他的全名。
報道的側重點放在了誤響的假警報上,隻字未提九二一房間可能還有一名女子的猜測。美惠慶幸有人替她轉移了視線,否則一旦自己的事情被曝光,這個家就會失去頂樑柱,留下病患的父親和年少的弟弟,簡直難以想象他們將過上怎樣的生活。
美惠曾有過一點點自首的念頭,但在對家庭的顧慮中打消了。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美惠把堆滿桌子的基本移到了寫字檯的一側,碧綠色的電話機被一本翻開的《水滸傳》壓在了下面,美惠拿起書,接通了電話。
「你好,哪位?」
對方似乎很遲疑,美惠連問了幾遍「哪位」之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美惠,我知道你昨晚在酒店所做的一切,是你殺了竺一鳴吧。」
男人的聲音很年輕,語氣也不怎麼肯定,但可以肯定這句話對美惠產生了巨大的震懾力。
「你是誰?」美惠壓低了聲音,手捂著話筒。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你打算如何平息這件事情?」
「你究竟想怎麼樣?」恐懼和憤怒在美惠胸中交織。
對方冷笑道:「我聽說你在老頭那裡大賺了一筆,不想事情曝光的話,就把錢都給我。」
「可是我根本就沒有拿到那筆錢啊!」美惠在拿這筆錢的時候就想過,即使自己出了事,也絕對不能把錢交出來,因為這些錢對弟弟來說實在太重要了。
「想想你的家吧!如果沒有你的話,即使有錢他們又能怎樣過活呢?」
看來對方對自己的家庭情況以及近階段的情況甚是瞭解,美惠開動腦中的搜尋引擎,在認識的年輕男人中尋思了一遍,想到了一個名字。
「楊宏?」美惠問道。
電話裡一陣沉默,看來是沒想到美惠這麼快就猜到了自己的名字。
「行了,今晚七點,在我家這裡的麥當勞見面,記得帶好錢,我有你昨晚和那老男人在一起的證據。」見美惠沒有應答,楊宏又補了句,「記住,別遲到,否則我保證你會後悔的。」
知道了勒索者的名字,美惠同樣無計可施。為自己這份可恥的兼職搭橋的楊宏,能猜到昨晚自己和死去的竺一鳴在一起,而看過新聞後,他一定認為是我殺了老男人。美惠真後悔剛才沒有斷然拒絕楊宏的要求,這等於預設了自己與竺一鳴的死有關。
如果我沒有殺人,又為什麼要對勒索感到提心吊膽呢?美惠這樣自問道。
她反覆回憶著昨晚的情形,美惠在酒店裡先洗了澡,披著浴巾坐在了床邊,老男人用他毛糙的大手開始撫摸她的身體,突然他向後倒在床上,臉深埋在床單裡,扭曲的手指拼命朝他的衣服口袋伸去。當時的美惠竟鬼使神差般搶先拿起了他的衣服,從口袋裡取出了那個琥珀色的小藥瓶,把它緊緊攥在手心裡。
竺一鳴央求著:「藥……藥……給我藥……」一貫氣宇軒昂的企業家,如同螻蟻般乞憐討生。
美惠越發感到自己被這樣的男人玩弄是多麼可恥的一件事,她捂住耳朵,閉上眼睛,不想再看到眼前的這個男人,看到他彷彿就看到了墮落的自己,她跑進洗手間,扯掉了浴巾,在水龍頭下拼命洗滌著自己汙穢的身體。
當她終於冷靜下來,回到床邊時,竺一鳴已經成為了一具屍體。涼水和恐懼令美惠感覺到很冷,於是她為自己泡了杯茶,呆呆地在窗邊,幻想著自己將來會是成怎樣的一個人,而那瓶救命的藥,則被她丟在了洗手間的大理石水池中。
「姐,你怎麼看起《水滸傳》來啦?」弟弟瞧見了美惠手上握著他的書。
美惠勉強擠出一絲微笑:「這明明是你在看的書,我可是聽人說,‘少不看水滸,老不看三國’的哦!」
「放心吧,姐!看這書可以給人勇氣,以後拔把刀助個路人什麼的,我是不會畏縮的。」
美惠真希望現在能有個人挺身而出,不管如何幫她解決眼下這個麻煩。但除了家裡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之外,美惠實在想不到有誰還可以依靠,她覺得自己就像《水滸傳》中所描寫的人物一樣,為了一段不可告人的姦情,而想將知情人滅口的毒婦。
不知是不是因為昨晚經歷了一個人的死亡,美惠似乎對「死」這個字眼不再忌諱,她一心想著如何去阻止悲劇的發生,在她眼裡,沒有比一個家庭的死亡更讓人心碎的事情了。
弟弟對姐姐的心事毫不知情,提議今晚應該興高采烈地慶祝一番。
美惠不忍心當場拒絕弟弟的提議,滿懷心事地提著菜籃去採購晚餐所需的配料了。
走在油膩膩的碎石路上,耳邊充斥著各地方言的叫賣聲,美惠天天要逛的菜市場,第一次讓她感到了安寧。她在這裡可以心無旁顧地想想事情,不必擔心自己的愁容會被家人發現,並被追問個不停。
殺雞的老大媽高聲吆喝著自己的宣傳語,然後為顧客剖殺可憐的家禽,為的只是養家餬口,顧客則心滿意足地帶走新鮮食物,一切看起來都是那樣的順其自然。
美惠望著鮮血淋淋的雞脖子,「撲哧、撲哧」的撲翅聲猶如它在人間留下的最後音符,只因它們長著人類愛吃的肉。美惠覺得它們的身體和蝴蝶的翅膀一樣,是招致殺人之禍的原因所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裡,美惠不知道自己的角色是顧客、老大媽還是那隻垂死掙扎的雞。
有個莽撞的中年婦女從後面撞了一下美惠,美惠感覺右眼一震,眼睛酸酸的,是她的隱形眼鏡被撞丟了。
她心想:對於每年增加百來萬外來人口的上海,目前的這個菜場顯得實在有點小了,真該擴建它了。
眼前的碎石路很快就被眾人的腳所覆蓋,想找到那片眼鏡估計也屬於海底撈針的高難度活了。
不過,美惠突然發覺,朦朧的世界看來不再那麼血腥,熙熙攘攘的人群所發出的嘈雜,聽來也是那樣的和諧順耳。
美惠終於明白,換一個視角去看待問題,沒準世界還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糟糕。事情的好壞,只是看你站在哪一個角度去觀察,根本不存在道德準則上的對與錯。
年輕的女大學生疾步穿過幾個肉鋪,在魚販的店鋪前停下腳步。她正眼都不瞧腳下紅色臉盆裡的鮮魚,直截了當地問著老闆:「給我幾條你這裡的河豚魚。」
圍著黑皮革裙的老闆突然停下了手中刮鱗的刀,整個人彷彿他手下的砧板一樣遭受了重創,一身腥味的他靠近著美惠,竊竊私語道:「小姐,你可輕點,我這裡可不賣這類魚,要知道販賣河豚可是違法犯罪啊!」
「我並沒有說是你在賣河豚魚,只是我碰巧撿到了兩條而已。」美惠將錢塞進了老闆皮革裙前面的口袋裡。
「好勒!這就幫你弄兩條,保證幫你洗得乾乾淨淨的!」老闆看起來對美惠的出價很滿意,剛要往魚鋪裡走,卻被美惠拉住了。
「老闆,我自己回家洗就可以了,不用你幫忙。」美惠強調道,「麻煩你給我活的!」
老闆猶豫地抿了抿嘴,說:「那你可要多加小心,記住內臟一定要扔掉,肉洗乾淨了才能吃啊!」
美惠點點頭,「嗯」了一聲,老闆這才放心地把裝有河豚魚的黑色塑膠袋遞給了她。
自古有云:食得一口河豚肉,從此不聞天下魚。在美惠失去隱形眼鏡的那隻眼睛看來,這一袋魚,是能夠給她帶來幸福的護身符。
美惠不再猶豫彷徨,她昂起頭,利索地在菜場裡穿行著,似乎她已經習慣了在這個魚目混雜的地方,就像習慣了這個混亂不堪的世界一樣。
她無畏著,只因想竭力挽救在十一年前就已經殘缺的家。
第二章清道夫
1
晴空萬里,慵懶的陽光和清風令氣候格外舒爽怡人,在生機蓬勃的季節,萬物復甦,教堂兩邊栽種的植被也發出了嫩芽。
蘇周踏著毛石磚所砌的階梯,穿過一個腳踏車的停放點,朝教堂莊嚴的大門走去。蘇周的腿很長,走起路來顯得很輕鬆,在這座肅穆的仿歌特建築前,顯得不怎麼搭調。
教堂大門看起來很重,可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不知道是它的鉸鏈實在太好,還是木門用的材質太過廉價。
今天不是禮拜日,教堂內鴉雀無聲。進門處放著一隻透明的募捐箱,裡面放滿了大面值的紙鈔,如此強大的暗示想視而不見都辦不到,淨化心靈也必須依附於金錢之上。
從教堂的內部裝修來看,它建造的日子並不長,可部分牆面已經出現了裂縫。關上門,刺鼻的甲醛味差點嗆出蘇周的眼淚。在層層剝皮下放的承包方式下,施工方更多考慮的是自己的荷包塌不塌,而不去考慮工程會不會塌。好在上海不會有大地震來考驗檔案上所謂的抗震級別。
更可笑的是,這座哥特式教堂的內部裝修採用了現代風格,與印象中的西方教堂相去甚遠,就如傳入中國的基督教一樣,教堂也受到了人為的曲解。
寬敞的教堂大廳佈局與電影院相仿,十幾排橡木座位全都面向正中央的十字架,由於今天並非禮拜日,所以座位上空無一人。
正倍受折磨的耶穌把頭歪向一邊,他也不忍再多看一眼人們為他建造的這所教堂。十字架下是一個齊腰高,用來擺放經書的發言臺。
座位右側隔出了兩間小小的懺悔室,蘇周徑直走進了狹小的房間,在一面被鐵絲網罩住的小窗戶前坐下。他拉了拉掛鈴,一位神父的身影很快出現在了窗戶另一邊的房間裡。
他們彼此看不見對方的臉,卻要進行一番心靈深處的溝通。
「神父,我有罪。」蘇周沒有一絲表情的變化。
「每個人都浸染過罪惡之河,唯有上帝才能洗滌你汙濁的心。」神父的聲音似乎都一模一樣,總能令人平靜。
「你犯了什麼罪?」神父接著問道。
「我殺了人。」說這句話時,蘇周依舊如同銅雕,只是從口袋中取出了一張黑色的摺紙,開始疊起來。
神父明顯停頓了一下,繼續用沉穩的口吻問:「你為什麼要殺他?」
「因為他犯了錯。」
「年輕人,死亡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寬恕是上帝賦予我們的唯一權利。你饒恕人的過犯,你的天父業必饒恕你們的過犯。」
「神父,你饒恕我了嗎?」紙張在蘇周的手指裡翻轉著。
「我寬恕你。」神父毫不遲疑地答道,生怕引起懺悔者的不安。
對方似乎陷入了無盡的悔恨中,什麼也沒有說。
等了片刻,神父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走出自己的屋子,才發現對面懺悔室裡的人早就走了,在他坐過的木椅上,放著一個紙做的小甲蟲。
神父拿起小甲蟲,近距離觀賞才能體會摺紙者的精湛技藝,甲蟲堅硬的鎧甲,精巧的身軀,惟妙惟肖的被一張紙所演繹。
神父跑到教堂的窗邊,想一睹這位前來懺悔殺人罪的巧匠,教堂外的毛石磚上卻什麼人都沒有。
不知名的小甲蟲被神父小心地壓扁後,放進了黑袍的口袋中,他正了正白色的小領結,望向門口的募捐箱。直到他自己都受不了甲醛的氣味,才走回了自己的休息室,放棄尋找剛才那位懺悔者丟進去的紙幣面值。
鐘聲響起,神父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渙散迷離,教堂高聳的尖頂似乎想借助鐘聲向上帝訴說些什麼。
然而,誰也沒能阻止命案的發生。
第二天,神父的屍體在教堂裡被發現了,在一個沒有人可以進出的密室中。
2
清晨六點,喬神父用鑰匙開啟了教堂的大門,他來接替值了一天夜班的馬神父。
一踏進教堂,喬神父的心就不安地跳動起來,這種不安來源於空氣中的氣味,這是一種比甲醛更刺鼻的血腥味。
由於教堂包圍在濃密的綠化之中,所以附近棲息了不少小動物。喬神父以為這氣味可能又是溜進教堂誤食「毒鼠靈」的動物屍體所散發的。
而當他正視灑滿晨曦的教堂大廳時,手中那枚純銅的大門鑰匙「哐當」一聲掉在了橡木地板上。
身著黑袍的馬神父雙膝跪地,前傾著身子把頭伸進了透明的募捐箱裡,募捐箱裡的錢全浸泡在了一種黏稠的深色液體中,募捐箱裡滿滿當當地盛滿了人類的血液,而馬神父的整個頭顱則完全浸泡在了這一箱子血裡。
這是活了五十歲的喬神父,第一次如女人一樣驚叫起來,聲音順著高隆的穹頂飄向尖頂,消散在六聲洪亮的鐘聲之中。
十分鐘後,刑事科的警員們在教堂外拉起了一條黃色警戒線。
在神父休息室設立了臨時的訊問室,第一個發現屍體的喬神父在裡面接受著必要的口供記錄。
為首的林琦警官插著腰,憤怒地站在這所教堂的正中央。雖然手下在犯罪現場忙碌著,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死狀離奇的屍體上,誰也沒有仔細觀察自己置身其中的這座教堂有什麼不對勁。
教堂兩側高大的玻璃窗採用的並非彩繪玻璃,而是不倫不類地裝上了廉價的透明玻璃,為了配合整體的風格,這些玻璃嵌入牆體,全都無法開啟。除此之外,這所教堂裡的其他房間的窗戶,全都安裝了牢固的不鏽鋼防盜窗。而出入教堂唯一通道只有這扇大門了。
一切的徵兆都預示這是個非同尋常的案件,林琦不免看了眼大門口地上的那把銅鑰匙,卻又不知該從何查起。陰雲籠罩著她的額頭,原本健康的皮膚更顯得黑了。
臨時訊問室走出一名幹練的中年警員,他走到林琦面前,將喬神父的口供遞給了她。
「有沒有問過他鑰匙的事情?」林琦沒有在口供上找到有關鑰匙的提問。
「關於這點,我問過了。」國字臉的中年警員說,「教堂大門的鑰匙是特製純銅的,隨門總共定做了兩把。喬神父用來開啟教堂門的是其中一把,另一把則好端端地躺在休息室存放鑰匙的盒子裡。」
林琦額頭上的烏雲逐漸聚攏,就快成為颶風了。
「關於死亡原因呢?」林琦實在不想再多看一眼那具屍體。
「初步檢驗結果,死者被割了喉,所有的血全放進了募捐箱裡,現在連法醫都沒辦法確認死者到底是失血過多而死,還是淹死在了自己的血裡。」
「自殺和他殺能夠確定嗎?」
中年警員嘆了口氣,說:「從傷口的形狀來判斷,符合自殺的情況。但還沒有找到兇器,他殺的可能性還是相當的大。」
寥寥無幾的線索,拼貼出的卻是一個密室殺人案,這著實會讓林琦頭疼一番。
好在現實中的案件,並不像密室大師卡爾寫得那樣。
兇器在變成血缸的募捐箱裡被打撈起來,是一把約二十五里面長的匕首。
林琦拿匕首讓喬神父辨認是否教堂裡的東西,喬神父瞪大了眼睛,說道:「這是教堂裡用來削短蠟燭的匕首,你們可以看握柄,上面應該刻有我們教堂的名字。」
如此一來,天平秤又向自殺的一方傾斜了。
「被殺的馬神父最近有沒有反常的舉動?」林琦試圖瞭解死者的自殺動機。
「沒有。」神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為職業的緣故,喬神父的話似乎具有十足的說服力。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林琦讓自己不受主觀意識的影響。
「他剛在市中心買了一套房子,最近正在裝修,看起來不像是會自殺的人。」
「那麼他有什麼仇家或者想殺他的人嗎?」
問題一個緊接著一個,讓喬神父有些招架不住,他平息了一下氣息,說:「在這座教堂翻新重造的時候,老馬和幾位承包的老闆似乎有過一些糾葛,當時我就勸過老馬不要和那些人計較,否則後果難以預料。」
「你能提供承包老闆的名字嗎?」
喬神父示意給他紙和筆。
這時,臨時訊問室外有人在呼喚林琦。
「林警官,有新發現!」
林琦讓中年警員繼續和喬神父談上幾句,自己快步走向大門處。
一個戴著白色手套的勘查人員朝著她晃了晃透明的證據採集袋。
「這是什麼?」林琦定睛看著塑膠袋裡的一件小東西。
「看起來像是一個摺紙,是在死者的衣服口袋裡找到的。」
黑色的摺紙專用紙張,精緻到位的摺痕,表明這隻甲蟲出自一位巧匠之手。但對死者馬神父的瞭解中得知,他並沒有摺紙的愛好,而他死亡時所穿的黑袍也是昨天新換的,所以這隻摺紙或許是個值得追查的線索。
「另外,還有一件東西。」勘查人員舉起了另一隻稍小一點的採集袋。
「左庶?」
居然在死者的隨身物品中找到了一張左庶的名片,一如左庶通常派發的名片一樣,這張名片上除了左庶的名字外,只有一個地址和電話,有關職業以及頭銜的文字一概沒有。似乎這位名偵探有意低調行事,不是必要時候,他輕易不發自己的名片。倒是違法辦證的人,在馬路上大搖大擺地把印滿字的名片硬塞進路人的手裡。
一束微弱的陽光刺穿林琦額頭上方的烏雲,在她看來這個名字足以給案情帶來轉機。部署完剩餘的工作,驅車前往了太平街2號。
一個沒有自殺動機的人,卻在密封的教堂中流乾了全身的血,這不是科幻小說的話,裡面一定大有文章。
3
蘇周端坐在床榻邊,床邊放著蘇周親手摺疊的玫瑰花,紅色的摺紙寄託著丈夫熱烈的愛意。
他溫柔地撫摸著妻子劉英發燙的額頭,面對正經受病痛折磨的妻子,蘇周大理石般的面龐也難以掩飾悲痛之情。
一個月前,劉英突然高燒不退,兩條腿活動受限,甚至連大小便都失禁了。醫院的分析報告出來後,以急性脊髓炎收入了神經內科就診。
但按照脊髓炎治療後,病情進一步惡化,胸椎以下感覺運動功能完全喪失。重新檢查後,最終給出的確診為急性白血病。
就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災難降臨在蘇周的生活中,這是一種毀滅性的絕望,可又必須痛苦地在絕望中找尋希望。
前期的治療費用花光了家裡的所有積蓄,無心打理工作的蘇周,更是被迫關閉了自主經營的心理諮詢診療室。而高昂的藥物和治療器材則不斷累加在醫院診治費用的賬單中。
需要錢,需要足夠多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