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叫葉西嶺

我連連稱是,隨後又問秦隊長:「這次再回山寨面對九槍八,秦隊長是否想好了從哪個地方著手?」

秦隊長說:「目前我還沒有明晰的思路。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擔心,只要裝作和從前一樣就成,特別是對九槍八的態度上,千萬不能露出任何破綻。如果九槍八問起花舌子為何沒有同咱們一起返回山寨,你就推說鷹把式染了重病,膝下無人照料,花舌子要略盡一些孝道。此外,咱們的出發點還要寬闊一些,那就是絕對不能死抓住食盒這點不放。它雖然是我們的終極目標,但是如果我們忽略了過程中留下的隱線,必定會被它毫不留情地帶入死角,這將是九槍八最希望看到的。另外,咱們回到山寨以後,城中的所見所聞先不要對老郝和黃三講,有任何新的發現及時找我彙報。」

說話間我跟著秦隊長已經騎過查魔墳,之後我們歇息片刻,翻身上馬又是一路飆行,清晨時分便已抵達小西天山腳。那時候老北風正咆哮不止,吹得我僵硬的棉衣發出「嚓嚓」怪響。又是整夜奔波趕路,我下馬的時候不但胯骨又痛又麻,連著整個頭顱都有些混沌不清。我心下明白此番入寨必然是一場硬仗,索性俯身抓起一把冷雪狠狠地抹在臉上,細碎的冰碴子劃得我滿臉生疼,在冰涼的刺激下,我這才感覺稍稍回緩過來幾分精神。

放哨的崽子依然是二膘子,他接過我和秦隊長的馬韁滿臉堆笑:「二當家還說秦隊長怎麼著也得再過兩天才能回來,真沒想到你們尥得這麼快!」他說著轉身把另一名崽子招至身邊,吩咐道,「火速回寨報告二當家,就說秦隊長回來咧!」

崽子得令之後弓著腰一溜煙兒跑向山寨。

秦隊長問二膘子:「兄弟,怎麼這兩天都是你在放哨?」

二膘子連忙回話:「這不是怕別的弟兄不懂禮數怠慢秦隊長嘛!還有就是,自打秦隊長你上山之後,山寨的弟兄們有些人心惶惶,他們都私下議論是不是山寨真的要接受民主聯軍的改編。秦隊長你也知道,我們當土匪的散漫慣了,聽說你們民主聯軍那裡不讓隨便喝酒吃肉,不讓抽大煙,不讓摸娘們兒,弟兄們這心裡就直犯嘀咕。現在大當家重病在身,二當家又沒個說法,這就更讓大夥心裡發毛了,有的弟兄就有了下山的心思……」

秦隊長滿臉緊張地說:「我離開這段期間有人拔香了?」

二膘子歪著脖頸兒說:「當然沒有咧!這兩天的哨子特別嚴,我敢跟秦隊長打包票,連只綠皮蒼蠅都飛不出去。不過,確實把我忙壞啦!」

我們抵達山寨之時,九槍八早已相迎在外,他的客氣一如既往。待相互寒暄過後,九槍八微微地「咦」了一聲—我聽出他是在剋制著自己的氣息,他問:「怎麼不見花舌子?」

我立即按照和秦隊長事先的約定說出了理由,九槍八聽後盯著我看了看,突然冷笑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我們跟隨著九槍八走進屋子之時,郝班長和黃三也聞訊趕到。在吃早餐的時候,我特別注意了一下黃三,他的神色似乎顯得有些異常,黃三不住地向我的方向挪著屁股,最後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俺咋沒看見那個犢子回來呢?」

我又向黃三重複了一遍那番說辭,此後在座之人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整間屋子裡緩緩填滿了肅然的氣氛,這多少令我有些惴惴不安。

就在秦隊長放下碗筷的時候,九槍八突然開口說話:「秦隊長,這趟鷹屯之行可有什麼新的發現?鷹把式怎麼說?」

秦隊長面無表情地搖頭:「任何發現都沒有。看來你我得另闢蹊徑尋找食盒的下落啦!二當家,不如咱們就挨間屋子挨個兒人地搜查吧,你覺得如何?」

九槍八斬釘截鐵地一口否決,話語裡充滿著不可違逆的氣勢:「不行!絕對不行!」

我心裡明白,秦隊長說的挨間屋子挨個兒人搜查根本不可行,想必他是在故意試探九槍八。按說這樣一個小伎倆,如此精明的九槍八不該上當才是,怎麼他反應如此強烈?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釋,就是九槍八真的害怕我們發現什麼端倪。

我正在胡思亂想間,秦隊長突然對九槍八說:「二當家,有件事情我還希望你不要嫌我煩,就是熊倉伸夫帶來的日本女眷,當時的情況你可否再仔仔細細地講一遍。」

九槍八根本沒有理會秦隊長的問話,只是把手指放在腿上有節奏地敲擊著,屋子裡的氣氛頓時有些尷尬。良久之後,九槍八才說道:「既然秦隊長有要求,那小弟我只好知無不言了。不過事先宣告,小弟此前絕對不是有意隱瞞秦隊長,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還請秦隊長聽後千萬不要怪罪我才好。」

秦隊長道:「二當家但說無妨。你這是在幫我們尋找線索,我哪裡還敢怪罪?」

他們兩人這來來回回的話鋒,總算把屋子裡驟降的氣氛又拉回到起初。原本僵掉的郝班長和黃三也活泛起來,各自憨憨地咧著嘴笑著。只是,在聽完九槍八接下來的敘述之後,我卻再沒有笑出來。而我僵掉的身子,怕是要比此前的郝班長和黃三堅硬十倍!

九槍八緩緩說道:「幾天以前,確切地說是大年初一的夜裡,大傢伙還都在喝酒熱鬧著—寨子裡的弟兄們雖說都是落草的土匪,但土匪也得過年不是?這時候放哨的崽子急急忙忙回來稟告,說山下來了一夥人,要求見大當家,有事相托。我覺得有些蹊蹺,便叫上老四跟著我大哥來到山腳。很奇怪的是,這夥人裡只有一個男人,剩下的全部都是女人,我從他們的穿著扮相判斷出這些人是他孃的鬼子。當時老四抄起傢伙就要把他們全部幹掉—秦隊長你也知道,老四最恨鬼子。我大哥覺得事出有因,忙讓我攔住了老四。經過一番詢問,我們才知道,原來為首的這名鬼子就是熊倉伸夫,他是想把這群日本女人先安置在山寨,等過幾天再來領人。熊倉伸夫出手闊綽,先是給了一千塊大洋,說這是定金,過幾天來領人的時候再給兩千塊。我大哥雖說也有些疑慮,但是看到這一千塊真金白銀,心思就有些活泛,畢竟這不是一筆小數目,山寨也不會擔什麼風險……」

秦隊長說:「難道二當家沒有問熊倉伸夫目的何在嗎?」

九槍八說:「當時老四是極力反對的。他說弟兄們上山就是為了打鬼子,現在卻為了這點錢跟鬼子做生意,他想不通,於是當場就跟大哥翻了臉,二話不說自己先回到山寨去了。後來我大哥也問過熊倉伸夫,為什麼要把這些女人安置在山寨上,可是熊倉伸夫讓我大哥只管收錢,不要管旁的。我能理解大哥的心事,自從鬼子投降之後,你們民主聯軍來到城裡,山寨的弟兄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砸窯了,畢竟是幾百張嘴等著吃飯。我大哥也是為了山寨著想,總不能坐吃山空吧!結果第二天探子從城裡捎回訊息,說是鬼子正在搞暴亂,我們這才明白熊倉伸夫為何要把這群女人送上山寨……」

秦隊長說:「二當家你的意思是說,熊倉伸夫僅僅是怕一旦暴亂失敗殃及池魚?」

九槍八說:「現在看來這是肯定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還有旁的理由。得知這件事情牽扯的關係,大哥連忙把我和老四叫到一起商議對策,老四本來就很反感大哥的做法,結果他們又是不歡而散。原本老四是想過了正月十五再拔香下山,因為他和大哥的矛盾這麼激烈,不得已才提早下山而去。當時大哥跟我說,這事一定不要聲張出去,尤其是不能讓你們民主聯軍知道。我大哥也深知,串通鬼子的罪名我們根本擔待不起,我提議把她們交給你們民主聯軍處理,可是我大哥卻捨不得剩下的那兩千塊大洋,他決定再等兩天。」

秦隊長說:「這的確難為大當家啦!大當家如此行事從他的角度也不無道理,幾百口子的花費畢竟跟一兩張嘴不同,這個我倒是能理解。只是,我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是說那個熊倉伸夫到山寨來領人了嗎?還有一點,我不是很清楚,鬼子為什麼別的地方不送,偏要把人安置到貴寨?」

九槍八說:「這正是小弟要跟秦隊長著重解釋的地方。老實講,此前我確實跟秦隊長撒了謊,但我這麼做的原因並不是有意隱瞞,而是為了兄弟情誼—不光是我大哥,還有葉西嶺。」

秦隊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鎮定自若地說:「二當家,如果你有足夠的理由,我們可以把其他的都放在一邊,就事論事。現在,請你說說真實的情況。」

九槍八嘆息不止:「當日,你們在追蹤葉西嶺的時候,我和大哥正趁著夜色送那位託付我們安置日本女人的熊倉伸夫下山。熊倉伸夫早在前一晚就已經來到小西天山寨,只是他根本沒有拿來兩千塊大洋,而且渾身上下灰頭土臉,像是剛剛經歷過一番劫難。現在想來,必然是他因為躲避城裡民主聯軍的追捕,才會搞成那副德行。我大哥見他沒有帶來約定的兩千塊大洋,頓時火冒三丈,拎著手槍就想把他崩了。熊倉伸夫拼命地求饒,自稱知道一個關於小西天山寨的驚天秘密,只要我們肯放了他和那些日本女人,他便會告訴我們這個秘密。我大哥叫他馬上講出來,可是熊倉伸夫卻言說,講了之後,我們肯定會殺他滅口。他說讓我和大哥先送他下山,並用那些女人做抵押,等風聲過去之後,他自然會回來用那個關於山寨的秘密換回那些女人。我和大哥想到鬼子曾經攻打山寨那件蹊蹺事,心裡端量此事不可小覷,於是便答應了他的條件。」

秦隊長說:「這麼說來,那天早晨的時候,二當家和大當家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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