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實彥死了。
這個雙手沾滿國人鮮血的劊子手,本就該死。但我仍舊剋制不住一陣心慌意亂,他用一死埋葬了金鑰的真實身份,他用一死斷送了我們這兩日的所有努力,他用一死扼殺了那個叫作「希望」的詞彙。
我突然感覺到渾身無力,甚至連喘息都有些困難,我用疲憊至極的目光瞥向秦隊長,只見他頹然地低頭不語,消瘦的身軀就像一株秋風中的枯木……然後,我終於支撐不住昏死了過去。
等到我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溫暖的房間裡,頭頂掛著一隻吊瓶。我把輸液針從手臂上扯去,起身走出房間。走廊盡頭,秦隊長和張副隊長正在抽菸,他們比賽似的抽得很兇,彌散的煙霧將他們籠罩得看不清面孔。
這時,那扇嘎吱作響的房門被推開了,戴著膠皮手套的錢小葵雙眼通紅,還沒說話就滾下了兩行熱淚,哽咽不止。我從她膠皮手套上沾染的鮮血判斷出,就在我昏迷這段時間,她正通過解剖查詢起藤田實彥的死亡原因。
待哽咽止住,錢小葵這才失魂落魄地說道:「秦隊長,是肝疽,藤田實彥生了肝疽。那馬前頭雖然對尋常患病的人沒什麼危害,卻是肝疽的天敵。可誰又知道藤田實彥他偏偏就……」錢小葵說著說著又激動起來,眼淚又稀里嘩啦往外冒。
秦隊長說:「算了,小錢,你不要太過自責。既然葉西嶺連藤田實彥患有夜遊這麼隱秘的怪疾都知道,他知道得再多一些又有何難?是我太過急功近利了,再次被他鑽了空子,天真地以為只要以身試藥沒大礙,就可以確保萬無一失。這一切葉西嶺早已經過周密的計劃,我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張副隊長顯得義憤填膺,喊著葉西嶺的名字抄出了手槍,這就要去拼命,卻被秦隊長拉住了,搖了搖頭。隨後秦隊長帶著我來到劉司令員的辦公室,那時劉司令員正在接一個電話,等到他把電話掛掉,我看到他的臉頰上佈滿陰沉。
秦隊長說:「司令員,藤田實彥這條線索已經斷了,我不能再留在城裡浪費時間了。臨走之前,有件事我想以個人的名義請求您考慮一下。」
劉司令員說:「恐怕你不能再去小西天了。東北局方面剛剛來了指令,要求部隊兩日內必須全部撤出通化城,向臨江、輯安地區方向進發。秦鐵,你應該明白,國共雙方又要開戰了。」
秦隊長說:「那這裡怎麼辦,就這麼拱手讓給國民黨?司令員,東北局方面知道咱們有多難嗎?不說別的,光平定前些日子的暴亂就犧牲了那麼多同志,說放棄就放棄,那所有的努力豈不是白費了?」
劉司令員說:「離開並不等同於放棄,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再回來。挫折也是革命工作的一部分,小到作為個人的你,大到我們整個共產黨的軍隊,只要我們堅持信仰,才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秦隊長連連搖頭:「可是金鑰的最後的行動時間就在兩天後,如果我們撤退,那清查藤田實彥的絕密計劃就意味著半途而廢。藤田實彥既然如此煞費苦心,我想他的計劃所謀非小,我們明知而不去為,就是對這片土地不負責任!」
劉司令員說:「相信我,我比你更知道利害!但命令就是命令,秦鐵,在這種情況下,我必須以大局為重。但如果你非要心裡好受些,我可以就現在派兵清剿了小西天,所有的責任由我來承擔。」
劉司令員說著一把抄起桌上的電話,秦隊長見狀趕緊上前摁下他的手腕,說:「司令員,您知道這樣的辦法並不可行,寧可錯殺一萬,也不放掉一個,那是國民黨的作風,不是我們。您聽我說,我答應您一定會活著回來見您,我需要這個機會,不光因為我是一名共產黨員,還有……葉西嶺。這個人在我心坎上壘了一座山,我只有扳倒它,才能在面對他時不再感到惶惑。我要這個公平,作為人的公平,無關主義和信仰地讓他倒在我的槍口之下。」
劉司令員不可思議地盯著秦隊長看,他的眼神變化莫測,良久無語,最後他才長嘆一聲:「好吧,我答應你。不過你給我聽著,這次再上小西天山寨,在可能威脅你性命的前提條件之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用任何的手段,我只要你活著,跟我一起離開這裡。」
秦隊長突然站起身來,他極其乾淨利落地向劉司令員敬了一個軍禮:「明白!那……司令員,我要請求您的事情……」
劉司令員說:「你放心,我會叫人好好照顧葉西嶺的,他雖然罪無可恕,但畢竟是一個將死之人。」
我們和劉司令員告別以後,秦隊長又推開了醫務室的房門。
葉西嶺把被褥緊緊地裹在身上,他的咳嗽越來越頻繁,見到秦隊長後努力地想要笑出來,卻因為這樣的刻意,一張臉反而變得越發扭曲,不自覺地又嘔出了一口鮮血。秦隊長急忙上前幫襯,不料他執拗地擺了擺手,跟著胡亂地抹掉了嘴角的血跡,說:「老秦,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秦隊長說:「我們這就要啟程了。我走之後,你要是有什麼要求可以儘管提,能做到的,我們的人一定會幫你做到。」
葉西嶺用舌尖勾了勾牙齒上的血跡:「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要殺了藤田實彥,我一直在等你問我。」
秦隊長冷笑道:「你真是到死都不會忘記炫耀,如果這樣會讓你開心,我成全你,你為什麼要殺他?」
葉西嶺突然來了精神,用力地抖了抖披在身上的被褥,眼神也變得陰狠起來:「老秦,你聽著,我只能告訴你,藤田老賊必須要在我死之前歸西;而你,註定要去揭開所有的謎底。這就是你我他的宿命。」
秦隊長點頭,而後站起身來往外走,又被葉西嶺叫住,他頓了頓才說:「老秦,此去兇險,萬望保重。」
我知道這一定是與葉西嶺的最後分別,禁不住也說了一句:「再見。」
時不我待,我和秦隊長立即快馬加鞭出城直奔小西天。
通過對藤田實彥的審訊,我們已經確信了奸細金鑰的準確行動時間,沿途上我不禁又問起秦隊長來:「既然如此,咱們是否應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然後回到小西天山寨與九槍八繼續周旋?不過我更擔心的是,金鑰的行動時間就在兩天以後,咱們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我想他的陰謀或許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該從哪裡入手才好?」
秦隊長擺手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這幾天我想了想,越來越發現九槍八是在處心積慮不斷地誤導咱們—其實他有許多機會可以不動聲色地殺掉咱們,可是他沒有這麼做,究竟目的何在?我推測,九槍八他們根本就不想與咱們民主聯軍為敵,不過是想隱瞞一些事情不讓我們知道而已。就這一點來看,他和金鑰的出發點是相悖的。」
秦隊長的這番話頓時讓我撥雲見日。只是,現在整件事情越發變得雜亂不堪,似乎真正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帷幕。而這一趟再入小西天山寨,跟前兩次的情況截然不同,我心頭難得一見的明朗又緩緩退去。我小心翼翼地問:「秦隊長,你和九槍八兩人都是左手用槍,又都那麼精準,如果我們這次在小西天山寨摟不住槍火,你覺得你們倆誰的勝算比較大?」
秦隊長的面色有些凝重,他說:「還記得當初我曾經吩咐過你們,一定不要讓九槍八知道我左手使槍這件事嗎?其實我就是怕萬一真到了那個地步,我也可以出其不意,可惜後來還是被九槍八給識破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再跟他交手,我實在沒有必勝的把握。我曾跟九槍八比過槍,他的槍法簡直快如閃電!小馮你聽著,要是我真的遇到了什麼不測,你和老郝一定要活著回到城裡去找劉司令員。你記住,萬事見機行事。老郝這個人雖然是老兵,但是他粗心大意,幹起事兒來,腦袋一熱就不管不顧。這一點你跟他不同。還是那句老話,凡事不要只看表面,要細緻加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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