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們告別俏海棠,臨行前她又命郎中為郝班長換了藥,郝班長自是連連稱謝,接下來她還為我們準備酒水食物。我們沿砂石嶺後山行進,俏海棠果然所言非虛,確實比原計劃少走了些冤枉路。越過砂石嶺之後,轉而進入黃三口中的彭麻地。
這裡的地勢較為平坦,樹木明顯稀疏了許多,我們幾乎沒有費什麼氣力就翻過了山樑。這時郝班長對黃三說:「我看在砂石嶺可把你給憋得夠嗆,咋不咋呼了,這彭麻地難道不是口海眼?」
黃三知道郝班長在取笑他,他噘著嘴說:「俺不跟你說啦,俺跟馮同志說。」黃三挨在我身邊說,「俺告訴你啊,這彭麻地出了個大人物,可厲害著呢!」
我隨便答話道:「怎麼個厲害法,這人是誰?」
黃三又開始得意揚揚:「這彭麻地之所以叫這麼個名字,都是因為那彭麻子。當年大東北被日本鬼子佔領之後,溥儀皇帝弄了個滿洲國,還說滿洲人不是中國人。有個殺豬的彭麻子,一聽這話眼珠子瞪得比牛蛋還大,不幹了,他領著一夥被鬼子欺負過的平頭百姓來到這旮瘩練習武術。彭麻子殺了那麼多年豬,刀快手狠,他就把隊伍取名叫‘小刀會’。後來這支隊伍有上千口子,據說還刀槍不入,嘴裡能噴火,腳下飛簷走壁。小刀會專殺鬼子,搶糧搶槍,端炮樓,有一次還攻打過通化城呢,你說他厲害不厲害?」
我附和他說:「還真是個爺們兒!那後來呢?」
黃三長嘆了一聲:「後來……他們把鬼子惹毛咧,人家出動了一個聯隊來到彭麻地,用大炮和坦克轟他們,結果死的死、傷的傷,可鬼子到底沒抓住彭麻子,掘地三尺也沒有找到他的屍首。再後來還在城裡貼了告示,懸賞五百塊大洋呢。」
我驚訝地道:「難道彭麻子真的沒有死?」
黃三輕聲道:「有鄉親說他練就了一身絕頂的土遁功,還有說他當時根本就沒在彭麻地,而是去山下逛窯子去了……反正再往後誰也沒有見過他。」
郝班長又是一臉不屑:「你乾脆說彭麻子是三頭六臂得了!我發現這整個大東北屬你黃三最能扯犢子扒瞎,你不應該在這老林子裡伐木頭,該去城裡的茶館當個說書先生。」
黃三也有些急了,對郝班長說道:「俺就是當說書先生也不說給你聽!」
這時候天空陰雲密佈起來,老北風乾冷乾冷的,吹得我胳肢窩裡都一片冰涼。按照我們事先預計,要到中午時分才能趕到雞爪頂子,但依目前的狀況,我們顯然低估了自己的腳力。而秦隊長卻說:「不是咱們低估了自己,是低估了黃三那張嘴。」
黃三得到秦隊長的誇獎滿臉開花,他笑著說:「既然俺有這些功勞,秦隊長是不是跟你們上級反映反映,多給俺加點錢啥的?」
秦隊長沒有說話,郝班長卻把眼珠子瞪得溜圓:「十足的貪財鬼,這要是有一座金山你還不翻了天才怪。」
雞爪頂子就在眼前。這囫圇圇的一脈山綿延不絕,它和我南方老家的山川截然不同,南方的山清明秀麗,而眼前的雞爪頂子透著一股蒼渾的勁頭。我一下子就想到家鄉江邊那些縴夫結實的脊樑。秦隊長的臉色似乎比雞爪頂子更深沉,他把黃三叫到身邊:「咱們怎麼走比較容易進山去?」
黃三想了想才說:「俺聽俺爹嘟囔過,他說這雞爪頂子有四條進山的路,其中三條都難走得要命,就算夏天進了林子裡都是烏漆墨黑,何況現在大雪封山。俺爹他們上次是撿得那條最好走的路進山的,那裡的樹比較稀疏,都是核桃林,只是—俺不是說了嘛,他們就是在那裡碰到了野鬼山魈。我是怕咱們別找不到裘四當家和方老把頭,再把命搭在這旮瘩。」
秦隊長決定按照黃三指明的道路進山,於是我們跟著黃三一頭扎進滿眼無邊的核桃林。
道路並不像黃三說的那樣好走,可想而知,其他三條路必定更加難纏。在老林子裡行路絕對是件要命的事,加之溝壑交錯的地面被積雪覆蓋—這核桃林裡的積雪就像河上結的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直作響,表層的硬殼碎掉之後,分崩離析的雪沫子一下子就會戳到褲襠—有的時候整個身子都會「轟」地掉下去,有幾次我甚至被它們直接咬到了胸口。
我們就這樣艱難地行了好久,秦隊長突然站立不動了,他扶著身邊的核桃樹,一臉狐疑地衝著我們搖了搖手指。
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除了風聲之外根本沒有其他的聲音,我便悄聲問道:「秦隊長,有什麼問題嗎?」
秦隊長警覺地說:「我總覺得進了核桃林之後就有東西跟著咱們,也許是我想多了……」
我半開玩笑道:「該不會真是黃三所說的野鬼山魈吧?」
秦隊長將將把放在核桃樹上的手拿開,我就聽到一股遒勁的風聲貼著耳邊飛來,「咯噔」一聲過後,一尾響箭鑿入了樹幹之中,箭尾的翎毛還在錚錚地發顫。緊接著,我們身後不遠處響起三五聲「吱呀吱呀」的怪叫聲。
我回身望去,只見核桃樹上影影綽綽蹲著幾個黑漆漆的矮東西,它們的眼睛油亮油亮地眨著,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我的心裡怦怦直跳—看來黃三並沒有撒謊,這雞爪頂子還真的有……野鬼山魈!
但是我轉念一想,如果這些類似侏儒的東西是野鬼山魈,怎麼還會隨身攜帶弓箭?
秦隊長跑出去兩步之後,見我還在發傻,回身就扯了我一把。我們四人摟開步子拼命地奔跑,身後「唰唰」的箭響絡繹不絕。
這幾隻野鬼山魈行動的速度快得要命,它們根本不在雪地上行走,而是在樹與樹之間閃轉騰挪。這樣一來我們可吃了大虧,本來行路時就有些七搖八晃的,這下簡直是在連滾帶爬。野鬼山魈們邊追趕邊吱呀吱呀尖叫,聲聲懾人。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吼道:「秦隊長,咱們怎麼辦?」
黃三已經帶了哭腔:「俺說不來不來,你們偏要來,這回長上翅膀咱都逃不掉咧!」
這時我「撲哧」一聲跌翻在雪地裡,與此同時胳膊上倏地生起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再看那上面,一枚掛著血跡的箭頭生生地露在棉襖之外!
秦隊長和郝班長見狀,奮不顧身地擋在我面前,他們舉著槍對著核桃樹上的野鬼山魈,黃三也就近掰了一根樹杈握在手中。我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透過核桃樹那些稀疏的枝丫,看到四周聳出的箭頭已經把我們圍成了一個扇形。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讓我寒戰連連!
秦隊長衝著它們喊道:「放下你們的箭!我們沒有惡意,到這裡來是找人的。」
兩名野鬼山魈嘰喳了兩聲,它們的交流帶著一點「呼嚕呼嚕」的喘息。緊接著,一尾花翎箭「錚」的一聲釘在秦隊長鞋前兩公分處。
郝班長有些手足無措,他說:「秦隊長,它們是不是讓咱們放下武器?」
秦隊長不甘示弱,他抬起手來用槍射斷了一丫枯枝。野鬼山魈們差不多跟著槍聲一同尖叫起來,緊接著樹枝一陣亂顫,它們跳動的速度飛快,眨眼的工夫便交替回撤了三五丈遠。黃三把我扶起來往後退,秦隊長和郝班長背對著我也往後緩緩挪著身子。只是無論我們退後多遠,這幾名野鬼山魈就跟著前進相同的距離,我們自始至終都在它們的弓箭射程之內。
天空越發昏黑無際,空氣凜冽肅殺,毫不保留地掠奪著全身的熱量,我感覺自己胸膛裡的器官正在乾癟、糟朽,它們的跳動似乎全部都轉移到胳膊上的傷口處,疊加的洶湧讓我不堪承受。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左右,其中一名野鬼山魈忽然吹起了一聲悠長的口哨,沒過多久,核桃林四面八方的響動開始蓬勃起來。秦隊長用肩膀撞了一把郝班長:「糟糕!它們搬救兵過來了。老郝,你帶著小馮和黃三先往後撤,我先頂一頂。」
黃三焦急地說:「秦隊長你不能跟它們硬拼,咱們還是先投降吧?你要是……俺的工錢就沒著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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