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野鬼山魈

郝班長氣急敗壞地罵道:「都他孃的啥時候了,你還惦記那兩個糟錢!」

那些致命的響聲越來越近。我從參差不齊的聲音裡判斷,這夥救兵少說也有幾十號,這下我們的麻煩可大啦!子彈再快也抵不過人多,況且這些野鬼山魈如果亂箭齊發,我們跟坐以待斃沒什麼兩樣。這時候郝班長顫著音吼了一聲:「秦隊長,咱們跟它們拼上一把吧?」

秦隊長沒有說話,他把手中的槍高高舉起,滿口鎮定地說:「我們真的沒有惡意,不是來找你們麻煩的。萬事好商量。你們能下來嗎?」說著,秦隊長把手槍扔在了地上。

兩名野鬼山魈又嘰喳了三五句,接著緩緩從樹上跳了下來。其中一名撿起了秦隊長的手槍,愣頭愣腦地擺弄了一會兒後,「嘣」地扣動了扳機,另一名野鬼山魈聽到槍聲後尖叫了一聲,歪七扭八地躥到了樹上。持槍的野鬼山魈似乎對我們四人產生了莫大的興趣,它繞著我們跳動了一圈,當看到我和郝班長手裡的步槍後卻搖了搖頭。

這時,我細心地觀察了一番,野鬼山魈雖說有三分人的模樣,但是它們的骨骼如刀砍斧鑿一般,稀疏的毛髮披散在兩頰,顯得異常陰森。特別是它們手指的關節處,生著圓鼓圓鼓的癰,呈葫蘆狀。野鬼山魈把黃三握在手裡的樹杈奪了過來,齜著烏黑的牙齒笑了笑,隨後用力地掰成了兩截。

古怪的吠聲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如此迅猛的獵犬,它的身子幾乎跟我們此前在鹿窖裡打死的狗駝熊差不多大。事後我才知道,這種獵犬是由塊頭極大的土狗和深山密林裡的豺狗雜交而成。在獵犬的脊背上,端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壯漢,他渾身上下披滿野獸皮毛,一杆烏黑的獵槍橫在身後。此人來到近前,伸手把我們身邊的野鬼山魈拎起來,然後直接撇到就近的一棵核桃樹上,像是在隨隨便便擲一枚石塊。他用響亮的聲音衝著樹上喊道:「都他孃的回吧!」

黃三嘟囔了一句:「秦隊長的槍還在它手裡。」

壯漢又喊了兩聲我們聽不懂的話來,樹上的野鬼山魈才把秦隊長的手槍扔下,壯漢用腳一踢,手槍直接撞在秦隊長懷裡,並說:「收好咧。」

林間的野鬼山魈們像潮水一樣嘩嘩退去。郝班長盯著它們遠去的身影,這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他支吾了一會兒才說:「它們,它們是些什麼?」

壯漢沒有回答郝班長的話,卻問道:「你們跑到這雞爪頂子來幹啥?」

秦隊長把槍收入囊中,回答道:「我們來找一個人問些事情。」

壯漢從獵犬身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你們要找的人受傷了。他已經退出綹門,你們為啥還不放過他?」

我不禁脫口而出:「難道你就是方老把頭?裘四當家受傷了?」

壯漢爽朗地哈哈大笑:「這雞爪頂子除了我還有別的把頭嗎?」他停頓了片刻又說,「怎麼,你們不是小西天的人馬?」

秦隊長抱拳道:「方老把頭你誤會了,我們是城裡的民主聯軍,有些事情想找裘四當家當面問個清楚。裘四當家人在哪兒?能帶我們去見一見他嗎?」

方老把頭遲疑了片刻,說:「你們跟我來吧!只是我事先跟你們說清楚,你們最好別耍花樣,不然我會讓你們有來無回。這樣,先把你們槍膛裡的子彈都退掉交給我。」

秦隊長衝著我和郝班長點了點頭,先一步把子彈退下,交到方老把頭手中,郝班長也把他和我的子彈交給了方老把頭。黃三攙扶著我,我們跟在方老把頭的身後曲曲折折走了好久,他好像故意帶著我們走迷魂陣,接近晌午時候,我們才來到一處隱蔽在溝膛子裡的窩棚。窩棚外邊蹲著七八隻吐著紅舌的大獵犬,一些散碎的生肉扔在兩旁。

我們順次挑開厚厚的搪風簾子走進窩棚,就看到一位虛弱的中年人躺在爐火旁的土炕之上,他身上捂著厚厚的虎皮被褥,雙眼緊閉,眉間帶著一絲痛楚的神色。我打量著這間面積不大的窩棚,發現這裡簡直就是一間小倉庫,雪亮的刀叉和角弓箭弩立在屋角,一些不知名的鳥獸皮毛掛滿了土坯牆四周。

方老把頭掀掉頭頂的狍皮帽子之後,對著炕沿捶打了一番掛在上頭的冰碴子,然後衝著我說:「娃子,讓我先看看你的傷。那幫犢子的箭法可是不賴,對你算是手下留情咧。」

我忙問道:「方老把頭,那些蹲在樹上的侏儒真的是野鬼山魈嗎?」

方老把頭說:「你是不是被他們的模樣嚇倒咧?啥野鬼山魈,他們跟咱們一樣,都是正經八百的人。他們世代居住在這老林密集的雞爪頂子,我剛到這旮瘩的時候也差點兒讓他們給廢了。你們剛剛走的那片核桃林是他們的領地,山核桃能傷人,枝葉花果根皮年頭長了爛在地下,加上雨雪滋浸,毒氣流得漫山遍野,再強壯的人也架不住它們的禍害……他們大都從七八歲開始身子就定型了,這副鬼模樣怎麼可能離開這旮瘩?沒了法子,只能以打獵為生,所以才行走如風,箭法精準。」

方老把頭又往我的身邊湊了湊,他摸著我胳膊上裸露在外的箭頭,袖子裡突然刀光一閃,接著那枚掛著血花的箭頭便倏然落地。方老把頭的刀法利落無比,幾乎快過我的眨眼。他慢悠悠地站起身來,走到爐火旁忙活著,待轉身回來時,突然正色問了我一句奇怪的話:「這窩棚裡暖和嗎?」

我一愣神兒的工夫,再看戳在胳膊裡的箭桿已然到了他的手中,我這才感覺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忍不住連連驚叫起來。方老把頭連忙讓我脫掉棉衣,他挖了一把鐵盒裡熱氣騰騰的白脂,塗滿我還在冒著血的傷口上,一股溫熱直頂得我頭頂發麻。我忙問他:「這是什麼東西?」

方老把頭先是用軟和的樺樹皮包紮了傷口,然後才對我說:「這是獾油,塗上它,在冰天雪地的地界,你的箭傷也不會生瘡。」他轉身又遞給我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湯,碗裡瀰漫著一股腥羶,「這碗山羊血你趁熱都喝掉,喝掉以後你剛剛灑出的血就全都流回來了。」

這並不是一隻普通的碗,而是用樺木劐成的大海碗。我閉著眼睛捏著鼻子灌了好久,才把它全部倒進肚子裡。方老把頭看著我這副德行,連連搖頭道:「娃子,就你這樣的能打鬼子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著連連稱謝。

秦隊長見我的傷勢已無大礙,於是便張口問方老把頭:「裘四當家是怎麼受的傷?」

方老把頭連連嘆息:「我這乾兒,生性就是個倔種,跟我一個德行。當年要不是我出手相救,他早就沒命了,前晚也一樣。他是被人使槍從身後打倒的,萬幸的是沒有傷到要害。我懷疑是小西天山寨裡的人乾的,除了這些犢子之外,根本沒人知道我乾兒的行蹤。可是我乾兒咋都不肯說,到底是誰暗算了他—倔驢子!」

聽過方老把頭的敘述之後我有些疑惑,裘四當家到雞爪頂子來找方老把頭,除去小西天山寨裡的那夥土匪知道,再就是刀疤人,這一點毋庸置疑。而他在半路遇襲,明顯就是兩者之一下的黑手,但從時間上來看,刀疤人並不符合條件。難道,真的是因為他目睹了小西天山腳發生的事情,才會招致殺身之禍?

這時候躺在炕上的裘四當家緩緩睜開了雙眼,他看了看我們之後又把眼睛合上了,眉宇間透著一股強烈的牴觸。秦隊長輕聲說明了來意,裘四當家聽後費力地搖了搖頭,接著虛弱無力地說:「我已經拔香退出了綹門,不想再提從前的事兒了。我來到雞爪頂子找乾爹,就是想這輩子在此終老,此前所有的恩恩怨怨跟我再無瓜葛。」

秦隊長說:「我在小西天山寨見過二當家九槍八,他讓我帶話給裘四當家。他說他對不住你,下輩子還跟你當兄弟。你的行蹤就是他告訴我們的。二當家還說,當年你參加綹門就是為了打鬼子,而我們要找的那個食盒很可能也跟鬼子的陰謀有關。為了這件事我們已經犧牲了一名同志,他是用命把食盒送出來的。不僅如此,山寨裡的一位大膘子兄弟也因為這隻食盒枉送了性命。」

裘四當家聽到秦隊長這麼說,抑制不住地咳嗽了兩聲。他顯得有些激動,顫抖著嘴唇問秦隊長:「大膘子已經死啦?他……他是怎麼死的?」

秦隊長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經過複述給裘四當家,然後又說:「現在只有裘四當家你能解開那隻食盒的謎團。如今鬼子已經投降,可是還有一小撮殘餘分子死不悔改,前幾天城裡的武裝暴亂你大概也聽說了,就是他們夥同國民黨反動派一起幹的。裘四當家入綹門做好漢用槍反抗鬼子,說白了是不想做亡國奴,我們現在苦苦查詢真相也是為了整個通化城。十四年的抗戰已經死了數以萬計的中國人,難道裘四當家你真的忍心看著光復之後,百姓們再遭生靈塗炭?裘四當家可以躲在深山老林裡不管不顧,那麼城裡的老百姓往哪兒躲?炕洞裡還是屋簷上?」

秦隊長說完之後掏出煙來吧嗒吧嗒地抽著,他的面色被煙霧塗得深沉不已。

窩棚裡的氣氛開始變得緊張起來,沉默間只有爐火還在蓬勃燃燒。方老把頭起身往爐子裡添了兩塊燒柴,他重新坐進椅子裡才說道:「罷了!乾兒,我明白你的心思,但福禍這玩意兒躲是躲不過的。你跟我不能比,我都這把年歲了,這種日子不想過也給磨習慣咧。雖說當年我是迫不得已來到這雞爪頂子,但這孤零零的歲月那是把心掏出來熬。我不忍心看你走我的老路,有啥想說的,就跟民主聯軍的同志唸叨唸叨,秦隊長說的在理兒。」

裘四當家挪了挪身子,接著說了一句讓我為之動容的話:「你們說的那個食盒,我是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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