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隊長說:「道理應該是一樣的。他志在讓小西天和砂石嶺歸順國民黨,截獲食盒,不過是他的計中之計。我猜,這根本就不是他原本計劃好的,而是臨時的應景之作。總之,只要咱們其中有任何一人死在這兩處地方,他的目標就實現了。」
我不禁感嘆道:「太可怕了,這個只剩下半條命的人簡直太可怕了!」
俏海棠說:「也就是說,刀疤人並不一定知道八哥的下落?」
秦隊長說:「那匕首怎麼解釋?」
俏海棠說:「看來想要獲知答案,還是必須先找到他。」
秦隊長說:「兜了一個大圈子,問題又回到原點。不同的是,秦鐵等人得以暫時保全身家性命。」
俏海棠說:「所以秦隊長應該答應幫我找出八哥的下落?」
秦隊長笑了:「俏當家,你放棄了一半的真相,去賭另一半可能找出的真相,如此,我自當鼎力相助便是。對了,剛才我聽俏當家說快手杜八並沒有被槍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俏海棠聽到秦隊長這麼問,滿臉笑靨頓時散去,她望著那把匕首,眼神迷離,似乎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當中。片刻,她說道:「關於八哥洗劫新京金庫的事情,秦隊長知道的大致不差。但是,八哥後來被俘,則完全不是報紙上寫的那樣。我說過,八哥在關外綠林豪傑當中頗有威名,逢人都會給上三分薄面,因此雖然當時日偽當局出動了大批兵力,花費了數不盡的金銀,甚至不惜買通綠林中人摸清八哥的藏身之處,但結果他們卻連八哥的毫毛都沒見到。日偽當局一計不成,於是放出訊息聲稱,要處決一批悍匪馬賊,八哥為人古道熱腸,最重義氣二字,為救出他們一時亂了心神,這才暴露了行蹤。為了不讓黃金落入日偽當局手中,我們兵分兩路,一路吸引日偽火力,一路由八哥親自帶隊轉移黃金,不料……八哥最終還是被抓捕了!」
我問道:「快手杜八被捕之後呢?」
俏海棠的臉上浮現了一絲疑惑:「奇怪的是,八哥雖然被捕,但那批黃金不知為何卻沒有落入日偽手中。他們對八哥用刑,八哥鐵骨錚錚,拒不交代……事實上,那批黃金現在何處,就連我也不知道。」
秦隊長說:「這倒真是有些蹊蹺。」
俏海棠接著說:「後來日偽當局迫於各方面的壓力,只得大肆張貼告示,在松花江畔槍決八哥等一干人等以儆效尤。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正是民國二十九年臘月初八。當時為了營救八哥,我帶著兄弟們傾巢出動,但就在行刑前的一刻,不知怎的突然來個一夥日本人,他們二話不說就把八哥帶走了。後來我們幾經調查,才知道是一個叫藤田實彥的人下的命令……」
秦隊長一下子站起身來:「藤田實彥?竟然是他?俏當家,不瞞你說,我們已經查明,他就是前幾日城內武裝暴亂的始作俑者。」
俏海棠說:「那真是太巧了。這個藤田實彥將八哥帶走之後,關押在關東軍司令部。關東軍司令部防守嚴密,我們沒有下手的機會。誰知道過了數日,我們在關東軍司令部的線人卻帶來了一個壞訊息,八哥被秘密押送出了新京……」
我趕緊問道:「他們把快手杜八帶到了什麼地方?」
俏海棠說:「線人是個中國人,日語二把刀,只聽到他們反覆叨咕一個地名—通化!」
我追問道:「那你們隨後組織營救了嗎?」
俏海棠眼神落寞:「八哥被押出關東軍司令部之後,從此就人間蒸發了。無論我們用什麼方法,都打聽不出關於他的哪怕是一丁點兒的訊息……後來,我索性帶著兄弟們來到了這通化城,意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可最終,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推測道:「秦隊長,既然這事跟藤田實彥有關,看來這其中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秦隊長擺手示意我無須多言,又問道:「俏當家,這之後你們就落腳在此了?」
俏海棠說:「嗯。我深知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到八哥。因此砂石嶺從不與其他綹門往來,即便與小西天山寨也沒有打過一回交道。自然,我們也從不幹那些砸窯綁票的事兒。所以雖然日軍當年大力清剿嘯聚山林裡的反抗隊伍,我們砂石嶺倒也相安無事。好在八哥從前積蓄甚豐,足以支撐寨中兄弟衣食。」
秦隊長說:「俏當家,我想知道,在砂石嶺安營紮寨是誰的主意?」俏海棠不解地問:「秦隊長為何要問這個?」
秦隊長說:「有件事情我想不通,就是山腳下的那片詭異的霧林。」
俏海棠鬆下一口氣:「噢,你說那些嘩嘩冒出的熱氣?這個……我也不知道為何,每隔一些日子總會冒些出來。不過最近這段日子,倒是越來越頻繁了。秦隊長,你不會連這個也感興趣吧?」
秦隊長思慮片刻,說:「不知道。不過直覺告訴我,一定不簡單。」
俏海棠反問道:「秦隊長居然也相信直覺?」
秦隊長一笑:「本來不相信的,可是因為它,俏當家沒有讓我身首異處,所以我現在相信了。」
俏海棠打趣道:「秦隊長說話總是那麼討人喜歡。不過說起來,我們在這砂石嶺安營,卻也多少跟這片霧林有關。這寨子的弟兄當中,有位原本做那搬垛先生的兄弟,這搬垛先生就是卜卦師傅,他說這裡易守難攻,霧遮白虎,是塊上好的風水寶地。我本不信這些東西,但為了討個好兆頭,希望借他吉言快些找到八哥,於是也就在這裡紮下了寨。」
這時秦隊長站起身來:「俏當家,事情的大致情況我已經瞭解。你且靜候幾日,等我找到那隻食盒,自當全力助你查清快手杜八的下落。時候不早了,我們就此別過……」
俏海棠一把攔住秦隊長:「等等!你要現在就走?」
秦隊長說:「自然。」
俏海棠搖頭:「丑時已過,月黑風高,山路難行,我勸秦隊長還是明日再行啟程。我知道時間緊迫,但咱們寨子後山有條去往雞爪頂子的捷徑,可省去你們兩個時辰的奔波。秦隊長何不利用這兩個時辰養養精氣神兒?」
秦隊長思忖了片刻,說:「好,那就只好叨擾俏當家了。」
俏海棠見秦隊長答應下來,不禁莞爾一笑,又連忙讓小丫頭備了一些吃食,還不忘送去給郝班長和黃三。我們吃完過後這才回到宿處,等到躺下身來,我問秦隊長:「現在咱們確認刀疤人並沒有死,是不是就可以肯定,九槍八說的那些話也就不足為信了?」
秦隊長說:「小西天可能已經被刀疤人爭取了。」
我說:「要是這樣的話,九槍八根本就知道食盒在哪裡?」
秦隊長說:「不一定。如果九槍八知道食盒的下落,大膘子臨終之時說的那番話就太蹊蹺了。咱們必須還原小西天山腳真相,把這處斷掉的環節接上。」
我說:「難道所有的問題都出在那具被撕成碎片的屍體上?」
秦隊長蹙起眉來推測:「刀疤人借碎屍金蟬脫殼……他是不會隨便殺掉某個小西天土匪的,因為他去小西天的目的,跟來到砂石嶺的目的相同,就是要爭取武裝力量,以備日後為國民黨所用。如果我們假設刀疤人殺掉的是小西天的某個土匪,那麼九槍八就絕對不會替他掩飾……所以,咱們是不是可以肯定,那具碎屍根本就不是綹門中人?」
我想了想說:「對啊!秦隊長,還真是這麼回事!」
秦隊長說:「既然碎屍不是綹門中人,他是誰?這個人出現在小西天,九槍八又不希望我們知道他出現過……」
我說:「一個跟咱們民主聯軍能扯上關係的人—日本人?國民黨?」
秦隊長說:「刀疤人也是國民黨。」
我說:「那就剩下……日本人了。對了,郝班長在小西天也看見過一些日本女人……」
秦隊長舒展眉頭:「嗯。不過,在沒有見到裘四之前,這些還都僅僅只是推測。」
我又突然想到裘四當家,連拍腦門:「秦隊長,那裘四當家豈不是很危險?他是除了大膘子之外,唯一可能告訴我們山腳真相的人。九槍八不是也說了嗎,裘四已經退出綹門,跟小西天再無瓜葛,要是刀疤人趕在咱們前頭把他殺了……」
我不敢再往下說,恐懼地捂起了嘴巴。
秦隊長說:「這只是其一。其二,裘四是否退出綹門,只是九槍八一家之言。既然咱們對九槍八這個人有懷疑,那麼就算找到裘四,他為咱們提供的線索也不能盡信。只有確保上一個環節無誤,接下來的調查才不會出現偏差。」
我更加一籌莫展了:「這麼說,就算咱們找到裘四,也不一定能查出小西天山腳的真相?」
秦隊長回道:「只要不停地找,真相總會大白。幸好我們還有優勢,刀疤人重病在身,咱們現在跟他賭的是兩個時辰的時間差,只要咱們按照俏海棠指給的捷徑行路,應該可以先他一步見到裘四。只不過,我倒是真擔心刀疤人的身子,在這麼冰天雪地的寒夜中行路……」
我說:「秦隊長,你好像並不希望刀疤人死掉?」
秦隊長說:「當然,他就算是要死,那也得等著我親手斃了他!」
秦隊長話畢向我晃了晃腕錶,說時間不早了,讓我抓緊時間休息。我臥在火炕之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堆疊的迷霧再次佔滿腦殼:
一個赫赫有名的綠林馬賊被暴亂匪首藤田實彥由新京帶來通化城,從此不知所終,截獲食盒的刀疤人又得到了這個馬賊的匕首信物;還有小西天山腳下的那具碎屍,這個人究竟會是誰?
這些散亂的線索之間彷彿藕斷絲連,卻又異常含混不清……最後,我只能自我發問—我們真的可以趕在刀疤人之前找到裘四當家,揭開這所有的謎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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