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走出去看一下森林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想起楊先生特別叮囑他不要亂走「以免迷路」,他就不敢亂動了,生怕一走出去房子就不見了,自己都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這一個晚上,北天生睡得不是很安穩,一方面是對陌生的環境不習慣,另一方面是想去了死去的師父。逃亡過程中的每一刻都充滿了驚險,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他去傷感,現在突然靜下來,他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忘懷在龍華寺中的歲月。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睡在龍華寺簡陋的禪房,也不願意睡在這個豪華的客房。
半夢半醒間,他聽到外面有嬰兒的啼哭聲,哭聲短促而急躁,彷彿是竭盡全力在嘶叫,讓人聽了心裡十分難受。
北天生隱隱感覺不妥,就聽到管家在外面敲門:「小師父,小師父,快醒醒!」
北天生連忙爬起來,開啟門,只見管家一臉焦急:「小師父,我家少爺病了,太太請你過去幫忙看看。」
「少爺病了?」北天生半晌才反應過來,少爺就是楊先生剛出生的兒子,他連忙擺手說,「給小孩子看病我不行的。」
別說他從來就沒給嬰兒診治過,就連他師父善惠也沒有,出家人不打誑語,他可不能因為別人給他戴一頂「小師父」的帽子,就隨便幫人治病。
「小師父,你是善惠大師的高徒,怎麼會不行呢,剛才太太不就是全靠你才脫險的嗎?」管家央求著說,「你就幫忙看一下吧!」
「好吧!」北天生只好答應了,畢竟他還是有一定醫學常識的,看一下提供點意見總比什麼都不管得好。
北天生跟著他走出房間,只見門外的森林又消失了,在瑩瑩白光下看到的還是走廊。
「管家先生,你們家老爺是神仙嗎?」北天生忍不住問。
「老爺怎會是神仙,他如果是神仙,小少爺也不會得病了。」管家搖頭說。
「那為什麼這座房子會變呢?剛才我自己開門,發現門外變成了樹林。」北天生幹脆就開啟天窗說亮話。
「哦,你發現了。」管家見他知道了,也不再隱瞞,「老爺不是神仙,但老爺說,這房子用了一些世間沒有的材料,所以它自身會變化。你看著像是真的,實際上可能是假,但是假的也有可能會變成真的。真真假假,我也分不清,老爺告訴我,不管看到什麼,只要按照固定的方向和步數去走,就不會錯。」
北天生明白了,怪不得管家走路的時候還要背口訣,數腳步。
「如果全海都人住的都是這樣的房子就好了,日本鬼子肯定找不到我們在哪兒。」北天生感慨地說。
「哪有這麼容易,」管家搖頭說,「老爺說這房子從設計到備料用了六百多年,然後建造又用了一百六十年,前後加起來用了差不多八百多年。」
「八百年!」北天生驚訝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就算建萬里長城也沒用這麼長時間啊。
嬰兒啼哭的聲音聽著很近,但走過去卻用了五分多鐘。他們一進門,王媽和小桃就像看到救星一樣迎上來。楊太太躺在床上也想支起身子,但撐了兩下都坐不起來,只能虛弱地對北天生說:「小師父,你來了就好了,快請幫忙看看我兒子怎樣了?」
北天生看到這樣的陣仗就感覺壓力大了,但小孩子都有虛榮心,看到別人把他當成大人一樣看待,他也不好意思推辭了。
王媽把襁褓中的嬰兒抱過來,只見他臉色醬紫,北天生伸手摸了孩子的一下額頭,觸手滾燙,便說:「他在發高燒,要趕緊送醫才行。」
眾人都用詫異的眼神看著他,北天生才想起,他就是「醫生」。
「小兒體弱,光針灸是不行的,還要吃藥,但是這裡沒有藥,所以要到醫院去。」北天生為難地說。
「小師父,不是我們不願送,而是老爺吩咐過,在他出來之前,誰也不可以離開這所房子。」管家著急地說。
所有人都用期盼的眼神看著北天生,他明白楊家人之所以禁足不出,完全是被自己「連累」的,只好硬著頭皮說:「那我就先用針灸試試吧,你們有針嗎?」
小桃拿出一些縫衣針來:「這些可以嗎?」
北天生看了一下針尖,足夠鋒利就行了,「還要一些酒,越烈越好。」管家很快把酒找來了。
北天生讓他們解開嬰兒的襁褓,用烈酒把針燒了一下,在要下針的時候他又不禁猶豫了。
以前讓他扎針的都是大人,而且還有師父在旁指點,就算扎偏了一點大人也撐得住。但眼前的是一個嫩得像肉球似的嬰兒,他身上沒有一處是不脆弱的,要是出了半點差錯都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師父,你在天之靈保佑我吧!」北天生在心裡默默禱告後,就咬著牙下針了。
這次他用的是刺血法,先用針刺耳尖穴、四縫穴、大椎、曲垣、神道、陶道、心俞等穴位,因為不是刺血專用的三稜針,他只好用手擠出一點血來。擠血的時候,北天生的手都微微顫抖了,生怕力稍重一點就會弄傷嬰兒。
扎完針後,嬰兒的臉色明顯好轉了許多,哭聲也沒那麼聲嘶力竭了。大家都是面露喜色,北天生的身體這才從緊張的顫抖中平靜下來。
「這只是暫時穩定了,但保險起見還是送得醫才行。」北天生對管家說,「楊先生他們在哪裡,你不可以去找他嗎?」
外面有日本特務在搜捕他們,只有楊先生有那種讓別人看不到的「法術」保護嬰兒平安到達醫院。
「老爺和葉長官到樞機室去了,那裡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進去。」管家無奈地說。
「剛才不是看到他們走進大廳旁邊的那道門裡去的嗎?」北天生奇怪地問。
「您跟我來看看就明白了。」管家帶著北天生回到大廳,然後開啟楊先生走進去的那道門。
北天生只往門裡看了一眼,就不由得身子一陣搖晃,差點摔下去了。管家及時扶住了他,苦笑著說:「我沒騙你吧,我真不知道老爺他在哪裡。」
只見眼前是一個巨大的豎井似的空間,中間矗立著一架有如參天大樹一般的螺旋形樓梯。從地面看去,豎井和旋梯一直向上延伸,看不到盡頭;往下看,卻是黑黝黝地深不見底。
北天生不由得想起師父念過的一句詩:「上窮碧落下黃泉」,這條旋梯難道是上通天堂下通地獄的嗎?那此刻楊先生和葉營長是在天堂還是地獄?
「楊先生!葉營長!你們在哪裡?」北天生忍不住對著虛空大叫,聲音迴盪幾下後就就被黑暗吞沒了。
「沒用的!」管家搖頭說,「如果他們不出來,你喊破喉嚨也沒用。」
「我們出去買藥吧!我知道該買什麼藥,但是我不認得路。」北天生毅然對管家提議說,外面風波險惡,確實不應該讓楊太太和孩子冒險,這個麻煩是自己惹回來的,自然應該自己來承當。
「出去?」管家又猶豫了。
「你家少爺的病情很嚴重,如果不吃藥,光針灸肯定是不行的。」北天生再次強調,他說的是實話,針灸的作用只是調節人體的陰陽平衡和啟用免疫力,成年人的免疫力比較強,所以還有可能硬撐著戰勝病菌,但小孩就不行了。
「唉,老爺怪罪下來,我也只好擔當了。」管家一咬牙就決定了。
北天生正想往門外走,管家攔住他說:「就這樣是走不出去的。」他走到柱子後攪動一個轉盤,只見整個客廳都旋轉起來——或者說是房子在轉——北天生也分不清到底是誰在轉。轉了360度後停下,大門就自動開啟了。
「走吧!」管家帶頭走在前面,門口突然一陣急風捲入,風裡出現了兩個人影。
「原來你在這裡!」
北天生臉上霍然變色,他對這個聲音實在太印象深刻了。他渾身僵硬地抬起頭來,只見一男一女正站在大廳的入口。女的柔情似水,溫宛動人,正是南雲;男的臉白唇紅,眼光如刀,神情冷漠。
「聽說此間的主人姓楊,安倍氏第四十六代傳人安倍武道特來拜會。」安倍布武(安先生)說完,連同南雲一起微一鞠躬。
他舉止彬彬有禮的,但語氣和表情卻沒絲毫恭敬之意,反而有一種咄咄逼人的味道。
「日……日本人!」管家登時慌了神,楊家建這座宅子就是躲藏用的,其隱秘性可謂密不透風,這兩個日本人是怎麼闖進來的?
「糟了,我要趕快告訴太太。」
他正想轉身逃跑,安倍布武一伸手,低喝一聲:「てんこう(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