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不可思議的隱遁之術

葉繼光拉著北天生跑不到幾百米,後面就傳來啪啪的槍聲,這說明敵人已經追近到射程內了。

子彈嗖嗖地從他們身邊飛過,打在牆上地上粉屑四濺。

葉繼光立刻拉著北天生靠在牆角後,回頭鏘鏘還了兩槍。這一次沒有那麼容易打中了,因為身後的敵人可以看清楚他的一舉一動,他一還擊,他們就立刻找掩體躲閃。這兩槍只是稍稍減緩了對方的逼近速度。

葉繼光心想這次麻煩了,眼前面對的危機更甚於未逃入租界時。雖然上次面對的是全城的日軍,但敵明我暗,可以尋找對方防守的空隙,而且只要到達租界就能暫時安全。

而這次他完全沒有避難所可以投靠,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擺脫後面那群特務的追殺。由於他胸口有傷,又拖著北天生,所以奔跑速度明顯大打折扣,他們非但沒有擺脫追兵,反而被他們不斷地拉近距離。

他的槍聲一歇,對方立刻就噼噼啪啪地開火還擊,對方用的20響駁殼機射擊精度雖不如葉繼光的勃朗寧,但勝在火力十足,他們一開槍就把他打得冒不了頭。

葉繼光看不到後面的情況,但已經可以想象得到,他們十多個人正分成幾組,互相用火力掩護,交替前進。只要被他們逼近到有效的射程範圍內,自己基本就沒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葉繼光卸下彈匣,一邊往彈匣裡填子彈,一邊對北天生說:「等一下我一開槍你就往前跑,能跑多遠跑多遠,絕對不要回頭。」

他知道今天是他「為國捐軀」的時候到了,只希望待會兒短兵相接的時候可以多拉幾個鬼子墊背,同時為掩護北天生逃跑多爭取一點時間,至於能否再次逃出生天,就看北天生自己的造化了。

葉繼光緊握手槍,屏息靜聽,從密雜的槍聲中分辨對方逼近的腳步聲。後方的腳步聲密雜而沉重,前方卻有一個腳步聲輕柔且清晰,距離自己不到十米。

葉繼光這一驚差點就靈魂出竅了,如果前面來的是敵人,現在他還有命嗎?他定睛看去,卻只見弄堂裡一片模糊的黑暗,根本就看不到人。

難道自己聽錯了?葉繼光正驚疑不定,只見黑暗裡伸出一隻白白胖胖的手,向他們招呼著。

接著就冒出了一張圓圓的胖臉,原來他是藏身在一堆混亂的雜物之中,如果他自己不露臉,葉繼光根本覺察不到他的存在。

「是楊先生!」北天生過目不忘,立刻就認出他來。

「危險!」葉繼光朝他低喝,並且用力揮手,示意他趕緊離開,不要過來送死。雖然他不認識這個楊先生,但也知道對方沒有惡意,否則他們現在已經就是兩具死屍了。

「小師父,我來救你們了!」楊先生壓低聲音說。

葉繼光又好氣又好笑,看楊先生的樣子就是個養尊處優的生意人,現在又手無寸鐵,居然說來救他們,沒把自己小命也白搭上就已經算是奇蹟了。

「小師父,你相信我!你救了我老楊家兩條命,我不會害你的。我現在開始數到七,你們就趕緊跑到我這邊來!」

葉繼光用徵詢的目光看著北天生,他對北、楊二人之間的淵源一點都不瞭解,但聽到楊先生如此堅定的語氣,不由得讓他不重新考量。

北天生回想起楊先生在醫院裡憑著一個羅盤找到小教堂,結果就遇上自己救了他的妻子。師父說過,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許多身懷奇門秘術的人混跡於江湖之中,難道這位楊先生也是個身懷奇術的世內高人?

想到這裡,他堅定地點點頭,起碼他是相信一點——楊先生不會存心害他們!

「五、六、七……」這邊楊先生已經數完了七個數字。

葉繼光一拍天北生的肩頭說:「走!」然後閃身出牆外,手槍「鏘鏘鏘鏘鏘鏘」地接連開火。

等跑到楊先生藏身的角落時,手槍裡剩餘的十一發子彈已經全部打光,他檢視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竟然毫髮無損,再看看北天生,也是一樣。

要知道對方起碼有七八個人在同時開火,自己開了十一槍的同時,對方也起碼射出了七八十發子彈,卻一發都沒有打中他們,這就好比一個人走在大雨中卻沒有淋到一滴雨般不可思議。

他正要往彈匣裡重新壓子彈,楊先生卻說:「跟著我走,不要停留!」他用三個指頭託著羅盤,走在前面。

這時候葉繼光也隱約有點明白了,他能夠聽到楊先生的腳步聲走近,卻看不到他的身影,莫非他有讓人看不到的本領?作為一個受過西方科學教育的「新青年」,他本來並不相信「怪力亂神」這一套,但剛才在租界外見識過安先生的式神後,他也發現,這個世界並不僅僅是他所瞭解的那麼「小」。

反正留下來也是死,就豁出去跟他一回吧。楊先生的腳步或急或緩,走的也不是直線,忽左忽右,時東時西,甚至還會突然回頭,毫無邏輯可言。

奇怪的是,他們這樣肆無忌憚地暴露在敵人的射程之內,那些紛飛的子彈就像故意避開他們似的,沒一顆打中,而且槍聲越來越少,敵人就像失去開槍目標。

難道真的就這樣擺脫了敵人的追擊?就在葉繼光暗自鬆一口氣時,楊先生卻停下來,貼著牆根站在一片陰影下,並示意葉、北二人也站到他的身邊。

這片陰影是一塊招牌擋在路燈下造成的,並不是太黑,如果指望它能把三個人遮住看不見,顯然很荒謬。但事到如今,哪怕再荒謬,葉繼光也只能跟著做了。

那些特務氣喘吁吁地追上來,葉繼光剛才的十一槍並非全無作用,他們中至少有三個人掛了彩,需要別人攙扶著,整體戰鬥力也由此大打折扣。

他們追到這裡後就停了下來,他們分明離葉繼光三人不過數步之遙,如果這時候誰打個噴嚔,口水肯定就會噴到他們臉上,但他們就像睜眼瞎一樣,愣是對眼前的事物視而不見,反而不斷地東張西望。

「活見鬼了!」一個特務嘟噥著說,「明明看到他們在這裡沒動過,怎麼追過來就不見了?」

「仔細搜搜,難不成他們還能插上翅膀飛了?」

他們說的是海都方言,葉繼光的心一痛,他們不是日本人,而是被日本人收買的漢奸。這種人為了利益而背叛祖國,殘害同胞,簡直比日寇還可恨!

葉繼光緊握著手槍,恨不得馬上就幹掉這群敗類,楊先生卻伸手按住他的槍。就算他的槍再快,也不可能同時幹掉十個人,但他一開槍也許就會暴露位置。

敵特們找了一陣沒找到,就繼續向前「追」去。葉繼光鬆了一口氣,沒想到短短的一個晚上竟然讓他見到兩件不可思議的事。

既然敵特已經離開了,按理說他們應該馬上往相反方向撤離才對,可葉繼光正想起步,楊先生就拉住他說:「等一下。」

「往前走不是和敵人一個方向嗎?」葉繼光不解地問。

「噓……」楊先生示意他噤聲,他們剛靜下來,前方就響起腳步聲,那些追到前面的特工竟然又殺回來了。

他們大概是判斷葉、北二人不可能一下子就把他們甩開,也許是藏在某個他們沒有發現的角落,所以故意往前走,引誘他們現身,然後猛地殺出一個回馬槍。

他們的判斷是正確的,可惜來回搜尋了一遍後結果依然令他們大失所望,一些脾氣暴躁的特務甚至忍不住大聲咒罵起來。

特務頭子一聲暴喝打斷他們的牢騷,然後把人分成兩隊,往兩個方向繼續搜尋。因為他們「確定」目標已經走遠,所以加快了追蹤的速度,幾乎一眨眼就跑得沒影了。

「我們走。」楊先生終於說可以離開了。

楊先生並非帶他們由原路返回,而是在狹窄的里弄裡穿行。左拐右拐一通之後葉、北二人感覺自己像是走入了一個迷宮,根本不知道楊先生把他們帶到了哪裡。

經過一輪疾走,他們終於從迂迴曲折的里弄走回大街上,葉繼光從兩邊商行的中文招牌辨認出這裡正是租界最繁華商業中心——金陵路。但此時已是深夜,連腦筋最不好使的掌櫃都算完當天的賬關燈睡覺了,整條大街都悄然無聲,宛如空城。

楊先生走到兩間大商行中間,回頭對兩人說:「到了,對方追得正緊,請兩位先進寒舍避避風頭吧。」

「那就打擾了!」葉繼光也不推辭,經過剛才的逃生經歷,葉繼光已經知道這位楊先生非同尋常,現在日本特務正在整個租界瘋狂搜捕他們,能夠找到個隱蔽之處暫避風頭再好不過了。

「不知道哪間大寶號是楊先生所有呢?」

在楊先生左邊的商行是「鴻祥百貨」,右邊是「景福銀樓」,兩家都是海都赫赫有名的老字號,不過據葉繼光了解,這兩家字號的老闆都不是姓楊的。

「這兩家商行都是在下的產業,不過租賃給別人了,寒舍是在這裡面。」楊先生指著兩家商行中間那條小得幾乎不能再小的夾縫說。

葉繼光和北天生大眼對小眼,心想楊先生不是開玩笑吧,他把兩間大商鋪租給別人,這條狹小的夾縫反而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