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不可思議的隱遁之術

管家見他神色凝重,知道肯定是大事,趕緊點頭細聽。

「第一,太太回家後,除了你和王媽、小桃三個人外,其他人立刻遣散。」

「遣散?」管官驚得臉都青了,俗話說樹倒猢猻散,一般情況下,除非是這個家倒了,否則斷無遣散下人的道理。

「老爺,家裡沒出什麼大事吧?」楊家的財務狀況作為管家他自然是一清二楚,這場戰爭雖然讓不少生意人損失慘重,但楊先生彷彿未卜先知似的,事前就已經把收攏生意,該賣的賣掉,該收的收回,可說基本沒有損失。

「是要出大事了。」楊先生嘆了一口氣,他一生謹守祖訓,不問世事,獨善其身,但北天生是他妻兒的救命恩人,他如果再坐視不理,那實在於心有虧。

「你從保險箱裡取錢,每人發五百塊遣散費,無論有無去處,都要立刻離開。第二,你們五個人也要離開大宅,避入四平八穩屋……」楊先生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管家的眼睛卻是越瞪越大,彷彿聽到了一件前所未有地令他震驚的事。

南雲牽著北天生的手走在寂靜的大街上,看上去就像一對親暱的姐弟。北天生覺得有點奇怪,因為南雲帶他離開的時候走的不是正門,而是後門。

越往前走人越少,終於連偶爾經過的汽車都看不到了,北天生不由得感覺有點害怕,前面黑糊糊的怎麼看也不像是「回家」的路。

「南雲姐,康德醫生的家快到了嗎?」北天生忍不住問。

「到了!」南雲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臉上已經不再保持微笑,「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你衣服裡藏的是什麼?」

北天生驚訝地望著她,此刻南雲的臉上看似謙和實際冷酷的表情讓他想起了一個人——齊藤,他下意識地想掙脫她的掌握,但南雲的手就像是粘在他手上似的,怎樣甩也甩不脫。

「你不是好人,你是日本人!」北天生終於明白了。

「你放心,只要你說出你所知道的一切,我就不會為難你。你是一個很聰明很可愛的小孩,南雲姐也很喜歡你。你不是想要一個家嗎,我可以把你帶回日本,給你最好的照顧,讓你接受最好的教育。」

南雲的語調重新變得很溫柔,彷彿是一股暖流緩緩地流動在北天生的心裡,那種感覺非常舒服,讓他非但不想離開,反而想在她身邊待一輩子。

是啊,有家的感覺多好,有師父,還有眾多的師兄。一想起師父,北天生立刻驚醒了,師父說過除了康德醫生外誰也不可以輕信,這個女人是日本人,她說的話更不可以相信。

北天生的左手被南雲抓著,但他用右手飛快地在南雲的手背上拂過,拇指和食指一彈。南雲只覺得手背一麻,抓著北天生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她定睛一看,她送給北天生的別針此刻正插在她的合谷穴上。

北天生掙脫了她的控制,立刻拼命地往回跑。沒跑兩步,迎面就有兩個人堵住了他的去路,北天生嚇了一跳,想再回頭,可那邊有南雲堵著,沒有路了。

「蜜蜂逼急了也會蜇人啊,我倒想看看你這個小傢伙有善惠幾成的骨氣。」南雲把手上針拔掉,對兩個手下說,「把他抓住,搜出他身上的東西,連人帶物立刻送回海都本部。」

兩個手下立刻就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撲上來。可身後突然響起一把冷峻的聲音:「你們相不相信,哪根手指頭碰到他,哪根就會立刻斷掉。」

南雲定睛看去,只見在街道盡頭六十米開外有個男人正扶著電線杆喘著粗氣,顯然是剛剛長距離快速奔跑過,體能消耗極大,身子都有些站不穩了,可一雙眼睛仍然如拉滿了弓弦的長箭,牢牢地鎖定著對方。

六十米的距離,沒有長槍,而且只有一個人,而他們是三個人,南雲經過計算就知道勝算在哪一方。

她打了一個眼色,兩名特務立刻轉身開槍,他們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從聲音就可以判斷出對方的大致方位,而且轉身的同時迅速彎腰下蹲,以減少受彈面積。

「啪啪——」「鏘鏘——」

四下槍聲幾乎是同時響起,兩名特務腦袋開花,立時斃命當場,男人從電線杆後走出來,毫髮無損。

南雲發現自己計算錯了,正常情況三個對一個是絕對優勢。但在六十米的非有效射程內,三個普通射手對一個神槍手,那簡直就是在給對方當活靶子。

她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害怕,轉身就想逃、

「別動,你跑不過子彈的。」對方的話把她硬生生地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葉繼光用槍指著她慢慢地走過來。

「是你,長官!」北天生看到他不禁喜出望外,在他心裡,葉繼光就是一個戰無不勝的英雄,有他在什麼敵人都是浮雲。

「你還沒死?」南雲終於看清楚來人的模樣,根據追擊者發回的訊號,刺殺行動已經成功,可這個二號目標怎麼還活著?

「你是怎麼識穿我的身份的?」葉繼光已經確定對方為他上藥就是為了方便跟蹤,但是他就不明白,作為獨立團的二號人物,他從來沒有在報紙上曝光過,南雲是怎樣認出他來的?

「確認逃入租界的每一箇中國軍人是我的任務,為你上藥本來只是一次例行的調查。」南雲的話解開了他心中的疑惑,「但我卻在你的左臂上發現了一個鷹盾文身,這是德國波茨坦軍事學院優等生的榮譽標誌。曾經在波茨坦軍事學院留學的中國軍人不多,而得到鷹盾文身的人更是隻有一個,也就是你——駐守四海商行的獨立團第一營營長葉繼光。」

「原來如此!」葉繼光明白了,得到鷹盾文身後他從來就沒有在別人面前炫耀過,因為他覺得軍人真正的榮耀應該是在戰場上。可沒想到日本人的情報蒐集是如此鉅細無遺,無孔不入,連自己這樣一個小小的隱私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那你又是誰?」葉繼光逼問對方,日本人對自己瞭解得太多了,是時候反過來向他們要情報了。

南雲面對著葉繼光的槍口卻視若無睹,反而微笑著說:「我身上也有一個文身,看你是否可以猜出我是誰?」

說罷她猛然扯開身上的衣襟,露出裡面赤裸的身軀。

葉繼光做夢也沒想到她會這樣做,中國數千年來「非禮勿視」的傳統觀念讓他下意識地迴避了一下視線。

就在他扭頭的一剎那,南雲嗖地從衣襟裡拔出一把短刀,閃電般刺入葉繼光的胸膛。

短刀穿透葉繼光的肌肉,抵著他的胸骨,從刀身上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但是刀鋒卻再也沒法再前進半分,因為葉繼光的手已經及時地捉住了她的手腕。

葉繼光稍一用力,只聽咔的一聲,南雲的小臂就脫臼了。「啊!」她痛苦地尖叫一聲,委頓在地上。

「你這個魔女!」葉繼光的手指憤怒地搭著扳機,隨時準備扣下去。

「如果你下得了手殺女人的話,你就開槍吧!但我告訴你,我肚子裡已經有了孩子。」南雲的手輕輕地撫摸著腹部,她的腹部果然隆起一道明顯的弧線。

葉繼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一個怎樣的精神病,才能讓一個懷孕的女人不顧腹中胎兒的安危,來從事這種殺人放火、傷天害理的勾當。

這一槍打下去絕對有理,只能算是為千千萬萬的遇難同胞償還了一筆小小的血債。不殺她,就會貽害無窮!

但葉繼光從來沒殺過女人,更別說一個肚子裡懷著孩子的女人。

雖然她肚子裡的小孩是無辜的,但在日本軍國主義的洗腦教育下,一個本應善良溫馴的母親可以變成冷酷的戰爭機器,難保她肚子裡的孩子將來不會像她一樣。

殺,與不殺,兩種念頭在他腦海裡激烈掙扎著,最後他緊扣著扳機的手指終於鬆弛下來。

殺婦戮嬰這種令人髮指的罪行是隻有惡魔才幹得出來的,葉繼光不願意為了復仇把自己變得和日本鬼子一樣。

也許沒等她的孩子長大,中國的抗日戰爭早已勝利,希望他可以對父輩的行為進行反省,不要重蹈覆轍。就算她的下一代還敢侵略中國,自然也有自己的兒孫輩來對付,又何須怕他?

「長官,有人來了!」北天生緊張地指著前方,只見街道盡頭有十幾個黑影正向他們飛奔而來。

「看在你肚裡小孩的分上,我饒你一次,如果讓我見到你在中國的土地上為非作惡,我必殺你無疑。」葉繼光從胸口拔出短刀,嗖的一聲,幾乎是貼著南雲的脖子飛過,插在地上。

「我們走!」葉繼光拉著北天生飛快地逃入一條黑暗的弄堂。

那群人很快就來到了南雲面前,見狀慌忙把她扶起來,問她情況如何。

南雲臉色煞白,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驚慌,她望著葉繼光逃走的方向,只咬牙說出一個字:「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