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藤回到日本派駐海都的特務機關後,心中的懊惱仍未平息。
日軍佔領海都後,他接到的首要任務就是儘量收買拉攏海都的知名人士,儘快建立所謂的「維新政府」,以分化、瓦解中國民眾的抗日決心。
他本以為今天佈下的是一個穩操勝券的棋局,善惠大師就是他手中的「必殺著」。善惠作為全中國範圍內都有極大影響力的宗教領袖,如果在他的「勸慰」下歸順日本,那對中國人抗日意志將是極嚴重的打擊。
沒想到這個外表溫和忍讓的和尚竟然有視死如歸的勇氣,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著,讓他精心佈置的整個棋局付諸東流,滿盤皆輸。
除了善惠外,今天被打死的「指定勸化人士」還有七人,傷十八人,這可是捅了一個大婁子。一想到該如何向陸軍總參謀部交代,他就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越是怕黑的時候卻偏遇見鬼,他還沒來得及想到補救方案,手下的一個特務就急匆匆地跑進來:「齊藤長官,派遣軍司令部的人來了。」
訊息這麼快就傳到司令部了?齊藤急忙走到窗邊,從二樓看下去,只見幾十輛軍用三輪摩托加兩卡車計程車兵前後簇擁著一輛黑色轎車來到機關門前。
難道是海都派遣軍司令官來了?齊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輛黑色轎車確確實實是司令的專軍。要知道派遣軍司令的是陸軍大將,而齊藤只是間諜組織的一個小頭目,平時想到司令部去拜謁都難如登天,今天怎麼親自上門來找自己?
齊藤誠惶誠恐地跑到樓下迎接,卻見車上下來的只是一個年輕的副官。
雖然來的只是一個副官,齊藤亦不敢怠慢,向他立正敬禮:「海都情報機關長齊藤前來報到,請長官指示!」
「我奉命護送軍部特別敕任官來此,並傳達軍部命令,命令你機關一切人員聽從特別敕任官呼叫,完畢!」副官一臉嚴肅地宣讀命令。
「是!」齊藤躬身接受命令,用眼睛的餘光掃了一眼車內,卻沒有人。
副官宣佈完命令就撇下他轉身離去,上車的時候才像想起什麼,回頭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特別敕任官閣下大概已經在你的辦公室裡了。」
已經在辦公室裡?這怎麼可能?齊藤的額頭又在冒汗了,他下樓梯的時候根本沒碰到任何人啊。
他又一口氣跑回辦公室,只見一個身穿黑色「詰襟」(日式制服,類似中山裝)的男人揹著對他,正看著牆上的中國地圖。
「海都情報機關長齊藤前來報到,請長官指示!」齊藤再次敬禮。
「你就是齊藤,」黑衣男人緩緩轉身,只見他三十歲上下,臉白唇紅,雙眉修長,氣質和齊藤見慣的那些粗魯野蠻的軍人截然不同,倒有點像從畫裡走出來的古人。
這麼年輕!齊藤暗自吃驚,所謂的敕任官是指由日皇親自敕書任命的高階官員,一共分三等。對方被任命為「特別敕任官」,顯示他執行的是最高階的絕密任務,所以隱去了真正的身份和職位。但即使是最低的三級敕任官也是少將級,以他不過三十餘歲的年紀竟然能夠取得少將以上的官銜,如非有異常卓越的功績,就一定是身份極尊隆的貴族後人。
「是!」齊藤畢恭畢敬地點頭。
「我想知道這個神像在哪裡?」男人用兩根手指從袖中拈出一張照片,推在桌子上。
齊藤一看,腦袋就像被敲了一記悶棍似的嗡嗡作響,照片他再熟悉不過了——這是他在龍華寺拍的文物照中的一張。
「海都龍華寺,只是……」齊藤囁嚅地說。
「只是怎樣?」男人的眼珠在狹長的眼縫裡飛快地轉動了一下,雖然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齊藤卻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寒意,彷彿看到一條蛇在石頭縫裡一閃即沒。這種看不到的威脅比明刀明槍更可怕,因為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突然躥出來咬你一口。
「只是已經被炸燬了。」齊藤硬著頭皮說出來。
「什麼?」男人的眯縫的雙眼猛地睜開,桌上的照片就像被無形的火焰燒灼一樣整張收縮皺摺起來。
「是被我軍戰機在追擊中國軍隊殘部時誤中的。」齊藤連忙解釋。
「這麼說,是天意嗎?」男人睜開的眼睛慢慢閉上,那張皺褶的照片又神奇地恢復平整。
他到底是什麼人?還是傳說中的八歧大蛇的化身?齊藤的額上的冷汗像雨水一樣往下滴,卻不敢用手去摸一下。
「殘骸還在嗎?」男人又問。
「還在!」齊藤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幸好他想過要把神像修復,所以所有的碎片都留在原地未動。
「帶我去看。」男人立刻說。
「是,敕任官大人!」齊藤忙不迭地點頭。
「這裡是中國,為了方便任務,你以後就叫我……」男人想了一下,「安先生。」
重新回到龍華寺,地上的斑斑血跡還沒有來得及沖洗。齊藤想要解釋一下,但看安先生正眼都沒有瞧那些血跡一眼,就知道他對剛才的屠殺不會有半點在意,他也懶得節外生枝,直接把安先生帶到寶塔的廢墟上。
「我安排人來把現場清理一下……」這七層寶塔被炸碎後磚瓦和斷木可謂堆積如山,想要在這些廢墟中找出神像完整的碎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必!」安先生擺手阻止他,「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以進入現場半步。」然後他慢慢走入廢墟中仔細觀察著一切,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偵探在兇案現場尋找破案的蛛絲馬跡。
圍著塔基轉完一圈後,他指著東南方十多米處的一個土坑說:「這個地方原來應該有一棵大樹,高七到八丈。」
這個齊藤就不知道了,但他不敢怠慢,馬上命令士兵押了一個老和尚上來問話。一問就知道,土坑裡原來確實栽著一棵高大的千年古柏,但是在不久前無緣無故地枯萎了。為了防止枯樹倒下傷人,所以就把它鋸掉,連根挖走了。
「安先生,你是如何知道的?」齊藤覺得這個安先生越來越神秘了。
「果然是防兵避火的風水佈局,」安先生冷漠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如果大樹不倒,炸彈是從這邊飛來,肯定會被大樹先擋住。大樹一倒,風水局就有了缺口。」
「風水佈局?」齊藤聽得一頭霧水。
安先生沒向他解釋,繼續喃喃自語地說:「正好在不久前枯萎,如果不是天意,那麼就有可能是佈局的一部分,他故意讓寶塔在這個時候毀掉。」
「毀掉……」安先生像是想到了什麼,幾個箭步衝上塔基,用手去挖神壇上的瓦礫。齊藤哪敢讓他自己挖,趕緊跑上去幫忙。
兩人合力扒開神案上的瓦礫,露出了彌勒神像殘存的底座。
「神像裡本來藏著一個東西!」安倍指著底座上一個方形的痕跡說,「東西在哪裡?」
齊藤一下子懵住了,他從來就沒想過神像裡還會藏著東西。東西到哪去了呢?他立刻飛快地回憶起神像被毀前後的情景。
善惠住持!他想起來了,那時候善惠張開雙手擋住他的視線,難道就是不想讓他看到神像裡藏的東西?
「肯定是龍華寺住持善惠老和尚拿了!」他幾乎可以百分百斷定了。
「他在哪裡?」安先生迫不及待地追問。
「他……」齊藤張口結舌地說,「他因為公開抗拒日中親善,剛才……被處決了!」
「八格!」安先生一舉手,袖口裡像毒蛇一樣躥出一把短刀。他把刀尖抵在齊藤的胸口咆哮著說:「如果殺了你可以換回善惠的性命,我會殺你一千次!」
齊藤實在想不明白安先生為什麼會對神像內的東西如此在乎,一件文物再珍貴難道能抵得上一個優秀帝國特工的價值嗎?但他不敢反駁,只能低頭認錯:「是!」
但他又隨即辯解說:「從神像被毀開始,龍華寺的所有僧人就受到監禁,如果善惠拿走了東西,那東西就一定還在寺裡。」
「徹底搜查善惠的屍體,把全寺所有僧人集中到這裡來,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一定要找到那樣東西!」
很快,善惠住持的屍體就被徹底「搜查」完,只差剖開肚子來找了——如果盒子的體積小到能裝到肚子裡,他們一定會這樣做的。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
齊藤把全寺僧人集中到寶塔的廢墟前,在經歷了剛才的屠殺後,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還帶著惶恐不安。
齊藤就喜歡他們露出這種表情,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如果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自己也可能要陪著他們一起完蛋。
「在彌勒天尊像裡,收藏著一樣東西,」齊藤指著寶塔廢墟說,「但是現在東西不見了,誰把它交出來,誰就是龍華寺的下任住持,皇軍還會重重有賞!」
眾僧面面相覷,善惠住持取走木盒時他們都不在場,當然不知道彌勒像裡還藏著東西。
「有誰知道?」齊藤連問三遍,沒有一個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