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們冥頑不靈,那就不要怪我手下無情。」齊藤咬牙切齒地一揮手,兩名日軍立刻就扛著一桶煤油上來,開啟蓋子把煤油澆在每一個僧人身上。
他咔嚓一聲點著打火機:「出家人不是提倡割肉飼鷹,捨身喂虎嗎?收藏了那樣東西的人,難道為了那樣東西不惜所有人為他陪葬嗎?」
所有僧人都驚恐地望著他手中的火苗,哭泣聲、哀求聲響成一片。
「貧僧確實不知啊……」
「你們誰知道的,快說出來吧……」
「南無阿彌陀佛,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救救我們吧……」
他們的哀求對齊藤是毫無意義的,他咬著牙說:「我數三下,如果還不交出東西,我就點火!」
「一……」
「二……」
「三……」
所有僧人都恐懼地縮在一起,準備迎接最後的悲慘命運。
「慢著!」一直在冷眼旁觀的安先生突然問,「所有人都在這裡了嗎?」
「是的,全寺一共十六個僧人,全部在這。」齊藤點頭說。
「笨蛋!」一個耳光把齊藤抽得打橫踉蹌了幾步,沒想到安先生外表文弱,出手卻這麼狠。
「是!」雖然齊藤被打得不明就裡,但日本軍隊裡下屬對上司必須無條件完全服從,別說是無故打耳光,就是拿皮鞭來抽他也只能硬扛著。
「你再數一下現在多少人!」安先生厲聲說。
「是!」齊藤立刻數了一遍。十五個!怎麼只有十五個?他登時像掉進了火爐裡一樣,全身都冒出汗來。
不可能,他定下神來再數一遍,還是隻有十五個!從日軍走進龍華寺開始,這些僧人就處在士兵的嚴密監禁之下,怎麼可能會有人逃脫,少的人是誰?
「那個小和尚,善惠的小徒弟!」齊藤終於想起來了,那個一直跟在善惠身邊的小和尚不見了!
「有誰知道那個小和尚到哪兒去了?」安先生不用齊藤翻譯,直接用漢語問,他的發音甚至比齊藤還標準。
「我看到他……」一個和尚站出來,畢竟在死亡面前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大義凜然的,「剛才開槍的時候,他爬到水溝裡去了。」
「快,搜尋水溝!」齊藤立刻命令日軍進行搜尋。不一會兒就有士兵來回報:水溝是通往寺外的,裡面沒有任何人,也沒有找到任何物品。
「你知道他會逃到哪裡嗎?」安先生又問那個和尚。
「這個……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善惠也許早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所有安排都只有北天生一人知道。
「可惡!」安先生惱怒地皺了一下眉頭,那名告密的和尚在沒有任何火種點燃的情況下呼地全身冒起大火。「啊……」他在火焰中拼命地瘋狂地跳動著,其他僧人則紛紛後退,生怕受他波及。
著火的僧人跳動了幾下就頹然仆倒在地,在大火中變成一堆焦炭。
「我記得你拍的照片中有一個小和尚,是他嗎?」安先生問齊藤。
「是他!」齊藤對安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拍那些照片主要是為了蒐集文物情報,只是無意拍到了躲在神像背後滿臉好奇的北天生。一般人在看這些照片時都不會留意這張無關人的臉,而安不但留意到,還清楚地記進了腦子裡。
「立刻將照片大量印刷,以我的名義知會司令部,發動全城的軍人、特工搜捕這個小和尚。記住,我要活的!」安先生對齊藤下令。
請示在第一時間送達司令部,派遣軍司令官松井當即釋出命令,命令以最快的速度沿著各種渠道層層下達,一個龐大的搜捕網路就因為北天生這個小孩子而緊張地運作起來。
沒有人知道,此時他們的「頭號通緝犯」離最近的日軍只有不到兩米的距離。
這時候北天生已經「出逃」了幾個小時,按正常情況他早該到了租界,但是現在的情況卻是「很不正常」——街上隨處可見一隊隊巡邏的鬼子兵。
北天生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登上日軍第一號通緝犯的名單,憑著機靈和瘦小身材,他才得以及時躲進那些在轟炸中遭毀的空屋中,幾次避過日軍的巡邏隊沒被發現。但想再往前進就困難了,因為前面的街道口已經被日軍嚴密封鎖,所有經過的行人都需經過嚴格搜身,稍有異狀就會被當場射殺。
想回頭也是不可能的,師父已經死了,龍華寺被日軍佔據,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他可以「回去」的地方。
正彷徨間,他聽到前面傳來一陣淒厲的哭喊聲。北天生忍不住偷偷地從空屋裡探頭出去張望,只見一小隊日軍正從一戶人家裡拖出一個小孩,小孩年紀和他相仿,也理了個光頭,他的家人跪在地上哭喊著哀求日軍放過他,換來的卻是刺刀無情的一陣亂刺。
小孩的家人當即倒在血泊中,日軍把小孩丟到車用卡車上,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搜下一家。
他們在挨家挨戶地搜尋!北天生明白了,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搜到這裡,但如果他現在跑出去,肯定很快就會被發現。怎麼辦?
這時候天色已漸昏暗,除了被炸穿的屋頂漏進的一片亮光外,屋裡其他地方都是黑糊糊的。小孩子一般都是怕黑的,但他對日軍的恐懼明顯壓倒了黑暗,所以現在黑暗對他而言非但不可怕,反而是更安全的藏身之所。
北天生摸索著走進裡間,眼睛慢慢地適應了黑暗,看到房間裡一片凌亂。床上的被子還呈現著剛剛被掀開的狀態,顯示它的主人是在某天的清晨或半夜從睡夢中醒來後勿忙離開的。
北天生突然感覺自己踩到了什麼東西,他一低頭,看到地上赫然躺著一個人。那人頭朝上仰躺著,黑糊糊的血從頭髮上往下流,臉上凝固著痛苦而絕望的表情。
這不是一個活人應有的表情,床的主人並沒有離開,而是死了!
這是一個死人!
這是一個死人!
這是一個死人!
但這個死人的手卻頑強地向前伸手,正好伸到北天生的腳下。
他要抓自己來陪葬嗎?北天生剎那間想起師兄們跟他講過的那些鬼故事,有一些冤死的人,一口怨氣憋在肚子裡不散,所以在夜深人靜的時刻,會突然坐起來,一把抓住某個可憐的守夜人……
這突如其來的恐懼就是一支箭,嗖地一下穿透他的心臟,就在他忍不住想大聲驚呼時,身後卻突然伸出一隻有力的手緊緊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這一刻北天生真的以為自己死定的,房間裡居然還有第二個「死人」,但他不甘心,師父交託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怎麼可以就這樣死去呢?
「別怕!」後面響起一把沉穩的聲音,「我是國軍!」
北天生聽到他的聲音,感覺到他手上的熱度,沒錯,這確實是人。他就像是在激流中苦苦掙扎後終於回到岸上一樣,全身癱軟得幾乎要趴下。
那人鬆開手,北天生轉過身來,兩個人都同時愣了一下,因為他們都生出了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不是那個護送傷兵的長官嗎?」房間裡雖然暗,而且對方已換上了平民的服裝,但北天生仍然認得他那雙眼睛,這對在黑暗中都能熠熠生輝的眼睛令他印象深刻。
「是你,」軍官也認出北天生了,沒好氣地說,「你們出家人不是不問世事嗎,不好好待在廟裡,跑來連累別人幹嗎?」
在傷兵隊伍遇襲後,他僥倖逃生,但隨即遇上了從後方包抄而來的日軍,只得被迫逃回城內。此刻日軍正大舉搜城,北天生又這麼巧躲進他藏身的空屋,給他加上了一個大累贅,這次真的麻煩了。
北天生正想解釋,軍官突然緊張地把手指放在唇邊示意他噤聲。北天生會意地側耳一聽,外面傳來一陣鬼子們的吆喝聲——他們快搜到這兒來了。
北天生立刻四下張望,想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軍官靠近他的耳邊,指著房間裡的衣櫃說:「躲到裡面去,我沒喊你就不要出來。」
「那你呢?」北天生沒有急著躲進去,反而問他。
軍官顯然有點意外,這個小和尚在生死關頭居然還懂得替別人著想。
「放心,我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