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了租界,到仁濟醫院去找康德醫生,把這封信交給他,他會照顧你的。」住持沉默了一下,彷彿在下一個艱難的決定,「我讓康德醫生帶你回美利堅,你在那邊可以遠離戰火,專心學習西方的科學技術。將來抗戰勝利後,需要你們來重建這個國家。」
「師父,你去過美利堅嗎?」北天生心想師父會寫洋文一定是去過的。
住持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像有無數絢麗的肥皂泡泛起,最後卻又全部破滅,迴歸平靜。
「很久以前去過,但你去,要走出和師父不一樣的路來,明白嗎?」
「師父,我不想去,我害怕。」想到從此要一個人面對完全陌生的環境,北天生本能地想退縮。
住持又何嘗捨得這個情同父子的徒弟隻身飄零,但他們承擔的天命讓他不得不下狠心。
「一定要去!」住持咬著牙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木盒不能落在日本人手裡,否則國家復興的唯一希望就毀了!」
「師父,我不想離開你。」北天生仍然依賴著師父,不願離開。
「天生……」住持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潮,枯瘦的身體搖晃了幾下,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來。
北天生從來沒有見過師父生這麼大的氣,嚇得撲通一聲跪下來,哭著說:「師父你別生氣,我聽你的,我去了,我去了!」
住持嘆息一聲,摩挲著北天生的頭頂說:「人生就是在攀登一座高山,而劫難就是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無論你害怕與否,它都在朝你滾過來。如果你因為害怕而不敢作為,就會被石頭砸得頭破血流,甚至碾成肉醬;如果你不害怕,主動去躲閃,石頭也許就不會對你造成傷害。」
「我明白了!」北天生把師父的話牢牢記在心裡,他告誡自己,以後遇到任何危險,都絕對不可以讓自己再害怕。
「但師父你怎麼辦?」就算北天生可以逃出生天,但留在狼穴裡的住持可怎麼辦?難道他真的打算向日寇屈服?不會的,北天生相信自己的師父絕對不會做漢奸的。
「放心,我自有解脫之道。」住持淡然地說。
這個晚上顯得無比漫長,住持對北天生說了很多在美利堅留學的往事,讓他對那個陌生的國度有了一些初步的瞭解。
這個晚上也顯得無比短促,因為北天生知道,天一亮就是他們離別的時刻。此番一別,不知道何時才可以再見恩師了。
天色剛亮,齊藤就來索要勸籲書過目。住持卻說勸籲書已在心中,屆時自會當眾宣讀,不會讓他失望。
齊藤十分惱怒,卻又無可奈何。住持說既是公眾儀式,理應莊重,要求先沐浴更衣。這個要求倒是符合齊藤的心意,住持越是莊重其事就能讓他越放心。
住持沐浴後穿上只有重大法會儀式才穿的雲錦袈裟,經過清水的洗絛,他困頓疲憊的臉上恢復了精神,煥發著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光輝。
這時候,日軍已經把一大堆人押到大雄寶殿前的空地上,這些人有年長的,有年輕的,雖然在日軍拘禁下難免會容顏憔悴,衣冠不整,但他們的目光仍然是堅定的、不屈的,從他們身上大義凜然的氣概就可知,他們都是一些有學識有身份的人。
「諸位,」齊藤走到大雄寶殿的石階上,居高臨下地發表開場白,「今天請大家聚集於此,是因為大家對大日本帝國發動的聖戰有所誤會,曲解了大日本帝國建設新東亞的善意。但是真正的賢者,真正熱愛和平的人必定會熱烈擁護日中親善,比如說今日講演的主角——龍華寺的住持善惠大師。下面有請善惠大師向大家宣讀倡導日本親善的勸籲書!」
階下幾百雙憤怒的眼睛登時聚焦在住持身上。
住持的神情平靜一如往日:「到鐘樓上吧,站得高聲音才能傳得遠。」說完不待齊藤答應就徑直走上鐘樓。
住持清了下嗓子,開始他的演講:「齊藤先生前日來到敝寺,要老納為中日親善說幾句話。出家人慈悲為懷,老納自當義不容辭。
「為何要談親善,因為中日之間發生了戰爭,眾所周知,戰爭正是因為缺乏親善才會發生的……」
此言一齣,齊藤的臉色刷地變了,住持卻又說:「按照齊藤先生的說法,日本發動戰爭,是為了把亞洲人民從西方殖民者的統治中解救出來,實現大東亞榮,他說得很有道理。」
齊藤的臉色剛有所緩和,住持又說:「但為何不讓中國的軍隊到日本去建設新東亞呢?既然日本國提倡中日親善,應該不會反對吧?」
樓下頓時發出一陣鬨堂大笑,齊藤終於醒悟了,他惱羞成怒地大聲命令士兵們上前阻止住持的演講,但臺下的中國民眾立刻一湧上前,緊緊地包圍著鐘樓的入口,不讓日軍進犯。日軍舉著槍托,向手無鐵的民眾一陣亂打,場面一片混亂。
站在人群后面的北天生眼看著這一幕,緊張得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膛來了,但另一個聲音在他心裡大叫:「不要害怕,你不可以害怕!」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住持在鐘樓上繼續大聲疾呼,「多行不義必自斃,老納在此勸籲諸位日本人,立刻停止侵略,放下屠刀,否則中國四萬萬同胞必定團結一致抵抗外侮,中國的每一寸都將是消滅爾等的戰場!」
住持奮力拉動大鐘旁的大木,高呼:「中國不會亡!」撞響大鐘。
「咚——」久違的鐘聲響徹天地。
「中國不會亡!」底下沸騰起來,無數吶喊聲同時響起。
「中國不會亡!」北天生也無法抑止內心的激動跟著叫起來,卻見住持的目光向他投射而來,竟似帶有責備之意。
北天生立刻想起師父讓他一聽到鐘聲就立刻逃走的命令,此刻所有的日本人都忙著衝上鐘樓捉拿師父,正是逃走的最佳時機。但師父陷身極度險境,讓北天生如何能棄他而去呢?
「快走!」住持怒喝一聲,再次用力撞響大鐘。
「咚——」北天生明白了,師父不顧危險製造混亂為的就是讓自己順利逃脫,如果自己不走,師父的一片苦心就白費了。
他含淚叫了一聲師父,轉身鑽進水溝裡。齊藤正氣急敗壞地指揮日軍衝上鐘樓,沒有發覺這個小和尚已脫離了他的視線。
日軍士兵屢次衝擊卻衝不上鐘樓,就越加瘋狂了,他們用槍托打不退民眾就直接用刺刀來捅。刺刀所向之處,血花飛濺,立刻倒下了一排人,但剩下的人仍然堅守在鐘樓邊不肯退卻,「咚——咚——」洪亮的鐘聲一聲接一聲連綿不絕。
北天生從水溝的洞口爬出寺牆之外,回頭張望,只聽見「啪啪」的兩聲槍響,一個身影在鐘樓搖晃了兩下,最後抱著大鐘化成凝固的石像。
「師父!」北天生淚如雨下,向著住持凝固的身影跪下磕了三個響頭,然後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向著租界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