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我幫你看一下好嗎?」北天生又提議說。
「好吧。」住持不再堅持,這個小徒弟天資聰慧,根基遠勝寺中眾僧,或許機緣巧合,真能讓他想出什麼辦法來。
北天生接過木盒的一下差點就拿不住掉到地上,因為這個木盒重得超乎尋常,而他又餓得渾身乏力。
他拿著木盒上下打量,這裡掰掰,那裡按按,盒子仍是沒有絲毫鬆動。它不會就是一塊實心木頭吧?他搖晃了一下,裡面隱約有一些鬆動的感覺,確實是有東西藏在裡面。
住持著看他的動作,眼裡的希望慢慢熄滅,北天生現在想的他早就想過無數遍,如果這樣能開啟,那他早就開啟了。
北天生試得不耐煩了,乾脆就提議說:「師父,咱們把它摔一下,看能不能摔開?或者,拿斧子破開,不過這裡沒有斧子……」
「萬萬不可!」住持嚇一跳,趕緊把盒子搶回懷裡,「這盒子既然有機關,就必然有破解的方法,如果用粗暴的方式開啟,說不定會毀壞藏在裡面的東西。」
「那該怎麼辦?師父,我好餓!」才動了幾下,北天生就又覺得心浮氣促,頭暈眼花了。
「忍耐一下吧,苦難終究會過去的。」住持無奈嘆息道。
北天生實在支援不住,匍匐在住持膝下又睡過去了。
第二天,北天生依然是在短時間清醒大部分時間昏睡中度過的。到第三天,他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了,身體就像飄浮在雲端,腦子卻反常地清醒起來。
「師父,我們要死了嗎?」本能讓他感覺到死神的腳步正在步步逼近。
住持的身體軟軟地靠在牆上,此刻他也瀕臨油盡燈枯之境。這兩天,他是一毫米一毫米地把木盒的每一部分檢查過無數次,卻始終沒發現任何破綻。
「古人的智慧非我輩所能想象啊。」他終於發出人力有時窮的感嘆,看來想在三天期限內開啟盒子是不可能了。再餓下去別說小天生命懸一絲,自己都恐怕也撐不住,必須想出新的計劃。
他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門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大叫:「我要見齊藤!我要見齊藤!」
齊藤很快就出現了,看到住持和北天生兩人奄奄一息的模樣不禁露出得意的詭笑,以為禁食的招數奏效了。
「大師已經有決定了嗎?」
「貧僧願意與你合作。」住持無力地說。
「很好,請大師手寫一份號召海都市民與皇軍友好合作的勸籲書,以示誠意。」齊藤讓人捧出已經備好的文房四寶。
「貧僧連執筆之力都沒有,如何書寫?」住持趁機提出條件。
「說的也是,食物已經替大師準備好了。因為戰時物資多有欠缺,食物難免簡陋,還請將就。」齊藤拍拍手,就有人奉上食盒,開啟一看,全是飯糰、壽司之類的日式食品。
住持一愣,心中更添悲憤。
齊藤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說:「在大日本帝國,僧人也是可以吃葷的,大師既然已經決定歸順,亦應入鄉隨俗。」
齊藤此舉對他分明是雙重侮辱,出家人不吃葷腥,卻逼他食肉;海都乃中國領土,此刻更在龍華寺內,無論從哪個角度上看,他都是「賓」,住持才是「主」,他卻要住持「入鄉隨俗」,分明是把海都視為已有。
住持默默地接過飯盒,說:「貧僧明白,只是貧僧平日只識誦讀經卷,筆墨生疏已久,可否請諸位迴避片刻,容貧僧細細斟酌字句。」
「哈哈,不急,不急。」齊藤看到住持甘受屈辱接過飯盒,以為他已經徹底臣服,倒不用急在一時。
「我再給大師一晚時間,明天一早,請大師當眾宣讀勸籲書。」
齊藤得意地帶著眾人離開。
看到院門一鎖上,住持立刻拿著食盒奔回室內,拿起飯糰就往北天生嘴裡送。
「天生,醒醒,有食物了。」
北天生的嘴一碰到食物,就立刻本能反應地大嚼起來,兩口吃完一塊,又自己爬起來,兩隻手拿著食盒中的食物死命地往嘴裡塞。
等他吃到肚子半飽時才猛然醒悟,師父還沒吃呢,趕緊停下把食物奉給住持:「師父,你吃!」
住持搖搖頭:「出家人不食葷腥,更何況這是嗟來之食。」
「師父,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北天生愣住了,怪不得這些東西和平時吃的素食大不相同,原來是有肉在裡面的。
「不,你還沒有正式剃度受戒,吃葷無妨。而且,你必須要吃飽,」住持凝視著北天生說,「師父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去做。」
「師父,請您吩咐。」北天生立刻屏息靜氣聽師父吩咐。
「不慌,我先問你一個問題,現在的龍華寺建於何時?」
「師父說過是建於大明永樂年間。」北天生立刻就回答出來。
「那寶塔又是建於何時?」住持又問。
「三國東吳赤烏十年。」北天生同樣不假思索就回答出來,但不明白師父為什麼要考他這些。
住持欣然頷首,又問:「你覺得這裡有什麼問題嗎?」
「為什麼寶塔會比寺廟早建一千二百多年呢?」北天生恍然大悟道。
「不錯。」住持很高興,這個小徒弟果真聰明過人,一下子就想到了關鍵。
「其實最早的龍華寺就是建於三國時代,但歷朝歷代多次遭刀兵劫難,寺廟毀於一炬,唯獨寶塔安然無損。今日之寺院乃大明皇帝下旨復建,而寶塔則仍然是三國時的舊物。」
「這寶塔也太幸運了,只可惜……」他說的「可惜」是寶塔經歷了一千九百年的風波災厄然能屹立不倒,卻最終沒能逃過日寇的毒手。
「不是幸運,而是因為有人在這座寶塔布下了一個風水陣,使它免受兵災火劫。」住持說出了真相。
「風水陣?」這是北天生第一次聽到這個詞語。
「古人認為地理環境和其蘊含的能量對人的身體健康和運勢息息相關,他們稱之為‘風水’。通過適當地利用或改變環境佈局來造成某種神奇的效果,這就是‘風水陣’。」
「哦,那個鬼子齊藤說寶塔的窗戶像坎卦,而屋簷的神獸是蚩尾,還有彌勒天尊胸前的符號,難道這就是風水陣?」北天生恍然大悟。
「沒錯,坎卦在八卦中代表水,而蚩尾則是傳說中的水獸,兩者都是克火的。當然這個風水陣並非如此簡單,還有一些我們無法知曉的佈置。」看到徒弟如此聰慧,一點即明,住持深感欣慰。此子如果得到悉當的栽培,將來的成就必在他之上。
「既然寶塔有風水陣法保護,為什麼還是被日本鬼子的炸彈給炸了?」北天生不解地問。
「也許這就是天意吧,你還記得開戰的那天晚上,我念的幾句讖言嗎?」
「師父唸的好像是‘落日東出,寶塔斷頭,彌勒捨身,潛龍出角’。咦——」北天生驚奇地說,「師父原來你會未卜先知啊,早知道彌勒像會被炸碎?」
「不是我,這幾句讖言是那個佈下風水陣的人傳下的。」
「他是誰?」北天生不禁對那個人充滿了敬佩與好奇,能夠製造出這種神蹟的人必定與神仙菩薩無異。
「這位先輩姓丘名延翰。」
「丘延翰,他不是寺裡的前代高僧嗎?」北天生奇怪地問,因為寺裡的和尚都有法號,一旦出家就不再用俗家姓名。師父說他年紀還小,沒有正式為他剃度出家,所以北天生才沒有法號。
「這位丘前輩並非佛門中人。」
「難道他是道家的?」北天生想起齊藤說過,八卦、蚩尾、五嶽鎮形都是道家的元素。
「正是。」
「道家的人為何要幫佛塔布下風水陣?」北天生雖小也知道佛道是不同的宗教,而且他們的關係似乎「不太好」。大世界對面有家清虛觀,裡面的道士經常對外說龍華寺的菩薩不靈,讓香客們去買他們的靈符仙丹,而寺裡的師長們一提起他們就會呸的一聲說他們是邪門歪道。
「這事情要從一千兩百年前說起。」住持看著北天生,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聽前任住持說這個故事時的情景。
前任住持把解開彌勒之謎的希望託付給他,而自己也在一千兩百年的徒勞無功後第一次取得重大空破,只可惜功虧一簣,仍然沒能找到開啟木盒的方法。現在自己時日無多,唯有將開啟木盒的希望寄託到下一代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