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如何是好?」眾僧個個都面如土色,彷彿天就要塌下來似的。
住持的心情本來也如他們一樣焦慮,因為有太多事情要他去安排去擔心,可現在敵軍已經迫到眉睫,一切已成定局,擔心也無用,他反而平靜了下來。
住持噹的一聲敲響銅磐,「佛語阿難,吾觀天地萬物,各有宿緣。有何擔憂?」
眾人被他的磬聲一驚,有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均不再驚慌,安靜地坐下與住持一起持誦經文。
只聽寺外鬼哭狼嚎般的一聲號令,寺門被人粗暴地撞開,一串散亂的腳步聲魚貫而入。
北天生雖然跟著大家一起唸經,但聽到腳步聲時身體仍不由自主地顫抖。他低著頭,用目光的餘光死死盯著殿門。
只見一群穿著黃色軍裝計程車兵有如豺狼一般衝入佛堂,他們每個人手裡都舉著比人還高的步槍,槍上的刺刀閃爍著懾人的寒光。
這就是日本人!開戰這麼久以來,北天生在腦海裡幻想過無數次日本人的形象,他一直覺得這些用飛機大炮屠殺中國軍民的惡魔就該長得和壁畫裡的那些夜叉鬼卒差不多。
真見到日本人時,才發現他們比自己想象中「好看」多了。
這些日本兵個個都制服整齊,佩著鋥亮的步槍,身上的子彈帶鼓鼓的,手榴彈沉甸甸的,有些日本兵甚至還拿著他在國軍部隊中沒有見過的重型武器。
國軍士兵經過千山萬水徒步走到海都,個個都顯得瘦弱而疲憊,而這些日本兵卻個個精神抖擻,殺氣騰騰。
北天生終於有點明白為什麼國軍會敗在這些日本人手裡了,也許在那些扛著大刀、光著腳板的國軍從出發的第一天開始,就已經註定了這場戰爭的結局。
為什麼我們的軍隊會差這麼多?這是北天生人生中第二個重要的反思,他朦朦朧地有一個念頭:將來自己一定要去改變這種差距。
從日軍當中走出一個矮個子軍官,其實這些日軍都矮,如果不是他身上掛著裝在皮套裡的手槍,還有一把長長的軍刀,北天生根本分辨不出他們之間的區別。
日本軍官嘰嘰呱呱地對著殿內僧眾說了一通,眾僧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軍官突然暴怒起來,嗖地拔出軍刀架在住持的脖子上。
「哇……」北天生被嚇得叫出來,但立刻就被他身邊的僧人捂住了嘴。
正在閉目唸經的住持突然睜開眼睛,正視著那日軍,竟然不顧那把架著脖子上的軍刀,緩緩地站起來。
那日本軍官的氣勢竟似被住持所懾,抵在住持脖子上的軍刀不敢割下,反而隨著他的站起而自動移開。
「阿彌陀佛,本寺乃清修之地,諸位持槍執銳擅自闖入,所為何事?」住持義正詞嚴地質問。
「巴嘎!」日本軍官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的威嚴竟然被這個手無寸鐵的和尚蔑視了,不禁怒羞成怒,雙手高舉戰刀就要劈下去。
外面有人用日語大叫了一聲,那日軍的軍刀硬生生地停在半空。只見從外面走進幾個穿著平民服裝的人,帶頭的竟然是剛才的那個齊記者。
他來到軍官面前出示一份證件,證件上印的赫然是日文和日本國旗。
兩人「嗨嗨哈哈」地交流幾句後,剛才還想砍人的日本軍官竟悻悻地收起戰刀。齊記者來到住持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說:「住持大師,還記得在下嗎?」
「不記得!」住持一語雙關地說,「貧僧並未認識施主,談何記得?」
「我是日本人,」齊記者的胸膛一挺,彷彿那樣就能讓他變得高大些似的,「本名叫齊藤元二,隸屬大日本帝國外務省情報部。」
原來是日本間諜!住持心中又驚又悔,恨自己太過輕信於人,居然把寺裡的珍藏悉數相告,那就等於是把它們拱手送給了日本人。幸好自己沒有完全掉以輕心,把那個最重要的秘密保留了下來。
「現在海都已經被我們大日本皇軍戰領,中國軍隊的主力也全部被殲。我們佔領海都,是為了保護帝國的海外僑民,和解救被西方殖民者統治下的中國百姓。」
「是用飛機和大炮來解救嗎?」住持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齊藤的臉一紅,用乾咳一聲來掩飾自己的尷尬,繼續說下去:「為了安定局面,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傷亡,我們極需要社會上的知名人士出面與皇軍合作,共同維護海都的繁榮穩定。住持大師你在宗教界的地位一向為人所尊崇,只要大師與我們合作,我們一定可以保證貴寺所有僧人的安全,還會提供優厚的待遇。」
不要答應!北天生雖然嘴巴被捂住,但卻在心裡大叫著,雖然他年紀小,但也知道那些和日本鬼子「合作」的人有著一個不齒的稱號,叫——漢奸!
「如果我不答應呢?」住持哂然一笑。
「對待抗日分子,一律格殺勿論!」齊藤用陰寒的眼神掃視了所有僧眾一眼,「出家人慈悲為懷,請大師慎重考慮。」
「你給我幾天時間考慮吧。」住持閉目沉思。
「好,那就以三天為限,三天後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齊藤以為住持被嚇住了,就不再步步緊逼。他跟那個鬼子軍官又嘀咕了幾句,跟隨他一起來的兩個特務拿出隨身攜帶的封條,和其他鬼子兵一起,把所有的佛像和法器都貼上了封條。
「你這是要幹什麼?」住持又急又氣。
「這些珍貴的文物,從現在開始不允許任何人接觸,將來要運回日本進行保護。」齊藤毫不諱言地說。
「我們可以在日本建一座一模一樣的龍華寺,歡迎住持大師效法當年的鑑真大師到日本龍華寺去宣揚佛法。」
住持的嘴唇一陣顫抖,最終卻沒有說出話來,因為這時候說什麼都已太遲。
「那麼,就請大師去考慮吧。為了幫助大師儘快作出決定,我建議大師這三天內禁食靜思。」齊藤揮揮手,兩個士兵上前把住持押走。
「師父!」北天生想追上去,剎那間幾把刺刀一起對準了他。
「別為難他!」住持慌忙攔阻。
「這位小師父既然如此關心住持,就讓他陪著你一起禁食靜思吧。」齊藤陰惻惻地笑著說,大人三天不吃飯都受不了,更何況小孩,有他陪著住持一起捱餓,就不怕他不心軟。
兩人一起被關進了寺後的閉關房,這裡本來是給寺中高僧閉關靜修而建,閉關房外有四面高牆隔絕外界。鬼子兵把院門一反鎖,他們兩人就是籠中困獸無處可逃。
進到閉關房,北天生滿臉愁容,住持反而是如釋重負的輕鬆:「佛祖保佑,總算天無絕人之路!」
北天生不解地望著師父,住持從懷裡掏出那個木盒,壓低聲音說:「這個東西非常重要,幸好沒有落在日寇手裡!」
這時候北天生終於可以看清楚這個盒子的廬山真面目了,它的大小和僧人們常用的瓷枕差不多,表面光滑緻密,色澤溫潤,應該是用黑檀之類的上等木料製成。
「師父,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北天生很好奇師父為什麼對它如此重視。
「現在來不及告訴你了,我們要先設法開啟它。」住持上下翻弄著木盒,只見它每一面都有九條小縫隙,看起來就像是用三九二十七塊方木拼湊而成,盒子的外面沒有鎖釦或鎖眼,這樣反而不知該從哪裡開啟。
「這是魯班盒!」住持學識淵博,一看就知道原理,看北天生懵懂的樣子,就解釋說,「魯班盒據說是由魯班發明的一種鎖閉機關,全靠木頭構件之間榫卯的巧妙咬合,組合好後外觀嚴絲密縫,渾然一體,根本看不出是如何拼接而成的。」
「但魯班鎖的特點是易解難鎖,不管其他構件咬合得如此緊密,但它的鎖心必然是一塊可以輕易取出的滑塊,只要一抽出滑塊,整個鎖就會散架。」
住持試著這邊按一下,那邊掀一下,盒子卻沒有絲毫反應。
「奇怪,怎麼會沒有鎖心?」住持皺起眉頭,更仔細地翻看盒子的每個部分。
「師父,我去幫你看門。」北天生知道住持一旦專注於某樣事情就會超然物外,哪怕是在他耳邊打雷都會充耳不聞,這個時候可千萬不要讓鬼子闖進來。
住持真的是「入定」了,對他的話沒有絲毫反應。北天生輕手輕腳地來到門邊,透過門縫察看外面的動靜。外面兩個看守他們的鬼子兵正在抽菸聊天,絲毫沒有覺察到門裡正在進行的「秘密行動」。
幸好他們把門反鎖了,這樣就算要開門也會延遲一會兒,北天生鬆了一口氣,倚著門軟軟坐下,肚子又開始咕咕叫了。
戰爭持續了這麼久,寺裡的存糧已所剩無幾,這段時間都在縮減伙食。他每天都在盼望著齋堂開飯的時間快點到來,但往往剛吃完肚子又開始餓了。
難道我們就要餓死在這裡嗎?如果是這樣,住持還要費盡心機去研究這個盒子幹什麼?想著想著,北天生就覺得頭暈眼花,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四周漆黑一片,寂然無聲。師父!北天生心中一驚,猝然想起師父讓他看門的任務,在自己睡著的時候日本鬼子可有闖進來?
有一絲微茫的光線從室內透出,北天生急忙跑進房裡,只見住持持著小半截蠟燭,對著那個木盒發呆。
「師父!」北天生叫了一聲。
住持茫然地抬起頭,才一天的時間,他就瘦削憔悴了許多,燭光映照下,兩個顴骨高高地突起,眼窩卻深深地陷了下去。
「休息一下吧,師父!」北天生感覺師父也像那根蠟燭一樣燃燒著自己,真的很擔心他一下子就「燒」完了。
「不行,沒有時間了!」住持咬著牙齒,固執地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