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彌勒像中的秘密

「寶塔每一層飛簷上立的神獸,非佛家尊崇的獅子,而是蚩尾。

「一般佛像的胸前銘印的都是卍字,唯獨這尊彌勒像胸前的……」齊記者眯著眼睛,彷彿想把目光透過佛像表面看清內裡。

「這個標誌非常罕見,但可以肯定非佛教符號,反而更像是道教的五嶽真形圖。在一座佛塔和塔內的佛像卻帶著道教的元素,不是很奇怪嗎?」

這下子住持驚得背脊上的冷汗全冒出來了,千百年來登塔和瞻觀這尊彌勒天尊像的人可謂無數,但從來沒有人指出過當中的異端。這個齊記者竟然一眼就可看破,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呵呵,」住持故作輕鬆地一笑,「大唐之時佛道並興,不少名人雅士、得道高人均是釋道兼修,所以那個時代的佛像兼具兩教的符號,亦不足為奇。」

「原來如此。」齊記者雖然目光中仍存疑慮,但卻沒有再追問,只是拿起照機咔咔地照了幾張,特別針對胸前的符號再照了一張特寫。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眾人都特別熟悉的嗡嗡聲。「鬼子飛機!」僧人們幾乎是本能反應丟下地手中的一切就往地窖跑,這段時間他們對躲避空襲早已是形成習慣了。

「糟糕!」住持想起那些傷兵尚未走遠,難道是他們招來了日機襲擊?

他倉皇地跑出山門外,只見幾架日本戰機正從空中交叉著掃射地面的傷兵隊伍。不過片刻之間,地面上就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

日軍戰機射殺完傷兵後仍未罷休,竟掉頭向著龍華寺飛來。他們一定是以為寺中還藏匿了軍人。住持情急之下忘記了自己的危險,揮舞著雙手對著空中的飛機大聲疾呼:「這是寺廟,沒有軍人!」

他的吶喊是徒勞的,飛機上的劊子手根本聽不到,就算聽到他們也不會予以理會,飛在最前面的敵機機身一側,一枚航空炸彈就從機腹落下……

在這龍華寺生死存亡的一剎那,齊記者竟然也衝出山門,對著日機揮動手臂。跟在他後面跑出來的北天生留意到,他揮手的動作很特別,彷彿是在打著某種暗號。

後面的敵機立刻就停止轟炸,轉身呼嘯著離去。但第一枚炸彈還是帶著慣性從他們頭上掠過,轟的一聲,寺內地動山搖。

「糟了!」住持臉色慘變,爆炸的硝煙未散,飛石還未落定,他就已經腳步踉蹌地往回跑。

山門內的第一彌勒殿安然無恙,第二天王殿略有破損,整體尚存,但在天王殿右側的半截寶塔卻徹底「消失」了。

「阿彌陀佛!」住持無法抑止內心的悲痛,跌跌撞撞地跑到寶塔應在的地方,只見原本剩下的四層半寶塔此刻只剩下一段塔基和半堵殘牆,而塔內的彌勒天尊像「理所當然」地粉身碎骨了。

住持身體一軟跌倒在地上,他的心也隨著彌勒像一起破碎了。

他想起上代住持臨終前的囑託,想起無數個夜晚對著佛像苦苦思索,希望參透其中玄機。一千兩百年來那麼多代住持的苦心守護,和自己破解玄機惠澤天下萬民的宏願,如今卻隨著彌勒像一起被打碎了。

這讓他如何對得起歷代的先師,又如何對得起天下急需扭轉命運的受苦蒼生?目光模糊之際,住持無意中看到碎片下好像有一樣什麼東西。

「太過分了!」背後傳來齊記者惱怒痛惜的聲音,「這些、這些都是無價之寶啊!」

住持立刻就回過神來,他站起來把身體擋在齊記者身前。「對不起,齊先生,現在寺中有難,不宜採訪,你還是速速離開吧!」

「真的全部毀壞了嗎?」儘管被擋住,齊記者仍然竭力挺著脖子想往裡看。

「齊先生,此地不宜久留!」住持張開雙臂,用寬大的僧衣阻隔他的視線,同時對其他聞訊趕過來的僧人說,「你們趕緊護送齊先生離開!」

這等於是變相下逐客令,幾個僧人立刻心領神會地簇擁著齊記者離開,齊記者走到門口仍心有不甘地回頭大叫:「大師請你保留好塑像的碎片,也許還可以把它修補復原!」

看著他們一離開,住持立刻爬上塔基,小心翼翼地撥開磚塊瓦礫碎片看到了隱藏在裡面的東西。在這一瞬間他不禁熱淚盈眶,原來歷代住持苦思而不得其解的秘密竟然就隱藏在塑像的腹中。

「彌勒捨身」指的原來就是這個,千百年來歷任住持都知道佛像珍貴,愛惜都來不及,哪裡能想到打碎它來一探究竟呢?如今它在日軍的掃射下粉碎,到底是巧合還是冥冥中早有天意呢?

住持把碎片中的東西拿出來,是一個沉重的方形木盒,從表面上看它是由一塊塊方形木塊拼湊而成的,但看不到任何可以開啟的蓋子或開口。

「師父,這是什麼?」北天生好奇地問。

住持緊張地把木盒納入懷中,然後做了一個噤聲動作。

北天生立刻明白了,師父遣散其他人,卻唯獨留下他,無疑是把他當作最可信賴的人。所以他雖然很想知道這個木盒的秘密,但為了對得起師父的信任,他決定不再多問一個字,也絕不會透露一個字。

「天生,去敲鐘!」住持吩咐說。

北天生一路小跑登上鐘樓,竭盡全力撞響大鐘。龍華寺的大鐘一般在每日晨曦初露時敲響,告示新一天的起始。但從戰爭開始,為免驚動敵人,這晨鐘已經停敲了很久。如今久違的鐘聲重新鳴響,眾僧們都意識到是有重大事情發生,紛紛從寺中各處趕到大雄寶殿集合。

「海都怕是要淪陷了!」住持開門見山的一句話給大家帶來的震撼更甚於剛才的那枚炸彈。

儘管之前已經有傳言,而剛才又遭遇空襲,但訊息得到證即時大家仍是無法接受。

「破城之日,必有生靈塗炭,你我雖在佛門,但這場劫數恐難倖免!汝等若有安生之處,可往投奔,路費和乾糧都已經為你們準備好,領了就可以從速離寺。」

住持這樣一說,眾僧都不由得失聲痛哭起來。他們當中的許多人都是在亂世中無以謀生,為求餬口才出家為僧的。如今最後的庇護所都將失去,豈能讓他們不傷心彷徨?

雖然沒有人願意接受,但現實始終還是要去面對,那些尚有親戚家人可以投靠的僧人均選擇離寺,剩下的只有十餘個年紀老邁又無親無故的,對他們而言,離開寺廟也是死路一條,不如留下接受命運的安排。

「天生,還記得我剛才跟你說的租界嗎?」住持輕撫著北天生的小腦門,在這全寺僧眾中最讓他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小徒弟。

北天生年紀再小也該明白此番是生離死別,他撲通一聲跪下,哭著說:「師父,我不走!你不要趕我走。」

住持心中也不禁一陣悲慼,北天生本是他一位故人之子。當年他抱著救國之志遠赴海外求學,學成歸來後卻因為當時政府腐敗報國無門,一時萬念俱灰投身佛門,有負紅顏。

那位紅顏知己無奈轉嫁他人,豈料在五年前日軍第一次進攻海都時全家不幸遇難。紅顏知己臨死前沒把這唯一的兒子託付給親人,卻託付給他這位唯一的知己。這幾年來,住持把對紅顏知己的一腔歉疚都回報在北天生身上,雖說名為師徒,實則情同父子。

從內心來說,他何嘗捨得讓小天生離開?但如今彌勒像中的秘藏被打下,他知道自己肩負的任務將更為重要,可能面臨的困難險阻也難以預料。在這種情況下,他實在難以再兼顧北天生。一邊是國家大義,一邊是師徒親情,兩相權衡唯有取其重。

住持正欲下狠心驅逐,外面突然傳來「韃韃韃」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好像整個大地都要被踏平似的。

「日本人來了!日本人殺進來了!」一個在寶塔上望風的老僧連滾帶爬地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