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個早上,卡萊爾先生剛剛到達他的私家偵探社不久,就接到卡拉多斯打給他的一個電話。當卡萊爾聽到他朋友的聲音時,臉上馬上浮現出親切和藹的表情。
「哦,馬科斯,」他在電話中說,「我在這兒,可說是一切如意,狀態好極了,多謝你的牽掛。很高興你從特雷斯科回來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今天晚上,有幾個你可能想見見的人來看我,」卡拉多斯解釋道,「沿贊比西河探險的探險家馬諾爾是一位,另一位是知道很多很多事情的東區貧民窟的醫生。今晚你能過來一起吃個飯嗎?」
「樂於奉陪,」卡萊爾先生用柔和的顫音說道,沒有任何考慮就一口答應,「很有意思。是你的日常時間吧,馬科斯?」隨即,他臉上自得的表情突然間改變了,電話線傳輸過來的是一陣惱怒的驚叫。「真是非常抱歉,馬科斯,不過我剛記起我有一個約會。我無論如何恐怕不能出席了。」
「你的約會很重要嗎?」
「不,」卡萊爾先生承認,「嚴格地說,它一點兒也不重要。我覺得去這個約會有點兒強迫的意味。我只不過是去和我的侄女進餐。他們最近對格羅厄特荒原一座莊園上荒謬的玩偶之家發生了興趣,而我答應今晚去那兒。」
「這個約會對這一天來說是否顯得有特別意義呢?」
卡萊爾先生回答前,出現了一瞬間的猶豫。
「恐怕是這樣,時間已經定下了。」他說,「對來你說,馬科斯,作為一個第三者出席一個無甚重要的晚餐,也許是一件荒謬或不可思議的事,我又只不過是一位人到中年的叔叔。不過我知道,他們會以精妙的形式,讓這個聚餐會成為埃爾希的小小家庭事件——也許,這是在特別的期待之下,給屠戶下了一個訂單,叫他準備一頓特別的晚餐。這頓晚餐有一位嬌小的女傭所做的拿手好菜,而且她是一位如此迷人的小婦人——呃?誰,馬科斯?不!不!我說的不是女傭。如果我說的是她,那是電話的一個缺點。說句良心話,埃爾希是一位討人喜歡的可愛的妙人兒,如果對她失約的話,事情一準兒會變得非常糟糕。」
「當然是這樣,你這個老騙子,」卡拉多斯表示同意,聲音裡充滿同情的笑聲,「那麼,你明天過來吧。我到時會是一個人。」
「哦,除此之外,我之所去進餐,還有一個特別的原因,我差點兒忘了,」在接受了邀請之後,卡萊爾先生解釋道,「關於她鄰居的事,埃爾希想聽取我的建議。她的鄰居是位行將退休的老人,他經常將動物的腎臟扔進她的花園。」
「小貓sup/sup!扔小貓嗎?」
「不,不,馬科斯,是腎臟,燉過的腎臟。我承認,在一通嚴重發生振音的電話通話中,我很難向你解釋這件看似真實的事。不過這正是埃爾希在信中向我保證的,她還說自己正處於絕望之中。」
「無論如何,這使這位女士的晚餐完全不用依賴屠夫了,路易斯!」
「我還沒有得到進一步的詳情,馬科斯。這很可能是日報提供的獨家訊息,或者是天上不時會下腎臟雨。如果這是一種瘋病,症狀很可能會表現得更加明顯,而這個人現在可能會拋牛排過來呢。我將進行一個調查,而且會讓你知道。」
「調查吧,」卡拉多斯懷著一種輕鬆愉悅的心情表示同意,「尼克勒比夫人的鄰家仰慕者經常扔黃瓜表達情感,你記得吧,不過這個人是完全將自己隱於陰影中。」
當他們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這件現實生活中聽起來很荒謬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對於他們來說,似乎並沒有超出開玩笑的範疇。卡拉多斯並沒有往心裡去,直到第二天晚上。他的朋友來到他的住所,重新挑起了這個話題,他才再次想起來。
「那人是鄰家的紳士?」在打過招呼後他問卡萊爾,「你到那裡的時候,這種經常性的獻禮行為有沒有發生?」
「沒有,」卡萊爾先生愉快地對著房間裡熟悉的傢俱笑笑,說,「這事並沒有發生,馬科斯。事實上,這位神秘的慈善家變得越來越膽怯了,最近溫泉別墅沒有一個人看到過他,儘管有人告訴我史坎普——它是埃爾希的狗——以一種非常的方式背叛主人,還在每天早上用爪子刨了一堆泥。」
「溫泉別墅?」
「這也就是那個玩偶莊園區的名字。」
「哦,不過還有個以溫泉為名的地方,也在格羅厄特荒原——好像叫溫泉宮。是不是默特勞比曾經住過——」
「是的,是的,我可以非常肯定,馬科斯。默特勞比是旅行家、作家和科學家——」
「科學家?」
「唔,他研究過招魂術之類的事情,不是嗎?無論如何,他過去一直住在溫泉宮——那是位於一個被荒廢的巨大花園的一所舊式紅磚牆房子——直到幾年前他過世為止。隨後,由於開通了地鐵,格羅厄特荒原突然成了一個受歡迎的郊區,一家地產公司買下了這塊地產,這所房子被夷為平地。眨眼之間,一個名為諾亞方舟的聚居地取代了它的位置。那裡有默特勞比路,還有月芽街和大廈車行道及非車行道,埃爾希的小小住所也永久地佔據了一席之地。」
「我這兒有默特勞比最後寫的一本書,」卡拉多斯說,對他的書架的某處點了點頭,「事實上他送了一本給我。書名叫《飄出圓屋頂的火焰》——是一本胡言亂語加想象出來的玄學思想的古怪大雜燴。不過,昨天所說的那位芳鄰怎麼樣了,路易斯?你是否解決了我們可以稱之為‘他的怪癖’的事情?」
「噢,當然,他是瘋子。我建議她儘量不要小題大做,天天盯著鄰家男人會令人討厭的。不過我寫了一張便條叫她交給他,這可能會產生有用的結果。」
「他瘋了嗎,路易斯?」
「唔,我並不是說他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瘋子,但很明顯他不知道哪兒有根筋不對勁兒。他或許對約克郡的狗懷有一種超出常理的不分青紅皂白的仁慈心。或者說,他是一位滿懷委屈的食物專家。實際上,他至少是在某一個方面瘋了。我們怎麼才能瞭解到其他情況?」
「我在想。」卡拉多斯若有所思地答道。
「你覺得他實際上具有健全的頭腦?」
「我是基於討論提出建議。如果他具有健全的頭腦,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這我留給你去想了,馬科斯,」卡萊爾先生最後說,「如果他具有健全的頭腦,你想想他會怎麼樣。」
「為了便於討論,我將費一番口舌給你說一說,路易斯。」卡拉多斯帶著愉快的忍耐力答道,「按照你的定義,如果說他並沒有瘋,答案就在我們眼前。他的頭腦大概就是他獲得成功的原因。」
卡萊爾先生懷疑似的看著他的盲眼朋友那平靜而不動聲色的臉,似乎想從中讀出這樣的意思——無論事情有多麼不可思議,馬科斯最終都會嚴肅地加以對待。「那是什麼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問。
「首先,他給人留下了古怪或不可靠的印象。這印象在某些時候是有用的。此外,他還做了些什麼?」
「還做了什麼?」卡萊爾答道,多少顯得有些不悅,「好吧,無論他希望藉由哪兒取得成功,我都可以向你指出他已經做了的另一件事。他擲腎臟,讓小狗史坎普陷於狂亂,而埃爾希整理得井井有條的花圃——以及她帶給溫泉別墅的這個非同一般的大花園——被絕望地破壞了。如果她讓狗繼續看花園,那麼花園日夜都會受到因為聞到戰利品的味道而來的陰險狡詐的掠奪者的侵犯。他已經成了臭名遠揚而不是迷人的鄰居,馬科斯。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的行為有什麼企圖?」
「大概會得到史坎普永遠的敬重。史坎普是一條好的看門狗嗎,路易斯?」
「天哪,馬科斯!」卡萊爾叫道,看著他的腳,彷彿已經決定隨後去格羅厄特荒原,「他有可能入室行竊嗎?」
「他們計算過房子的價值嗎?」
「沒有,」卡萊爾說,釋然地重新坐下,「沒有,他們沒有計算過。這個莊園並沒有特別提供世俗的物品——事實上,就我們之間來說,馬科斯,按照嚴格的社會觀點,埃爾希實際上已經做得很好了。不過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好人,而且極端崇拜她。他們並沒有值錢的東西,至於其他——唔,這對節儉的夫婦只有少量的現金。」
「那他可能不會計劃入室行竊。我承認這個念頭並不能打動我。因為如果只是那樣,那麼他為何要這麼不嫌麻煩地準備這些特別的食物,然後擲到他鄰居家的地上——因為丟生冷的肝臟同樣能達到好效果。」
「如果不只是那樣的話,那他為什麼不怕麻煩,馬科斯?」
「因為他通過投擲誘餌,給你侄女的花園帶來了巨大的麻煩。」
「那麼,如果他是健全人,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在這種情形下,如果他來襲的時候,也能更加容易地抹去痕跡。」
「好吧,的確,這是在胡來,馬科斯。如果不是入室行竊,這個男人進行這樣的夜襲的動機何在?」
卡拉多斯一向鎮定自若的臉上顯出了溫和的惡作劇般的表情。
「事實上可能存在很多可以想象的動機,路易斯。你是老於世故的人。你為什麼不去約會一個迷人的小女人——」
「不,天哪!」生起反感的卡萊爾溫和地說,「我拒絕考慮這種不著邊際的解釋。埃爾希——」
「當然不是,」卡拉多斯打斷了他的話,掩飾著他平靜的笑聲,「當然不是女傭。」
卡萊爾先生按下了心頭的怒氣,恢復了其一貫的機敏。
「不過,你知道,那是一個糟糕的誹謗,馬科斯,」他說,「我從來沒有說過這樣一件事。然而,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不,」卡拉多斯說,「我不認為在那種環境下會有可能發生。」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馬科斯?」
「跟我們開始的話題扯得有點兒遠了。有點兒遠……你願意交給我一個走一走看一看的任務,讓我去進行調查嗎?」
「當然,馬科斯,當然,」卡萊爾先生熱切地答道,「我——好吧,到目前為止,只要我留意的事情,沒有不得到解決的。」
卡拉多斯走向桌子,一絲微笑隱隱約約地浮現於他臉上。他拿出一些文具,指給卡萊爾先生看。
「不介意給你的侄女寫幾行介紹我的文字吧?」
「樂意之至,」卡萊爾咕噥道,拿起一支鋼筆,「我該寫什麼?」
對此詢問,卡拉多斯露出最平常的表情。作為回答,他指著下面的文字:
「‘我親愛的埃爾希……’
「如果這是你通常稱呼她的方式的話。」他插上一句。
「可以這麼說。」卡萊爾先生勉強同意,揮筆書寫。
「‘送信人是卡拉多斯先生,之前我曾經和你談過這個人。’我相信,你已經和她談過我了。」卡拉多斯又插了一句。
「我相信我經常提到你。」寫信者承認。
「我相信你已經提到過了。事情就變得容易多了。‘他並沒有瘋,儘管他經常做些無知又有些古怪的事。我相信,如果你能遵照他提供的一些建議,你會相當安全。你親愛的叔叔,路易斯·卡萊爾。’」
卡拉多斯接過信封,將它夾進了一個顯得非常單薄的袖珍筆記本。
「我明天會到達那兒。」他說。他當晚沒有再提及這個話題。然而當帕金森在午夜來到圖書館的時候,發現主人正聚精會神閱讀一本書,而在書架上出現了一個缺口,這正是此前《飄出圓屋頂的火焰》所放的位置。
卡萊爾先生將他寫的簡短介紹信看作是先前通過普通郵寄服務已到達侄女手中的一封更加詳細的信的補充,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管如何,第二天下午,當卡拉多斯先生本人出現於玩偶莊園時,他發現埃爾希·貝勒馬克滿腹狐疑地迎接他。對於她遇上的麻煩事,卡拉多斯毫無必要的干涉同樣讓她心煩。
當車在溫泉別墅明亮的綠色木門前停下時,另一位訪客——很明顯是一位出身良好的工人——正站在修整過的前花園的路上,徘徊了一陣才戀戀不捨地離去。卡拉多斯有充足的時間行事,因此讓那人在他前頭穿過了園門。他們最後交談的幾句話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我敢肯定,夫人,你不可能找到任何人來做這個工作。」
「我非常相信這一點,」一位站在房子旁的年輕美麗的女士答道,「但是,你清楚,我們自己做這些園藝事務就夠了,謝謝你。」
卡拉多斯作了自我介紹,隨後被引入一間通往房屋後面的草坪的非常雅緻的客廳。
「無需問人,我也知道你就是貝勒馬克夫人。」他這樣說。
「因為我的聲音中帶有路易斯叔叔那樣的腔調?」她敏捷地猜測。
「可以說,是屬於他的侄女的腔調,」他承認,「聲音對我來說意義重大,貝勒馬克夫人。」
「你以此來確認和識別人們的身份?」她問。
「哦,比這些還要重要,用來確認和識別他們的情緒——甚至是他們的思想。麻煩時的隻言片語,充滿焦慮的聲調,落在耳朵裡,效果有時比最銳利的眼睛所見還顯著。」
埃爾希·貝勒馬克饒有興致地對那張臉投下一瞥。那張臉,雖然表現出坦率、大方的氣度,卻奇蹟般的深藏不露。
「我想我應當有點兒怕和你說話,卡拉多斯先生。」她說,伴隨著多少有些不安的笑聲。
「那麼,請不要藏有任何的秘密,」他以一種青年人般的豪爽口吻答道,「我相當懷疑路易斯已經讓你對我的品味產生了鬧劇般的看法。我並不是一直花時間在追查兇手,直搗其老巢,貝勒馬克夫人,我也從沒和兇手展開過白刃戰。」
「他曾經告訴過我,」她說,這樣的敘述將她的聲音提高到了一種讓卡拉多斯毛骨悚然的音調,「這樣一些事——有一次,你曾經獨自在靠近河邊的地下室裡,與兩個要送去勞役的鋌而走險的男人狹路相逢。警察趕到那兒還需要一段時間——他們還沒到——你獨自一人。這兩人聽說你是盲人——不過他們實在不敢相信。他們交頭接耳,不讓人聽到,商量怎麼對付你。他們一致同意,如果你真的是盲人,他們就會冒險殺了你。隨後,路易斯說,在最危急關頭,你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剪刀,鎮定自若地問他們為什麼不點燈,而你實際上已經悄悄吹熄了在你眼前桌子上的蠟燭。這是真的嗎?」
卡拉多斯的情緒鮮活地跳回了那個最絕望的時刻,然而他的微笑溫和地反抗著這一切。他答道:「其實,我當時打算逃走。我認為這才更接近事情的真相。」他承認。「不過,路易斯沒有懷疑,他實際上是透過玫瑰色的戲劇放大鏡來看人生的。讓我們來談談你那位相當平凡的鄰居的案子——」
「這是你來這兒的真實意圖吧?」她機靈地打斷卡拉多斯的話。
「坦白地說,是的,」他答道,「我向來被古怪的事情吸引,勝過被最精心設計的悲劇打動。將燉過的腎臟拋到鄰居的花園這種奇思異想對我來說有無法拒絕的吸引力。正如我說過的,路易斯羅曼蒂克地將這個人看作是人道主義的偏執狂,或者是一位精神錯亂的食物革新者。我則持比較緩和的觀點,我認為他的行為,若能恰當理解的話,將會證明是相當明顯的自發行為。」
「當然那很荒謬,不過也一直絕望地討人厭,」她坦承,「儘管如此,不過現在幾乎不礙事了。我只是對這可能浪費你寶貴的時間而感到抱歉,卡拉多斯先生。」
「我寶貴的時間,」他答道,「正如你所說,只有當我浪費它的時候,它才對我有價值。不過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嗎?路易斯告訴我,他為你起草了一份抗議書。我能否問問它起到效果了嗎?」
她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站起來,走到一扇落地長窗前,望著外面的花園。花園裡,以老式栽培手法栽種出來的果樹由於有可能開出粉紅和淺白的花朵,讓她眼裡充滿喜悅。
「我並沒有將抗議書交給他。」她緩緩地說,再次轉身面對訪客,「有一些事情,我不能告訴路易斯叔叔,因為這隻會給他帶來痛苦,而不會有任何好處。我們很快就要離開這裡了。」
「就在你剛剛走上軌道的時候?」他說,不免感到詫異。
「很遺憾,還沒有步入軌道,但人不可能預見這些事情。既然你對這事很感興趣,那麼,也沒有理由不讓你知道原因,卡拉多斯先生。事實上,」她補充了一句,微微一笑,中和了她剛才一本正經的嚴肅態度,「我並不十分肯定你還不知道。」
他搖搖頭,聲稱放棄這種未卜先知式的預測。
「無論如何,你應該看得出來,我的心情並不是十分愉快,」她說,「噢,你並沒有聽說過我有黑眼圈,我知道,但是它與帽子非常匹配……這與我丈夫的生意有關。他經營一家建築公司,買下這所房子有點兒冒險——我們在公寓住了兩年——不過羅伊和他的同事做得非常好,我也渴望有一座花園,而這在兩個月前簡直不可想象。每一件事情都看似板上釘釘,隨後就發生晴天霹靂。幾個合夥人——這只是一家小公司,卡拉多斯先生——需要一小筆資金週轉。他們認識的一個人願意提供兩千鎊,但此人要求在公司中佔一個位子。和我丈夫一樣,他是一位製圖員。對於雙方的協議,我沒有必要說明,因此——」
「事情解決了嗎?」
「事實上,是的。他們好得很,不過那並沒有改變公司經營不佳的事實。幾個人聲稱,他們情願留用羅伊而不是那個新人,並且說,就算羅伊只能籌得一千鎊,他們也會保住他的位子。我想他們都有些後悔要將他逐出,因此他們叫他三思,並於星期一答覆他們。當然,那就意味著要炒掉他。這很可能——我不知道——我不喜歡去想,羅伊要得到同樣一個職位需要花多長時間。我們必須想方設法讓這所房子從我們手中脫手,然後回到我們原來的三間房。這隻能靠運氣了。」
當卡拉多斯傾聽著她那美妙得如同悅耳音樂的聲音時,看得見的人很可能也忍不住觀察著她那惹人喜愛的精緻面容。
「是的,」他表示同意,幾乎像是自言自語,「正是那在某個名字下莫名其妙的人和事的彙集,我們都得承認……一切只能靠運氣。」
「你當然不會向路易斯叔叔提及此事,卡拉多斯先生?」
「如果你不希望我說,我當然不會說出來。」
「我敢肯定,這會讓他難過。他在任何事情上都是個軟心腸,非常仁慈。你是否知道,我發現他原本發出了邀請,約定和一些相當重要的人物於星期二在某個地方吃飯。然而他卻來到了我這兒——儘管也可能是其他人取消了計劃——只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來,我們這些小人物可能會感到失望。」
「好吧,你不能指望我看出其中存在的克己精神,」卡拉多斯說,「因為,我自己就是那些人當中的一員。」
埃爾希·貝勒馬克對他說話時富於深意的厭惡表情,發出了痛快的笑聲。
「我沒有想過這個,」她說,「此外,還有另一個原因。叔叔並不十分富裕,不過如果他知道羅伊的處境,他會加以賙濟,努力安排好所有事情的。我相信,他甚至會自己去籌錢,而將這些錢借給我們。對於這事,羅伊和我的意見一致。我們會回去——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會破產。但我們不會再向人借錢,即使是路易斯叔叔,我們也不會從他那兒借錢。」
曾經有一次,卡拉多斯突然問卡萊爾先生,他是否聽過,有一個女人的聲音美妙如天簌之音。這位專業的紳士被這樣的比喻弄得大笑,不過他承認自己沒有聽過。
「所以你應該明白,」貝勒馬克夫人總結道,「這裡真的沒有事情發生。」
「噢,說得一點兒沒錯。我相信你說得是對的,」卡拉多斯欣然說,「但是同時,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你鄰居的騷擾被允許進行下去。」
「當然,我沒有告訴你原因,我也不能向叔叔解釋,」她說,「我不想趕他走,因為我希望——儘管這顯然是很微弱的希望——那個男人願意接收這所房子。」
說卡拉多斯豎起耳朵是不恰當的——如果這古怪的稀有之事具有任何自然表現的話——因為他臉上的同情表情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出現了一抹微光,這微光極可能鼓舞一位有毅力的淘金者以一種不太可靠的宣言來證明自己的信仰,從而獲得第一塊黃金。
「噢,」他顯得相當健談地說,「有機會嗎?」
「他無疑想要這所房子。某種程度上說這非常奇怪。幾個星期前的一天下午,我們還沒有真正安頓下來,他過來了,說自己聽說這所房子準備出租。當然,我告訴他知道得太遲了,三年前我們已經租下它了。」
「你們是第一戶租客嗎?」
「是的。當我們簽下協議的時候,這房子還未完工。隨後這位約翰遜先生或瓊斯先生——我不清楚他叫什麼名字——繼續以特別的方式勸說我們轉租給他。他說這所房子價格太高,我們可以找到更多、更便利、租金更低的房子,而且,它對健康有害,排水管已經壞了,而且我們還可能被流浪漢糾纏,這所房子也是盜賊會光顧的那類房子,只有他才能接受得了這所房子。如果我們同意的話,他還會額外付給我們五十鎊。」
「他是否解釋過他這古怪的動機?」
「我無法設想他會解釋。他反覆地說他是一個具有稀奇古怪幻想的老頭子,這使他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我想我們都清楚這類老傢伙,」卡拉多斯說,「對你來說,這一定充滿娛樂性,貝勒馬克夫人。」
「是的,我想是這樣,」她承認,「我們知道的關於他的第二件事情是——另一所房子一完工,他馬上租下了它。」
「那麼他很可能不再需要這所房子了。」
「事情恐怕不是這樣。他那所房子裡似乎只有很少的傢俱,而且,他是一個人非常孤寂地居住,」她解釋道,「我們甚至想過,他在那兒,應該不可能只是做一個看守者。」
「你們從未聽說他從哪來或者他是誰嗎?」
「只有送奶工人曾講給我們的傭人聽——傭人是我們獲得當地資訊的主要來源,卡拉多斯先生。他聲稱這人是以前此地一座大房子——溫泉宮的男管家,而且他的名字既不叫約翰遜也不叫瓊斯。不過,這很可能全都是錯誤的資訊。」
「如果不是這樣,他顯然很依戀這塊土地,」卡拉多斯答道,「那麼,說到這件事,在我走之前,你能否讓我看看你的花園,貝勒馬克夫人?」
「非常樂意,」她同意了,和卡拉多斯先生一樣站了起來,「我現在就按鈴叫人,看完了花園,我會請你喝茶。就是說,如果你——」
「謝謝,我會的,」他答道,「你允許我的隨從走進花園,以便我使喚他?」
「噢,當然可以。你只需告訴我你想要做什麼,而無需請求我的允許,卡拉多斯先生,」她用著機靈的神情說道,「艾米可以帶口信嗎?」
他預設了,並轉身對著聽到鈴聲後走出來的女僕。
「你能否到我的車旁,告訴我的隨從——帕金森——說我有事要他來這兒?叫他帶上書,他會知道是什麼意思。」
女僕答道:「好的,先生。」
於是他們沿著落地長窗離開,閒逛到草坪。還沒等他們走到另一端,帕金森已經來了。
「你最好待在這兒,」他的主人說,大略地指了指草坪,「貝勒馬克夫人允許你從客廳拿把椅子出來。」
「謝謝你,先生。他們已經給我提供了具有鄉村風味的座位。」帕金森說。他背對房子坐了下來,開啟他帶來的書。嵌在書頁裡的是一面設計巧妙的鏡子。
當他們散步回到接近帕金森所坐的椅子時,卡拉多斯故意落後幾步,走在後面。
「他正在從較高的一間房間看著你,先生。」帕金森坐在那兒,並沒有將眼睛從書頁上抬起來,而發出了以上的唇語。
盲偵探再次趕上女主人。「你認為這個草坪適合玩槌球嗎?」他問。
「不,它特別不適合玩那個。地方太小了,不是嗎?」
「未必。我想有現在的五分之四大就可以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場地大小對於一個並不複雜的運動來說並非真的很重要。」
為了表現這一點,他開始橫向步測一塊土地,然後縱向步測。緊接著,他似乎不滿意於這樣的粗略的測量,於是努力地用他的手杖更精確地劃分。埃爾希·貝勒馬克並非蠢笨如牛,但卡拉多斯這個行動表現得很自然,看不出什麼深藏的玄機。
「他拿著小型的雙筒野外望遠鏡,現在正站在視窗。」帕金森以唇語向他示意。
「我要走出他的視線了,」這是卡拉多斯同樣平靜的反應,「如果他顯得很急切,請告訴我。」
「非常好,」卡拉多斯帶著一種心滿意足於獲得令人愉快的新聞般的神情回到貝勒馬克夫人身邊,說,「它可以分成不錯的小塊土地,不過你可以在土地劃好以後平整一下傾斜的幾塊地方。」
卡拉多斯抓住談到菜園的機會,走到一個更遠的圍欄的角落。在那兒,溫泉別墅的後方隔斷了鄰近房子窗戶的視野。
「我們決定在這兒種植蔬菜,因為它並不屬於花園,」她解釋道,「如果他們在更遠處建房,我們很快會放棄這個計劃。如果這裡全都是花,那會令人非常遺憾。」
她懷著普通英國女人所具有的那種值得讚美的神態,談起了未來的事情,彷彿不可能有烏雲遮住欣欣向榮的前景。
她坦誠地向她叔叔最好的朋友宣稱他們的立場,因為在此情形下,這是一件最為簡單和最為直截了當的事情。除了這事,沒有什麼事情值得發牢騷。
「這是一個大花園。」卡拉多斯說,「你是否自己親自做所有的工作?」
「是的。我覺得這佔了花園所有樂趣的一半。羅伊從早到晚都外出,他做所有困難的工作。不過,你怎麼知道的?難道我叔叔告訴了你?」
「沒有,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我?是真的嗎?」
「你間接地告訴我的。我剛到的時候,你鄙視在園藝方面唯利是圖的人所提供的服務。」
「哦,我記起來了,」她笑道,「那人當然是埃隆斯。他是一個非常令人討厭的人,他一直愚蠢地堅持這種想法。有幾個星期,他一次次地來我這兒,試圖說服我參與他的計劃。有一次,當我們都出去的時候,他闖進了花園,正要開始工作的時候,我回來了。他說他看到了送奶工人和雜貨商在門口留下了樣品,於是他認為自己也可以那樣做!」
「很明顯是講求實利之徒。埃隆斯先生是本地人嗎?」
「他說過,他比任何住在格羅厄特荒原的人更清楚這兒的土地,以及這一帶的事情,」她答道,「謙虛並不在埃隆斯先生的不利條件之列。他說他——多麼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