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靈村謎案

出現了一瞬間的沉默。姑娘轉過了她的頭。

「我想我有一點失望。」她咕噥道。

「也許早知道好過遲知道。我想告訴你,我們必須檢查這裡的每一寸地方。你的堂兄弗蘭克抽菸嗎?」

「我說不準,卡拉多斯先生。你知道……我對他所知甚少。」

「一點兒不錯,正是這樣。只能碰碰運氣了。那麼,你父親呢?」

「他從不抽菸,他厭惡抽菸。」

「這是我現在要問你的全部問題。明天什麼時間方便再見你,惠特馬許小姐?明天是星期天,你要記得。」

「任何時候都可以。我被激起的好奇心使我不想見其他人了,我可以信任你,」她回答。她的臉色由於沉思而變得凝重起來。「不過……卡拉多斯先生——」

「什麼事?」

「審訊在下星期一下午舉行。我對您是否能還我父親清白,感到絕望。」

「你是指在審訊之前還你父親清白?」

「是的。否則的話——」

「驗屍官陪審團的判決並不意味著什麼,惠特馬許小姐。那隻不過是走過場而已。」

「對我來說,它事關重大。它會困擾我,壓迫我。如果他們說——如果傳了出去——父親犯了謀殺罪,那麼我將無法在別人前抬起頭來。」

卡拉多斯並不想進行這無謂的爭辯。

「晚安,」他說,同時伸出他的手。

「晚安,卡拉多斯先生,」她握住他的手,聲音因安詳而富於活力。「我欠您的,難於言表。您真是仁慈——」

「一個奇怪的案子,」當他們走出四方形的院子,到了無聲的鄉間小路上時,卡拉多斯說,「雖然很有意思,但我更願意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樁案子。」

「年輕的小姐似乎很討人喜歡,先生。」帕金森斗膽說道。

「年輕的小姐是案子的關鍵,帕金森。」他的主人相當嚴厲地說。

再往前,是一條通向田間小路的雙開彈簧門。田間小路切斷了公路和狹窄小徑交織成的拐角。這是他們正在走的路,不過卡拉多斯沒有沿著被踐踏的泥土行走,而是向左轉,指著四方形院後院的建築物。

「我們要調查這裡,」他說,「你能找到通往裡面的道路嗎?」

這兒大多數的建築物都通向院子,不過在四方院的另一端,帕金森發現了一道門,僅僅用木插銷插著。更遠處的地方隱沒於黑暗之中,然而甘甜的乾草味,以及從遠處傳來的馬蹄偶然擊在石塊上發出的喀噠聲,還有從畜欄和馬槽環上發出的卡嗒卡嗒聲,表明他們正站在馬廄裡的草料盆前。

卡拉多斯伸出他的手,用一隻手指觸控牆壁。「不用再走得更遠了,」他說。當他們沿著草地繼續往前走時,卡拉多斯掏出手絹抹去舌頭上的石灰水味道。瑪德琳昨天曾經談到過逐漸衰落的高穀倉,但是在今天下午,當他們向它走去,帕金森描述深受貧困打擊的絕望境地時,卡拉多斯對此幾乎毫無準備。他故意挑了一條路走,這條路領著他們穿過年輕的惠特馬許收成貧乏的田地——這些田地長滿雜草和野芥子,無異於是對被荒廢的排水溝和三心二意耕作發出的控訴。在田地上,圍牆和樹籬已經破損,凌亂不堪。當他們穿過這片農莊時,建築物裡也空空如也,處處都可以看到光禿禿的椽子的殘骸高高聳向天邊。

「這土地在忍飢挨餓,」盲偵探看著這些景象,發表了他的評論,「飢渴的農場主和飢餓的土地——兩者都無法吃飽。」

前門的插銷和鎖在他們匆忙地敲擊下被開啟了。當門被關上的時候,一位聽完懺悔的小個子老婦人——一副相當醜陋的面容顯得頗為滑稽——渾身汙穢地站在那兒。

「弗蘭克·惠特馬許先生在嗎?」卡拉多斯禮貌地詢問。

「噢,是的,他住在這兒。弗蘭克,」她向著通道喊道,「有人找你。」

「有什麼事,媽媽?」一個清楚響亮卻懶洋洋的聲音回應道。

「快來看看!」這老傢伙目不轉睛地盯著卡拉多斯。這種情形在他們之間似乎構成了一個妙不可言的玩笑。

隨後聽到了椅子移動的聲音,最後,一位穿著短袖衫的高個子男人出現了。

「我對你來說是個陌生人,」卡拉多斯解釋道,「不過我在布里爾酒館聽到過你在星期三幸運地躲過一劫的事。」

「噢,請進,請進,」惠特馬許說,「是的……實在是一個奇蹟,不是嗎?」

弗蘭克領他們走進自己剛出來的房間——還是一間半廚房半營業室的房間。它具有一種因粗陋而舒適的優點,而一些裝飾壁爐架和梳妝檯的錫鑞器皿和瓷器會使一些看到此景象的收藏家感到愉快。

「請恕我們招待不周,」這個年輕人顯得很不好意思,臉上帶著某種窘迫的神態望著周圍,「我們沒料到會有人拜訪我們。」

「我也猶豫是否要來,因為我以為你會被朋友包圍。」

這句非常普通的話似乎給惠特馬許夫人帶來了極大的快樂,有好幾秒種,她因這個快樂而獨自暗暗地笑得身體抽搐起來。

「閉嘴,媽媽,」孝順的兒子說。「別在意她,」他對來訪的客人說,「她經常那個德行。事實是,」他補充道,「我們惠特馬許家在這些方面不受人歡迎,這種事情我可見得多了。而且,我們被人視為汙垢,這是惠特馬許家族應得的。」

「啊,耐心等候,直到你能採煤,我的孩子,那時你將會明白。」老婦人帶著邪惡的洋洋自得感說。

「我們帶他們轉轉,好吧,媽媽?」他唐突地回應,「你可能已經聽說過了那件事,先生——」

「卡拉多斯——懷恩·卡拉多斯。這是我的隨從,帕金森。他是被迫給我做隨從的,因為我的視力讓我做不成事。是的,我聽說了一些關於採煤的事。現在上帝似乎眷顧了你,惠特馬許先生。我可以請你抽支菸嗎?」

「謝謝,我不介意偶爾抽一支。」

「這是土耳其煙,味道相當輕淡,我相信。」

「哦,不是那樣說的。我想,我經常抽菸鬥,不過紙菸會刮到我的嘴唇。我經常自制香菸,使用的是一種一端不會硌人的紙。」

「很多情況下,煙紙顯然非常礙事。」卡拉多斯表示同意。

「我已經發現了。我可以試一試你的煙嗎?」

他們交換了香菸,然後惠特馬許回到了悲劇的話題。

「我敢說,這事引起了一些騷動。」他帶著某種滿足感說。

「我相信是這樣。好吧,那是我在倫敦時人們交談的主要話題。」

「你說的是事實嗎?」儘管惠特馬許公然無視對方的觀點,然而他卻無法抗拒城裡人的看法。「關於這事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我猜他們的興趣可能集中在當你被問到爭吵的原因時所給出的解釋。」

「你看!我不是早跟你說過嗎!」惠特馬許夫人嚷道。

「別出聲,媽媽。那很容易回答,卡拉多斯先生。有幾隻被射殺的鴨子落在了我們兩個的地界上。不過,你也許已經讀到報紙上的報道了?」

「是的,」卡拉多斯承認,「我讀過了。說實話,這樣的解釋對那麼致命的一個高潮來說顯得並不那麼充分。」

「我說什麼來著!」難以抑制情緒的惠特馬許夫人說,「他們不會相信的。」

年輕男人向他媽媽憤怒地看了一眼,然後再次望向來訪者。

「那是因為你不瞭解威廉叔叔。任何原因都足以使他爭吵起來。好吧,讓我給你舉個例子。星期三我去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在抽菸鬥。唔,待了一會兒,我拿出一支菸抽了起來。假如他能夠不轉身找機會和我吵架,我就不是人。如果你的家庭發生這種事,你作何感想,卡拉多斯先生?」

「我只能承認那是毫無道理可講的。對不起,我想我們還是繼續聊這個話題吧。那時你做了些什麼,惠特馬許先生?」

「我去那裡才不是為了吵架,」這年輕男人答道,半帶惱怒地回憶那天發生的事,「那是他的房子。我走到壁爐前忙了起來。」

「你真是樂於助人,」卡拉多斯說,「不過,如果允許我說的話,甚至連他為什麼要開槍向你射擊都經不起推敲,更別說他會自殺了。」

「這位紳士看起來很友善。最好聽聽他的建議,弗蘭克。」老婦人明察秋毫地低語道。

「別胡扯了,媽媽!」惠特馬許尖刻地說。「你瘋了嗎?她認為驗屍官最後的結論,」他以一種不屑的語氣向卡拉多斯解釋道,「會是我厭倦了殺人。事實上,威廉叔叔是一位滿腔熱情的人,而且,就像大多數他這類人一樣,他做事經常超出限度。我不懷疑他真的想殺了我,因為他是一個射擊好手,而一生氣起來,脾氣又會不受控制。我認為,在某程度上說,他也是一個非常傲慢的人,不能忍受任何責備或任何一種凌駕於他頭上的權威。當他意識到他所做的事將要被審訊和判絞刑時,自殺對他面臨的困境來說就成了最容易的解決手段。」

「是啊,看起來這理由夠充分的。」卡拉多斯承認。

「那麼,你認為這樣不存在任何麻煩嗎,先生?」惠特馬許夫人拐彎抹角地說,一臉焦慮不安的神情。

弗蘭克儘管已經裝出對本地人的看法毫不在意,然而卡拉多斯清楚,他們母子倆都屏息以待他的回答。

「什麼呀?不。」他正色道,「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擔心這些。除非,」他若有所思地補充了一句,「一些有心計的律師要求指出,在這個糾紛中,一定存在比浮出水面的還要多的事實。」

「噢,他們這些律師,他們這些律師!」老婦人恐慌地喃喃自語。

「他們可以叫你說出任何事。」

「他們不可能令我說出任何事,」惠特馬許志得意滿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狡詐的神色,「此外,誰會僱一個律師?」

「死去的那位紳士的家人可能希望這樣做。」

「他的兩個兒子都在國外,不能及時趕回家。」

「但是他家裡不是有一個女兒嗎?我想她可能會這麼做。」

惠特馬許發出一聲短促的、令人不舒服的笑聲,然後轉過來看著他的媽媽。

「瑪德琳不會這麼做的。我可以打賭她最不願做的事就是這個。」

小個子老婦人用欽佩的目光凝視著她那過於炫耀的兒子,以一種充滿欣賞的怪異表情回應,這使她滑稽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是一隻老鼠。

「唏!唏!小姑娘不會這麼做的,」她嗤嗤地笑道,「那事情一定不可能發生。唏!唏!」她不停地眨眼,繼之以不停的點頭和意味深長的微笑,最後才又恢復安靜的神態。帕金森被她扭曲的神情迷惑住了,無法搞清楚她是在笑還是睡著了。

卡拉多斯又逗留了幾分鐘,離開之前,他請求看一看錶。

「這是唯一的紀念品,惠特馬許先生。」他說著檢查了一下表。「我想這將會成為這個家族的傳家寶。」

「對其他人沒有什麼用處,」惠特馬許世故地說,「它只是一個計時器。」

「指標都不見了。」

「是的,當然,玻璃都碎了,它們鉤住了我的口袋,隨後被扯掉了。」

「很自然。開槍時,時間是九點十分。」

年輕男人想了想,隨即點點頭。「差不多。」他表示同意。

「如果你的表走時準確的話,就不是‘差不多’。這實在是非常有趣,惠特馬許先生。我很高興看到救了你一命的表。」

卡拉多斯沒有回旅店,而是指示帕金森帶他到巴羅尼。瑪德琳在家,從家中的聲音來看,她有訪客。不過她還是馬上出來見卡拉多斯,並在他的請求下,帶他進了空蕩蕩的飯廳,而帕金森待在了大廳。

「怎麼樣?」她迫不及待地問。

「我要告訴你,我必須放棄我的辯護,」他說,「我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今晚我要回鎮上。」

「哦!」她結結巴巴地說,一臉無助,「我想——我想——」

「你的堂兄星期三在這兒的時候,並沒有偷走左輪手槍,惠特馬許小姐。在那天之後,他並沒有在空閒時間開槍射向他自己的表,使它變成那個樣子,顯得他如同被襲擊過;他並沒有在空的彈藥筒上填充子彈;他並沒有故意開槍打你的父親然後放空彈藥筒;他被人襲擊了,而報紙報道的版本實際上是正確的。按照推論和支離破碎的暗示,這個事件實在是太奇妙了。」

「然後你讓我接受懲罰,卡拉多斯先生?」她說,語調低沉苦澀。

「我已經看過了表,那隻救了惠特馬許一命的表,」他繼續無動於衷地說,「如果需要,它還可以再救他一次命。上面的時間顯示九點過十分——這個時間接近那個開槍的時間。他憑什麼能夠預見到給予他機會的確切時間?」

「星期三晚上我看那個表的時候,指標已經不在了。」

「指標是不見了,但是表軸還在。這是一種老式的表,它只會讓指標指向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指出的時間是九點過十分。」

「事後將它調到那個時間不是輕而易舉嗎?」

「在這個案子中,命運奇怪地進行得有條不紊,惠特馬許小姐。那個弄壞了機件的子彈使事件固定了,以至於不能夠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挪動半分。」

「還有比這更甚的事情,我無法理解的事情,」她堅持說,「我認為我有權力知道。」

「如果你堅持要知道,那麼我說了。這是你在外屋開槍後留下的空彈藥筒的子彈塞。」

「哦!」一瞬間,她嚇得毫無防備地尖叫起來,「你如何——你怎麼能——」

「你耍了幾手魔術師的花招,以取得那個效果。你當然會很自然地在早前子彈塞不會遺失的地方開槍——你用蒸汽使香菸脫離的紙就是惠特馬許丟到壁爐上的那張。而且,這個地方必須離房子有一段距離,或者是,即使是最輕微的爆炸聲都能察覺。」

「是的,」她坦白,突然放棄了厭煩的漠然態度,「那樣做是徒勞無益的。我真是傻瓜,竟然和你鬥智。現在,我想,卡拉多斯先生,你要把我移交給法官?」

他不置一詞。她不耐煩地問道:「喂,你為什麼不說話?」

「人們經常讓我處於這種尷尬的境地,」他躊躇不決地解釋,「並且將責任拋給我。許多年以前,一個巨大的國家級的建築物在倫敦建起來了,人們稱它為漂亮的‘皇家正義宮’。那是它的官方名字,而且那也是它被人們稱呼的名字。然而很快地,人們都叫它法庭。今天,如果你叫一個倫敦人把你送去正義宮,他無疑會將你看作是一個宗教狂人。你明白我的困境嗎?」

「真的是非常奇怪,」她說,下決心要說完她的懷疑,「不過我在你面前,對我所做的事並沒有感到一絲的羞恥。我甚至不怕告訴你,儘管其中的一些事我一定會感到羞恥。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是盲人?」

「不!」她斷然地說。對於她的決心,卡拉多斯微微一笑。自從他不再能看到人們的臉後,他漸漸地擁有一種能看穿他們內心的力量。對於他的這種力量,一些人——堅強、自由的靈魂——會本能地作出反應。但他沒機會解釋。

「有時候是存在一見如故這種事的。」他暗示說。

「哦,是的。像是老朋友,」她同意,「很遺憾,從媽媽過世時起,我就沒有推心置腹的朋友了。即便是我的父親——現在這樣說很奇怪——對我來說也幾乎形同陌路。」她看著卡拉多斯平靜而親切的臉,微微一笑。「能夠像這樣推心置腹,無需撒謊,真是很大的安慰,」她說,「你知道我已經訂婚了嗎?」

「不知道,你沒有對我說過。」

「噢,不,但你應當聽說過。他是一位牧師,我去年夏天和他邂逅。當然,這一切現在結束了。」

「是你解除了婚約嗎?」

「是形勢解除了婚約。一個不幸被視為兇手的男人的女兒,不可能被人容忍成為牧師的妻子的——這個人既是殺人者又是自殺者,情形更是不可想象!你知道了吧,官方要求的條件大部分都是社會條件,卡拉多斯先生。」

「但是你那位牧師或許有其他看法。」

「噢,他已經不再是牧師了,但他出身名門,血統高貴,因此這個條件更是不可動搖。如果他知道要他自己作選擇的話,他的心靈可能會被可怕地撕裂。事實上,他可能很快就會習慣沒有我的存在。不過,你清楚的,假如我們結婚,他不可能忍受得了我的存在。凡事總須以他作為優先的立場。我千方百計照這樣做,然而還是失敗了。」

「你甚至準備送一個無辜的人上絞刑架?」

「我曾經這樣想過,」她誠實地承認,「但我幾乎不曾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有很多善心的人總是發起請願……不,當我站在這兒看著那時的我,覺得自己不能讓弗蘭克被絞死,不管他多麼應該被送上絞刑架……你很震驚吧,卡拉多斯先生?」

「唔,」卡拉多斯承認,帶著愉快的不偏不倚的態度,「我已經見過了那個年輕人,但是說到懲罰,即使是緩刑,對我而言,那仍然顯得嚴厲了一點兒。」

「然而你怎麼知道,到目前為止,他是一個——正如你所說的——他是一個無辜者?」

「我不知道,」這是卡拉多斯即時地坦白,「我唯一知道的是,到目前為止,在這樁駭人聽聞的案件中,我的調查結果告訴我,他並沒有用他的手殺掉你的父親。」

「不是根據你的規則審判?」她暗示,「而是在了不起的正義宮判決?那麼,你可以判決。」

她離開他,穿過房間,站在四方形的醜陋視窗前向外望,然而就算卡拉多斯也知道外面是催人入眠的乏味景色。

「在長大以後,我和弗蘭克的第一次相見,是在三年前,當時我剛從寄宿學校回來。在我還是一個孩子時,就從未見過他,我想象中的他又高大又有男人氣。在那種環境下秘密和他相見,似乎是一件非常羅曼蒂克的事——很自然我的思緒飛到了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故事。我們在作為界樁的巨樹下為對方寫下情意綿綿的信。但是最近我發現——開始是慢慢地懷疑,到了有一天晚上,突然變得十分確定——我的羅曼蒂克觀念和他的不同……我相信,我的浪漫觀念只不過是逃出現實的浪漫。當他去了海外,我很高興,因為只有我感到痛苦。我從來不愛他——我只是喜歡上了和他相愛的那個念頭。

「幾個月前,弗蘭克回到了高穀倉。我竭力避免和他相見,但是有一天,他在鄉間小路上碰上了我。他說他在海外的時候,經常思念我,問我是否能嫁給他。我告訴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而且,我已經訂婚了。他沉著自若地說他知道這事。我一時愣住了,問他什麼意思。隨後他拿出他一直儲存的我寫給他的信。他堅持讀了其中的一些字句,告訴我這一句是什麼意思那一句是什麼意思——其他任何一個人讀到的話都能明白。我被這些看似能將我愚蠢而天真的熱情曝光的解釋嚇壞了。我說是他是懦夫、雜種、卑鄙小人和無賴——以及任何我想得到的罵人話,一直罵到我因為過於激憤而虛弱無力和倦怠為止,同時不可名狀地生出恐懼。

「他只是笑笑,告訴我三思而行,隨後揚長而去,將信丟向空中隨即接住。

「我想不值得為他和我相見並威脅我的事動肝火。我只能嫁給他,否則他會揭發我。他不可能允許我嫁給其他人。最終,他找到我說,他並不是真的想娶我為妻。他只是想借此強迫我的父親同意他採礦,而這是最容易的方法。」

「這就是所謂的勒索,惠特馬許小姐。一句話,你不必聽命於他。他受到的最高處罰可以是勞役拘禁。」

「是的,確實是這樣。星期三的時候他帶著一包信來了。那是他如果不能打動我時的最後一個威脅。我猜得到會發生什麼事。他在我父親面前讀信並討價還價。而我的父親,他是一個熱情洋溢的人,在某種程度上是個非常傲慢自負的人,此時忍不住對他開了槍。隨後,在羞恥和絕望的瘋狂中,了結了他自己的生命……現在,卡拉多斯先生,你可以做我的法官。」

「我認為,」盲偵探說,聲音裡帶著極大的憐憫,「當被要求審判的時候,你去接受審判,這對你來說才是最適當的。」

三個星期後,一封蓋上了利物浦的郵戳的掛號信送到了塔樓。讀完以後,卡拉多斯將它放到了一個特別的抽屜裡。一兩年之後,當他感覺自己的工作單調乏味時,他會將這封信拿出來讀。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卡拉多斯先生:

星期天下午,你離開我一段時間之後,一個男人在黑夜中來敲門叫我。我看不到他的臉,因為隱藏於陰影中,不過他的輪廓並不是太像你的隨從帕金森。他將一個包裹交到我手上,不發一言就走了。由此來看,我猜想,你並不想如你所說靜靜地抽身而去。

真的非常感謝你交給我這些信。能夠將這些不幸的往事付之一炬,看到它完全消失於我自己和任何人的生活之中,我感到由衷的高興。我想,除了你,究竟有誰能夠為一個只在他匆忙的一生中僅僅逗留了數天的孤獨淒涼的人提供這麼大的幫助?我一直在想還有誰能夠。

然而現在我要為別的事而更加感謝你,那就是你將我由過分的荒唐愚蠢的盲目之中挽救了出來。每當回想起我任性地讓自己墮於卑鄙、背叛和犯罪行為的深淵,並將在我的一生中受到譴責的時候,我簡直不能相信我自己會寫下這封信。

我並不是說自己現在就不痛苦了。接下來的幾年裡我還會痛苦,但是所有的苦澀,以及我認為所有的困境已經過去了。

你會看到我是在利物浦寫這封信。我將坐二等艙到加拿大——今夜啟航。上星期回到巴羅尼的哥哥威利借給我盤纏,答應我找到工作以後再還這筆錢。他勸我不必擔心。我不是去做前途叵測的無關緊要的打字員或被人任意侮辱的家庭女教師,而是做一個能幹的家庭女傭——擅長烹調和「一般」雜務是必備的技能。最初這看起來難以置信,信不信由你,但這種事真的發生了,我相信我會做得很好的。

再見,卡拉多斯先生,我會永遠和感激地記得你。

瑪德琳·惠特馬許

又及:是的,的確存在一見如故的友誼。

(張漢輝譯)

註釋

威廉的暱稱。

皮革或紙製的圓碟片,作用是在滑膛槍彈藥筒中保持火藥和槍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