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的斯威夫特夫人

卡萊爾先生神采奕奕地來到了塔樓。他身上的一切,從完美無瑕的白色鞋罩,到鈕釦眼上精心挑選的梔子花;從他果斷地選擇走前門樓梯,到在重要關頭斷然地將帕克森放在圖書館門前,都顯示了他積極為自己爭取地位和最有利條件的脾性。

「馬科斯,你自己做好準備吧,」他嚷道,「要是我說的那樁案子非常奇妙,你會不會因為它特有的浪漫而興趣大發?」

「對此我倒要表示最強烈的懷疑哩。十有八九,這是一樁珠寶案。」卡拉多斯在他的朋友意猶未盡的間隙大膽地說,表現得就像一個把好東西藏在身後的古怪年輕人,「如果你再喋喋不休,我會很不情願地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這個和社會醜聞有關係的案子,一定與一串無價的珍珠項鍊有關。」

「說來說去,這件案子已經登在報紙上了嗎?」卡萊爾失望地問道。

「報紙上登了些什麼,路易斯?」

「是一些線索,關於尊敬的斯威夫特夫人用珍珠項鍊詐騙保險的線索。」卡萊爾答道。

「很有可能,」卡拉多斯承認,「不過到目前為止,我仍然沒有什麼頭緒。」

卡萊爾先生看了一眼他的朋友,隨後走到桌子前,用手向下拍了拍。

「那麼,我是否可以問問,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你在說些什麼?」他語帶諷刺地說,「馬科斯,假如你對斯威夫特夫人的風流韻事一無所知,那麼你剛才所指的是另外一樁珍珠項鍊案?」

卡拉多斯裝出溫和地反對的神情。在此情形下,他經常為盲眼的人並不確定的發現而表示歉意。

「有位哲人曾經說過——」

「哲人說的話與斯威夫特夫人——尊敬的斯威夫特夫人——的珍珠項鍊有什麼關係嗎?馬科斯,讓我警告你,在閒暇的時候,我可閱讀了大量彌爾sup/sup和斯賓塞sup/sup的作品。」

「不是彌爾,也不是斯賓塞。他有一個德國名字,我不會再提到這一點。他發表過一個見解——當然,當他的這個見解被表達出來的時候,我們顯然把它當做老生常談——那就是,要獲知一個人在任何情況下將會做什麼事情的精確知識,只需瞭解他的某個特徵就可以了。」

「這絕對行不通。」卡萊爾斷然否決。

「我由此明白了,當你對我說有一個讓我特別感興趣的案子的時候,路易斯,你真正的意思其實是說,這是一個特別令你自己感興趣的案子。」

卡萊爾突然間若有所思地沉默起來,似乎承認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

「幾乎是下意識地通過運用同樣的有用法則,我逐漸意識到,一樁與價值不菲的珍珠項鍊和一位美麗的社會名媛有聯絡的案件,會強烈地激發你的羅曼蒂克的想象。」

「羅曼蒂克?我,羅曼蒂克?三十五歲的私家偵探,羅曼蒂克?我想你一定是腦子發燒了,馬科斯。」

「一定是無可救藥的羅曼蒂克韻事,否則的話,你現在應當是在忍受它——這是最壞的事。」

「馬科斯,這可能表明它是一件非常重要和非常有趣的案子。你可不可以嚴肅地談一談?」

「珠寶案子很少是重要的或是有意思的。珍珠項鍊案子,十有八九源於社會虛榮的不良風氣和索然無味的競爭,它只關注最後證明和似乎與案子沒有關係的人。說起這些人,唯一吸引人的是他們的名字。他們平平無奇,乏味無趣,就算是犯罪學界的林奈sup/sup都可以完美地將他們精確地分門別類。你聽著,讓我告訴你,我們將要草擬一套法規,為接下來的二十一年間可能發生的珍珠項鍊案子找出解決辦法。」

「馬科斯,如果你能同意讓帕金森來掌管溴塞爾澤sup/sup,並且讓我毫無愧色地去見保險公司的官員的話,我們可以為你做任何你想象出來的事。」隨後的三分鐘裡,卡拉多斯沉思默想地在房間裡踱步,以其一貫的精確性在沙發間穿梭,然而,他的臉上呈現出猶豫不決的神色。他的手兩次想觸向桌子上一本用紙包著的書,然而這兩次他都沒讓手碰到書。「路易斯,你是否在吃飯時間到過獅子屋餐館?」

「很久很久之前,我有可能去過。」卡萊爾先生謹慎地說。

「吃飯時間到了的時候,任何其他東西都比不上生肉更能引起食肉動物們的興趣。你今天來得太晚了,路易斯,」他將書輕巧地遞到卡萊爾先生的手上,「我已經聞到了血腥味,並且在想象中品味到了小口撕碎其他食肉動物同樣喜歡的精選肉塊的樂趣。」

「《希臘和羅馬錢幣目錄》sup/sup,」卡萊爾讀道,「‘錢幣將於四月二十四日及二十五日在巴黎茹艾酒店八號廳拍賣,等。’」他轉向書上的凹版印刷插圖圖版。「我猜,這是一件大事情。」

「這是大約三年舉辦一次的集散交易會,」卡拉多斯答道,「我很少參加這樣的小型拍賣會。不過我會存錢,然後在一週內花個精光。」

「你何時出發?」

「今天。乘下午的‘福克斯通號’輪船。我已經在真善美酒店訂了房間。我很抱歉,事情如此不湊巧,路易斯。」

卡萊爾先生瀟灑地表現出極具紳士派頭的頗為真摯的情緒。

「我的好夥伴,你的歉意只會讓我覺得我虧欠過你很多。祝你旅途愉快,並衷心祝願——好吧,也許更保險地說,為你的平安祝福。」

「我猜,」卡拉多斯沉思道,「這單保險生意很可能引發了其他有利可圖的交易。」

「很可能是真的,」他的朋友承認,「我一直在想,但是沒有想到任何頭緒,馬科斯。」

「現在是什麼時間?」卡拉多斯突然問道。

「十一點二十五分。」

「好。是否有多管閒事的白痴抓過人?」

「沒有,只有——」

「別介意。這個案子你知道多少?」

「我只能很遺憾地說,事實上,我仍然一無所知。我剛剛——」

「好極了。一切盡在我們掌握中。路易斯,這個下午我不會走——我推遲到晚上從多佛起程。我們有九個小時的時間來破案。」

「九個小時?」迷惑不已的卡萊爾重複唸叨了一遍,簡直不敢想象卡拉多斯的話裡所傳達出的令人震驚的含意。

「足足有九個小時。經過九個小時的工作後,如果這個珍珠項鍊案子仍不能真相大白的話,那麼我們有必要在記錄本裡記上一筆。現在,路易斯,請告訴我保險公司在哪兒?」

卡萊爾只得聽任他的盲眼朋友說服他——正如他們一開始看起來的那樣——做出許多瘋狂的事來。然而,十一點半,卡拉多斯命人將他的行李在晚上八點五十分時送到查林十字路車站的站臺,在此期間他心情愉快地接受偵破斯威夫特夫人珍珠項鍊的案子。按照卡萊爾的經驗,沒有比這看起來更註定逃不掉失敗命運的事了。

保險公司的總部被證實位於維多利亞街。由於卡拉多斯有部可以開到最快速度的車,他們在西敏寺的大鐘敲響十二下的時候,到達了保險公司的大樓。但是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他們被委託給總經理辦公室接待,卡萊爾先生顯得怒氣衝衝,不時誇張地看著他的表。最後,一位拿著傳聲筒的職員離開他的位置來到他們跟前。

「卡萊爾先生?」他說,「總經理將要見你,但在十分鐘後他會有另一個約會,如果您能長話短說,他將會很開心。請跟我來。」對此說法,卡萊爾先生以一種過分誇張的表情咬了咬嘴唇。不過他畢竟老於世故,不願浪費唇舌,只是簡單地點點頭,隨後引導他的朋友卡拉多斯進了總經理的房間。儘管被周圍的形勢壓抑,但當他要給人留下印象的時候,他顯然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卡拉多斯非常善意地和我們就這個小事件進行協商。」卡萊爾以一種不可能察覺不出的恭敬和謙遜的腔調說,「遺憾的是,他可能做不了什麼事,因為他幾乎馬上就要走,到巴黎指點一樁案子。」

無論是從表情,還是從態度來看,總經理對於卡萊爾的資訊是否可信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敏感。卡拉多斯的名字給他留下了印象,因為它多少顯得有些熟悉——像某些多少讓他可以從他的業務框框中抽身而出,並使他因此可以不拘禮的事情。他一直舒適地坐在辦公室的爐火前,原本冷漠的眼睛裡射出的有耐性的親切光芒,補償了他對來訪者的欠缺自然的態度。「巴黎,天哪!」他咕噥道,「相信我,從那個名字叫維多克sup/sup的人所在的時代起,在法國你們這一行就出了大人物,對吧?聰明的傢伙,不是嗎?那不就是說的他和《竊信案》sup/sup嗎?」

卡拉多斯謹慎地微笑著。「首都,不是嗎?」他回答道,「但是倫敦也有許多巴黎可以學習的地方,特別是在你們這一行,先生。當我順道拜訪他們政府的一個長官時,我們經常就正在考慮中的這個或那個議題進行有趣的討論。‘啊,先生,’在進行了也許一個小時的會談後,我說,‘您真是和藹可親,有時我甚至對我們的島嶼的偏僻和狹長感到抱歉,但大生意並不會因此而談成。在國內,如果我去拜訪某位工業巨頭——鐵路董事、商人,或者是我們這兒某家主要的保險公司的頭頭時——任何誘惑都不能使他從手中事務的刻板俗套中抽身出來。你真是溫文有禮。單純聊天是對你們的剝削。’」

「這確實是真的。」總經理承認。他佔據著桌前的轉椅,裝出一副極其嚴肅和極其堅決的派頭。「懶鬼,我這樣稱呼他們。那麼,卡萊爾先生,在這件事情當中,我們處於什麼情形?」

「我昨天收到了您的來信。我們當然希望您能給我們說說所有的詳情。」

總經理精力旺盛地開啟一本看似令人生畏的賬冊,裡面是一些失去光澤、幾乎碰到了他們的頭的打字紙頁。他舉起自己的一隻手指,那手指令人印象深刻。

「我們從這裡開始,一月二十七日。那天,卡斯菲爾德,你知道的,他是公主街的珠寶商,是我們的珠寶估價員,交給我們一份尊敬的斯威夫特夫人為防備她的珍珠項鍊被盜而投保的計劃書。他說他已經進行了檢測,通過了五千英磅的投保額。這筆業務是在正常的日子裡辦好的。保險金已付,保險書已經發出。

「幾個月之後,卡斯菲爾德和我們之間鬧了點不愉快,提出辭職。辭職被接受了。你知道,我們沒法拒絕他。與此同時,董事們也有這樣一種印象——他的業務手法也許太過輕率,太過——該怎麼說好呢,他所做的一些估價太高了,在推薦給我們的基於投機的生意裡,他對自己的顧客太過於草率了。這是與我們作為商號的傳統不太相符的。然而——」他高高地舉起他張開的兩隻短而粗的手,「這就是我們對卡斯菲爾德不滿的地方。不過並不存在違紀之事,你可以相信我,這個人沒有問題。」

「你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嗎,價值五千英鎊的項鍊已經交到了他的手上?」卡萊爾先生暗示。

「我應當接受,」總經理勉強同意,沉重地點了點頭,「不過——這事將我們帶回到了四月四日——可以說是完全按我們的程式進行的,它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好機會,我們確保能賺得一兩個點sup/sup。貝利策先生——當然,你認識貝利策,你認識他,我敢肯定——被任命為卡斯菲爾德的替代者,我們給客戶寫了信確認這一點,請求他們——我們的政策賦予我們這樣做的權力——原則上同意貝利策先生確認其前任的估價有效。當然,項鍊是用錫箔紙包起來的。上述的做法是為了確認現值,以及在發生索賠等情況的時候,可以省去繁文縟節。和其他客戶一樣,給尊敬的斯威夫特夫人寫信也帶有這個意思——這發生於四月四日。這是她三天後寄來的信。她很抱歉讓我們失望了。她說自己正要出城,項鍊剛剛送給銀行保管——簡直看不出她這麼做的必要,因為它已經被投保。」

「這發生在四月七日吧?」卡萊爾問道,他忙著用鉛筆在記事本上做記錄。

「是四月七日,」總經理重複了一遍,以讚許的目光瞥了盡職盡責的卡萊爾先生一眼,同時對另一位持漠然態度的訪客充滿疑慮地打量了一下。

「這自然使我們加強了防衛。我們的回信對她這樣做的必要性表示遺憾,同時建議她向銀行說句話,要她授權銀行在我們面前展示一下項鍊,這樣做既符合要求,同時又可使她免去很多麻煩。隔了一週,她回了信,信上的日期是四月十六日,也就是剛剛過去的星期四。

「情況發生了變化,這改變了她的計劃,她說將比自己預期的時間還要早回到倫敦,珠寶盒已經從銀行拿回,我們能否派我們的人——‘我們的人’,你聽聽,卡萊爾先生!——在星期六上午不遲於十二點時過去看看。」

總經理合上了記事本,他用手一掃,清了清桌面上展示的物件,隨後斜靠在椅子上,以一種實用主義的眼光注視著卡萊爾先生。

「星期六,貝利策先生去了龍堡大廈,尊敬的斯威夫特夫人向他展示了項鍊。他仔細地進行了檢查,估計其投保額為五千二百五十磅,並向我們報告了這個檢測結果。不過他還報告了其他事情,卡萊爾先生。這條項鍊並不是先前投保的那條。」

「不是那條項鍊?」卡萊爾先生重複了一遍。

「不是同一條。除了珍珠的數目和總的相似度之外,還存在明顯的工藝上的差異,專家可不會看走眼,這個事實無庸置疑。尊敬的斯威夫特夫人犯了不實陳述之罪。她可能沒有欺騙的意圖。我們願意出錢查明真相。這就是你要做的事。」

卡萊爾先生做了最後記錄,隨後放好筆記本,下定決心,最後還不忘激發自己的自信。

「明天,」他說,「我們應當能向你報告我們的一些發現。」

「希望如此,」總經理以願意俯就他的口吻表示同意,「就這麼辦好了,上午給我報告。」

卡拉多斯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上,此時如夢初醒,發覺訪談已經結束。「不過到目前為止,」他平淡地說,眼睛望著坐在椅子上的那位大人物,「關於項鍊被盜的事你隻字未提。」

總經理默默地看了發言者半晌,然後轉向卡萊爾先生。

「他是什麼意思?」他尖刻地問。

這一次卡萊爾先生失去了沉著和冷靜。他承認卡拉多斯經常令人無所適從,而這使他的聲譽在那一刻徹底受損。在這種可怕的不幸時刻,他的兩隻耳朵裡明顯會覺得無比尷尬。在尷尬的沉默中,卡拉多斯本人似乎意識到了出了一些差錯。

「我們似乎互相誤解了,」他說,「我想說的是,項鍊的丟失才是我們調查的重點。」

「我曾經提到過‘丟失’這個字眼嗎?」總經理以一種無意軟化、充滿蔑視的腔調說道,「看來你還沒有抓住這個案子的簡單事實,卡拉多斯先生。真的,我難以想象——哦,進來!」

響起了一聲敲門聲,跟著又一聲。一位職員走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封未封口的電報。

「貝利策先生希望您能馬上看看,先生。」

「我們該走了。」卡萊爾先生帶著客氣的低沉語調對他的同伴低聲耳語道。

「喂,請等一等,」總經理說,用他的拇指指甲敲了一下電報,「不,不是說你,」——他對逗留不去的職員說——「你可以走了。」尷尬讓卡萊爾先生困擾了一刻,才得以回到總經理的思路上。

「我不明白這一點,」他笨拙地承認,「是貝利策發來的電報。他寫道:‘剛聽說所謂的斯威夫特珠寶被盜事件。建議進行最嚴密的調查。’」

卡萊爾先生突然發現有必要面向牆壁,假裝觀看高度著色的平版印刷圖,而讓卡拉多斯單獨去面對總經理那令人不舒服的一瞥。

「儘管如此,他還是沒告訴我項鍊被盜的事。」卡拉多斯老於世故地說。

「沒有,」總經理承認,感覺呼吸有點困難,「他沒有提到這個。」

「那好吧,我們仍然希望明天向您報告一些發現。再見。」

努力說完這番話,卡萊爾先生終於離開了總經理的房間。在走廊裡,他幾次停步,擦拭自己的眼睛。

「馬科斯,又是你那可怕的詭計,」兩人都出來的時候,他說,「你對一直都瞭如指掌。」

「不。我曾告訴過你,我對事件一無所知。」卡拉多斯坦白地說,「我絕對沒說謊。」

「那麼,我能說的就是,我看到了許多我不相信的事情的發生。」

卡拉多斯對此的回答是掏出一個硬幣給經過的報童,將買來的報紙交給剛坐進車裡的朋友。

「俚語說‘密切注視’,但這不在我的能力之內,我習慣於‘留神傾聽’。你一定會抱怨你自己所聽到的為何如此微不足道,但是,路易斯,還有多少東西你沒聽到呀。在最近的五分鐘之內,我聽到三個報童對事件進展進行了討論。」

「我的天哪!她並沒有等待很長時間!」卡萊爾先生喊道,迫不及待指著報上的頭條新聞,「‘聳人聽聞的珍珠項鍊事件——社交名媛價值五千鎊飾物失蹤。’事情起了變化。下一步如何打算,馬科斯?」

「現在是差一刻一點,」卡拉多斯答道,指著他手錶的指標。「我們最好吃午飯,在此基礎上,我們才有力量開始下一輪的活動。帕金森應該給行李打好了包,如果我需要他,我會打電話叫他到美麗客酒店來見我們。買齊所有的報紙,路易斯,我們可以比較不同報紙的觀點。」

能經得起比較的確鑿無疑的事實少之又少。對於每一個案件,盡職盡責的記者都會按照自己想法,對極少數曖昧不清和可疑的細節加以提示。所有的記者都同意星期二晚——現在是星期四——斯威夫特夫人曾經組織了一個派對。她在大都市歌劇院佔了一個包廂觀看《拉·佩西拉》,並因此丟失了一套價值為五千鎊的珠寶。各家報紙共同的描述到此為止。有一份報紙認為失竊發生於劇院;另一份報紙則認為在最後一刻這位女士決定那晚不戴珠寶,因此推測珠寶應該是她不在家的時候被竊的;第三種觀點則含糊其辭地提及了馬卡漢商店,那是一家著名的珠寶商店,並推測失竊的珠寶已經買了保險。

卡萊爾先生已經從這些描述中找出了明顯被強調的看法,隨即丟下最後一份報紙,不耐煩地聳了聳肩。

「看在老天的份兒上,為何把馬卡漢商店也捲了進來?」他問,「他們因為什麼原因而遭受了損失,馬科斯?你對這事有什麼看法?」

「還存在第二條真正的線索——也就是貝利策弄清楚的線索。」

「天哪!那是真的——也是發生在僅僅五天前。但是對於珠寶被盜,我們的這位女士究竟是怎麼想的?」

在不時抽支菸或喝杯咖啡的時刻,卡拉多斯凝視著暗淡之處。

「這個時候,這位女士可能希望人們完全不談這件事,」他若有所思地答道,「一旦你做出引發嚴重後果的事,事情就會超出你的控制——」他搖了搖頭。

「事情變得比你想象的還要複雜?」卡萊爾暗示道,為的是給朋友一個抽身而退的機會。

卡拉多斯識穿了他的意圖,溫和地笑了笑。

「我親愛的路易斯,」他說,「這個謎的五分之一已經解決了。」

「五分之一?你怎麼得出這個結論?」

「因為現在是一點二十五分,我們是從十一點三十分開始的。」

他向站在三張桌子開外的侍者點點頭,然後付了賬。隨後,他煞有介事地同意卡萊爾先生領著他的手到了街上,他們的車子正在那兒等著,帕金森已經在那兒準備好了。

「我真的沒有更進一步的用處了?」卡萊爾問。卡拉多斯已經事先說明,用完午膳後他會獨自行事。不過,很大程度上由於對結果持懷疑態度,這位專業人士自覺有愧,感覺自己被拋棄了。「你就吩咐我吧!」

卡拉多斯微微一笑,搖搖頭。隨後他斜穿過街道。

「我現在將去劇院一趟。之後,可能會和馬卡漢聊一會兒。如果有時間,我一定會找了解斯威夫特夫婦聊一聊。之後我可能去拜訪彼德爾探長,看他是否在蘇格蘭場。這就是我所能瞭解的,最後我會短暫逗留龍堡大廈。無論如何我會在第三天回來。」

「親愛的老夥計,」汽車緩緩向前移動,卡萊爾先生咕噥道,「你做的是不可思議的嘗試!」

此刻,在龍堡大廈,斯威夫特夫人度過了一點兒也不快樂的一天。由於頭痛,她醒了過來,一整夜都預感到不祥的事情將會陸續發生。這並不是說真正的恐懼源於其驚人的自負,以及佔據了這位年輕社交界名媛——儘管她已經結婚三年,斯蒂芬妮·斯威夫特仍然令人妒忌地像是二十二歲的樣子——輕浮頭腦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無知。

由於預感特別討厭的小姨子會早早來拜訪,她一直躺在床上,直到午飯後方才起床,為的是可以更自信地剋制自己。三位記者原本要對她進行採訪,這無疑帶給她興奮的刺激,他們原本已經打電話來,但依次被她的丈夫禮貌地推遲了。討厭的小姨子將她的拜訪推遲到了下午,於是斯蒂芬妮在一個多小時內「承受了極大的痛苦」。訪客剛離開,飽受折磨的女主人宣佈,她想立即逃離到她自己的橋牌圈子——這個能帶給她安慰的團體中。斯威夫特旁敲側擊地建議她,先等待訊息。這位不快樂的女士只得沮喪地躺在沙發上,說她是不是可以做修女。斯威夫特對此只是聳聳肩,並沒有忘記自己還有個俱樂部約會。很明顯,對他來說,他可沒有成為僧侶的心思。隨後,斯蒂芬妮跟著他走出大廳,爭論並異議著什麼。就這樣,他們雙雙在門口碰到了卡拉多斯。

卡拉多斯還沒來得及敲門,門就突然被開啟。他對夫婦兩人解釋道:「我剛從保險公司過來,希望能賞光見一見斯威夫特夫人。我的名字是卡拉多斯,馬科斯·卡拉多斯。」

他們表現出一瞬間的猶豫。斯蒂芬妮隨之在她丈夫臉上的筆直皺紋裡讀到了不自然的困窘,不過她應付自如。

「哦,好吧,請進,卡拉多斯先生,」她語調優雅地說,「我們並非完全陌生,你知道。你曾經查過比格斯阿姨的案子。我忘記了你查過什麼,但她給人留下極為瘋狂的印象。」

「是博格斯女士,」斯威夫特趕緊糾正她,他已經站在了一旁,以慢條斯理但很機警的目光靜觀事態的發展。

「不過,我說,你是盲人,對吧?」

卡拉多斯微笑著承認,制止了斯威夫特夫人想喊出她丈夫名字「泰迪」的衝動。

「不過我的行動並沒有什麼不便,」卡拉多斯補充了一句,「我離開了在樓下車中的僕人,發現你家的門先開啟了,你應該很清楚。」

這句話是提醒那位具有絲絨般溫和目光的惟利是圖的男人。這位站在面前的男人以對財富孜孜以求而聞名,他那奇怪的品味只是一個古怪的業餘愛好。考慮到這些,她帶卡拉多斯去客廳時,決心要表現出最為得體的言行舉止。隨後,同樣地害怕到講不出話來的泰迪,必定也會為她這種直率的說話方式感到痛苦。

「泰迪剛要出去,如果你沒來見我們,我會孤單單一個人留在這兒。」她輕描淡寫地說道。

「因公來看她,我理當不允,卡拉多斯先生。但如果那是你唯一能來的時間,我會接受。」

然而,斯威夫特先生似乎並沒有馬上要走的意思。他脫下帽子,待在大廳裡不走,將自己的黃色手套放在一張桌子上,靠著一張安樂椅的扶手,隨便佔據了一個位置坐下。

「問題是,我們處於什麼位置?」他試探性地問。

「我想,那取決於保險公司的態度,」卡拉多斯答道。

「我看不出保險公司在這件事上能有什麼立場。我們並沒有向他們報告任何遺失情況,而且到目前為止,我們也沒有提出任何索賠的要求。這應該夠明白了。」

「我認為他們是照一般的推論行事。」卡拉多斯解釋道,「一個有限責任公司是不可捉摸的,斯威夫特夫人。這個公司知道你為一條價值五千英磅的珍珠項鍊投了保險,當它變成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的時候,你曾就被盜的項鍊給予過回覆,於是自然會跳到這個結論——它們是同一條項鍊。」

「但它們並不是——更糟糕的是,」女主人解釋說,「這一條是我讓馬卡漢珠寶店給我看看能否留下的項鍊。」

「這就是上星期六貝利策看過的那一條?」

「是的。」斯威夫特夫人直截了當地承認。

斯威夫特尖銳地瞥了卡拉多斯一眼,隨即又懶洋洋地漠然望向妻子。

「我親愛的斯蒂芬妮,你在想些什麼?」他懶洋洋地說,「當然,那條項鍊不可能是馬卡漢珠寶店的。我真不知道如此聰明的你卻會做出這樣一件愚蠢的事情來,卡拉多斯先生也會認為你對他的公司耍了花招。」

不管他這番語是有意激怒馬科斯,還只是無意說出,斯蒂芬妮朝他的方向投去了幽怨的一瞥。「我才不在乎呢,」她不顧一切地嚷道,「我一點也不反對讓卡拉多斯清楚地知道這從頭至尾是怎麼一回事。」

卡拉多斯本能地想發出警告,甚至顯眼地舉起了手臂,但這位女士太過於興奮,太過於健談,以至於沒注意到這一點。

「說來說去,事情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卡拉多斯先生,因為真的沒發生什麼事,」她解釋道,「實際上並沒有任何真的珠寶投了保險。對於保險公司來說,有沒有真的珠寶並沒有什麼區別,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壓根兒就沒認為這是一單普通的保險。這只不過是一次借貸。」

「一次借貸?」卡拉多斯不由地重複了一遍。

「沒錯。幾年前,按照一份遺囑,我繼承了大筆的錢財。之後我想應該償還先前所賒的欠款。」

「但是按照自己的期望簡單地借錢不是更好——更簡單——嗎?」

「我們已經借過了,」女士急急忙忙地說,「我們已經向各種各樣的人借過了,泰迪和我都簽了很多很多的票據,到最後沒有人肯再借錢給我們。」

事情變得如此悲劇性的怪異,甚至使人無法對此加以嘲笑。卡拉多斯將他的臉從一邊轉向另一邊,細細地聆聽著。經由這更加深入的瞭解,他將他們牢牢記在了心裡——這個脆弱的、輕率的美女,具有貓的心腸和不負責任的態度,眼睛和嘴唇因為狂亂生活的壓力而變得冷酷起來;而在房間的另一頭,她那溫爾文雅的丈夫,對整件事情的冷漠的表情和態度,令卡拉多斯都有些無法理解。

斯威夫特乾澀的聲音,以他習慣性的懶洋洋的說話腔調,將卡拉多斯從沉思中喚醒。

「我一點也不認為你清楚或留意我所說的話,我親愛的小姐,但我還是要開導開導你。這意味著,除非你能說服卡拉多斯先生保持沉默,你,以及——不帶偏見地說——我也是,將極有可能要過兩年苦日子。然而,對我來說,你可能無意識但完美地耍了花招。因為,除非我說錯了,卡拉多斯先生將會發現他自己不會相信你坦率的自信,相反地,他將會採用另外的方式輕易地發現他想要發現的一切。」

「這完全是一派胡言,泰迪,」斯蒂芬妮氣急敗壞地嚷道,她以深信能得到對方理解的目光投向卡拉多斯,「我真的非常瞭解法官安德萊先生。如果發生了什麼麻煩事,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他來私下處理,而我也會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對他說。但是我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你說說看——」一個輝煌的新念頭纏住了她。「私下裡,你是否瞭解保險公司的人,卡拉多斯先生?」

「總經理和我關係良好,從我們可以稱呼對方為‘傻瓜’這一點,就可以看得出來。」卡拉多斯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