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哈里的謝幕

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改變了卡萊爾先生和馬科斯·卡拉多斯即將處理的這起案件。

在離開辦公室前往位於皮卡迪利大街盧卡斯道的保險倉庫時,卡萊爾先生叫上了他的朋友——這位失明的業餘神探。有那麼十分鐘,卡拉多斯極其安靜地坐在圓形大廳的棕櫚樹旁自得其樂,而卡萊爾先生則在專用的小房間裡為他的保險箱忙活。

盧卡斯道的保險庫在那時——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畫廊——是倫敦最好的儲存處之一。建築物前端設計成一個巨大的防盜門,這個被口語化地命名為「保險櫃」的地方曾經是安全和牢靠的代名詞。盛傳倫敦西區有一半的適銷證券都曾存在這裡,還有數額龐大的家傳珠寶。無論這樣的估計是否有誇大的成分,事實本身的含金量足以照亮人們的想象。當普通保險箱被竊賊輕易運走或被擁有高科技裝備的大盜巧妙熔開後,那些焦慮的債券持有人都如潮水般湧向此地——它可毫不謙虛地被形容為「固若金湯」。婦女們在社交場所佩戴的珠寶和那些從北方適時運來的「家傳」珠寶——或者南方、東方和西方——簡而言之,無論何時只要這所位於倫敦的庫房關上大門,它那龐大的儲藏室就如同套上了盔甲。也有很多商人——例如珠寶商、券商、畫商、古董商和出手不菲的寶石商——經常用它來儲存暫時用不著的貨物。

這地方只有一個入口,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鑰匙孔,呼應前面提到的象徵防盜門的建築設計。一層是公司的普通辦公室,所有的保險庫和保險櫃都在銅牆鐵壁的地下室裡,要坐電梯或走一段路才能到達。無論採取哪種方式,訪客都會發現他面前有一道巨大的柵欄。門衛是個彪形大漢,永遠不會離開崗位,他的工作就是為到達和離開的客戶開門或關門。從這兒過去,一小段過道通向卡拉多斯正待著的那個圓形大廳。其他過道在此處向地下室和保險庫分散開去,每條過道都被與一開始那道同樣沉重的柵欄與大廳隔開。這些呈輻射狀的過道之間的牆面上,遍佈著公司客戶所用的各種密室和經理辦公室的小門。一切都十分安靜,一切都非常明亮,一切看起來都是無以復加的堅固。

「可我怎麼覺得……」卡拉多斯卻對這一點心存疑慮。

「抱歉讓你等了那麼久,我親愛的馬科斯。」卡萊爾先生爽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索。他已經從小房間裡出來,正在穿過大廳,手裡拿著他的保險箱。「再有一分鐘就好了。」

卡拉多斯微笑著點點頭,又回到先前的表情——看起來只是一位不感興趣的紳士在耐心地等待另一位。出於高度的好奇心而明察秋毫,這可謂卡拉多斯某種特有的造詣。其他的感覺——比如聽覺和嗅覺的超常能力——讓他即使表面像是睡著了,也能敏銳地工作。

「現在沒事了。」卡萊爾先生宣佈,輕快地回到他朋友的椅子前,戴上他的小山羊皮手套。

「你沒什麼要忙的吧?」

「沒有,」這位專業人士稍帶訝異地承認,「一點也不忙。你有什麼提議?」

「這兒讓人感到愉快,」卡拉多斯平靜地回答,「涼爽而寧靜,這道銅牆鐵壁把我們和上面的七月的酷熱隔開了。我提議在這兒再待一會兒。」

「當然可以。」卡萊爾先生表示同意,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來,望著卡拉多斯。「我想很多十分有趣的人都在這裡租用保險櫃。我們會遇見一個主教,或者一個獲勝的賽馬騎師,甚至是一個舞臺劇演員。很不幸,現在看起來正是蕭條期。」

「你在房間裡時有兩個男人下來了,」卡拉多斯漫不經心地說,「第一個乘電梯,我想他是個很胖的中年人,拄著根手杖,戴著大禮帽和近視眼鏡。另一個是從樓梯來的,按我的推斷是電梯剛走他就到了上面。他是跑下樓梯的,兩人本來可以同時進入,但這第二個人,雖然看上去更積極一些,卻在過道里耽誤了一會兒,因此那個胖男人就先進了保險庫。」

卡萊爾先生的表情看起來是在說「繼續,我的朋友,你就要說到重點了」。但他最後只是鼓勵地說了一句:「是這樣嗎?」

「在你剛才出現時,我們的第二個人將他的房門平靜地開了一道小縫。無疑他注意到了你,隨後又靜悄悄地關上了門。你不是他要找的人,路易斯。」

「我很慶幸,」卡萊爾先生對此表示,「接下來呢,馬科斯?」

「就是這樣了,他們還在裡面。」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卡萊爾先生感到說不出的困惑。迄今為止這些事在他眼中無關緊要。但他知道,那些對馬科斯來說有意義的瑣碎小事,到了某個特定時間再回顧,就會像指示牌一樣明晰。卡拉多斯那看不見的能力似乎總讓他在遊戲中領先一步。

「這裡真有什麼玄機嗎,馬科斯?」他終於問道。

「誰知道呢?」卡拉多斯回答,「至少我們可以等他們離開。現在來說說那些錫制的保險箱吧。每個保險櫃裡一個,我想是這樣的。」

「我認為是的。實際上是工作人員帶著箱子到你的私人房間,開啟它處理你的事,然後再鎖上它送回你的保險櫃裡。」

「慢著!第一個人來了,」卡拉多斯匆忙低語,「過來和我一起看這個。」他開啟一張紙——一份招股說明書——他剛從口袋裡拿出來的,兩人假裝一起研究它的內容。

「大概你是對的,我的朋友,」卡萊爾先生指著關於假定利息的那段低聲說,「帽子、手杖和眼鏡。他是個不蓄鬍子、臉色粉紅的老男孩。我想——是的,我見過這人。據說他是個很大的書商。」

「另一個來了。」卡拉多斯低聲說。

書商穿過大廳,和負責將保險箱反鎖的經理走到一起,隨後沿著一條過道消失了。第二個人走來走去,在一旁等候。卡萊爾先生小聲描述他的舉動和外貌。他比另一個人年輕些,身高中等,穿著一套還不錯的休閒西裝,戴一頂綠色登山帽,配一雙棕色鞋子。在形容到他波浪形的栗色捲髮、看起來有點髒的絡腮鬍子,以及粗糙而有雀斑的皮膚時,第一個人已經完成了他的事務,正要離開這個地方。

「無論如何,這不是打算交易什麼的場面,」卡萊爾先生說,「他的保險箱只有另一個人的一半大,不可能用來做交易。」

「現在起身吧,」卡拉多斯站起來說,「在下面沒什麼可瞭解的了。」

他們乘電梯上去,在外面那個巨型鑰匙孔的臺階上花了幾分鐘討論一項投資,就像兩個理事或者一個律師和他的客戶在那兒告別時所做的。五十碼之外,一頂很大的、帽簷卷得很厲害的大禮帽標誌著那位書商正向皮卡迪利大街走去。

在他們身後,大廳裡的電梯升上來,門開了。第二個人悠閒地走出來,頭也不回地漫步離去。

「他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卡萊爾先生茫然地說。

「他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卡拉多斯問道。

「我確實沒注意。」對方承認。

「帕金森就會注意。」這批評是很嚴厲的。

「我不是帕金森,」卡萊爾先生粗魯地反駁,「並且,作為好朋友,馬科斯,請允許我補充,當我無限景仰你那令人讚歎的天賦時,仍然強烈懷疑這是個毫無價值的發現,完全是出於一個狂熱的犯罪學家的憑空想象。」

卡拉多斯先生極其溫和地對待這一通發作。「喝杯咖啡去吧,路易斯,」他提議,「穆罕默德的店離這兒就一條街。」

事實證明穆罕默德是個來自穆哈sup/sup的飽經滄桑的紳士。他的店外表看起來就是個臨街的住宅,裡面卻是個頗具東方風情的咖啡館。一個纏著頭巾的阿拉伯人在顧客面前放下香菸和加了藏紅花的咖啡,行了個額手禮就走開了。

「你知道,我親愛的朋友,」卡萊爾先生繼續道,同時啜飲著他的黑咖啡,在私底下判斷這味道到底是很好還是很糟,「嚴肅地說,對那個有點兒可疑的細節——我們活潑的朋友目送另一個離開——可以有一打絕對清白的解釋。」

「清白到明天我打算去開個屬於自己的保險箱。」

「你是覺得一切正常了?」

「正好相反,我確信有什麼事很不對頭。」

「那你為什麼——」

「我不會在那兒存任何東西,但這能讓我得到入場的機會。我得建議你,路易斯,首先儘快把你的保險箱清空,其次將你的名片留給經理。」

卡萊爾先生把他的杯子推開了,確認這咖啡十分難喝。

「但,我親愛的馬科斯,這地方——這‘保險櫃’——是最可靠的!」

「三年前我在美國時,一個酒店的行李員盡力想告訴我這家酒店是絕對防火的。我馬上搬出來去了其他酒店。兩星期後那家酒店毀於大火。我相信它曾經是防火的,但傢俱和裝置不是,而牆壁也會坍塌。」

「很明智,」卡萊爾先生承認,「但你離開的真實原因是什麼?你知道不能拿你超人的第六感來糊弄我,我的朋友。」

卡拉多斯愉快地微笑著,讓一旁的侍者把他們的小杯子再加滿。

「也許,」盲人回答,「因為有那麼多粗心大意的人深信它是防火的。」

「啊哈,確實——越是深信就越有風險,但只適用於太過自信而導致疏忽之時。現在你知道這地方怎麼保證安全嗎,馬科斯?」

「我聽說他們在晚上鎖門。」卡拉多斯惡作劇般地回答。

「並且把鑰匙藏在墊子底下等著早上第一個人來,」卡萊爾先生同樣調侃道,「親愛的老朋友!唔,讓我告訴你——」

「武力不在討論範疇內,確實如此。」他的朋友承認。

「這使爭論變得簡單了。我們再來看欺詐。同樣是因為預防措施如此刻板,很多人表示這樣的形式很討厭,但我不這麼覺得。我把這些步驟看作是對個人財產的一種保護,我高高興興地簽下我的名字並說出口令,對此,經理在開啟我的保險箱的第一把鎖之前會和他的登記相對照。簽名會在我眼前的某個熔爐裡燒掉,我自己選擇的口令寫在一本只有經理能看的本子上,而鑰匙只有一把。」

「沒有備用的或萬能鑰匙?」

「都沒有。如果一把鑰匙丟了,需要一個能工巧匠花半天時間才能開啟。然後你要記住,一個保險倉庫的客戶不會太多。所有人對那兒的職員來說都有些面熟,一個陌生人會受到密切關注。現在,馬科斯,得有什麼樣的因素相結合,才能讓一個壞蛋知道我的口令、偽造我的簽名、拿走我的鑰匙,並假扮成我本人呢?而且,他怎麼知道我的保險箱裡有什麼東西值得如此大費周章呢?」卡萊爾先生得意地作出推論,頗有些飄飄然,在他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麼之前就將第二杯咖啡一飲而盡。

「在我剛才提到的那家酒店,」卡拉多斯回答,「有個侍者的職責是以防萬一地看守三道鐵門。著火的當晚他牙疼得很厲害,就溜號了一刻鐘等著疼痛過去。酒店有最先進的自動火警鈴,前一天剛被測試過,電工對某個部分感到不太滿意,就把它卸下來了,但還沒來得及重灌。警衛被證明在那個特殊的晚上允許告假幾個小時,而接手工作的酒店防火員卻沒有收到通知。最後,這座城市同時還有一場大火在河畔蔓延,所有的消防車都到城市的另一端去了。」

卡萊爾先生咕噥了一聲。卡拉多斯向前傾了傾身。

「所有這些同時發生的巧合構成了純粹偶然的意外。路易斯,難道不能想象一下,更驚人的一連串事件都有可能因預謀而發生?」

「我們那位棕頭髮的朋友?」

「也許,只不過那並非真是棕色的。」卡萊爾先生放鬆的姿勢一下僵住了。「他戴著假鬍子。」

「他戴著假鬍子!」這位震驚的紳士重複道,「可你看不見!不,真的,馬科斯,這已經超出限度了。」

「如果你不是那麼絕對相信你那雙可愛的昏花老眼,就會離你自己的限度近點兒。」卡拉多斯回擊道,「我在五碼之內就可以聞到那人身上速幹膠水的氣息——因為發熱流汗而變得更加濃重。這不可避免地在暗示某件事。我開始尋找更多化裝的證據,也找到了——這些全都聞得到。你描述的頭髮是典型的假髮——長到可以掩蓋接縫,波浪形的捲髮則是將長度最小化——所有這些都是瑣碎小事。到此我們尚未超出最初懷疑的範疇,但我可以告訴你另一件小事。當他帶著自己的保險箱到房間裡時,他甚至沒有開啟它。裡面可能是塊磚頭或一張報紙。他只是在觀察。」

「觀察那個書商?」

「是的,但也許比這還要多。所有事都指向一場苦心經營的陰謀。如果你仍然感到滿意的話——」

「我相當滿意,」卡萊爾先生勇敢地回答,「我認為‘保險櫃’幾乎相當於一個國家機構,我完全相信它的預防措施足以抵禦任何武力和詭計。」至目前為止,卡萊爾先生的態度仍像岩石一樣強硬,但他在此時掏出懷錶,猶豫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錶,繼續說:「我想剛才有一兩份檔案我忽略了。如果現在回去的話,也許明天可以節省點兒時間——」

「確實如此,」卡拉多斯寬宏大量地表示同意,「我會等你的。」

他在這兒坐了二十分鐘,不時啜飲一小口滾燙的咖啡,顯然在平靜地享受穆罕默德先生從波斯灣海岸移植而來的異國情調。

卡萊爾最終回來了,對他朋友的等待過分熱情而禮貌地表示感謝,在其他方面就溫和而無懈可擊了。能看見的人可能都會注意到他帶著一個和他的保險箱大小差不多的包裹。

第二天,卡拉多斯到保險倉庫聲稱他打算租一個保險櫃。經理帶他參觀了地下室和保險庫,詳細說明了那些讓詭計和武力都無能為力的各種防護措施——沉重的淬火鋼牆;阻電的水泥外殼;完全隔絕的以金屬柱支撐的內部結構,這樣夜班警衛在建築物內部時就可以上下左右地全方位巡視——雖然這和前面宣傳的那些並沒有什麼實際聯絡——這個巨大的保險櫃;另外,最後一點,警報響起後三分鐘之內地下室就會充滿蒸汽。這些細節是盡人皆知的。「保險櫃」是個遊覽勝地,它的董事們認為顯示一下實力沒壞處。

有帕金森陪同,卡拉多斯只是粗略留意了這些細節。當他想到那個棕發男人時,就不時反問自己:「要是我會如何著手劫掠此地呢?」他已經排除了武力打劫——那是不現實的;再考慮到欺詐,卡萊爾先生說明的那一系列簡單卻有效的保護措施也並無漏洞。

「既然我看不見,也許可以直接簽在本子上。」當經理遞給他一小張膠紙寫下簽名時,他這麼提議。對他而言,防止窺視其他客戶資訊的預防措施也許是多餘的。

但經理並沒有上當。

「對所有客戶我們的規定都是一樣的。」他親切地回答,「您打算設定什麼口令?」這時也許得說明一下,帕金森已經留在大廳裡了。

「假如我忘了,應該怎麼辦?」

「要是那樣的話,恐怕我就得麻煩您證明您的身份了,」經理解釋,「這極少發生。」

「那麼就設定為‘陰謀’吧。」

口令被寫下來,本子合上了。

「這是您的鑰匙,先生。如果您允許的話——讓我幫您穿在鑰匙圈上吧——」

一個星期過去了,卡拉多斯還是沒想出如何解決他向自己提出的問題。事實上,對怎麼接觸到保險箱裡的東西他已經有了幾個法子。有的簡單而孤注一擲,機會繫於一線;其他的更詳盡,總體來說更安全些,但很容易因為其精密的複雜結構而在某一點上徹底失敗。而且暫不考慮與經理合謀的可能——卡拉多斯已經證明了這不可能——這些法子都倚賴於安全措施的鬆懈。在這一週內,卡拉多斯又去了幾次,極盡耐心地平靜「觀察」,但這地方系統性的安全措施從頭到尾都沒有一處懈怠,而且在他去的時侯,那個化裝的「棕發男人」也沒再出現過。

又一個星期過去了,卡萊爾先生開始冷嘲熱諷,而卡拉多斯雖然信心一點兒也沒有減弱,但還是被迫屈從於現實情況。經理是個認真負責到一絲不苟的人,時刻想到安全規範,拒絕對欺詐方式進行任何抽象的探討。卡拉多斯還不能提出明確詳盡的指控,他不再主動地進行調查,而是耐心等待時機。

時機來了,確切地說,是他第一次造訪「保險櫃」的十七天後,某個星期五的早上。在星期四深夜歸來後,他被告知有個叫德雷科特的先生來訪。顯然,這位訪客是有某件重要的事,等了卡拉多斯先生整整三個小時才離去。他失望地留了字條。卡拉多斯開啟信封,摸到以下內容:

親愛的先生:

今天我諮詢過路易斯·卡萊爾先生,他認為您會願意見我一面。大約明早九點我會再來,如果這太早了或有任何不便,請您儘可能提前一小時給我回復。

您真誠的,

赫伯特·德雷科特

再者:我應該補充一下,我在盧卡斯道的保險倉庫租用了一個保險櫃。

對德雷科特先生的描述說明他不是那位倫敦西區的書商。僕人說那位訪客是個瘦長結實、臉部輪廓鮮明的男人。卡拉多斯對這個讓他的懷疑有所進展的事件很感興趣。

第二天早上九點差五分,德雷克特先生又來了。

「謝謝您這麼快就答應見我,先生,」卡拉多斯馬上請他進來,而他對此表示歉意,「我不太懂英國規矩——我是個澳大利亞人——現在恐怕有點太早了。」

「就我對此事的關心程度而言,您可以再早一兩個小時。」卡拉多斯回答。「我想對您來說或者也是如此,」他補充道,「因為我認為您昨晚沒怎麼睡。」

「昨晚我根本沒睡,」德雷科特先生糾正道,「但奇怪您是怎麼看出來的。我從卡萊爾先生那裡得知——如果我搞錯了請原諒,先生——您是個盲人。」

卡拉多斯認可地微笑了一下。

「是的,」他說,「但不用介意這個。你有什麼麻煩?」

「恐怕這對我來說不僅是個麻煩,卡拉多斯先生。」這男人有雙堅定深沉的眼睛,看得出是要照料大宗產業的那種人。此時它們帶著平靜而聽天由命的神情,坦誠地望向卡拉多斯。「恐怕我得稱此為災難。我是個工程師,來自庫爾加迪sup/sup的馬格達萊納山區。我不想拿無關的細節耽誤您的時間,所以我只說大約兩年前我參與了一項很有希望的投資——金礦,您知道,包括岩層和沖積沙。隨著工作上的進展,我對這項事業的投入越來越多——到那時為止還不能稱之為冒險。結果好得超出了我們的預期,但一項又一項的開支也十分驚人。這是我們沒想到的,因此決定向外界尋求幫助。」

至目前為止,在平靜的絕望籠罩下,德雷科特先生敘述得很流暢。但說到這點時,他突然回想到自己的處境,陷入一陣悲苦的狂亂。

「哦,重溫這一切到底有什麼用!」他爆發了,「你或者其他任何人能做什麼!我被搶了,被騙了,被人拿走了我所有的東西,」回憶和無處發洩的憤怒折磨著這個不幸的工程師,他用手背敲打著橡木桌子直到指節滲出血來。

卡拉多斯一直等著,直到這陣憤怒過去。

「繼續吧,如果您願意的話,德雷科特先生,」他說,「能把你所想的一切都告訴我是最好的。」

「對不起,先生,」這個男人道歉說,黝黑的臉泛出愧色,「我應該能更好地控制自己。但這件事對我的打擊太大了。昨晚有三次我看著我的左輪手槍,三次把它扔掉——唔,按照我們的計劃,我應該在倫敦吸引一些金融家對這項產業進行投資。確實,我們本可以在當地或佩思sup/sup進行此事,但那裡的金融家要求掌握控制權。六個星期前我到了這裡。我帶來一些金礦樣本和萃取出的上等金子——是幾個星期的勞動成果——包括金沙和金塊,一共大約二百四十盎司。其中包括馬格達萊納之星——我們的幸運金塊——含有將近七磅的純金。

「我看到了盧卡斯道的保險倉庫的廣告,看起來它正是我需要的。除了金子,我還帶了所有的檔案——方案、報告、收據、執照,等等。然後我將大約一百五十鎊的信用證兌成了現鈔。當然我可以把一切都存在銀行裡,但在某種程度上這樣更方便——把東西放在自己的保險箱裡,立等可取,還可以帶人去我的房間裡談事。我從沒懷疑過會出什麼差錯。談判在一些方面僵持著——現在這裡不是做生意的好時候。然後,昨天,我需要點兒東西,就去了盧卡斯道,像我以前去過的那幾次一樣,開啟我的保險櫃,帶著裡面的保險箱到了一個房間……卡拉多斯先生,它是空的!」

「一無所有?」

「不,」他苦笑了一下,「箱底還有張包裝紙,應該是我以防萬一要包什麼東西而留在那裡的。但那時我認為自己開錯了保險箱——這是我的第一個想法。」

「這不可能。」

「我知道,先生。然後我看見那空箱子裡有張紙寫著我的名字。我感到不知所措,這看起來根本不可能。我站在那裡發呆了幾分鐘——更像幾個小時。然後我將保險箱合上,送回去,將保險櫃鎖上就出來了。」

「沒有進行任何舉報?」

「是的,卡拉多斯先生。」那雙堅定的藍眼睛痛苦地望著他,「您知道,當時我認為肯定是那地方的某個人乾的。」

「你錯了。」卡拉多斯說。

「卡萊爾先生也這麼認為。但我只知道那把鑰匙從來沒有離開過我,我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口令。哦,這事讓我如墜冰窖,我孤零零地待在倫敦最好的地牢裡,像個活死人般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可能是現實中的《斯威尼·陶德》sup/sup。」

「我聽說過倫敦發生過這類事,」德雷科特承認,「無論如何,我就這麼離開了。這是個錯誤,我現在知道了。現在有誰會相信我——這聽起來像個不可能發生的故事。為什麼他們偏偏挑上我?又怎麼知道我有什麼?我沒喝酒,沒多嘴,也沒有到處亂搞。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不是他們挑上了你——而是你挑了他們,」卡拉多斯回答,「別擔心,你會被相信的。至於把東西拿回來——」這句沒說完的話讓德雷科特先生越發感到絕望。

「我有鈔票的號碼,」他抱著一絲希望說,「它們可以被截獲吧?」

「截獲?是的,」卡拉多斯承認,「但那意味著什麼?所有的銀行和警察局都要被通知到,從這兒到陸地之角sup/sup的每個小酒吧都要留心它們收到的每一張鈔票。不,德雷科特先生,我想這很困難,你必須下定決心一直等到你能從家鄉得到經濟支援。你現在住哪兒?」

德雷科特有點兒躊躇。

「到目前為止,我住在百花裡廣場的阿伯茲福德酒店,」他侷促不安地說,「事實上,卡拉多斯先生,我應該在諮詢前告訴您我的狀況,因為我——我付不起錢。大部分財物我都存在保險箱裡,手頭只有很少的現金。昨天我主要是去取點兒錢。我口袋裡有一個星期的酒店賬單,而且,」——他低頭看著褲子——「我還很不幸地訂了一兩樣其他東西。」

「別擔心,那只是時間問題。」對方鼓勵地說。

德雷科特沒有回答,而是突然將手臂擱在桌上,把臉深深地埋了進去,就這麼沉默了一分鐘。

「沒用的,卡拉多斯先生,」到他能開口時,他說,「我解決不了。不管你怎麼說,我就是沒法告訴任何人我丟了所有的東西,還讓他們再給我更多的東西。即使我開口他們也做不到。金礦很有價值,我們堅信這一點,但它的成本已經超出了我們能承擔的限度。我們三個人把一切都投了進去。當我在這裡時,他們還在辛辛苦苦地幹活掙錢,就是為了……等著,哦,我的上帝,等著從我這裡得到好訊息!」

卡拉多斯從桌子繞到他的辦公桌前寫著什麼。然後,什麼也不說地遞給他的訪客一張紙。

「這是什麼?」德雷科特困惑地問,「這是——這是一張一百英鎊的支票。」

「這能讓你維持一段時間,」卡拉多斯平靜地解釋,「像你這樣的男人不會因為這次挫折就放棄。給你的夥伴們發封電報,說你立即需要所有檔案的副本。別擔心,他們會辦到的。金礦……肯定能挖出來。在電報裡詳細說明,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並且加上‘儘管發生了這一切,比起從前卻是離成功更近了’。」

德雷克特先生仔細考慮後將支票摺好,小心翼翼地放進他的皮夾裡。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先生,」他的聲音有點異常,「你今天救了一個人的命。不是錢,而是鼓勵和信念。如果你能看見的話,你就會更明白,我的感受無法用言語表達。」

卡拉多斯暗自微笑。每當人們說他如果看得見就會知道更多時,總會使他發笑。

「接著我們要去盧卡斯道給經理帶去一個晴天霹靂。」他說,「走吧,德雷科特先生,我已經備好車了。」

但另一件事已經先讓經理大受刺激了。當他們下車時,「保險櫃」對面有輛計程車停下來,卡萊爾先生機敏輕快的聲音叫住他們。

「等一下,馬科斯,」他喊道,轉身和司機達成諒解,高貴得體的紳士作派彌補了對方在金錢上的小小失望,「這太巧了。讓我們先來交換意見。我收到經理幾乎是哀求的口信,馬上就趕來了。本來我以為是關於我們那位來自殖民地的朋友sup/sup的訊息,但他隨之提到了霍姆法斯特·鮑吉教授。」

「難道他也有類似遭遇?經理說什麼?」卡拉多斯問。

「事實上他有點語無倫次,但我想應該是這樣。你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卡拉多斯背對「保險櫃」,看起來像是在望著馬路對面,「正對面有個菸草店?」

「是的。」

「他們一層在賣什麼?」

「大概是‘魯伯’,我猜。每個窗戶上都有這句——‘滲入魯伯,得到一切’。」

「窗戶上結霜了?」

「是的,結到窗戶一半那麼高。」

卡拉多斯走回他的轎車。

「帕金森,我們離開以後,到街對面買一聽、一罐、一盒或一包‘魯伯’。」

「‘魯伯’是什麼,馬科斯?」卡萊爾先生忍不住好奇地問。

「現在我們還不知道。等帕金森買回來以後,路易斯,你可以第一個試試。」

他們來到地下室,柵欄守衛予以放行,言行舉止中流露出對某事的小心謹慎。沒必要費心猜測。遠處,一個權威的聲音從裝甲般包圍的通道中傳來,像一口宏亮的鐘在水裡敲響。

「然而,事實是什麼?」那聲音帶著困惑的無助,尖刻地質問,「我深信沒有另一把鑰匙的存在,但我的保險箱被開啟了。你們讓我相信,沒有口令任何未經授權的人都不能亂碰我的財產,而我精心挑選的口令是‘食人的野蠻人’,先生。對於犯罪分子來說這是一個很熟悉的字眼嗎?我的保險箱就這麼空了!這怎麼解釋?誰是竊賊?現在怎麼辦?警察在哪兒?」

「如果您認為適當的方式是站在門階上把第一個碰巧經過的警官叫來,請允許我這麼說,先生,我的看法和您稍有不同,」經理心煩意亂地反駁,「您可以極盡所能使真相大白。我已經告訴過您,我給一個很能幹的私家偵探和我們的一個董事都打了電話。」

「但這是不夠的,」教授憤怒地堅持,「一個私家偵探就能找回我那六千英鎊利率的無記名日本公債?一個董事就能歸還我那無可取代的‘更新世sup/sup洞穴人的多源婚禮習俗’的手稿?我要求叫警察來——越多越好。讓蘇格蘭場開始行動,必須進行徹底的調查。我只用了你們這寶貝地方六個月,現在就是這結果!」

「您握著解開謎團的鑰匙,鮑吉教授。」卡拉多斯平靜地插話。

「這是誰,先生?」惱怒的教授大聲問道。

「請允許我來介紹,」卡萊爾先生帶著和藹的自信說,「我是班普頓街的路易斯·卡萊爾。這位是馬科斯·卡拉多斯先生,著名的業餘犯罪學專家。」

「任何能將這件令人震驚的事解釋清楚的幫助我都感激不盡,」教授屈尊俯就地大聲說,「讓我把事實告訴您——」

「也許我們可以到您的房間裡說,」卡拉多斯向經理提議道,「這樣不易被打擾。」

「確實如此,確實如此,」教授低沉地說,代表其他人接受了這個提議,「先生,我是此處一個保險櫃的不幸的所有人,大約幾個月前,我存了——這已經不那麼重要了——六十份日本貸款的債券——我微薄家產的大部分——以及一份關於‘更新世洞穴人的多源婚禮習俗’的重大研究課題的手稿。今天我來取十五號就要到期的公債息票,打算按照我的慣例提前一週存入銀行。但我發現了什麼?我發現保險箱是鎖上的,就像我在一個月前見到的那樣——但它絕不是完好無損的,先生!它被開啟過,被洗劫一空!連一張債券、一片紙也沒有留下!」

很明顯,經理的體溫在他演說的後半部分就開始升高,現在沸騰了。

「請原諒我斷然駁斥您,鮑吉教授。剛才您又提到上次您來這兒是一個月之前的事。請各位先生為此作證。當我告訴您這位教授在週一剛去過他的保險櫃,您就會意識到剛才那番宣告的重要性。」

教授如同一隻被激怒的野獸,在房間另一頭怒目而視,和他那眾所周知的山羊般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

「你竟敢這麼駁斥我,先生!」他張開雙手拍打著桌子喊道,「我在週一沒來過這兒。」

經理冷漠地聳聳肩。

「您忘了值班人員也看見您了,」他說,「難道我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嗎?」

「一個共同的假定,並不總是絕對可靠的。」卡拉多斯溫和地暗示。

「我不會搞錯的。」

「那麼您能不看著鮑吉教授告訴我,他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嗎?」

好奇和期待讓現場靜默了一分鐘。教授背對著經理,經理從沉思到尷尬。

「我真不知道,卡拉多斯先生,」最後他傲慢地宣佈,「我不理會這類瑣碎小事。」

「那麼您就會搞錯。」卡拉多斯溫和地斷然說道。

「但這濃密的頭髮,令人尊敬的波浪形的小鬍子,凸出的鼻子和粗重的眉毛——」

「這些都是最容易偽裝的特徵,因為它們‘吸引目光’。如果您想確保自己可以識破詭計,就要學會觀察眼睛本身,特別是瞳孔上的亮點,以及指尖的形狀,耳朵的位置。這些東西是不能偽裝的。」

「您是在認真地暗示那個人不是鮑吉教授——而是個仿冒者?」

「結論就是如此。您週一的時候在哪兒,教授?」

「我在中部地區有個短期的巡迴演講。週六我在諾丁漢,週一在伯明翰,昨天我才回到倫敦。」

卡拉多斯再度轉向經理,指著迄今為止還隱在幕後的德雷科特。

「那麼這位先生呢?週一他在這兒出現過嗎?」

「沒有,但週二下午和昨天我都帶他去了他的保險櫃。」

德雷科特悲傷地搖搖頭。

「昨天我發現它空了,」他說,「整個週二下午我都在布萊頓,要和一位先生洽談業務。」

經理跌坐下來。

「我的天,又一個!」他低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