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這名單才剛開始,」卡拉多斯先生說,「我們要研究一下您的客戶記錄。」
經理奮起抗議。
「這辦不到。除了我或我的代理人沒人能看客戶記錄。這是——沒有先例的。」
「這些悲劇也是沒有先例的。」卡拉多斯回答。
「如果有任何困難阻礙這幾位先生進行調查,我都會將此事呈報內政大臣。」教授用他銅號般響亮的聲音對著天花板大聲宣佈。
卡拉多斯舉手表示反對。
「我可以提個建議嗎?」他說,「我是個盲人,如果可能的話,是否——」
「這提議很好,」經理表示同意,「但我必須請其他人退場。」
卡拉多斯聽經理唸誦保險櫃的客戶名單足有五分鐘。有時他會示意停下,用指尖摸著一個簽名和另一個作比較;偶爾還會對一個口令感興趣。但直至名單結束時,他只是望著空氣,臉上無跡可尋。
「非常清楚,也不可思議。」他沉思了一會兒說,「您堅稱過去六個月裡是您單獨主管此事?」
「今年我一天也沒有離開。」
「用餐?」
「我讓午飯送進來。」
「當你在裡面走動時,不可能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進入這房間?」
「這不可能。這扇門安了強力彈簧和輕觸式自動鎖。它不可能一直開著,除非是故意用什麼把它撐開。」
「而且,在你看來,沒人曾經有機會接觸到這本客戶記錄?」
「沒有。」經理回答。
卡拉多斯站起來,戴上手套。
「那麼我拒絕再進行任何調查。」他冰冷地說。
「為什麼?」經理結結巴巴地說。
「因為我有理由認為您在欺騙我。」
「求您坐下來,卡拉多斯先生。當您向我提最後一個問題時,確實有件事掠過我的腦海——涉及到答案——更像是‘有’而非‘沒有’,但它和您的調查無關,對這起案件來說一點兒也不重要。」
「那應該由我來判斷。」
「是的,卡拉多斯先生。我和我姐姐住在溫德米爾公寓。幾個月前她認識了一對剛搬到對面的夫婦。丈夫是個有學者氣質的中年人,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大英博物館裡。他妻子就不同了,比他年輕、活潑、愉快得多——事實上她只是個小姑娘,是我所見過最迷人、最不矯揉造作的人之一。對此我的姐姐阿米莉亞並不同意——」
「打住!」卡拉多斯說,「一個好學的中年男子和一個迷人的年輕妻子——儘可能簡短。如果有任何機會的話,這就會變成一件小事的開端。當然,她來過這兒了?」
「和她的丈夫一起,」經理很不自然地回答,「斯科特太太旅行過很多地方,無論去哪兒她都喜歡拍照。某個晚上當她知道我的工作後,就有個新奇的想法,要拍些保險庫的照片加進她的收藏——真像個孩子般狂熱。沒有什麼她不能去的理由,這地方經常被拍照作為廣告宣傳。」
「她來了?帶著她的照相機——就在您鼻子底下?」
「我不明白您說的‘就在我鼻子底下’是什麼意思。有天晚上快關門的時侯,她和她丈夫來了。當然,她帶著相機——這只是件小事而已。」
「並設法單獨待在這裡?」
「我反對‘設法’這個字眼。這——這只是碰巧。我出去倒茶,在這過程中——」
「她單獨待在這兒多長時間?」
「最多兩三分鐘。當我回來時她坐在我的辦公桌旁。這就是我所指的。這個小淘氣戴著我的眼鏡,舉著個大厚本。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她喜歡拿我尋開心。我承認我被嚇了一跳——僅僅是本能地——當我看到她拿的就是這個筆記本時,但緊接著我就看見她是倒著拿的。」
「聰明!她沒能及時離開。而那個有半打特殊感光膠捲的相機已經拍到了最後幾頁,就在她身邊!」
「那個孩子?」
「是的。她已經二十七歲,從聖彼得堡到布宜諾斯艾利斯都成功地騙過許多人。馬上打電話給蘇格蘭場,問一下彼德爾偵探能否前來。」
經理急促地呼吸著。
「打電話叫警察將會毀了這個地方——信譽將蕩然無存。沒有上級的指示我不能這麼做。」
「那麼教授肯定會的。」
「在您來之前,我打電話給目前唯一在城裡的董事,把事情告訴了他。可能現在他已經到了。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和我去董事會議室看看。」
他們去了上面那層,卡萊爾先生中途加入。
「請允許我離開一會兒。」經理說。
正在和大堂守門人就土地價值的話題進行深入討論的帕金森走了過來。
「對不起,先生,」他報告說,「我沒買到任何‘魯伯’。那地方看起來關門了。」
「真遺憾,卡萊爾先生很想要呢。」
「請您跟我來好嗎?」經理再度出現。
在董事會議室,他們見到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先生。出於責任感他聽從經理的請求前來,彷彿是希望被人忽略般坐在這個空房間遠處的角落裡。他看起來軟弱無助,而他自己肯定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這真是件令人心痛的事,先生們,」他以值得信賴的口吻低聲說,「我被告知您建議給蘇格蘭場打電話。對一個取決於公眾絕對信任的機構來說,這是個毀滅性的建議。」
「這是唯一的辦法。」卡拉多斯回答。
「卡拉多斯先生以辦理疑難案件著稱,您就不能用更好的方法處理這個問題嗎?」
「這不可能。大規模的調查必須展開,每個港口都要被監視,這是警察才能做的。」他在下一句稍稍加重了語氣,「而我能讓警察按照正確的方式去做。」
「您會這麼做的,卡拉多斯先生。」
卡拉多斯鼓勵地微笑。他很清楚什麼是他所提供的服務的巨大吸引力。
「這就是我的位置,」他說明,「迄今為止我的工作只是作為業餘人士參與破案。以這種身份我避免了一兩起犯罪,糾正了一個偶然的冤案,不時為我專業的朋友路易斯·卡萊爾提供一點服務,但沒有任何理由讓我無償為一個商業公司服務。對我提供的任何資訊我要求收取費用,一點兒象徵性的費用,比方說,一百英鎊。」
看起來董事對人性的信念彷彿遭到了打擊。
「一百英鎊對於這樣一個小公司來說是筆很大的費用,卡拉多斯先生。」他痛苦地說。
「而且,那不包括在卡萊爾先生的專業收費裡。」卡拉多斯補充道。
「那筆費用是根據任何具體義務的履行來定的嗎?」經理問。
「我不介意將我取得的資訊作為條件——包括可以讓您和警察採取行動的一張竊賊的照片及其描述。」
兩人離開商量了一會兒,隨後經理回來了。
「我們同意,卡拉多斯先生,條件是兩天之內這些東西要交到我們手上。如果做不到的話——」
「不行,不行!」卡萊爾先生憤慨地喊道,但卡拉多斯幽默地將他推到一旁。
「我以鼓勵參與的運動精神接受這個條件——四十八小時之內可以無償服務。當然,支票是收貨即付?」
「您可以放心。」
卡拉多斯掏出他的筆記本,取出一個貼著美國郵票的信封,從中抽出一張無框照片。
「就是這張照片,」他宣佈道,「這男人叫尤利西斯,這是那個丈夫。但他作為‘演員哈里’更加廣為人知。您會在背面看見相關描述。」
五分鐘後,當他們單獨在一起時,卡萊爾先生表達了他對這場交易的看法。
「你真是個十足的騙子,馬科斯,」他說,「雖然是一個比較友善的騙子。但你把這些突然扔給別人,純粹為了自娛自樂。」
「正相反,」卡拉多斯回答,「是別人突然把這些扔給我的。」
「現在說說這照片。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卡拉多斯掏出懷錶摸了摸。
「現在是差三分鐘十一點。我在八點二十分時收到這照片。」
「就算是這樣,一個小時前你還告訴我你什麼都沒做。」
「我確實什麼都沒做——直到結果出現。截至經理在他的房間說出這整件事的重點之前,我還像過去一樣沒有肯定的結論。」
「我到現在也還是——像過去一樣。」卡萊爾先生提示道。
「我就要說到了,路易斯。我會把來龍去脈都告訴你。抓住這個人的機會很大。我們知道一切,這個案子我已經不感興趣了,但它是你的業務。這是給你的資料。
「那次我們偶然遇到那個‘棕發’男人,從一開始我就比你更關注他的目的和意圖。當天我發了一封密碼電報給紐約情報機構的皮爾森,問是否有一個類似的人——只需要負面的訊息。結果真的有這樣一個人,人們都知道他離開了美國,是個有教養的男人,擅長喬裝,膽大妄為,並且是在銀行和保險庫‘施工’的專家。」
「為什麼是美國,馬科斯?」
「我只是試試看。我認為他的母語一定是英語。聰明而富有創造力的美國讓他精通正邪兩道的勾當——不可拆卸鎖和萬能解鎖器、防盜保險箱和專盜保險箱的竊賊,都來自美國。所以我做個了簡單的測試。當那天我們說話時那個人恰好經過,我特意說了‘紐約’——或者更像是‘努約’——讓他聽見。」
「我知道,但他並沒有轉身或回頭。」
「他很警覺,但從他的腳步裡可以聽出——雖然你可憐的昏花老眼看不見,路易斯——‘心理上的停頓’,大約只有五分之一秒,就像你在異國他鄉聽到‘倫敦’這個詞的反應一樣。不過,理由和原因不重要。故事梗概是這樣的:
「十八個月前,‘演員哈里’成功地洗劫了位於俄亥俄州克里夫蘭市的‘麥肯基與黑格斯聯合公司’的辦公室保險箱。他剛和一個聰明但膚淺的三流歌舞劇女演員結了婚——原籍英國——需要點兒錢去度蜜月。他得到了五百英鎊,他們用這筆錢去了歐洲,在倫敦待了幾個月。你可能記得那段時間康格雷夫廣場的郵局發生了盜竊案。當這類英國機構大都開始注意他時,‘演員’的興趣開始轉向這個保險倉庫。也許是廣告宣傳中隱含的挑戰刺激了他,成功地劫掠在他看來是一種專業榮譽——無論如何,他大概是被這個不僅可以帶來榮譽,也有豐厚收入的任務所吸引。計劃的第一個部分,對這個美國最出色的犯罪‘演員’來說只是小菜一碟。那幾個月他在‘保險櫃’扮演了十二個不同的角色,租用了十二個不同尺寸的保險櫃。同時他徹底地研究了進入這裡的方法。當然,在他合法拿到這些鑰匙後都進行了複製,以備使用。五把鑰匙在他第一次暫住時歸還;一把稍晚些,極盡歉意地用掛號郵件寄來;還有一把是通過柏林的一家大銀行還的;六個月前他飛來這裡,純粹是為了再清理掉兩把;一把他自始至終保留著;剩下兩把是他開始第二次長期逗留時取得的,大約三四個月前。
「這就把我們帶到這個絕妙計劃的重要部分。四月份他來這兒時成功盜竊了大西洋中南郵車公司,獲得了資金來源。他建了三個據點——一個是家,打著中年學者和年輕妻子的幌子,當然,就在我們那位經理朋友的對門;一個是觀察點,貼滿了‘滲入魯伯,得到一切’的標語作為其存在的理由;以及另一個地方,至少有兩扇通向不同街道的門的更衣室。
「大約六週前他進入了最後的階段。‘哈里’太太近乎荒謬地輕而易舉獲得客戶記錄本的照片。我肯定在那之前的幾個星期,每個進入這地方的人都受到了監視,但照片可以讓‘演員’把他的舊鑰匙和那些真實的人聯絡起來——有他們的名字和地址、保險箱號碼、口令和簽名,其他的就很容易了。」
「是的,我的天,對那樣的人來說只是雕蟲小技,」卡萊爾先生以專業的欽佩表示同意,「他能設法制造一打機會研究受害者的聲音、舉止和外表。他清空了多少個保險箱?」
「我們還只能推測。我已經著手調查在週一和週二下午來的七個可疑訪客,其他兩個他出於某種原因放棄了,還有兩個保險箱沒租出去。這裡有一點可以作個有趣的推測。」
「是什麼,馬科斯?」
「‘演員’有個同夥被稱為‘軟糖比利’,此外——當然,除了他的妻子——他通常不會相信任何人。但是,很明顯,至少有七個人在最近受到了嚴密的監視。在我看來——」
「是的,馬科斯。」
「我在想‘哈里’是否把這項無罪的業務委託給了我們的某傢俬人調查機構?」
「不太可能,」專業人士微笑著說,「這很難經得起審查。」
「哦,我不知道。如果‘哈里太太’扮成一個嫉妒的妻子或者多疑的情人,也許可以合理地——」
卡萊爾先生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我的天!」他喊道,「我記得——」
「是的,路易斯——」卡拉多斯帶著笑意提示。
「我記得在彼德爾來之前我要給一個客戶打電話。」卡萊爾先生得出結論,匆匆站起來。
在門口他差點兒撞上了情緒低落的董事,後者正為一起新的災難無助地擰著雙手。
「卡拉多斯先生,」這位可憐的老先生用顫抖的聲音說,「卡拉多斯先生,現在又有了另一起——本傑明·甘普爵士。他堅持要見我。您不會——您不會離開我們吧?」
「我本應留守一星期,」卡拉多斯輕快地回答,「可現在我要走了。這兒有接替者。卡萊爾先生肯定會幫您的。」
他點頭看著每個人的眼睛說「早上好」,以令人驚訝的方向感向外走去,讓人們都忘記了他有缺陷。也許是不想再遇上德雷科特對他難為情地表示感謝,不到一分鐘就聽到了汽車發動的聲音。
「別擔心,我親愛的先生,」卡萊爾先生帶著難以捉摸的滿足向他的客戶保證,「別擔心,我會代替他的。也許我最好馬上認識一下本傑明爵士。」
董事像只被逼入絕境的睡鼠sup/sup,懇求而信任地望向他。
「他現在地下室,」他低聲說,「我應該在董事會議室裡——如果要找我的話。」
卡萊爾先生很容易就在地下室找到了人們關注的中心。他時而滔滔不絕時而緘默無言,時而困惑時而堅定,羅哩羅嗦又暴躁易怒。他已經要求經理、鮑吉教授、德雷科特和兩個部下對這個案子加以關注,將他們帶進一片毫無用處的翻來覆去的混沌中。調查代理人立即被捲入這場疑問的漩渦,他在盡力安撫眾人的同時也瞭解到了新的事實。
最新的發展是相當驚人的。不到一個小時前本傑明爵士收到了信差送來的一個包裹,裡面有個本應安然存放在他保險箱裡的珠寶盒。接收者匆忙開啟它,難以置信的預感變成了現實。它是空的——沒有珠寶。就像在一陣重擊後又紮上根刺,盒子裡面有張整潔的題字卡片,激動的男爵在上面讀到恰如其分、當時看來更像是免費贈送的一句箴言:「不要只為自己積攢財寶——」
卡片被傳了一圈,所有眼睛都在要求專家表態。
「‘蟲蛀鏽蝕使其腐朽,竊賊破門將其盜走’。」卡萊爾先生加重語氣,「這是最重要一條的線索,本傑明爵士——」
「啊,什麼?那是什麼?」一個聲音從大廳另一頭傳來,「怎麼,我真不敢相信你們已經有了另一張!看看這個,先生們,看看這個。現在是什麼狀況?現在馬上把我的保險箱給我。我得知道我能相信什麼。」
那位書商暴風雨般向他們大步走來,在他們面前揮舞著和卡萊爾先生手裡那張卡片一模一樣的複製品。
「唔,在我看來這可太不尋常了,」這位先生說,比較著兩張卡片,「您剛收到這張,呃……伯格先生,是嗎?」
「是的,伯格——全稱是‘艾斯·伯格’。感謝這位天曉得的‘哈里’。我可以足夠冷靜地對待經營虧損,但這——這可真是當頭一擊。半小時前,一個本應存在此處、就像在英國銀行一樣安全的信封被交到了我手裡。這是什麼遊戲?到這兒來,約翰,趕緊帶我到我的保險櫃去。」
紀律和秩序在此刻蕩然無存。這棟建築物引以為傲的安全措施沒人再提起。經理的聲音隨之和他的客戶一起迴響,當服務員沒有馬上出現時他又喊了一次。
「約翰,過來,馬上帶伯格先生去他的保險櫃。」
「好的,先生,」煩惱的開鎖服務員「心有旁騖」地趕來,解釋道,「有個傻瓜以為這是行李寄存處,我正在打發——是個外國人。」
「現在別管那個了,」經理嚴厲地回答,「伯格先生的保險箱——○一七二四號。」
服務員和伯格先生沿著宏偉的柱廊一起離開。其他人偶爾交談幾句,就看見一個陌生人緩緩向他們走來。顯然他是個典型的上了年紀的德國遊客——長髮,戴眼鏡,冷酷的外表以及心不在焉的哲學氣質。他一手拿著菸斗——像它的主人一樣具有顯著的日耳曼民族特徵,另一隻手拎著個讓人發笑的毯制旅行袋sup/sup。
這個德國人壓根兒沒注意到這群人的魂不守舍,徑直向他們走來,從中挑出經理。
「這是個保險倉庫,不是嗎?」sup/sup
「是的,」經理高傲地表示同意,「但剛才——」
「你的人笨得聽不明白。」厚厚的鏡片下,那雙眼睛滑稽地皺了起來,「他把自己的事扔下不管了。現在這個豪sup/sup旅行袋——」
這個裝得過滿的旅行袋由於備受矚目而進一步顯示了更多的細節。一端是件法蘭絨襯衫的袖子軟趴趴地耷拉下來,另一端露出個古老的衣領,帶著可笑的俗稱「圍嘴」的遮胸襯墊。難怪經理厭煩地皺起眉頭。對這個「保險櫃」的悲情時刻而言,不需要更多諷刺的插曲,它的聲譽也已經在客戶心中降到谷底了。
「是的,是的,」他低聲說,想打發這個打算成為存戶的人離開,「但您搞錯了,這不是——」
「它是保險倉庫吧?豪的。吾的旅行袋——吾打算把它存在保險櫃等到吾的火車來。行不?」sup/sup
「不行不行!」sup/sup痛苦的經理幾乎嘶喊起來,「走吧,先生,走吧!這不是衣帽間。約翰,帶這位先生出去。」
服務員和伯格先生已經回來了。保險箱已經被開啟了,結果不問自明。書商像只鬥牛般晃著腦袋。
「空的,什麼都沒了,」他在大廳裡咆哮著,「就這麼被無恥小人從‘保險櫃’提走了!」
在那些對這個詭計的方法和過程都一無所知的人看來,首都的金融安全似乎已經岌岌可危。一片死寂之中,他們聽見地下室的大鐵柵鏗鏘作響,那個不合時宜的異鄉人離開了。然而,似乎這個早上發生的可怕事情還不夠,緊接著出場的是一個短小精悍、面部輪廓鮮明、穿著牧師服的男人——在那個入侵者出去時他進來了。
「彼得遜!」教授喊道,上前迎接他。
「親愛的鮑吉教授!」這個人回答,「您在這兒啊!剛發生了一件令人極其不安的事。我必須馬上拿到我的保險箱。」他同時對著經理和教授說道:「令人極其不安,無法容忍。請把保險箱給我——是的,是的,亨利·諾克斯·彼得遜牧師。我剛才親手收到一個盒子,一個不值錢的小盒子。但我認為是那個,是的,我確信是那個用來裝某些家庭財物的盒子,而它這會兒本應在我的保險箱裡。七四三六號?很可能,很可能。是的,這是我的鑰匙。但令人不安的還不止這個,教授,盒子裡有張——我認為對我這樣一個有地位的牧師,引用《聖經》裡的任何段落都是極其無禮的——唔,就是這個。‘不要只為自己積攢財寶——’關於這節,我寫過的一打佈道書此刻就放在我的書桌上。我非常偏愛這段不可或缺的教旨。現在卻用在了我身上!這太荒謬了!」
「七四三六號,約翰。」經理疲憊而絕望地下達命令。
服務員向另一條銅牆鐵壁的過道走去。在迅速轉過一個拐角時他撞到了某樣東西,隨著一聲驚呼,他向後看去。
「是那個討厭的外國人的舊旅行袋,」他帶著憤慨隔牆解釋道,「他還是把它留在了這兒。」
「把它拿上樓,辦完事就扔掉。」經理簡短地說。
「啊,等一下,」約翰有點茫然地說,「等一下。這有點奇怪。上面貼著一個原先沒有的標籤——‘為什麼不往裡看看?’」
「‘為什麼不往裡看看?’」有人重複道。
「標籤上是這麼說的。」
又是一陣迷惑的沉默。所有人都被這個難以捉摸的提示困擾住了。
「哦,我真笨,」伯格先生突然爆發了,「這和那句經文的性質一樣!」
「天哪,但我相信你是對的,」卡萊爾先生表示同意,「哦,為什麼不往裡看看?」
服務員蹲下去扯住面上的扣環,拉開兩個釦子。中間的拉鏈沒拉上,一碰就開了。法蘭絨襯衫、那古怪的領子和一些其他類似「盛裝」的衣物被扔出來。約翰的手更深地探進去……
「演員哈里」將他的戲劇天才付諸實踐,不加掩飾地,或者可以說是刻意地把他豐厚的戰利品展示出來。當服務員約翰暴躁輕率地將袋子拎起來,把裡面的東西倒個底朝天時,就像闖入了大盜的賊窟,或是一個冒險家夢想的實現,或是阿拉丁的山洞突然開裂,或是其他令人感到難以置信的奢侈和奇異之事——鈔票飄飄灑灑落了一地;身價不菲的紙片、債券和手稿伴隨著珠寶首飾和未經加工的寶石傾瀉而下;一塊看著大約是四磅但卻有兩倍那麼重的黃石頭砸到了彼得遜的腳趾頭,疼得他齜牙咧嘴地跳到了牆角;當經理試圖將這些東西攏到一起去時,被一把紅寶石柄的小刀劃傷了手腕。這個奇蹟般的寶庫仍在地上喧譁著,像某場盛大芭蕾的最後一幕,以一陣閃閃發亮的金雨的撒落而告終。
「我的金砂!」德雷科特喘著氣說。
「天,我的五鎊鈔!」書商突然喊道,跳進這堆戰利品裡。
「我的日本債券、息票和所有一切——是的,甚至還有我那關於‘更新世洞穴人的多源婚禮習俗’的著作。啊哈哈哈!」教授以一陣大笑結束他的喧譁,目擊者後來聲稱這位威嚴的科學家還單腳跳了會兒康康舞sup/sup。
「我妻子的鑽石,謝天謝地!」本傑明爵士喊道,像個終於在揮舞的教鞭下逃脫的男學生。
「但這是什麼意思?」彼得遜困惑地問道,「我的傳家寶都在這兒——一些相當好的珍珠,我外祖父收藏的浮雕寶石和其他東西——但是誰——」
「也許這能提供某種解釋,」卡萊爾先生說,跟著取下別在旅行袋內襯裡的一個信封,「上面寫著‘給七個富有的罪人’。我給你們念念?」
因為某種原因,回應並不是一致的,但已經足夠了。卡萊爾先生開啟信封。
我親愛的朋友,你們高興嗎?這會兒快活了吧?是的,但這並非是給你們的靈魂帶來重生的真正喜悅。停下吧,當你們還有時間的時候。「扔掉貪慾的重負,就算賺到全世界,卻失去自己的靈魂。又有何益?」sup/sup
哦,我的朋友,你們剛經歷了命懸一線的僥倖脫險。直到上週五我還將你們的財寶握在自己不虔誠的手心裡,但那天我和我有罪的伴侶站在克萊芬公園,只當消遣地聽一個救世軍sup/sup的兄弟佈道,福音突然照進了我們反叛的靈魂,之後我們就在那兒皈依了。
我們結束這個為之努力了好幾個月的邪惡計劃純粹是為你們好。親愛的朋友,雖然肉體的貪慾仍將你們與我們隔離。讓這成為你們的一個教訓。將你們的所有捐給窮人——最好通過救世軍組織——「把你們的財富放在蟲蛀、鏽蝕和盜賊都不能奪走的地方吧。」sup/sup
正行善積德的,
救世軍士兵哈里
再者:我最好還是告訴你們,沒有什麼保險櫃是真正的固若金湯,雖然位於紐約二十四號西街的賽勒斯·j.考伊公司的保險倉庫可能是最接近的一個。即便如此,我要全力以赴的話也能攻克——也就是說,在我有罪的日子裡這是可以做到的。
「聽起來附言中還有一絲本性上的犯罪意味,卡萊爾先生。」正好趕上聽這封信的彼德爾偵探低聲說。
(連成譯)
註釋
葉門一港口。
位於西澳大利亞的中南部城鎮,以富含金礦著稱。
澳大利亞城市,西澳州的首府。
著名舞臺劇,根據十八世紀倫敦一樁罪案改編。
英國地區名,在不列顛島西南。
澳大利亞原是英國殖民地,一九○一年在六個殖民區的基礎上組成澳大利亞聯邦。
更新世,亦稱洪積世,地質時代第四紀的早期,時間自二百萬或三百萬年前至一萬二千年前。
外形似鼠科的齧齒動物,多數種類的尾巴像松鼠,體型較小,因有冬眠習性而得名。
用毛毯做的旅行袋,在十九世紀被廣泛使用。
原文為德文。
指其發音稍有不準,將「好」說成「豪」。
原文為德文。
原文為德語「nein,nein!」,為「否定、拒絕」之意。
始於法國紅燈區的女子踢腿舞。
出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八章第三十六節。
救世軍是一個成立於一八六五年的基督教教派,以街頭佈道和慈善活動、社會服務著稱,其國際總部位於英國倫敦。
出自《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