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五章

刀尖 麥家 第2頁,共2頁

我說:「我每一分鐘都在想你。」

他說:「我每一秒鐘都在想你。」

我們就這樣以慣常的方式互相鬥嘴、逗開心,一路逗下來,我的情緒真是熾熱得要著火,恨不得坐到他身上去。車停在秦時光樓下時,我左右四顧一番,沒看見秦時光的人影,也沒看見其他人,頓時情不自禁地去抓他的手。他看四周沒人,也讓我抓,但身體依然正常地坐著,既沒有回頭,也沒有側身,只是把手伸給我,讓我握著。如果僅僅握著,我不把他的手抬起來,外面是沒人看得見的。可我握住他的手後。情緒變得更熾熱,是一種通電的感覺,渾身都麻了。

真的,我太愛這個男人了,他是我的老師、我的上司、我的愛人、我的大哥、我的信仰、我肚子裡那團血肉的父親……哦,該死的我啊,我居然在這時候想到我們的孩子,一想到孩子,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即將化為泡影,我的情緒就亂了,我捧起他的手,又是親,又是咬,是一種愛恨交加、不能自拔、幾近癲狂的感覺。

阿寬一直是清醒理智的,他發覺後立刻想抽回手,可我當時是那種感覺,完全丟了魂,手上的勁比老虎鉗還要大,他哪裡抽得回去……不過,我敢發誓,不管怎麼說,這個時間是很短暫的,頂多十幾秒鐘。

哪知道,就在這十幾秒鐘裡,命運襲擊了我們!

鬼知道,當時秦時光在哪個角落,是怎麼看到的,但後來的事實證明,他當時一定看到了……這就是我們的工作,是世上最殘酷無情的!一秒鐘的放鬆都不行,一滴眼淚流錯了時間地點都不行,一個不合時宜的噴嚏,都可能叫我們前功盡棄,生死相隔!

3

說起這些,我的眼淚就止不住,我就有說不完的話要說,好像這樣就能夠把阿寬留住似的。雖然我見證過父母親等一大堆親人的離去,但這一次是最傷心的:前面所有傷心加起來都沒有這次傷心!很長一段時間,過度的悲傷讓我失去了活下去的氣力,死亡的念頭時常盤踞在我心裡,呼之欲出,隨時可能生龍活虎地跳出來。

要不是阿寬對我有託付,我真的想隨他而去。

阿寬給我留下了兩個託付:一是他的孩子,這是他身體託付給我身體的,是客觀存在;第二是,他臨終前要我快去找阿牛哥幹掉秦時光,這是他給我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是他臨終唯一的遺願。那天,老j不在莊裡——在也沒用,他和老p都不會開車,只有我去。因此,我當時連替阿寬哭的時間都沒有,他眼睛一閉我就把他丟給郭阿姨,迫不及待地出發了。

從幽幽山莊到秦時光家約有六公里,到我們單位也是差不多的距離,兩者相距約兩里路。按秦時光搭人力車、我開車來比算,我大約比秦時光可以早二十五分鐘趕到單位。阿牛的裁縫鋪就在我們單位門口,如果秦時光回單位,阿牛有充分的準備時間幹掉他。問題是,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會回哪裡,家裡?還是單位?如果是家裡,阿牛徒步趕過去時間很緊張,我開車過去雖然快一些,可是我槍法哪有阿牛準?我沒有遠距離狙擊的經驗,去了那裡臨時找狙擊位,哪裡一下找得到?這真是非常兩難的事,而且時間那麼倉促,根本不允許我們深思。最後,我決定先開車把阿牛哥送過去,這樣保證了他的時間,然後我又趕回來,守在裁縫鋪裡。

當這樣安排時,我們當然希望秦時光回家去,只要他回家,走進阿牛的槍口,他必死無疑,而且對我們以後也不易留下後患。可如果回單位呢?只有靠我拚了。我選擇就在裁縫鋪裡行動,因為一時找不到更理想的地方。走之前,阿牛留給我—枝長槍,把後窗給我開好,一桶煤油放好,讓我開槍後迅速從後窗逃走,同時放火燒掉裁縫鋪。這就是不惜代價硬拚了,以後阿牛的身份再不可能是秘密,我也將因此受到重點懷疑。因為,誰都知道,我經常光顧此地。

關鍵是,我的槍能像阿牛哥那樣百發百中嗎?

是的,距離是很近,如果他從我門口走,只有三五米的距離,即使從劉小穎的書店門口走,至多也是二十多米的距離。但當時我的情況也很糟糕,我的心碎了,我的血像地下岩漿一樣要進發,我的心跳得像撥浪鼓,我的手抖得像篩子……真擔心秦時光走進我的槍口!

謝天謝地,秦時光沒有走進我的槍口,他走進了閻王廟,屍陳街頭。

其實,我和阿牛哥相距只有兩里路,正常發槍,我是可以聽到槍聲的,但那時阿牛哥的裝備已經十分高階,槍裝了消音器,槍聲還沒有一個氣球的爆破聲大。我只有在看到阿牛哥從後窗爬進來時,才知道該死的秦時光已經永遠開不了口了。

秦時光完蛋了,我就還有繼續潛伏的資格。剛才我已經豁出去了,因為如果不能殺他滅口,我什麼都完了,只有消失,逃走。所以,剛才我那些想法和做法其實是很冒險的,但我冒險成功了,現在我必須要保護好自己。於是,我顧不得悲傷,只跟阿牛哥簡單交代了一下情況,便綻出笑顏,大搖大擺地走出裁縫鋪。此時我要儘量讓人看見我在這裡:停在路邊的汽車可以證明。我在這裡已經半個小時了。我在倉促中把車亂停在裁縫鋪門前這一點,為我後來消除嫌疑起了莫大作用。這就是運氣,我相信這是阿寬的在天之靈給我的。

不過,事實上當時有一點我是疏忽的,就是:我沒想到秦時光的死,俞猴子會立刻懷疑到我,並迅速召見我。我離開阿牛哥後便直奔水佐崗家中,我給郭阿姨打電話,知道二哥已經把阿寬遺體運走了,我便又直奔會所。

我剛駕車上山,只見二哥的車從山上下來。

我跳下車,撲進二哥的懷裡,大哭起來。

二哥焦急地說:「你別哭,快回頭。」

我說:「怎麼了?」

他說:「老金來電話,讓你馬上去單位開會。」

我問:「他怎麼知道你的電話,我還沒告訴過他。」

他說:「打到你家裡的,老趙又打給我,好像很緊急,我估計一定跟秦時光的死有關。」說著鑽進我的車,快速地替我調轉好車頭,讓我快快下山。我上車要走了,他卻又叫我等一下。已經是嚴冬,山澗小溪裡已經結有冰凍,他下去尋了一塊冰,用手絹包好,交給我說:「你眼睛腫得很,隨時敷一下。不要緊張,萬一有什麼千萬不要承認,能逃就逃,逃不了就去蹲班房,不要認罪,我會設法救你出來的。」他的鎮定和理智讓我佩服至極。我因此想,如果他真是我二哥,我二哥真是脫胎換骨了。當然,我這麼想也不是說我由此認定他一定不是我二哥,革命確實會讓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的,難道我還是原來馮家的那個大小姐馮點點嗎?

4

我趕到單位時,俞猴子已在辦公室裡等我好一會,事後我知道,之前他已經跟金深水、馬處長、辦公室趙主任等三人聊過我,問他們今天有沒有見過我。其實他知道,金深水和馬處長都是盧胖子的人,不尿他的,如果問晚了,等我們私下見過面,他可能什麼都問不到。所以,他有意在第一時間召見他們,爭取獲得他倆「沒有見過我」的證詞。這目的達到了,金深水和馬處長在不明真相前,不敢隨便替我做偽證。再說了,即使金深水,當時也並不知道秦時光的死跟我有關。

門開著,我氣喘吁吁跑進去,對俞猴子說:「對不起,局長,最近我司機回老家去了,我是自己開車來的,開得慢。」

他盯我一眼,說:「坐下。」

我坐下,突然發覺尾骨的地方痛得很,不知是什麼時候碰的。

他怪怪地看著我,突然問我:「剛才金處長給你家打電話,你沒在家,在哪裡?」

我說:「我在家門口洗頭,你看,這頭髮都還沒幹呢。」二哥給我的冰塊真起了大作用,我在上樓時靈機一動,把冰水全抹在了頭髮上。

他說:「能說具體一點嗎,你在哪一家店裡做頭髮?」

我感到他來勢洶洶,精神氣頓時被激發出來。我知道這個店名不能說,說了他一定會去查訪,便說:「哪一家店?我說了我在哪一家嗎?我在自己家裡做。」

他說:「你剛才不是說你在家門口洗頭,不在店裡,難道在大街上洗的?」

我哈哈笑,「俞局長,這說明你沒去過我家,我家門口不是大街,而是花園,我就在花園裡,在花崗岩砌的花臺上,在陽光下洗頭,這有錯嗎?」

他說:「那你還是在家裡嗎?可金深水說你沒在家。」

我說:「我正在洗頭,頭上全是香皂水,怎麼接電話?電話響的時候,我的女傭正在給我洗頭,我讓她去接,就說我沒在家。」我把話圓過去了,心裡便有了底氣,開始回敬他,「噯,我的俞副局長,你是在審問我嗎?」

他說:「我沒有審問你,我在瞭解情況。」

我說:「你在玩弄字眼,你就在審問我,我倒要知道,你憑什麼審問我?是盧局長安排的嗎?」

他說:「盧局長去上海了,你該知道。」

我說:「這我知道,我不知道的是你憑什麼審問我。」

他哼一聲,「憑什麼,你知道出什麼事了嗎?」

我當然佯裝不知,問:「出什麼事了?我不知道。」

他說:「有人死啦。」

我說:「這年月每天都有人死。」

他說:「這人跟你關係很深哦,你不難過嗎?」

我說:「跟我關係最深的人死了快一年了,我現在還在難過。」

他說:「誰?」

我說:「我父親。」

他知道這麼說下去,被動的是他,索性說:「秦時光死了,你不知道嗎?」我故作驚異地立起身,「什麼,他死了?不可能!」他說:「坐下吧,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嗎?」我不坐下,反而衝到他面前說:「他在哪裡,我要去看他。」他說:「看有什麼用,人死不能復生,抓住兇犯才最要緊。你今天見過他嗎?」我不知道他掌握了什麼情況,不便多說,有意提高聲音說:「那是你的事,我要去看他,告訴我他在哪裡,我這就要去看他。」轉身往門口走。他上前攔住我,「先別走,我有話要問你。」我執意要走,推開他,做出要哭的樣子說:「你幹什麼,我要去看他!你該知道,秦時光是我……我們關係很好,他死了你為什麼不讓我去看。」說著我大聲哭起來。我就是要驚動樓裡其他人,讓他們來看我哭,讓他無法再問我話。

果然,不一會金深水跑上樓來,隨後還有其他人。

我見了金深水,立刻撲上去,哭著問他:「金處長,秦時光怎麼了,他在哪裡?」

他沉痛地看著我,小聲說:「他出事了。」

我大聲說:「他出什麼事了?」

他看看俞猴子,對我說:「死了。」

我說:「怎麼可能!我要去看他,他在哪裡?」

金深水說:「真的,他被人殺了。剛才我給你打過電話,你家阿姨接的,說你沒在家,我也沒跟她說明情況。林秘書,我知道你跟我們秦副處長在談朋友,剛才俞局長說上午你們還在一起,在幽幽山莊,這確實嗎?如果確實,你們是什麼時間分手的?對不起,恕我直言,我覺得你應該如實告訴我們,因為兇犯還沒有抓到,馬處長正在調查情況呢。」就這樣,老金及時把相關資訊巧妙地告訴我,我就知道該怎麼說、怎麼做了。

我說:「是的,我們上午去過幽幽山莊,本來要在那兒吃午飯,可他臨時想起一件什麼事,撥了一個電話後就匆匆走了。」

俞猴子趁機問我:「什麼時候走的?」

我說:「十點多吧,反正我們是十點鐘到那兒的,沒過十分鐘他就走了。」

俞猴子又問:「你沒跟他一起走嗎?他有急事,你該送他走才對。」

我說:「我當時氣得很,來了就要走,把我當猴耍,氣得還跟他吵了一架,要早知道他……我就一定會送他的,我送他可能就不會出事了。」說著我又哭起來,一邊問金深水,「金處長你告訴我,他在哪裡,我要去看他。」

金深水看看俞猴子,俞猴子不理他,金深水便不說。我又問趙主任,趙主任支支吾吾也不說,我又問剛上樓來的馬處長。馬處長也不說,我便發作地罵他們:「你們怎麼可以這樣無情,他死了也不讓我去送送他,你們憑什麼這樣對我!」氣極之下,我抓住俞猴子,瘋了似地大聲喝斥他,「你告訴我,他在哪裡!」他這才說:「在反特處。」並對馬處長說,「你帶她下去吧。」

我一聽在反特處,也不要馬處長帶,徑自出門,瘋癲癲地衝下樓去。

我為什麼一定要去見秦時光,為了擺脫俞猴子這種措手不及的審查是一個原因,此外我也需要大哭一場。我心裡積聚著太劇烈的悲傷,我還沒機會哭過呢。所以,到了反特處,一見秦時光的屍體我就抱住他痛哭流涕。我不需要表演,只要把眼睛閉上,把秦時光想成高寬,我的淚水就會洶湧,我的哭聲就會傳得很遠,我的悲傷就會撼天動地。我不停地擂著秦時光的身體,心裡罵著這個王八蛋,嘴裡卻罵著高寬,罵著老天,罵著我自己可憐的命運,悲傷的情感恣意汪洋地潑撒出來……此情此景,我相信,所有在場的人都被我矇住了,感動了。

阿寬,你想不到吧,俞猴子想偷襲我,結果成全了我,讓我痛痛快快、淋淋漓漓地為你哭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