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五章

刀尖 麥家 第1頁,共2頁

1

有一天,阿寬又帶我去二哥會所,說是二哥發展了一位新同志,十分了得,讓我去認識一下。是下午上的山,天剛下過雨,山中溼漉漉的,草木都掛著晶瑩的雨滴,放眼望去,水汽升騰著,形成山嵐,飄飄欲仙。個別山頭上還有壯觀的雲瀑,從山頂瀉下,白得耀眼。那天吹的是西南風,二哥會所所在的山塢坐北朝南,成了個風袋子,水汽都往那裡面鑽,車子開進去,頓時被濃霧包抄,視野一下子縮小,車速不得不減慢下來。我在重慶時就學會開車,但開得不多,車技一般。為了提高車技,一般出了城阿寬會讓我來開車。開車是個技術活,公里數決定車技,開得多了技術自然上去了。那天就是我開上山的,但是進了山坳,山路彎彎,濃霧作怪,我不敢開了,想換阿寬來開。

那天阿寬在感冒,人不舒服,上山時睡著了,我停了車他以為到了,看窗外這麼大霧,說:「這麼大的霧你都開上來了,看來你的車技大有長進。」我說:「還沒有到呢,我就是看這麼大的霧不敢開了,你來開吧。」他說:「快到了,堅持一下吧。」我說:「你不怕我開進山溝裡去?」他說:「沒事的,開慢一點就是了。」

我再開時,他問我:「你緊張嗎?」

我說:「有點。」

他說:「開車時適度的緊張感是最安全的。」

我開車時,他經常告誡我一句話:車速不要大過車技,謹慎不要大到緊張。也許是當過老師又寫過詩的原因,阿寬說話總結能力很強,總是提綱挈領,深入淺出,切中要害,很容易讓人接受並記住。他曾寫過一首詩,是反映我們地下工作者的,我覺得寫得很好,第一次看到時我感動得哭了,因為我覺得它寫出了我內心最真實的感受。和阿寬遺體告別時,我心裡一直在默誦這首詩。現在,我每天早上醒來,總是要默唸一遍這首詩——

清晨醒來

看自己還活著,多麼幸福

我們採取的每一個行動

都可能是最後一個

我們所從事的職業

世上最神秘,最殘酷

哪怕一道不合時宜的噴嚏

都可能讓我們人頭落地

死亡並不可怕

我們早把生命置之度外

二哥的會所據說最初是清朝大臣顧同章的閒庭。顧大人是廣東潮州人,到南京來做官,水土不服,經常上吐下瀉,人瘦得跟晾衣竿似的。下面人給他找來一位風水先生,把四周的山走遍了,最後在這個山塢裡給他選了這個向南的山坡,讓他在此地建涼亭兩座,茅舍一間,瓦房三間,月末來住上一天,夏日晴天在涼亭裡下棋喝茶,在茅房裡如廁,雨天冬季自然是在瓦房裡避寒取暖,喝補湯,吃海鮮。顧大人照章辦事,一以貫行,果然不吐止瀉,身體日漸長肉,贏得壽長福厚的圓滿。因之,後來這地方盛傳是塊風水寶地,房舍幾易其主,被幾度翻修重建,規模越造越大。最後接手的是孫文摯友、同盟會之主黃興,他接手後這裡成了同盟會經常開秘密會議的地方,為安全起見,在房子裡挖了地下室和暗道,暗道一米多寬、一百多米長,直通對面山坡下、山澗邊的那片巨石堆,出口處隱在幾塊大石頭和灌木叢中,很難發現。黃興去世後,房產一直在黃興後人手上,二哥正是從黃興後人的手上買過來的,當然是花了大價錢的。如今,茅舍早不見了,涼亭依然在後院風雨著,當然也是幾經修繕過的。現在的涼亭正眉刻著國民黨的青天白日旗,幾個柱子和橫樑上有孫文、黃興、于右任、宋教仁等人寫的楹聯。

以往,天氣好時,我們總是到亭子裡去說事,這天因為霧大,二哥領我們去了會客堂。客堂在一樓拐角處,一面向著山外,一面迎著後院,向著山外的牆上沒有窗洞,窗戶都在對著後院的牆上,是兩扇木格子大玻璃窗。我進去後,一邊給高寬泡茶,一邊看著窗外,在漫漫迷霧中,我看到涼亭裡有一個人影,時而金雞獨立,時而抱柱翻騰,像一個武術高手在習武。我看著不由丟下茶具,立到窗前去看,看得痴痴的。阿寬看我這樣子,走到我身邊,問我:「你在看什麼?」

我對他伸手一指,「你看那人,好像蠻有功夫的。」

阿寬看一會說:「嗯,果然有功夫,看來二哥沒跟我說大話。」

我問:「他是誰?」

他說:「讓二哥告訴你吧,我也是隻聞其名,未見其人。」

正說著二哥進來了,說起涼亭裡的人,眉飛色舞,滔滔不絕。二哥介紹道,此人姓程,名小驢,是湖北孝感人,其父是屠夫,開著一爿肉鋪。小驢十六歲那年,肉鋪賣了一頭死豬肉,鄉民知情後紛紛聚在鋪子前,要退錢還肉,發生爭吵,引起鬥毆。十六歲的少年,如初生牛犢,鬥毆起來哪裡是要命的,他操起砍骨刀,砍人如殺豬,連殺兩人,嚇得鄉民抱頭鼠竄。命案在身,小驢怕死,連夜逃走,最後改名換姓上了武當山,穿上道袍,掃了十三年樹葉和落雪,練就了一身功夫。

二哥說:「他最了得的是輕功,可以在晾衣竿上仰天睡大覺,可以像猴子一樣在樹梢上騰飛挪位,可以像貓一樣在房頂上無聲起落。有一回,我看見他就坐在那棵樹下,突然拔地而起,把停落在樹枝上的一隻紅嘴相思鳥抓在手板心裡。」

阿寬問:「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二哥說:「在廣州街頭碰到的,他在沿街賣藝,我看他功夫真是了得,就跟他攀談起來。原來,前年夏天,他所在的道館裡來了一位病人,是薛嶽部隊上的一位團長,家就在武當山下,在武漢保衛戰中受了重傷,肺部中了一彈,命懸一線。所幸救得及時,算是保住了命,卻一直臥床難起,每天只能吃流食維持小命。後來幾經周折,回了鄉,依然舉步維艱,命脈日漸衰弱,家人是死馬當活馬醫,把他送上山,找道士來要命。此時昔日的小驢在館中已是功夫高深的道士,名聲在外,人稱武師道士。他接下了團長,天天給他運氣發功,配合著吃了一個時期的草藥,團長可以跟他扎馬步習武了。正是從團長口中,他活生生地瞭解到日本鬼子如何在欺負國人,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如今國難當頭,希望團長帶他下山去殺鬼子贖罪。但團長經歷了生死,看到了太多國軍內部的腐敗,心灰意冷,已無心報效祖國,只想在家鄉苟且偷生,便給他寫了一封信,讓他去武漢找誰。一天早上,他帶了信,下了山,去了武漢,發現武漢已經淪陷,他要找的部隊說是去了株州。尋到株州,又說去了桂林,趕去桂林還是沒找著,也沒人知道去了哪裡。他無路可走,開始漂泊,就這樣到了廣州。一路下來,他帶的盤纏早已告罄,只好靠在街頭賣藝化點小錢度日,我就這樣遇到了他。」

後面的事可想而知,二哥瞭解到他的經歷和願望後,積極動員他加入我們組織。他聽說我們也是抗日打鬼子的,二話不說跟二哥來了南京。後來,他當然成了我們的同志,當了我們行動組組長,經常出生入死,乾得很出色。包括在迎春行動中,他也是立了大功的,正是靠他貓一樣的輕功,我們在騰村辦公室安裝了竊聽器,讓我們及早掌握到諸多內幕,為我們後來進一步行動找到了方向,贏得了主動。

話說回來,他身上的功夫真是常人難以想象,他什麼功夫都有,武功、輕功、木工、廚藝,都好得呱呱叫。他還會寫書法,還會看病,還會做油漆工,十幾年道士生涯造就了他,他成了無所不能的人才。那天阿寬正患感冒,人很不舒服,他不但一眼能看出來,還手到病除——其實嚴格說手都沒有到,他就讓阿寬坐在茶几上,他運了氣,張開巴掌,懸空在阿寬的頭頂和背脊上來來回回「推摩」了幾分鐘,整個過程沒有碰阿寬一個手指頭,但阿寬頓時變得神清氣爽,臉色紅潤。我當時看傻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簡直難以相信。

還有更神奇的,就發生在他自己身上。是這樣的,後來軍統公然跟我們作對,王木天興師動眾想搗毀我們在南京的地下組織,他作為行動組長必須組織反擊,還以顏色。他先後兩次深夜入室擰斷了包括王木天保鏢在內的幾個壞蛋的脖子,因之王木天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幹掉他,結果有一次遭革老的手下秦淮河追殺,肩膀上捱了一槍,子彈鑽進肩胛骨裡,傷勢很重。二哥把他送到上海,找了最好的外科醫生給他取子彈,醫生說那子彈鑽的位置很深奧,在骨頭縫裡,要卸掉肩膀才能取出子彈。肩膀沒了,哪還能有胳膊?沒了胳膊,怎麼當行動組長?他不同意。醫生警告他,如果不及時手術,他有可能連命都要丟掉,因為子彈擊碎了骨頭,炎毒有可能通過骨髓流遍全身致命。即便這樣,他還是不同意。他私自回到南京,躲在山上的會所裡自己治療,先是尋來草藥排毒消炎——草藥都是他自己上山採的。炎症消退後,他恢復了體力,便開始強硬活動手臂,一天多次,每一次都痛得他大汗淋漓。我聽二哥說,有一次他還拿肩膀去撞牆,把他痛得昏過去了。

真是太蠻了!

可他就是用這種蠻辦法讓子彈移了位,讓肩膀可以正常活動了。

後來子彈一直在他肩膀裡,已經成了他肩胛骨的一部分,平時並不影響他什麼,只有在陰雨天會隱隱作痛。隱隱作痛也不會影響他什麼,他對疼痛的忍受力像他的武功一樣高。他是個意志和毅力超常的人,那次送阿寬走,所有在場的人都涕淚交加,只有他,像一棵樹一樣,佇立不動,聲色全無。

他就是老j。

2

我真希望,我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比如講講老j的事,我心裡會覺得特別來勁。可終歸,這是我的故事。不,這不是故事,這是我的經歷,我的過去,我的感情,我的記憶。我在回顧一段歷史,我只能說我自己經歷的點點滴滴。但有時,我覺得它又是個故事,因為太曲折了,太不尋常了,愛恨情仇,悲歡離合,生死離別,榮辱興衰,家苦國難,都在我一個人身上發生了。我的經歷就像一個虛構的故事,現在這故事正在往一個悽楚的方向進展,越來越像個悲劇故事。我說過,在一個無限的期限內,我知道所有的人都會發生所有的事,所以,所有發生的事我都能接受。

但阿寬走了!

這件事我怎麼也接受不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不相信阿寬已經離我而去,每天睡覺前我依然與他絮絮叨叨,依然吻他——他的衣服,他的帽子,他的手槍,他的手絹,他最早送我的玉佩,他後來送我的項鍊,他殘留在枕巾上的髮絲、汗味、頭屑……他真的沒走,他給我留下了太多東西,每一樣東西對我來說就是活生生的他,我對一樣樣東西說話,一遍遍親吻著它們,感覺到阿寬依然在我身邊。只有在半夜被噩夢驚醒,我想鑽到阿寬懷裡痛哭時,沒有一雙手抱我,替我拭去眼淚……

哦,阿寬,你真的走了嗎?

啊,阿寬,你怎麼能走呢?

阿寬,你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你怎麼能走啊!

阿寬,我們不是說好的,等我們完成了任務,粉碎了敵人的春蕾a級行動後,我還要給你生一個孩子,如果是男孩我來給他取名,如果是女孩,就由你來取。可是,阿寬,你在哪裡?

阿寬,你記得嗎?你答應過我,等我們趕走了鬼子,你要帶我去遨遊世界,住世上最差的客棧,看世上最美的風景。可是,阿寬,你在哪裡?我找不到你。

阿寬,你真的走了嗎?

阿寬,你怎麼這麼快就走了呢?

阿寬,阿寬,你怎麼捨得丟下我呢?

阿寬,阿寬,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啊,阿寬……

可是,阿寬,我更恨我自己,我恨自己恨自己恨自己啊!我知道,是我害死了你,我要是不要那個該死的吻,你不會有事的。都是我不好啊阿寬,我太任性,太沖動,沒有聽你的。可是,我那麼長時間沒有見到你,我真的很想你。你知道,我每天睡覺前都要吻你的,那麼長時間沒看見你,見了你我真的有些控制不住。都是我不好,阿寬,我怎麼會這麼傻?

阿寬,你會原諒我嗎?別,阿寬,你別原諒我,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我要接受懲罰!我已經在接受懲罰,沒有你的日子,每一天,第一刻,我都是在懲罰中過去的。要不是為了神聖的使命,也許我早就去了你身邊。我寧願與你一起做鬼,也不要一個人活在世上。沒有你的世間,比地獄還要陰冷,還是恐怖,還要折磨人……

我知道,一切都在我吻阿寬的那個瞬間註定,不可挽回!

事情是這樣的,皖南事變後,國民黨迫於國際輿論的壓力,暫時收斂了對我們的地下清剿行動。但是王木天不甘心,或者說,他找到了更下作無恥的伎倆。其實,那時周佛海確實在對重慶暗送秋波,王木天就勾結他,利用他的力量對我們實行公開清剿。好在我利用革老父女對我的信任和重用,給他們下了不少爛藥,製造了一些假情報,致使他們對我們地下組織的真實情況瞭解不多不深,否則我們真的會受到重創,畢竟這是在南京,周佛海手上有軍隊,有警察,隨時隨地可以抓人殺人。但阿寬的目標太大了,王木天早知道他在南京,朝思暮想要把他挖出來,以討戴笠的獎賞。周佛海知情後也是如獲至寶,替重慶抓到赫赫有名的老a,等於是他在重慶政權裡存了一筆「善款」,何樂不為?就這樣,一時間裡,南京城裡滿大街都是阿寬的頭像,大肆通緝搜捕。

風聲太緊張,形勢太嚴峻,阿寬只好先出去避一避風頭。他去了江北,在新四軍的地盤上做了一回客人。這一去就是一個多月,我日夜思念他回來,卻又怕他回來。其間,我發現自己懷孕了,這是他後來提前回來的一個重要原因。他得知我懷孕的訊息後,先發來電報明確要我把孩子處理掉。我當然不是太情願,誰會情願呢?他可能是怕我處理了孩子太傷心,也可能是擔心我「有令不從」,所以提前回來了。回來得真不是時候啊。

有些事回想起來就覺得這是命,命運要襲擊我們!

我清楚記得,那天是星期天,前一天晚上秦時光約我一起吃晚飯,我拒絕了。這傢伙總纏著我,我為了穩住他,答應這天去幽幽山莊跟他吃午飯。這是老g離開香春館後二哥出錢開辦的一個飯店,是我們的一個新據點。阿寬不在期間,我出門都是自己開車,每次我出門前,趙叔叔總是幫我把車擦得亮堂堂的。這天,我出來開車,覺得奇怪,趙叔叔一個勁地衝我發笑。我問他笑什麼,他說他剛得到一個好訊息,不知該不該告訴我。

我說:「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說:「組織上不允許。」

我說:「你這不廢話嘛,不允許你就別提起,提起又不說,撓我癢呢。」

他說:「你快上車吧,組織就在車裡。」

我開啟車門,天哪,竟然阿寬坐在駕駛位上!他幾分鐘前才回來,看到趙叔叔在擦車子,自然先跟他招呼了。他從趙叔叔口中得知我馬上要出去見秦時光,便跟我做了這個遊戲。我好開心啊,激動得恨不得一口吞下他,可當著趙叔叔的面我怎麼好意思呢。

事後我想,我們真不該這麼倉促走的,為什麼後來到了秦時光樓下我會那麼不能自禁地去親熱他,就因為……怎麼說呢,我已經那麼長時間沒見他,見了他我心裡一下進出太多的情感要宣瀉,要抒發。不是情慾,真的,是情感,一種久別重逢、興奮難抑、熾熱如火的情感。如果我們當時進屋去坐一下,喝一杯水,讓我在他胸脯上靠一靠,哪怕只是拉拉手,我後來可能就不會那麼不能自禁。還有,該死的秦時光,如果他當時準時在樓下等著,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事了。他那天遲到了,這是他無意中給我挖的一個陷阱,我在誘惑中跳了下去……

其實,我們也沒有怎麼著,可以肯定,絕對沒有親嘴。阿寬還是很理智的,我是開始上車就想坐在前面,被他阻止了。「幹嗎?」他說,「別破規矩。」我說:「讓我先坐一會兒,跟你說會兒話,呆會兒我再坐到後面去。」他笑道:「我已經習慣你坐在後面跟我說話了。」我說:「今天不一樣,破個例。」他剛回來,情況不明,很謹慎的,說:「何必呢,萬一門口就有人盯著呢。」說著特意脫了外套,放在副駕駛位上,分明是沒有商量餘地。

我只好坐在老位置上,車子一駛出趙叔叔的視線,我一邊說著話,一邊還是衝動地去撫摸他的頭。

他跟我開玩笑,「現在衚衕裡沒人,摸摸可以,呆會兒上了街可別摸了。」

我對他嗔怪道:「你這人怎麼這麼絕情,這麼長時間沒見我也不想我。」

他說:「你這人真沒良心,我回家連門都沒進,就陪你出來還不是因為想你。」

我說:「我每天都在想你。」

他說:「我每夜都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