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四章

刀尖 麥家 第1頁,共2頁

1

離開重慶時,我有了一個新名字:林嬰嬰,身份是已故南洋實業巨人林懷靳在馬來西亞的私生女。林懷靳曾救助過汪精衛,汪逃離重慶後,在越南避難時,林是主要的周旋人、贊助商。也正因此,林後來被軍統秘密處死,處死之前脅迫他簽署了不少檔案、信函,其中有關於我是他私生女的一系列文書,還有一封給汪的親筆信——也是遺書。信後來由我親自交給汪,我當然看過,是這樣寫的:

兆銘吾兄:

河內一別,暌違日久,拳念殊殷。久疏通問,時在唸中。兄今既為中華主席,懷靳聞訊且慰且喜。慰者,兄之大才終能淋漓展驥,喜者,國之和平復興指日可期。中華頹靡百年,非兄不得振興,中日鄰邦友好,非兄不能維繫。懷靳常懷夢想:待兄敉平匪亂,創千秋之盛世,開萬代之共和,當赴南京與兄痛飲,暢快平生!如今看來竟是不能。懷靳不幸,月前身遇惡彈,醫者已無能為力,恐不久人世。嗚呼,懷靳非畏死,奈何不能親見兄之功業大成,此憾殊甚!此痛殊甚!

草書此函,除告噩事,亦有一事相求。懷靳青年時,曾於廣西得一知己,本欲迎而娶之,奈何妒婦堅辭,只好留養在外(於桂林),併為弟增產一女,名嬰嬰。懷靳年眷數回,戀戀之情,愧然於心。五載前紅顏香隕,小女嬰嬰赴南洋覓宗,懷靳雖無限珍愛,怎奈悍妻非之,孽子難之,嬰嬰處境良苦,懷靳身後,自當更見淒涼。弟輾轉思忖,惟將嬰嬰託付於兄,方可保其一世喜樂平安。望兄念故人之情,相知之義,允此不情之請。懷靳今生已矣,來世銜草結環,報兄之高義。

林懷靳臨去敬上

三·廿一

我懷揣著這封信離開重慶,先坐英國航運公司的輪船到武漢,然後坐火車到南京。作為林懷靳的女兒,不論是坐輪船還是火車,我坐的當然是豪華包廂。我清楚記得,火車啟動前,有人在車下來來回回叫賣報紙。我開始沒理會他,後來他敲我窗戶,專門對我叫賣。是一個老頭,穿得破爛,戴一頂草帽,留著髒兮兮的半白鬍子,他朝我揚揚手中的報紙和雜誌,對我說著什麼。窗戶關著,月臺上噪音很大,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想必是叫我買報刊吧。我不想買,朝他擺手,卻發現他怪怪地對我舉了一下草帽,擠了一個眼色。

我仔細一看,天哪,竟然是羅總編——我乾爹!

就在我離開上海不久,乾爹被調到重慶八路軍辦事處工作。這是組織上考慮到他前年輕夫人知道他身份的原因,她後來嫁了個丈夫,雖然不是漢奸,但在日資企業裡工作,經常跟鬼佬打交道,怕萬一有個差錯,對整個長江七組都可能造成巨大損失,便調他到重慶八辦工作。在這裡,他共產黨的身份是公開的,同時他又秘密兼任中共重慶市江北區委宣傳部部長一職,是我在重慶時唯一的聯絡員。我沒想到他會在武漢。事實上他是來替我打前站的,這會兒他剛從南京來,已經跟高寬他們接過頭。他這個裝就是高寬替他化的,化得真好,真是很難認出來。高寬的化裝術確實非凡,但最後還是沒有徹底掩蓋好自己,那是因為他曾是影星,認識他的人實在太多。

火車馬上要開了,我連忙拉起玻璃,買了一堆報刊。在交接報刊時,我忍不住握了一下乾爹的手,頓時我像觸電一樣全身都麻了。乾爹在找我零錢時悄悄對我說:「你乾得很優秀,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一定要多謹慎、多保重。」火車就在這時啟動了,我耳朵裡就灌著這句話踏上了去南京的征程。我可以想象報刊裡一定有給我的資訊,但我沒有急著找來看,我呆呆地望著窗外不時掠過的景色,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靜。

火車開出城,進來一個列車員,給我送來茶水和點心。他是我軍統方面的聯絡員,他告訴我,到南京后王木天會派人來接我,接頭人有什麼標識、暗號是什麼,等等。他走後,我喝了茶,心境稍見平靜後才開始在報刊裡找乾爹給我的資訊。我找到一張紙條,告訴我:高寬已率前長江七組主要成員,於一個月前抵達南京執行重要任務,我到南京後應速去一個地方找人聯絡。這地方是水西門31號,是一家裁縫鋪。

窗外的景色一幕一幕從車窗裡掠過,我偶爾低頭端詳一下掛在胸前的玉佩,想到即將見到久別的高寬,心裡充滿激動和甜蜜。我算了一下時間,我們已經分別三百七十一天,這日日夜夜,我朝思暮想的就是在等待這一天:與高寬重逢,與他一起並肩戰鬥!

到南京火車站來跟我接頭的人是王木天的侄兒,也是軍統人員,他在當時南京最好的酒店——南洋麗晶酒店當前臺經理,他把我安頓在這家酒店。據說酒店有我父親林懷靳的股份,我入住後當天晚上,酒店老闆設宴款待我。席間來了一個人,一個長相極為英俊的小夥子,我後來知道,他是汪精衛夫人陳璧君的生活秘書。他沒有陪我吃飯,只是把我喊到外面,告訴我汪精衛和夫人這兩天在外地,讓我先遊玩一下這個城市,等他通知。他要給我安排隨從,我謝絕了。對王木天的侄兒,我又以汪府有人陪同為由,免了他的陪同。

我要去見我的同志!

第二天我睡了個大懶覺,磨蹭到中午才出門,磨蹭就是為了看風識水。我在篤信沒尾巴的情況下,依然小心地改乘了三趟車,最後步行到水西門31號。這是街上最常見不過的一家小鋪子,門口豎著一塊簡易的木牌子,上面寫著「裁縫鋪」的大字,下面還有「洗衣、擦鞋、熨衣」的小字。我走進鋪子,看沒人,喊了一聲:「有人嗎?」

「有,來了。」隨著聲音走出來的人是阿牛哥!他拄著一雙柺杖,沒有一下認出我來,「請問小姐有什麼吩咐?」我一時失語:「你……的腳……」阿牛哥突然認出我來,激動地說:「點點,是你啊。」我問:「你的腳怎麼了?」他笑著甩掉了柺杖,說:「沒怎麼,你看,裝的。」

我破顏一笑,回頭看看,街上不時有人走過,說:「既然是裝的,你還是繼續裝著吧。」

阿牛哥又拄了柺杖,問:「你什麼時候到的?」

我說:「昨天晚上,你們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說:「我們來了一個多月了。」

我問:「來了什麼人?」

他報了一堆人,我發現原來我們小組的人,除羅叔叔和老閻,都來了。那時閻詩人已經犧牲,我知道的,乾爹就更不用說了,這會兒應該在回重慶的途中。他報了一個人,叫小紅,我不知道的。我問此人是誰,他臉紅了。原來,小紅是今年清明節,二哥和阿牛哥回老家去給父母上墳時發展她的,她是以前我家廚娘徐娘的女兒,就是那個村的人,現在是阿牛哥的物件。

我問:「她有多大?」

他說:「跟你同歲。」

我說:「長得漂亮嗎?」

他說:「當然沒你漂亮,但她會做飯,二哥說她燒的菜最好吃。」

我問:「你們為什麼都到這兒來?有什麼任務嗎?」

他說:「我們有個大任務,是延安交下來的。」

我問是什麼任務,他說他也不知道,可能只有高寬才知道。他說:「你知道嗎?他現在當了更大的領導了。」我當然知道,乾爹早同我說過,但我佯裝不知,笑著問他:「是嗎?大到什麼樣?總不會比周副主席還大吧?」他說:「那倒沒有,他現在是我們華東地區地下組織的總負責人,組織代號是老a。」我笑說:「你是老幾呢?」他說:「老q,就是老槍的意思。」我問:「你還在用那杆槍嗎?」他說:「那是最好的槍,也是能給我帶來好運的槍,我不會換的。」我說:「你後來又立功了吧?」他說:「現在你的功勞比我還要多,我們可為你高興呢,大小姐變成大英雄了,馮叔要知道一定高興死了。」我說:「如果他能高興得活過來就好了。」

話到這裡,我們都有些傷感,一時無語。他摸出一盒火柴,劃了,我以為他要抽菸,結果發現他點了三枝香,插在背後的香爐裡。他說:「我每天起床和晚上睡覺前,都會給馮叔他們燒三炷香。」我說:「我也是這樣的,每天都給我父母燒著香。」他說:「這些年來我們兄妹三個都平平安安的,還為組織立了那麼多功勞,我覺得一定是馮叔他們在保佑我們。」我說:「是啊,希望他們繼續保佑我們。」他說:「會的,他們一定會繼續保佑我們的。」

大街上駛過一輛警車,鳴著警笛,提醒我不能在這裡呆太久。我提起乾爹在武漢見我並要求我抵寧後速來此地的事,問他:「你知道這事嗎?」他連連說道:「知道,知道。你看,見了你太高興都忘記說正事了。」他問我現在住在哪裡,我說:「在全南京最好的酒店,南洋麗晶酒店。」他問我是誰安排的,我說是什麼人。

他說:「他是王木天的侄兒,軍統的人。」

我笑:「我現在就是軍統的人嘛。」

他問:「這邊跟你接頭的是什麼人?」

我說:「陳璧君身邊的人。我現在的身份是南洋富豪林懷靳的千金小姐。」

他說:「富豪的女兒,應該住別墅啊。」

我說:「你別說,王木天的侄兒就是這麼說的,他們可能會給我去租一棟別墅住。」

他說:「別,你別答應,千萬別答應。所以叫你速來見我,就是老a要我通知你,他已經給你找好房子,讓你別再找了,他就怕軍統會給你找地方住。」我說:「我現在住的酒店,是他們找的。」他說:「住酒店肯定是暫時的,老a的意思是下一步你留在這兒工作,肯定需要一個居家的地方,這地方你別讓任何人去找,他們即使給你找好了你也別要,就說你來之前已經託人找好了。」

事後看,這個提醒真是太有必要又太及時了,因為我回酒店後的後天晚上,王木天的侄兒就說要給我找地方安家,後來汪精衛夫人的秘書也這麼說,我都婉言謝絕。秘書是出於客氣,聽說我已經找好地方,他反而高興,這樣對他來說是少了一件事;王木天侄兒卻是工作需要,他們本想通過我這棵大樹建立一個工作站:我是汪府的人誰敢去查嘛。聽說我已自己找好地方,王侄兒很不高興,訓斥我:「誰讓你自己去找的。」我是大小姐,怎麼能隨便讓人訓?我不客氣地回敬他:「誰說我自己找的?我又不是你,出門要自己張羅吃住行。」

他說:「那是誰給你找的?」

我說:「我也不知道,你去問那天來找我的人嘛。」

他說:「他是什麼人?」

我說:「夫人的秘書。」

他說:「什麼夫人?」

我說:「第一夫人,陳璧君女士。」

他啞口了,那不是他這種地位的人可以攀談的。

汪精衛從外地回來後,讓人來把我接到他辦公樓裡去見了一面。之前,陳璧君曾到我住的酒店來看過我,陪同她來的人中有周佛海,他當時掌管著兩個大部:警政部和財政部。陳璧君吩咐他給我找個安全的崗位,我真擔心他把我弄到財政部去。所以,在見汪精衛時,我表示我不想去財政部,只想去警政部保安局,理由是我父親是被戴笠的人暗殺的,我要拿槍,要報仇。汪當即給周佛海掛電話,問他我的工作安排好了沒有,對方說安排好了,去財政部。汪沒有解釋什麼,只是說:「讓她去保安局吧。」真是很玄啊!要沒有這次見面,我去了財政部,怎麼辦?我慶幸自己在關鍵的時候老天冥冥中給了我機會。但說到底機會是人掌握的,機會只給有準備的人,如果我不主動出擊,出擊了又不能找到合乎情理的說法,汪也不一定會這麼直接給周下指示。包括以後很多事,都是我在夾縫中通過鬥智鬥勇贏得機會的。

就這樣,沒過幾天我便去保安局上班了。就這樣,便認識了金深水、秦時光等人。後來又認識了革老、革靈和秦淮河等人……

2

到保安局正式上班的前一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通知我晚上八點帶上行李下樓,有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在酒店大門口等我,司機穿黑色中山裝,叫丁山。我問打來電話的人:「你是誰?」他說:「你真是貴人多忘事,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這時我聽出來了,是阿寬!我頓時激動萬分,叫了他一聲,但電話已經掛掉。他已經猜到我會失控地叫他,有意掐了電話。想到阿寬近在身邊,也許馬上就可以見到他,我的心一直平靜不下來,一直在嗓子眼裡蹲著,連晚飯都吃不下。

到了時間,我帶著行李下樓,一個留著大鬍子、穿著立領黑色中山裝、三十來歲的男人迎著我走過來,很職業的樣子,用手勢引領我到他車邊,為我開啟車門,請我上車。我問他:「你是司機嗎?」他頷首淺笑道:「我叫丁山,請小姐上車。」聲音很渾厚,帶點兒廣東口音。關了車門,他立刻回頭去照顧我的行李,一舉一動,舉手投足,果斷幹練,一看就像個專門伺候人的職業司機。

上車前,我盼著車裡有人,當然最好是阿寬。可沒有,任何人都沒有,只有一縷淡淡的香水味,似乎還夾雜著煙味。車子是夠豪華的,外表黑得鋥亮,內飾考究,座椅套著潔白的布套子,法蘭絨的紅色靠墊有兩個,還有腳墊,還有小電扇,都一塵不染,像新的。我知道,這肯定是阿寬派來的車,他能夠派出這麼好的車,還有這麼職業的司機,說明他們在這兒已經活動開了。

我坐在後面一排,右邊的座位,司機上車後我幾乎只能看到他一隻肩膀和半把鬍子。司機問:「請問小姐,沒事了吧,可以走了嗎?」我說:「走。」就走了。開到街上,我問他:「我們去哪裡?」他說:「你想去哪裡?」我覺得他聲音變了,思索著,一時無語。他又說:「你現在最想見的是什麼人?」這時我聽出來了!

「是你!」我驚呼道,「阿寬!」

「你看,我這樣子像個司機嗎?」他回過頭來對我嘿嘿地笑。

「你搞什麼名堂,把我嚇了一跳,像個長毛鬼。」我說。他騰出一隻手伸過來和我握手,一邊說:「連你都認不出我來,說明我的喬裝很成功嘛。」我狠狠地擰他的手背,嗔怪地說:「滿臉大鬍子,哪像個司機嘛。」他說:「我不僅僅是你的司機,也是你的保鏢。」我想爬到前座去,被他阻止了。他說:「今後我就是你的司機兼保鏢,我們可以在車上亂說什麼,反正沒人聽得見,但樣子必須要做得像,你必須坐在那兒,不能破了規矩。」我說:「你這麼瘦,哪像個保鏢。」他說:「其實真正有功夫的都是面黃肌瘦的,壯漢都是莊稼漢,我的點點同志。」我說:「你應該叫我林嬰嬰,我是林懷靳的女兒。」他說:「哦,對了,作為你的司機兼保鏢,我的名字叫丁山。」

車子行駛在著名的總統府前,這兒車子一下多了,前面路口有警察在指揮車子過往。我們的車開過去時,警察示意我們停下,等他放行。當我們的車停在他身前時,他發現我們的車很高階,立刻又放行了,還跟我揮手示意。阿寬說:「這就是好車的魅力,這些人都是以貌取人的。」我再次欣賞著車內豪華的裝飾,對他說:「這車真好,你從哪裡一下搞了這麼好的一輛車?」他說:「是二虎搞的,他現在生意可做大了,成軍火商了,飛機都搞得到,別說汽車,小意思。這是他專門給你配的,富豪的女兒,得有輛好車。」我說:「關鍵是得有個好司機。」他告訴我,二哥前兩天去了香港,要過一陣子才能回來。我跟他開玩笑說:「那麼請問丁山師傅,二哥現在有什麼新名字嗎?」「楊豐懋。」他說,「組織代號沒變,還叫大海。」

我把陳璧君和汪精衛見我的情況向他作了彙報,他聽說我明天就要去保安局上班,激動地說:「這很好,這麼說我出現得還真及時,你明天就要用車了。」

我說:「是啊,這次我們合作很默契,看來我們又要立大功了。」

他說:「這次的任務很艱鉅。」

我問:「是什麼任務?」

他說:「說來話長,以後跟你說吧。」

我說:「對我個人有什麼任務?」

他說:「進了保安局你就完成了一個大任務,下一步你要儘快跟他們的人接上頭,我估計他們在保安局裡一定安插有人,爭取儘快跟他們聯絡上,我們的任務到時還需要他們出力。」

我說:「我住的酒店裡就有他們的人,是王木天的親信,這兩天都是他在關照我。」

他說:「他知道你走了嗎?」

我說:「我給他留了紙條,讓他等我電話。」

他說:「他會不會在跟蹤你呢?」

我說:「沒有。剛才我一直在注意後面有沒有人尾著,我看沒有。」

他說:「我們還是小心一點吧,去汪府那邊繞個圈,萬一他跟著,就以為你是去了汪府。」

車子就回頭,往雞鳴寺方向開去。前門、後門繞了一個圈,確認後面沒有尾巴,我們才往回路開。開了沒多遠,看見一輛高階小車迎面駛來。兩車擦肩而過時,我注意到對面車內坐著陳璧君和她秘書,我告訴阿寬,他說:「我聽說,她身邊有戴笠養的人,你知道是誰嗎?」我說:「現在不知道,以後嘛,保證讓你知道。」他說:「這是戴笠養的大鱷魚,以後你也不一定能知道。」我說:「你別用老眼光看我,我現在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深得戴先生賞識的軍統精英。」

他沒有接我話,想了想,突然問我:「我奇怪汪精衛怎麼會同意你去保安局就任。」

我問:「怎麼了?」

他說:「在汪眼裡,你不過是個大小姐,沒有任何軍事知識,怎麼會讓你去那種地方?」

我說:「我不同你說了,我跟他說我要替‘父親’報仇。」

他說:「不,這個說法是你的一廂情願,他要不同意會找出一堆理由阻止你去。我覺得裡面透露出一個資訊,汪在想方設法把他的人安插進保安局,包括連你這種人,進去後可能根本幹不了大事,他也想插進去。這又說明什麼?周佛海不像以前那麼對汪言聽計從了,汪以前對他很信任的。」

我說:「我在戴笠身邊甚至聽到一些說法,說周佛海在跟重慶秘密接觸。」

他說:「周是隻老狐狸,在蔣介石身邊工作過多年,他可能比誰都瞭解蔣,怕蔣對他下狠手。現在這種形勢,很顯然,汪的天下做不大,更長久不了,他想留後路呢。」

我笑道:「那他如果知道我是戴笠身邊過來的人,是不是會來巴結我呢?」

他回頭瞪我一眼,正色地對我說:「聽著,你一定要給我保證自己的安全!」頓了頓,又說,「我想戴先生萬萬沒想到,他安進去的人是個地下共產黨。」

我說:「他更想不到的是,我跟中共一個高階領導心心相印。」

他像是在跟我對詩,笑道:「更讓人想不到的是,你跟這個中共高階領導又見面了。」

車子一個拐彎,拐進一條幽暗的小衚衕。我問他:「我們現在去哪裡?」他說:「回家,就在前面不遠,我給你租了一棟大別墅,真的很大,也很好的,你一定會喜歡的。」我說:「這裡是哪裡?」他說:「水佐崗。」

3

水佐崗在南京不是個出名的地方,但它對我們來說,地理位置很好,屬於進退兩可的地段,離鼓樓、頤和路、長江路,包括汽車站、輪船碼頭,這些重要的街道、口岸都不遠,也不近。或者說聽起來不近,實際上不遠,便於我們行動,萬一有事方便撤退。高寬給我安的「家」就在水佐崗,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以前是國民黨中央大學一位教古典文學的老教授的家,門口有一排樹冠遮天的法國梧桐。老教授因為太喜歡南京——據說是喜歡家門口的這一排風景如畫的梧桐,師生們都走了,他卻不走,大膽又詩意地留了下來,天天關在鐵門裡面讀《詩經》、《楚辭》。

當然,這說法有虛張的成分,也許他是不相信鬼子會那麼兇殘,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總之他沒有及時離開南京。鬼子進城後,實施大屠殺,街上血流成河,把他嚇壞了,嚇瘋了!畢竟是被四書五經泡大的,即使瘋了依然悲天憫人,他天天上街把橫陳街頭的一具具屍體扛回家,據說到後來小院裡屍體堆成山,腐爛後整條街上都臭氣沖天,沒人敢走進院子,只有他一個人死死守著這些可憐的死者,直到被臭氣燻死為止。這成了當時南京城裡一個奇談,人們既敬仰老先生,又覺得那院子真可怕,有那麼多冤魂集結於此。

這院子一直無人敢租住。

高寬是唯物主義者,不信鬼神,他託人以超乎主人理想的價錢(其實並不高),把它從偽中央大學手上租下來,進行簡單的修繕,準備迎接我——一位從馬來西亞來的大小姐。因為來自異國他鄉,我怎麼曉得這房子可怖的「劣跡」?這叫欺生,生意場上經常有這樣的成功案例,不足為怪。

這天晚上九點鐘,我悄悄入住此地,進門就喜歡上了這裡的一切:花園、洋樓、鐵門、圍牆、門前的梧桐、院裡的香樟。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這裡面的人:司機就是高寬,管家是老g——就是趙叔叔,傭人是阿牛哥的物件、徐娘的女兒小紅。還有一個小夥子,長得白生生的,性格有點靦腆,見了我都不敢抬頭看我。我正要問阿寬他是誰,居然阿寬也問上了:「你是誰?」趙叔叔說是他的兒子,一個小時前才從上海來的。這有點違反紀律,隨便把外人帶到這麼秘密的地方,阿寬決定要批評一下趙叔叔,把他兒子支走了。

「我想讓兒子也來參加革命。」受了批評,趙叔叔解釋說。

「你兒子多大了?」

「十九歲。」

「在做什麼?」

「剛剛學校畢業。」

「讀的是什麼學校?」

「淞江水運學校。」趙叔叔說,「當初還是靠羅總編的關係才上的學,學費也是羅總編出的。羅總編說過,等他學校畢業了,要動員他參加革命,所以……」

原來是這樣,趙叔叔這麼做是有前因的,我覺得阿寬批評得不是太有道理,便有意找了個輕鬆的話題對趙叔叔說:「我看你兒子長得還是挺像郭阿姨的。」就是老p,此刻她也在南京。趙叔叔說:「可他性格一點也不像他媽,要像他媽就好了。」我說:「不像郭阿姨就像你,也挺好的。」趙叔叔說:「也不像我,你都看見了,他性格很內向,見了生人就臉紅,可能不太合適參加革命吧。」我說:「他才多大嘛,性格也是鍛煉出來的。」阿寬接著說:「當初你要知道嫂子的性格那麼橫,你會娶她嗎?」阿寬說這話,我知道他也原諒趙叔叔了。阿寬轉而問我:「你知道你的郭阿姨現在在幹什麼嗎?」

此刻,郭阿姨在離我們大約五公里外的一個霓虹燈閃爍的地方,這地方有一個很香豔色情的名字:香春館。這是上海出了名的一家妓院的名字,二哥在二嫂死後一段時間,經常去那兒鬼混,他殺鬼子也是從那兒開始的,因為那是日本人愛去逛的一家窯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南京也有了同名的一個地方,只是這裡要低檔一些。它是偷借上海香春館的名氣仿造的一家妓院,不免有點下三濫,規模和檔次跟上海正牌的香春館沒法比。郭阿姨剛到南京,要找個身份掩護,有一天,她在街上看到它在招管理人員,便去試,居然就錄用了,而且乾得很像回事。她長年在船上生活,養成了像男人一樣的脾氣和性格,做事潑辣,敢作敢當,很適應在這裡做管理工作。進去不到一個月,原來管店的老闆娘突然發病,要交給一個人來臨時管店,老闆娘看中郭阿姨風風火火的性格,把大權交給了她。郭阿姨不辱使命,老闆娘病好後懶得親自做老闆娘,讓她繼續履職,自己則當後臺老闆,經常不在店裡。正因此,這兒後來成了我們經常聯絡活動的地方,因為管事的人是咱們自己人,有人罩著,行動方便。

說到趙叔叔兒子參加革命的事,阿寬本意是不同意的,但事實又已經沒法不同意,因為趙叔叔違反組織紀律,他兒子已經知道我們的身份、我們住的地方,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拒絕接納他,把他丟到社會上去,他人這麼年輕,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對我們很被動。所以,阿寬決定讓他留在我們身邊。我說:「留下來做什麼呢?」他說:「讓他先跟老趙學學報務吧,以後我們需要更多的報務員。」我說:「他對外的身份是我的什麼人呢?我覺得服侍我的人已經夠多了,管家,廚娘,司機,都有了,他留下來很難找得到一個合適的身份。」阿寬說:「當個花工怎麼樣?這兒院子這麼大,配一個園丁也說得過去。」我說:「太年輕了,如果年紀大一點,可以做個花工,這麼年輕做花工不太合適。」阿寬沉吟道:「是啊,他的長相也太文氣,不太像幹體力活的。」

「如果你明確要他參加我們組織,我倒有個想法。」我說。

「說來聽聽,是什麼法子?」阿寬說。

「我把他安排到我住的那家酒店去行不?」

「你怎麼安排他進去?」阿寬問。

我說:「通過王木天的侄兒,他在那兒當前臺經理,安排個工作應該沒問題的,我想。」阿寬說:「你怎麼介紹他呢?他是你什麼人呢?你剛從南洋來這裡,怎麼會認識這個人?」一下把我問住了。確實,我初來乍到,馬上冒出個我的什麼人,會讓人覺得我社會關係很複雜,這對我不利。我說:「這確實是個問題,但我本來是這樣想的,一個,我覺得我們應該在王木天侄兒身邊安插一個人,這樣便於我們掌握軍統更高層的資訊;第二點,我建議他以後走我這條路,表面上加入南京地下軍統,由我來發展,這樣給人感覺我一到這兒就發展了人,說明我有能力,對我下一步跟這邊軍統人員打交道有好處。」

阿寬當即肯定了我的想法,至於怎麼安排他進那家酒店去工作,他說讓他去落實。趙叔叔聽了,很高興,連連感謝我和阿寬。趙叔叔對我說:「那就這麼定了,以後你就介紹他去軍統吧。」阿寬說:「首先要介紹他做我們的同志。」趙叔叔說:「對,對,對。」阿寬說:「那好,讓我先私下找他說一說,不要勉強,參加革命一定要自覺自願,不要搞家長意志。」趙叔叔一邊去叫人,一邊說道:「不會的,我相信他一定願意做我們的同志。」

我們跟小夥子聊了,他確實自願加入我們組織,不久我們就發展了他。後來通過二哥的關係,把他弄進南洋麗晶酒店,而且就在王木天的侄兒身邊。只是很遺憾,沒等我把他介紹進軍統,他就出事了,犧牲了。是這樣的,有一次二哥安排他和趙叔叔去上海辦一件事,我們一批軍火被當地海關扣留,二哥在南京找周佛海寫了紙條,讓他們帶紙條和禮金去上海找人解決問題。本來是一件很小的事,二哥在電話上都已經跟上海海關的頭說好了,對方答應只要見了紙條和禮金就歸還東西。可是父子倆在去上海的火車上,兒子去上廁所的途中,過道太狹窄,和一個便衣警察擦了下身子,警察感覺到他身上好像有手槍。這就是沒經驗,太緊張,太把身上的槍當回事,才會讓人感覺到的。警察喊住他,要盤問他。這時,如果從容一點也可以化險為夷的,哪怕讓他繳了槍也沒事,戰爭年代身上有把槍不稀罕的。但他畢竟是第一次出門辦事,太沒經驗,一下子緊張得跑了。跑就壞了,你跑,警察自然要追,你身上有槍,他當然也不敢太放鬆,掏出槍追他。看這人有槍,小夥子更緊張了,更要跑。可是能跑到哪裡去,這是在火車上,警察亮出身份,幾聲大喊,乘警都出來幫他圍追堵截。逃無可逃。最後,小夥子跳了窗。你跳窗,就更是大案要犯的感覺了,警察開了槍,把他擊斃了。

這是我到南京後我們犧牲的第一個同志,想來是很可惜的,犧牲得很不值得。但這就是我們的工作,生和死只隔著一張紙,只要我們在工作中稍有差錯,哪怕是一次偶然的交臂而過,都可能讓我們付出生命的代價。

話說回來,這天晚上我們還無法預見小夥子不幸的明天,我們跟他談過,同意他加入我們組織後,趙叔叔和小紅專門去燒了幾個菜,小小地慶祝了一下。當然,主要是為了歡慶我「回家」。從此,這裡就是我的家,他們就是我的親人,我們心連著心,命連著命,一起撐起了一個南京地下組織的溫暖大家庭。從此,我朝思暮想的幸福生活又變成了現實。我覺得,我的生命中能有這麼一段美好時光,一定是母親慈悲的心田積下的德給我造的福澤。至於我家有那麼多不幸,也許是父親早年行惡太多的緣故,雖然他後來一心向佛,想回頭,可也許遲了。

感謝老天,高寬又回到了我的身邊。我終生難忘,我們見面的第一個晚上,單獨相處後,我們一直在互相訴說分手以來各自的工作、困難、戰績,傾述彼此的思念、愛戀,說這說那,怎麼也說不完,以至忘了做愛。我們像一對天使,忘記了肉體的慾望,滿足於以語言的方式佔有對方的精神、思想、情感、革命經歷。天亮前,我實在困了,鑽進高寬的懷裡睡著了。也許只睡了一個小時,醒來時天還沒有亮透,朦朧中我聽到有人在房間裡輕輕走動,慌忙的我下意識地去摸枕頭下的槍。

「你幹嗎,點點,是我。」高寬撲上來抱住我。

「天哪,阿寬,你怎麼在這兒?」我還沒有清醒過來。

「傻瓜,這是我們的家。」他狠狠地颳了我一個鼻子。

我這才清醒過來,激動得哭,一邊問他:「阿寬,我不是在做夢吧。」他捧住我臉,輕輕吻著我說:「可能是夢吧,我曾做過無數個這樣的夢,緊緊地抱著你,喊著你的名字,吻著你。」我說:「阿寬,我也經常做這樣的夢,夢見你這樣親我。」他壞壞地一笑,問我:「難道僅僅是這樣親嗎?」我說不是的,他問我:「還有什麼呢?」我狠狠咬他一口,咬住他的舌頭……我們……這才開始……那個……也許是思念得太久,我們非常瘋狂,把枕頭下的兩把手槍都鬧騰到了地板上……

4

據說,穿著偽軍制服的我,看上去英姿颯爽,嬌氣中透出陽剛氣,別有動人韻味。我是學表演的,擺弄幾個誘人的姿態,是我的長項,在重慶培訓班上,學員都說我有一段標誌性的性感腰身。那不是腰本身的魅力,而是步伐,是投手舉足的魅力。好色的男人會把我的這份魅力無限地放大,比如秦時光就是這樣的人,我從他看我的第一道目光中就知道他會成為我最早得手的獵物。事實就是如此,我只陪他喝了兩頓酒,就把他玩轉了。真的,不是我吹,絕對是我玩他,不是一般人想的,他佔了我什麼便宜。沒門,要佔我便宜,他的腦袋還沒長出來!秦時光是那種在日偽機構裡常見的廢物、草包,自私、虛榮、貪婪、膽小、窩囊,要玩他,對我來說易如反掌。我剛進保安局時,工作安排得很差,在通訊處當接線員,身邊全是一些沒情報資源的小姑娘、大妹子,後來就是通過秦時光的「幫助」,讓我成了盧胖子的香餑餑,當上了他的大秘書。之前,阿牛哥替我幹掉了白大怡,為革老、金深水他們解了燃眉之急,我又成了他們的掌上明珠。

這天阿寬見了我,一定從我臉上讀到了喜悅,我剛上車坐定,就聽到他嘿嘿地在笑,「我怎麼看到一隻小喜鵲鑽進了我的車,如實彙報,又有什麼大喜事。」我說:「你就好好想一想,該怎麼犒勞我。」他說:「你要怎麼犒勞,在下悉聽尊便。」心裡揣著這麼大個喜訊,我骨頭都鬆了。我說:「親我一下。」他說:「可以考慮,但為時過早。」我說:「你就是小心過度,親一下又怎麼了,現在不親,回家都不讓你親。」他一邊開車,一邊說:「作為你的領導,我同意你的決定,但作為你的愛人,我不同意。」

我說:「作為我的司機,你根本沒資格對我說這麼多廢話。」

他笑,「原來我跟你一樣,也有三種身份。」

我說:「作為我的司機,你現在應該保持沉默,作為我的領導,你現在應該表揚我,作為我的愛人,你應該馬上親我。」

他說:「作為南京的人,你是偽軍、漢奸;作為重慶的人,你是個滑頭,大敵當前,躲在山裡,人民不答應;作為延安的人,我願意跟你握個手。」他把手伸過來跟我握了握手,催促道,「快說,有什麼喜訊讓我高興一下。」我跟他說了,他聽了真有種喜出望外的興奮勁,居然真的把車停在路邊,要來親我,反而把我嚇著了。我說:「你瘋了!快走。」也許是當過演員的原因,接受了一些西方的生活觀念,高寬有時真的會在大白天親我,跟我……那個……讓我覺得又刺激,又羞愧。我骨子裡是很傳統的一個人,阿寬身上其實有些浪漫的東西,對詩情畫意的生活充滿嚮往。他經常跟我說,等革命成功了,他要帶我去遊山玩水,住世上最差的客棧,看世上最美的風景。

就在我被盧胖子「委以重任」的喜悅陶醉的同時,有人正在朝我伸黑手,就是反特處長李士武。這傢伙是鬼子死心塌地的走狗,為人兇殘,嗅覺靈敏。保安局最稱職的人無疑是他,所以他也是我最想除掉的人。後來他被我栽贓,做了阿牛的替死鬼,真是大快我心。但當時,他還活得好好的,精神氣很足,手腳勤快,眼睛賊亮,嘴巴利索。他辦公室在我們辦公樓外面,我們上下班都要從他辦公室前過,據說他經常立在百葉窗前偷窺過往的人。我上班第一天大概就被他關注到了,因為我經常穿高跟鞋,我們辦公樓前的路是石板路,哪怕是貓穿高跟鞋也會灑下一路鞋跟聲。我後來回想,這天我下班時他一定躲在窗後偷看我,當時我就有這種預感,只是沒想到他已經嗅見了我什麼。我以為他偷看我只是好色,沒想到他已經懷疑上我了。

以下是金深水第二天早上告訴我的——

昨天晚上我沒回家吃飯,因為革老約我有事。食堂里人來人往,打飯的視窗排著小隊。我來得比較早,已經打好飯,坐在一個偏僻的角落獨自吃起來。李士武進來後,我一邊吃飯一邊觀察他的動靜。我知道他最近肯定在查殺白專家的兇手,所以一直在留意他。他先是和你們孫處長(通訊處)嘀嘀咕咕一番,然後走進盧局長的包廂裡。我想他可能要跟盧說什麼,便有意換了個位置,正好是可以聽到他們說話的一個座位。李士武一坐下就嬉笑著說:「盧局長,聽說你要換秘書了?」盧問:「你聽誰說的?」李不回答,直接說:「這個人不合適,請你慎重考慮一下。」盧再問:「你說誰?」李說:「林嬰嬰,你的下一任秘書。」盧說:「她怎麼了?」李說:「不瞞你說,這兩天我一直在留意她,發現她生活奢侈,連上下班都有豪華轎車接送,那可是連局長你都無法享受的待遇。你想,有這樣條件的一個人,她完全可以不用工作,或者幹一些其他輕鬆安全的職業,為什麼非要到我們這樣事務繁重的保安局來?」

盧問:「還有什麼?」

李答:「她來的不是時候。」

盧問:「什麼意思?」

李答:「她報到後第四天,白先生被殺。」

盧問:「殺白的兇手不是被你抓了?」

李答:「不排除還有同謀,她可能就是同謀……」

我心裡不禁緊縮一下,眼睛盯著碗中的飯,嘴裡卻停止了咀嚼,耳朵如同身外一根天線,極力捕捉那邊傳來的聲音,我害怕這兩個人的對話聲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消失。好在,儘管聲音偏低,但還是不斷地傳過來。

盧說:「可能,可能,你可能說得有道理,也可能沒道理。李士武,你有這顆心我高興,說明你是盡職的。但是就你剛才說的兩點,不足以讓我改變主意。你這叫什麼,懷疑?猜測?還是什麼?說出去讓人笑掉牙。調令已經下了,我不能以這些子虛烏有的東西來推翻檔案上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