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說:「即使她沒有問題你也不能讓她做你秘書。」
盧問:「為什麼?」
李答:「她是俞猴子的人,跟秦時光有一腿,我親眼看見的!」
盧說:「你這就是畫蛇添足、弄巧成拙了。」
李說:「真的,局長,你相信我。」
盧說:「最後一條我相信自己,前面說的嘛可以供我參考。就是說,你照樣可以調查她,繼續調查。話說回來,如果她真有什麼問題,我把她弄到身邊,可以麻痺她,對你調查是有好處的,同時也便於我進一步瞭解她。」
第二天早上,我剛進單位大門,便看見金深水在閱報欄前站著,見了我示意我過去。我過去跟他寒暄後也佯裝看報,一邊聽他說。我聽罷問他:「後來他還說了什麼?」他說:「後來沒再說什麼,但是這還不夠嗎?很明顯他已經盯上你了,你要小心才是。」我看金深水腳下丟了好幾個菸頭,想必他為了向我報警已經在這裡等了好久,讓我心生感激。我說:「謝謝你,這對我確實很重要,看來我得好好琢磨一下,怎麼來應對李士武可能對我的跟蹤和盤問。」金深水說:「他現在直接盤問你的可能性不大,畢竟八字沒一撇,他不會這麼傻,打草驚蛇。盧胖子已經放權給他,讓他繼續調查你,他做事鬼得很,以我對他的瞭解,他一定會設法暗訪你,不會明查。」我說:「所以,我更要謝謝你。」他說:「瞧你說的,有什麼謝的,我們是一隻手的手心手背,你的安全也是我的安全。」
金深水是個很樸實的人,說話也很樸實。我開始認識他時有點不大喜歡他,覺得他做事過於謹慎,沒有闖勁和魄力,但後來漸漸發現,他的謹慎不是膽小,而是多年一個人在敵區、因為孤立無援而養成的習慣——只有謹慎才是他的戰友。他在單位不愛說話,但待人友善,人緣關係不錯,尤其是盧胖子,把他視為知己,為我們工作贏得了不少便利。當然,對我最有用的是靜子小姐,這個以後再說吧,因為當時阿寬還沒有給我下達延安的「秘密任務」。
幸虧金深水及時給我通報情況,讓我對盧胖子可能問我的問題有所準備。果然,下午我去向盧胖子報到時,他幾乎有點迫不及待地和我談到了秦時光。他問我:「你跟秦時光早就認識?」我故作羞澀狀,嗔怪道:「局長你聽說什麼啦,你別聽那些人嚼舌頭,我們以前根本不認識,是來了以後才認識的。」他安慰我道:「沒人說,我是順便問問的。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只是……秦時光這個人很不地道,你注意著點就是了。以後,我覺得……暫時你還是同他保持好關係,別讓他發覺什麼了,等我決計收拾他時再說。」
我發現,他辦公桌上就放著我給他從秦時光宿舍裡偷來的他們私設電臺的一些證物,對他驚呼道:「局長你怎麼把這些東西放在這裡,萬一有人看見怎麼辦?」他說:「我剛拿出來的,就是要交給你,你好好保管著,今後有用的。」
我收了,專門把它們鎖在一隻抽屜裡。
他顯然意猶未盡,隨我出來,一邊像個怨婦一樣數落道:「千日砍柴一日燒,等著瞧!哼,居然敢對我下黑手,看我到時怎麼收拾他們,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今天跳得越高,明天摔得越痛。我聽說,影佐禎昭(日本在華最高軍事顧問)對李士群並不怎麼感興趣,對他打我小報告管屁用,他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他們還想靠他造我的反。造誰的反?造自己的反!」
我說:「我知道,周部長和汪總統對盧局長還是情有獨鍾的。」
他笑了,說:「恐怕不光是對我吧,還有對你是不是?我曉得,你是哪根藤上的瓜,有人專門跟我打過電話的。噯,你該把你現在這份新工作,向關心的人彙報一下啊。」
我說:「說了,你一通知我我就說了。」
他嗬嗬笑著稱讚我,然後說道:「不過小林啊,我們保安局雖然不用上前線,但也不是沒有生死之虞的,現在城裡到處流竄著共匪、蔣賊,這地方是他們的眼中釘。我倒覺得你選擇來這裡……雖然我十分歡迎,但對你來說可能不是上上策,你有那麼大的後臺,哪兒不能去嘛,怎麼想到要到這兒來?」
我聽出了他話裡的味道,他在試探我呢。以後我將越來越多地發現,盧胖子絕對不是個草包,雖然他長得像個草包。其實,他是綿裡藏針、粗中見細的那種人,嘴裡時常罵罵咧咧、嬉嬉笑笑,給人感覺喜怒形於色,很沒有城府,容易叫人輕視。而他,就要讓你輕視,你輕視他了,就上了他的當,因為他隨時都可能對你發起攻擊。比如這次談話就這樣,為探我一個口風,他繞了多大的彎,給我抹了多少麻油,但冷不丁的,他出手了。我心想,這個問題我必須回答好,否則李士武的聲音就會不停地在他耳邊迴響,我的背上就會經常趴著他鬼祟的目光。
好在我有準備,我調皮地說:「我是李(士群)主任派來的,目的就是要監視你,可是我一到這兒就反戈了,反倒成了你藤上的瓜,嘿嘿。」
他哈哈笑著說:「只要不是重慶或延安派來的,我都不怕,無所謂。」
我說:「難道你還懷疑重慶或延安在南洋也發展了人,比如我。」
他說:「我要有這種懷疑怎麼可能把你調到身邊?」
我說:「但是有人懷疑是不是?」
他說:「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說:「因為我來的不是時候,一到這兒就連出幾件事。」
他說:「最近局裡確實晦氣當頭,尤其是白專家的死,讓野夫很生氣。野夫生氣了,我就沒好日子過。」
我說:「是啊,所以我來的不是時候。不過我思忖,白專家該不是延安的人乾的吧。」
他說:「白專家與白崇禧有過節,肯定是重慶的人乾的。」
我說:「可能就是殺我父親的人乾的。」
話總算被我牽到對我有利的局面,我可以悲憤地告訴他:「我父親」林懷靳也是重慶的人殺的,我跟重慶有不共戴天之仇,懷疑我跟重慶有一腿,那是對我莫大的汙辱!最後,我又把話繞回去,我對他說:「跟你說實話吧局長,我也不想來這裡,但有人希望我來。」他問:「誰?」我答:「以後你會知道的,反正是一個有錢人,是他非要把我弄到這兒來的,目的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加有錢。」他問:「可我這兒哪有錢賺啊?」我說:「權就是錢。這兒的人都是無冕之王,白道黑道,通吃的。」他露出長輩般的和藹笑容,說:「沒這麼神吧。」我說:「局長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後我會讓你知福的。」
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交鋒,因為有準備,我沉著應對,借力用力,見招拆招,表現不錯,用金深水事後的話說,我是天衣無縫,李士武則成了雞蛋裡挑骨頭的角色。後來不久,我成功策劃了一件事,讓李士武成了重慶叛賊,死在阿牛哥的神槍下,這樣我在保安局的日子就越發好過了。總的說,我在保安局做臥底期間,重慶交給我的任務我都輕而易舉地完成了,因為我背後有後臺啊,有靠山啊,有阿寬、阿牛哥那麼多人在替我坐陣、出征,我幾乎成了個神人,三頭六臂,耳聽八方,上天入地,無所不能,讓金深水和革老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如果說我工作上有什麼壓力,那都是因為阿寬給我下達的任務,比如讓我打入天皇幼兒園,比如讓我發展金深水,這兩件事確實一度讓我壓力很大。
5
是李士武被阿牛哥幹掉後的一個星期天早上,阿寬開車帶我出去。車子沒有遲疑地一路直奔,上了紫金山。時令人秋,天高氣爽,沿路風景秀麗。我已經好久沒有出城,一上山心情豁然開朗。我搖下車窗,大口大口呼吸著山中清新的空氣,精神為之振奮。山路彎彎,人跡稀有。我問阿寬:「你要帶我去爬山嗎?」他一本正經地說:「不是,我要去碰碰運氣,找一條路,帶你去過世外桃源的日子。」完全是在說胡話,可又那麼一本正經,我被他弄糊塗了,一時無語。他接著說:「聽說山裡有一條秘密小徑,一年中只有一個時辰現形,現了形你一路往前走,就能走到天上去。」
我覺出他在逗我,也逗他,「我相信你的運氣一定好,一定能找到這條路。不過嘛——,歸根到底,你的運氣只有一天的期限,過了今天,你還得重歸山下,過人間日子。」他嘆了口氣說:「是人間的日子就好了,每天血雨腥風,生死兩茫茫,簡直是地獄的日子啊。」我說:「我覺得,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是在過天上的日子。」他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為自己的安全擔憂過。」說得我汗毛都立了起來,以為他遇到了什麼威脅。
我問:「你怎麼了?最近出什麼事了?」
他說:「我很好,什麼事也沒有,我就是擔心你的安全。」
我說:「那你就別操心了,我好得很,現在唯一對我有威脅的人也死了,軍統那邊簡直都把我當齊天大聖了,能用天兵打仗。」
他說:「我就擔心阿牛這麼頻繁地出動,給敵人留下把柄。」
我說:「沒有,阿牛哥還是很謹慎的,他從後窗進出,神不知鬼不覺。誰能想得到,一個瘸子能飛上屋頂去,阿牛哥真的掩護得很好。」
他說:「你注意到阿牛對面的書店了嗎?」
我說:「怎麼了?」
他說:「金深水經常去那裡?」
我說:「那裡面真正睡了個癱子,是金深水以前的部下。」
他說:「那女的可能是金深水的聯絡員。」
我回想了一下,覺得這也有可能。我問他:「是又怎麼了?金深水現在對我好得很,他的老婆孩子都是被鬼子殺死的,他對敵人的恨不亞於我,絕對值得信任。」
他說:「如果他知道你是我們的人,他還會那麼信任你嗎?」
我說:「我也不會讓他知道的。」
前面有一個分岔的路口,一條是上山的路,小道,一條還是緩坡,是大路。我們的車子拐入小道,往一個山坳裡開去,兩邊山坡上是清一色的楓樹,風吹來,楓葉齊動,颯颯有聲。我欣賞著,禁不住發出感嘆:「阿寬,你看,多美啊,這難道就是你說的上天的小路?」他像沒聽見我說的,專心開著車。突然,他踩住剎車,車子就停在路中央,他回過頭來,煞有介事地問我:「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把金深水發展成我們的同志?」
「你說什麼?」我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以為聽錯了,反問他。
「我是說金深水,」他沉吟道,「他有沒有可能做我們的同志?你覺得。」
我心情突然變得煩躁,瞪他一眼說:「你不是說要帶我去天上嗎?我以為你帶我出來是來看風景的,怎麼又扯這些事,煩不煩?」
他笑道:「煩,我確實挺讓人煩的,說這些煞風景的話。不過,更煩的事情我還沒說呢。」
我說:「最好改天說。」
他說:「今天上山來就是要說這些事。」他開了車,一邊對我指指前面山坡上的一棟房子說,「我們已經到了,就那棟房子,不錯吧。」
我問:「這是哪裡?」
他說:「猜猜看,裡面有你最想見的人。」
我馬上猜到是二哥。果然,車子剛停在院門前,還沒有等阿寬按喇叭,帶滑輪的大鐵門嘩啦啦開啟了,開門的人是一個精瘦的老頭,六十多歲,佝僂著腰,手上拎著旱菸袋,見了高寬,擠滿皺紋的臉上綻出一堆笑容。在他背後,一個穿著白西裝的人,一手舉著紅菸斗,笑容可掬,朝我們車子衝上來。車子停在一邊,他追到一邊,給我開啟車門,什麼話不說,只衝我笑,目不轉睛,目光親密、曖昧,搞得我有點不好意思。
「你好。」我埋下頭說。
「你也好啊。」他說,「不認識我嗎?我可認得你哦,小妹。」
是二哥!我驚叫一聲,撲到他懷裡……這是我到南京後第一次見到二哥,他真是當大老闆了,整天在大洋上漂,幾次說要回來了,結果又去了另一個國家。這一次他以香港為基地,為了給新四軍採購藥品,把南洋五國跑了個遍,帶回來了好多國內根本買不到的藥。他公司總部設在上海外灘,花旗銀行的樓上,今年三月,為方便跟新四軍聯絡,上面要求他在南京開設分公司。他在最鬧熱的新街口租了華南飯店一層樓,設了分部,有四十多個員工,主要做軍火和藥材生意,周佛海、陳公博都是他的座上客,包括野夫機關長也多次與他把酒敘事。二哥在日本留過學,日語說得很溜的,可以用日語背唐詩宋詞。組織上正是考慮到這點,安排他到南京來開分公司,爭取與日本高層接上頭。他公司的開業慶典儀式就安排在熹園,來了野夫等不少日本軍政要員捧場。像盧胖子、俞猴子這樣的偽軍頭目,二哥早就認識了,可以隨時喊他們出來吃飯。
我驚詫二哥的長相怎麼變了。真的變了,不是阿寬的那種變。阿寬是靠化裝變的,而二哥我覺得是臉型變了,甚至連膚色都變了,變白了,變嫩了。我說:「你不會是整過形吧?」二哥對我低下頭,扒開頭髮讓我看。我看到一條長長的疤痕。我說:「你真整過形了?」二哥說:「如果你一年前看到我,會被我猙獰的面容嚇壞的。」
原來我去重慶不久,二哥遭過一次劫難,他晚上回家,在街上好好的走著,突然從黑暗中殺出兩個持刀歹徒朝他猛砍,砍了數刀,肚皮被砍破,頭頂和臉上各捱了一刀,要不是搶救及時,必死無疑。幸虧事發在英租界,歹徒砍人的動靜驚動了一個印度巡捕,及時把二哥送到醫院,才大難不死,留了一條命。但是臉被砍破了,整個額頭上的皮被砍開,耷拉著,幾乎可以揭下來。歹徒是黑社會的人,拿錢幹活的,真正的兇犯是二哥生意上的對手,一個開典當行的老闆,二哥的生意把他壓垮了,他懷恨在心,便起了殺心。
要是以往,大難不死的二哥一定會瘋狂復仇,但這一次二哥認栽了,因為他心裡已經有了理想,他有更大的事要做。他不但吞下了痛和恥辱,還主動關了典當鋪,不想跟對方再有糾纏。他每天舉著一張破臉忍辱負重,四方奔波,尋找新的商機。阿寬說,那件事說明二哥已經成熟,可以幹大事了。二哥後來跟我說,是父親救了他,他被砍倒在地的時候,清楚地看見父親從天外飛來,把他翻過身來,讓他仰天躺著,讓他捂住肚子,掐住肝臟,以免失血過多。然後他又看見父親跑去叫來巡捕,把他送到醫院。從那以後,父親經常出現在二哥面前,要他忘掉一切,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二哥說得活靈活現,父親的音容笑貌真真切切,父親的訓詞真真實實,好像父親真的回到了他身邊,和他朝夕相處。但我想這是不可能的,這不過是他心裡的另一個自己,這個人以父親的名義在不斷地教訓他、指導他,讓他摒棄雜念,讓他放棄復仇,讓他變成一個能忍痛的大丈夫,一個胸懷大志的革命者。
我看過二哥疤臉的照片,確實很可怖的,大半個額頭的皮像一塊破布遮著一樣,皺褶四起,顏色呈暗紅,像血隨時還要迸出來。從這樣一張臉,變成現在這張臉,是不可思議的,但二哥就是遇到了這樣的神醫。二哥說,這又是父親給他安排的,是父親幫他把神醫召喚來的。去年年關前,他坐海輪從上海去香港,在船上遇到一個猶太老頭,胖得像英國首相邱吉爾,走路蹣蹣跚跚,卻有一雙天賜的神手。他主動找到二哥,說可以給他恢復容貌。二哥不相信,對方說你們中國人就是相信巫婆,不相信科學。一路上他對二哥說了一大堆道理和例子,證明自己非凡的醫術。
下船時,二哥跟他走了,他在香港有一傢俬人診所。走進診所時,二哥又後悔跟他來了,因為所謂的診所只不過是一間用樓道過廳隔出來的臨時小房間,而且很顯然,他本人就寄宿在此。這裡既沒有手術檯,也沒有複雜的儀器裝置,所有裝置只有十幾把長短、大小不一的不鏽鋼剃刀、剪子、鑷子、彎錐等,都包在一隻髒乎乎的布袋裡,像鄉下獸醫一樣。當時二哥直覺得是遇到騙子了,想掉頭就走,但突然父親又冒出來,對他說了一句話又把他留下了。父親說:「這是男人的手術,你是怕痛吧?男人怕痛還做什麼男人,乾脆早點到我這兒來做鬼吧。」
二哥說,他就這麼留下了,付了定金(並不多),約好時間來做手術。做手術的頭天晚上,老頭帶他去洗桑拿,老頭讓他一次次進出蒸房,蒸了幾乎一夜,二哥說最後他覺得自己都被蒸熟了。然後他們回到診所,手術就開始了,沒有麻藥,沒有副手,沒有無影燈,只有一隻冰箱和一塊海綿,他就咬著海綿,痛到昏過去為止。二哥說手術持續了五個多小時,他昏過去時真正的手術還沒有開始,只是從他大腿根部揭下了一層皮,儲存在僅有的裝置裡——冰箱。二哥說,他昏過去前又聽到父親在對他說:「睡吧,你死不了的,有我和你媽保佑著你……」
不說則罷,當二哥跟我說了這些後,我反而不相信他說的,太荒唐了!感覺和理智告訴我,這不是我的二哥,我不相信他說的。二哥說:「我無法把自己變回去,但真的假不了,我願意接受你的考證。」說著爽朗大笑。
我說:「我覺得你聲音也變了。」
他說:「其實沒變,只是你不相信我是你二哥,就覺得變了。」
我想考考他,問問家裡人的情況、發生過的事。可以問的很多,但我只問了小弟的情況,看他對答如流且無一差錯,就不想問了。倒不是被他說服了,而是我想,如果這是個陰謀,很顯然,阿寬是合謀者之一,阿牛哥必然也是之一。家裡的事,我知道的,哪一件阿牛哥不知道?作為父親的義子和保鏢,家裡只有阿牛哥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事,沒有我知他不知的。就是說,有阿牛哥幫他,我這樣考他,肯定是考不倒他的。我能問什麼呢?我能問的,阿牛哥都會告訴他。有一陣子,我真的有種衝動,希望扒下他褲子,看看他大腿根部那塊被揭植到臉上的皮。
當然,我沒有。不好意思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我也希望他真是我的二哥。希望!哈,我忽然覺得我的生活太離奇、太那個……弔詭了,連二哥是真是假都是個問題。這個日子註定要在我的記憶中烙下「疤痕」,像一根繩上的結,常常需要我去解。
話說回來,這天似乎就是專門給我「打結」的日子,與後面出現的「結」相比,這還是「小巫」。這個結,說到底不解也沒關係,因為它只屬於我的情感、我的生活,而此時的我,情感和生活都是可以被切割掉的。不是有首詩是這麼說的:
生命誠可貴,
愛情價更高;
若為自由故,
兩者皆可拋。
這天,我真是想起了這首詩,它似乎是某種象徵,某種暗示:我這一生將為解開「革命的結」,為「自由之故」,失去包括生命在內的所有一切。
就是這天,在這山中清新的空氣中,在一片綠意濃濃的楓樹林中,在後院休閒的六角亭子裡,阿寬和二哥分別向我介紹了天皇幼兒園驚人的秘密和可怖的罪惡。最先獲悉此情的無疑是我可疑的二哥,他到南京開設分部後,不時與日本高層有些接觸,正是在這些接觸中,他偶然聽說了此事。
二哥說:「鬼子把這次行動命名為春蕾a級行動,決不是小打小鬧,是準備大幹一番的,可到底有多少人在裡面幹、具體幹到什麼程度,我一無所知,因為我根本進不了那幼兒園。那地方比秘密的集中營還要難進,我想這就是問題所在,一定程度說明春蕾a級行動,確有其事。」
阿寬說:「我是今年五月份把這個情況彙報給延安的,黨中央高度重視這件事,指示我一定要儘快查清事實,若確有其事,要求我親赴南京,全力實施反擊行動。我就這樣六月底帶人到這兒,開始組織實施迎春行動。」
我問:「你要求我來南京也是為了這事?」
他說:「是,我們的行動起色不大,我們需要更多的人,尤其是像你這樣年輕、有知識的女性。」
我問:「為什麼?」
二哥說:「因為幼兒園園長就是一個年輕的女性。」
我說:「她叫靜子,金深水現在就在拍拖她,革老想讓他把她攻下來,因為她是野夫的外甥女。」
二哥興奮地對我說:「這好啊,聽說你現在跟老金合作很愉快,那你以後要接近她應該也有條件啊。」
阿寬笑道:「她們已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好朋友了吧。」我看看阿寬,他其實早跟我打過招呼,要我設法多接觸靜子,爭取跟她交成朋友,只是沒有跟我說明原因而已。我問阿寬:「你幹嗎早不跟我說明原因呢?」他說:「我總以為二哥會很快回來,想同他一起來跟你說,因為這事他比我更瞭解情況。」
我問二哥:「你去過那地方嗎?幼兒園。」
他說:「我讓下面職員以推銷產品的名義去過兩次,根本不讓進,我幾次路過看,大鐵門從來都關得死死的。」
阿寬對我說:「現在只有看你,下一步以去找靜子的名義試試看,能不能進去。」
我說:「這個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二哥說:「但不要想得容易,畢竟那裡面有他們最不想讓人知道的罪惡。」
阿寬對我說:「但我們必須想辦法進去,只有進去了才能進一步瞭解情況,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這也是他今天帶我來這裡的目的,正式給我下達此任務。阿寬接著對我說:「現在周副主席對這件事非常關心,上次老羅來這裡給你打前站,專門給我帶來了周副主席的指示,是這麼說的——孩子是國家的未來,迎春行動關係到中華民族的存亡,當全力以赴。」
周副主席?我的血頓時沸騰起來!我激動地立起身,好像是在對周副主席說一樣,慷慨陳詞:「請組織放心,我會竭盡全力的。」我這麼說時並沒有想到,要完成這個任務有這麼難,比用水去點燃火還要難!比用沙子去搓一根繩子還要難!我為此將付出包括我自己、包括我最心愛的人、包括我們那麼多同志的自由和生命。
生命誠可貴,
愛情價更高;
若為自由故,
兩者皆可拋。
這首詩,真的就是我一生的寫照。
6
在下山的路上,阿寬又正式給我下達了第二個任務:發展金深水做我們的同志。他說:「我預感。要完成‘迎春’任務不是那麼容易的,我們要發展更多的同志。我多次聽你說起,老金為人正直,行事低調穩重,這樣的人正是我們需要的。」看我沉思著,他又說:「你感覺他跟靜子的關係發展到什麼程度了?」我說:「我感覺還沒有熱火起來。」他說:「這是與狼共舞。」我說:「但你一定希望他們共舞吧,這樣對我們有利。」他笑道:「我希望他與我們共舞。」
我心裡其實一直在為二哥是真是假的問題糾纏著,接著他的話,我說:「我希望你對我說實話,他真是我二哥嗎?」他哈哈笑道:「這我幹嗎要騙你嘛,如果我騙你,那也是因為他把我騙住了。」我問:「你這說的什麼意思?」他說:「就這意思,我第一次見他這個樣子,聽他那麼說後也曾經懷疑過,包括阿牛開始也不相信,但當我們問了他一堆問題,阿牛問他家裡的事,我問他組織內部的一些事,他都不假思索地一一回答了,沒有一點差錯,足以證明他就是二虎。而且你看他,除了面孔有些異樣外,其他的,像身材啊,聲音啊,舉止啊,哪一點不像二虎嘛。」
我說:「我就覺得他聲音變了。」
他說:「這完全是你的錯覺,真的沒變。」
我說:「那你看過他大腿上有沒有被移了皮的疤痕呢?」
他說:「這我倒沒有看過,但我想一定是有的,否則他不可能這麼說,因為這是可以當場驗證的嘛。還有,我在想,你也可以試想一下,如果說他是假的,他說的那一些也全是假話,可作為假話,這假話也太低階了,誰聽了誰都不相信嘛。」頓了頓,他進一步說道,「我是說,如果他要騙我們完全可以編出更可信的假話,比如說是找了家大醫院,花了大價錢,經歷了多少曲折等等,儘可以挑玄的話說,反正我們也無法去查證。可是他現在說的這些,確實太那個……不可思議了,一般情況下誰都覺得不可信。他明知這不可信,還是這麼說,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是真的。」
這個解釋不無道理,我以沉默的方式表示了接受。
接著阿寬又對我道出一個在他看來不乏證據的事實,他說:「現在有一點不容置疑,如果他是假的,二虎一定見過他,並和他有非常深的過往,他要把二虎以前經歷的、知道的、看到的、做的,甚至想到過的所有事都如數轉達給他。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就算是都轉達給他了吧,那麼好了,我們又可以設問一下,他為什麼要來扮演二虎這個角色,如果是為了錢,把二虎的錢財捲走後消失了,這可以理解,他為謀財害了二虎的命,在奪命之前把二虎所知的一切都引誘出來了。但他沒有這樣,他還留下來替二虎出生入死,這又是為什麼?當然也有可能,他是敵人,重慶也好,鬼子也好,偽軍也罷,總之是我們的敵人派進來的,目的就是要搗毀我們組織。可是快一年過去了,我們組織沒有因此有任何損失,他倒是為我們組織做了大量的事情,四處奔波,買藥購槍,還在南京開設了分部,探獲了敵人最大的罪惡、最深的秘密。」
我親愛的阿寬,你不該說這個,你這是畫蛇添足了,把我本來已經降服的心又攪翻了天。我心想,這恰恰說明你是合謀者,這出戲是你導演的,這個人是你安排的,他本來就是我們的同志,他是替二虎來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業的。你這麼說,恰恰……
但我沒有說出口,我依舊以沉默的方式表示了懷疑。我發現,我其實害怕去揭穿阿寬——真能揭穿他嗎?我不敢試,心裡的疑竇依舊活著,像一盤蛇惡毒地盤著。回到水佐崗家裡,我明顯有點魂不守舍,看見小紅和趙叔叔,腦海裡都頓時浮現兩個二哥的形象。我想跟他們聊聊二哥,又擔心阿寬不高興,或是把他揭穿了。可是不說,我心裡堵得慌,我心亂如麻,像丟了魂,以至晚上臨睡前都忘了給阿寬一個吻。在我和阿寬相處的日子裡,我一直堅持每天晚上睡前吻他一下,這既是我們內心相愛的體現,也是我們感謝上蒼的一種儀式,感謝老天給我們相知相遇的機會。我們有約定,只要在一起,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吵嘴也好,幹架也罷,這個吻必須不少,它是我們在一起的見證,也是我們要愛到永遠的誓詞。從來,我沒有忘掉過,可這天晚上我忘了,是阿寬提醒後我才吻他的。
阿寬以為我是被他下達的兩項任務壓迫所致,安慰我說:「也許我不該給你這麼大的壓力,一天內給你壓了兩大任務,我是不是太缺乏領導藝術了?」
我說:「你能這麼安慰我,說明你的領導藝術還是蠻高的。」
他說:「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務的。」
我說:「你這麼鼓勵我,你的領導藝術又高了一層。」
他說:「別跟我逗嘴皮子,逗開心了又睡不著了,我看你很累,快睡吧。」
我說:「你該罰我—個鼻子,剛才我忘了吻你了。」
他說:「這可不是一個鼻子夠罰的。」
我說:「那就兩個。」
他說:「至少三個。」
我說:「你把我鼻子刮塌了,我變醜了,你還會愛我嗎?」
他說:「你就是變成醜八怪了,我還是愛你到永遠……」
我喜歡這種感覺,躺在床上跟他逗嘴、打情罵俏,沒大沒小,無輕無重。一般人也許很難想象,阿寬這麼大的一個首長,會跟我這樣卿卿我我,這麼富有情調。這是我用心培養出來的,可能也是母親在九泉之下專門給我保佑來的。小時候,我最不喜歡父親老是在母親面前板著面孔的樣子,長那麼大我沒看見父親對母親說過一句情話,父親經常大聲訓斥母親,而我母親,只要父親說話聲音一大就會埋頭沉默,像個八輩子欠父親債的罪人。除了在一個房間作息外,我覺得母親就像家裡的其他傭人一樣,讓我時常為母親傷感。我愛父親,也愛母親,但不愛他們那種夫妻關係,冷冰冰的。我想,母親一定希望我找一個能哄我、逗我,對我情意濃濃,能給我甜蜜生活的丈夫。
我相信,我找到了。
這天晚上,阿寬為了給我減壓——其實也是給我壓力和動力,還跟我說了好多寬慰我的甜話,情深意長。其實他想錯了,我心亂不是因為他佈置的任務,我是被二哥折騰的。這件事對我衝擊很大,阿寬不知怎麼的似乎沒有太在意。我一直沒有理由說服自己,那人就是我二哥,不但睡前如此,睡著了還是如此。晚上,我夢見父親,我在夢中不停地問父親,「二哥」是不是真的是我二哥。父親一直沒有回頭看我,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時而往遠處走,時而往高處飛,騰雲駕霧,隱隱顯顯,急得我要哭。後來,父親像被狂風吹的,翻著跟斗從天上跌下來,摔倒在我眼前,我跑上前去攙扶他起來,卻發現攙扶的是「新二哥」,他臉色比白雪還白,像殭屍,把我嚇得大聲驚叫。我就這麼驚醒了,也把阿寬吵醒了。
「你怎麼了?」阿寬看我渾身發抖,流淚滿面,心疼地把我攬在懷裡。
「我做噩夢了。」我說,「我夢見二哥了……二哥……」我不停地喊著二哥,不知道說什麼。
他說:「你是不是夢見二哥死了?」
我說:「是的,阿寬你告訴我,二哥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死了?」
他說:「我的點點啊,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你為什麼不相信他就是你二哥?你的二哥也是我的二哥,他真的要不在了,我為什麼要拿一個假的來騙你?」
我說:「你怕我傷心,因為二哥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我們又圍繞二哥開始了新一輪的質疑和反質疑。不知我是著了魔,還是……反正不論他說什麼,似乎都說服不了我。包括後來,阿牛哥也好,趙叔叔也好,郭阿姨也好,凡是跟二哥有過往的人,都堅決又堅決地告訴我他就是我二哥,可我還是信服不了。我的理智在這件事上顯得無比固執,冥頑不化。如果說有什麼說服了我,也僅僅是感情上的,那就是阿寬——我沒有理由懷疑他會如此信誓旦旦地欺騙我。
阿寬曾對我發過誓:二哥就是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