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八章

刀尖 麥家 第1頁,共2頁

1

這些日子,每次上下班,我的目光都會不由自主地朝書店看去,好像劉小穎沒有走,好像她隨時會回來似的。這天下班,我發現書店門口放著一張破沙發,我好奇走過去,見書店的門依然緊閉,一把大鎖正在生鏽。不一會,一老頭拉著一輛板車過來,把破沙發搬走了,顯然是他收來的破東西,臨時放在這兒的。

我掉頭,突然看對門裁縫店,發現那跛足師傅在偷窺我。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我的腳不由自主地往那邊走去,好像那裡邊藏著我不能不探究的秘密。我走進裁縫店,發現不見人影。「有人嗎?」我喊。跛足的裁縫從裡屋跌跌撞撞出來,滿臉堆笑,說:「喲。長官,您這是……需要我為您效什麼勞?長官。」我有些冷淡,「師傅貴姓?」他答:「免貴姓孫,孫悟空的孫。」我說:「聽口音,師傅是蘇北人?」他說:「對,蘇北沐陽的,長官也是蘇北人嗎?」我答非所問:「認識我嗎?」他說:「長官常去對門買書,見過幾次也就記著了。長官貴姓?」我說:「金。」他說:「哦,金長官有何吩咐?」我看見他背後的衣架上掛著一件女軍服,他主動介紹說:「這是你們單位林小姐的衣服。」我說:「嗯,她是我們首長的秘書。我們林秘書好像很照顧你的生意嘛,經常來是不?」他爽朗一笑說:「嗨,我就是為她來的,人家是大小姐,家裡有金山,衣服每天都要熨,鞋子每天都要擦,我啊,有福氣啊,她看上了我的手藝,走到哪裡把我帶到哪裡,所以天塌下來我還是有碗稀飯吃。」我說:「哦,這個派頭大嘛。」他說:「那當然,她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你想都不敢想。」我說:「是嗎?能不能說來聽聽,她是怎麼的不可比。」他說:「反正家裡有的是錢,聽說她在‘總統府’裡還有人。」我說:「哦,這麼說,她是又有錢又有勢,確實了不得啊。」我問他跟她幾年了,他答:「小三年了。」

我一邊跟他說著話,一邊悄悄觀察他的手。這是一雙裁縫的手嗎?骨骼粗壯,手掌寬厚,看上去充滿力量——他注意到我在觀察他的手,順便把手塞在了正在擦的鞋套裡。他的穿扮也很土,明顯比他年紀要老相。沒有上門前,我以為他是個小老頭,見了面,仔細看,我猜他年紀頂多三十來歲。他似乎有意在把自己扮老樣,包括抽的煙,是老年人抽的那種旱菸,煙桿細長細長的。我請他抽了根紙菸,他抽了一半,滅了,說勁不夠,改抽自己的旱菸。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已經戴上了髒乎乎的工作手套,抽菸時,我已看不到他的手。

恰在這時,林嬰嬰進來。「喲,金處長怎麼在這兒啊,是什麼風把你刮到這兒來了,稀客,稀客。」她風風火火地說,好像是在自己家裡。我故作神秘地說:「我在這兒等你。」她問:「你怎麼知道我要來?」我說:「你不是這兒的常客嘛。再說了,晚上你不是要出席中華海洋商會的聯誼會,你能不來整潔一下?」她說:「這麼說你也是為此來的?」我說:「我哪有這般雅興。」她說:「我就不信,靜子園長會不邀請你,我給了她兩張票。」靜子下午確實給我打過電話,說過這事,否則我怎麼會知道這舞會。我說:「這麼說你又去見過靜子了?」她說:「她在上課,沒見著,叫門衛來取的。」我心想,看來靜子已經對她有所避諱。我說:「你完全可以把票給我,何必捨近求遠,去給靜子。」她對我悄悄說:「這你應該知道為什麼,我變著法子想進去啊。」我說:「你還在做夢,該醒了。」她大著嗓門說:「晚上要請我跳舞哦。」

就在這天晚上的舞會上,我第一次聽到了楊豐懋這個名字,並見到了這個人。我後來曾在舞會上多次見過他,給我的印象是個傲慢的人,或者說裝得像個傲慢的人。他是高個子,長方臉,西裝革履,頭髮油亮,抽著粗壯的雪茄煙,神色冷漠,氣宇軒昂,既有紳士的風度,也有水手的那種粗獷氣概。據說,當時在南京上流社會里,他的名字人盡皆知,他曾給汪精衛捐贈過一個師的武器,長槍短槍,大炮小車,一應俱全,且都是美貨。這個師成了汪精衛的王牌師。駐紮在南京江寧,把守了南京城的半邊城門。1945年秋天,這個師跨過長江,上了大別山,替汪清衛率先敲響了喪鐘。但是在1940年冬天,這個師儼然是「汪總統」的看家狗。

這是一個十分高檔、西式的派對,地點在「總統府」內,宴會大廳。派對下午四時開始,服務員端著酒水穿來梭去,國人、洋人、偽軍、鬼子,混雜一堂。陳璧君(汪精衛夫人)、周佛海、中村將軍、野夫、盧胖子、俞猴子,但凡有點名堂的人悉數到場。晚上八點鐘,舞會開始,這些人陸續離去,這些大人物的嘍囉們相繼趕來湊熱鬧……我和靜子到場時,舞會已經開始了一會,舞池裡一對對男女旋來轉去,其中有林嬰嬰和秦時光,小唐和馬處長等人。我和靜子起舞時,我發現盧胖子和俞猴子擁護著一個風度翩翩的人進來,其人年不過三十歲,但架勢煞是引人注目,不少人見了他都圍上去,跟他交頭接耳,俯首稱臣。靜子告訴我,此人就是下午在這裡搞派對活動的主人、中華海洋商會會長楊豐懋。

在胖子和猴子的引領下,楊豐懋分別與舞會上的很多人一一相認,包括我和靜子、林嬰嬰、秦時光等人。有一陣子,靜子和秦時光去跳舞了,我和林嬰嬰沒去,坐著聊天。我注意到,在我們對面,楊豐懋正和俞猴子攀談著,舉手投足間,一副年少得志的模樣。我問林嬰嬰:「那人你認識嗎?」她說:「看來好像了不得的嘛。」言外之音是不認識,讓我略為意外。我說:「你不認識嗎?」她說:「怎麼不認識?剛剛局長不是才介紹我認識的。」我說:「他好像很有來頭嘛。」她說:「當然。你來遲了,沒看見,剛才周部長(周佛海)在他面前跟個跑腿似的。」我說:「看樣子又是發國難財的傢伙。」她說:「可能,聽說他旗下的那個海洋商會是做黃金和軍火生意的。」我說:「把我們國家的黃金運出去,拉回來一堆廢銅爛鐵。」她說:「差不多吧。」

我不由自主地將目光再三地投向那個人,心裡默唸著他的名字:楊豐懋……我隱隱地感覺到,此人非同一般,可他僅僅是一個商人嗎?我的確這樣想過,但當時我怎麼也沒想到,這人將會在我的生命中留下無人可替代的位置,堪稱濃墨重彩啊。

秦時光和靜子從我們面前舞過時,我小聲問林嬰嬰:「聽說你晚上又開車去接過靜子?」她笑道:「看來靜子對你真是無話不說。」我說:「接成了嗎?」她說:「你還不知道。」我說:「我當然知道,可你為什麼不聽我的,我讓你別去攪她了,難道你不覺得她現在對你不像以前那麼好了?」她說:「所以你更要在她面前替我唱讚歌啊,讓她消除誤解。」我說:「我自己都不理解你,怎麼讓她理解你。」她意外地猶豫起來,神色變得凝重,最後簡單地說:「等著吧,我會讓你理解的。」

我想再說什麼,看見楊豐懋款款朝我們走來。顯然,他的目標是林嬰嬰。

「你好,林小姐,我可以請你跳個舞嗎?」

「幸會幸會,楊會長,久仰您的大名啊。」

「幸會的是我,我久仰你的美貌啊。」

兩人握手,寒暄,起舞。我注意到,這個楊會長跟林嬰嬰似乎有些相同之處,長相?神態?聲音?都像,又都不像。隨後,我又請靜子跳舞,在與楊會長和林嬰嬰他們擦肩而過時,我問靜子:「你怎麼認識他的?」她說:「談不上認識,只是一面之交,是在我舅舅家裡。」我說:「如今南京城裡的富翁都是機關長的朋友。」靜子說:「可惜你不是他的朋友。」是指她舅舅。我說:「他知道你又在跟我來往嗎?」她憂鬱地點了下頭。我問:「他有什麼反應?罵你了嗎?」她突然問我:「你愛我嗎?」我沒有選擇,只能說「愛」。她說:「他可能會找你談話,你就這麼說好了。」我說:「怎麼說?」她說:「你愛我,我們是真誠相愛的。」我說:「那會不會激怒他,把我調到前線去?」她咬著牙說:「如果這樣,我跟你一起去前線。」

我明顯感覺到,說這話時她的身體往我挨緊了一些,胸前那兩團暖暖的物事貼到我的身上。我頓時覺得那部分身體僵硬得發麻,好像挨著了一枚炸彈,或者一盤蛇。

2

劉小穎杳無音訊,書店形同設虛,但我在辦公室枯坐時,還是經常會拿起望遠鏡看看它。沒辦法,習慣了。這天午飯前,我又習慣地拿起望遠鏡看,竟然發現書店門口的爐子又在老地方出現,冒著熟悉的煙氣。

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閉了眼,又睜開眼再看,不是幻覺!

沉穩一點,我應該吃完午飯去看他們,可我穩不住,太意外了!我當即出門,往書店直奔而去。剛走出大門,我看見書店裡跑出來一個孩子,是劉小穎的兒子山山。以前山山一直在南京,他爸爸出事後才送回老家去寄養,所以我們很熟的。他老遠看見我,高興地朝我跑過來喊:「金伯伯,金伯伯……」我朝他跑過去,抱起他,親著他的小臉蛋,說:「山山回來了,山山什麼時候回來的?」他說:「我們昨天晚上回來的。」我問:「老家好玩嗎?」他說:「不好玩,村子裡有好多日本鬼子,用皮鞭打人,好可怕。」我輕輕捂住他的小嘴,說:「不要亂說話,要叫皇軍。」山山聲音更大了:「皇軍真的打人,把一個老人打死了。」我問:「皇軍有沒有打你?」山山說:「皇軍不打小孩子。皇軍給小孩子糖吃。」說著從身上摸出兩顆糖,讓我吃。我說:「山山留著自己吃。」山山說:「我還有好多,皇軍給我發了好多。」我問:「哦,你媽媽呢?」山山說:「媽媽在掃地。」話音未落,劉小穎出來了,發現我和山山在一起,張了張嘴,卻沒出聲,迅速回了屋。

我對山山說:「走,我們去找你媽媽。」

山山說:「我媽媽現在經常哭,昨天晚上把我哭醒了。」

我說:「嗯,那山山更要聽媽媽的話了,不能讓媽媽生氣。」

我們手牽手走進書店,劉小穎置若罔聞,就是不轉過身來迎接。山山喊:「媽媽,金伯伯來了。」劉小穎這才轉過身,冷冷地對我說:「我們昨天傍晚到的。」我走近她,說:「山山跟我說了,家裡都好吧。」她答非所問的說:「以後你別管我們,我會照顧好山山的。」我笑道:「你在說什麼啊,我在問你家裡好不好。」她說:「有什麼好不好的,反正……就這樣……」頓了頓,又說,「我會去跟雞鳴寺說,是我自己闖回來的,跟你沒關。」我說:「回來好,我還準備去叫你回來呢。」她說:「我覺得這……不公平,讓我就這麼離開組織。」我說:「你是應該回來,我這邊工作需要你。」她吞吞吐吐地說:「我……希望……我們只保持工作關係,反正我……不是為……那個……回來的,我可以照顧好山山的,一定,你放心好了。」我說:「先別想那些,回來就好。」

山山捧著好多紙包糖從裡屋衝出來,向我誇耀,「金伯伯,你看,我有好多好多糖。」我說:「就是,這麼多,都是日本鬼子給你的。」山山說:「是皇軍,金伯伯,不能亂說的。」我笑笑,對劉小穎說:「是我剛才教他的,孩子就是學得快。」山山說:「你吃吧,金伯伯,你吃一顆,很甜的。」我說:「山山留著自己吃吧。」他說:「我屋裡還有好多,真的有好多,給你,金伯伯。」我拿了一顆,說:「好,謝謝山山,這個糖呢,小孩子不能多吃的,一天只能吃兩顆,吃多了牙齒上要長出這麼大的蟲。」山山吃了一顆,說:「我今天還沒有吃過。」劉小穎不耐煩地推一把山山,「進屋去,別在這兒鬧。」

山山乖乖地進去了,我對劉小穎簡單介紹了一下組織上安排陳姨到我家做阿姨的情況,對她說:「就讓山山去我家吧,阿姨可以照顧他的。」她說:「像什麼話。」我看著她,說:「你也去吧,達達也需要一個媽媽。你看,什麼時候我們去……辦個證。」她堅決地說:「不!不可能的。」我說:「為什麼?」她說:「沒有為什麼。」我說:「可我要對陳耀負責。」她說:「你別管他,他死了,他就這麼狠心拋下我們母子倆,我恨他!」營區裡傳出下班的號聲,她聽了像得救似的,說一句:「你走吧,開飯了。」轉身去了裡屋,而且當即關了門,把我晾在外面。

我怔怔地立一會,默默地走了。

革老得知小穎回來後,把我叫去痛罵一通。他以為是我把她叫回來的,我懶得解釋,任他罵。他罵夠了,問我:「難道你真的要跟她結婚?」我說:「是。」他更火了,一把揪住我的胸襟責問我:「那你告訴我靜子那邊怎麼辦!」

我說:「難道你要我跟靜子結婚嗎?」

他說:「你以為你娶了劉小穎她還會跟你好嗎?」

我說:「我可以不告訴她。」

他說:「你放屁!你以為你帶回家的是一隻貓啊,可以藏起來的。」

我說:「我們可以暫時不住在一起。」

他說:「你敢!」

他威脅我,只要我娶劉小穎,他就上報重慶,將開除我的黨籍和軍籍!我跟他大吵一場,要不是革靈突然闖進來,真不知怎麼收場。革靈進來時,手上拎著一隻藥箱子,風塵僕僕的樣子。革老急切問她:「見到人了沒有?」她說:「見到了。」說著從藥箱裡取出一封信,遞給革老。革老看看我,對我說:「你先出去一下。」

我說:「那我走了。」

他說:「先別走,呆會再說。」

我出來不一會,革靈也跟著我來到院子裡。起風了,外面見寒了,秦淮河卻赤著膊在站樁,任憑寒風肆掠,巋然不動,像一座石像。革靈帶我去了另一間屋,病房,坐下,看我氣得滿臉通紅的樣子,幽幽地問我:「你們在吵什麼。」我沒說實話,只說:「沒什麼。」她說:「我剛去會見了王(天木)特使,又有任務了。」我問:「他怎麼在這兒?」她說:「專程為這任務從上海來的。」我問:「什麼任務?」她說:「靜子那邊的事。」我一個激靈,問她:「那邊有什麼事?」她說:「不是你說的嘛,你要父親問問重慶,天皇幼兒園是不是有什麼情況,一問還真問出了情況。」

我問是什麼情況,她說的情況和我聽說的差不多。她不知道我是從林嬰嬰那兒聽說的,以為是我從靜子那兒探獲的,跟我解釋說:「怪了,我聽王特使說,這事共產黨早已經插手了,他們幾個月前就把情況通報給重慶,要求我們配合他們行動。」我說:「那為什麼我們這邊一直沒接到通知?」她說:「重慶不相信有這事,直到我們去電詢問,才關心起這事,然後臨時又去找共產黨瞭解情況,確認後,這才下達任務。」我說:「以前肯定沒有下達過任務嗎?對任何人。」她說:「肯定,王特使到現在都覺得這事聽上去有點玄,讓我們先以探明情況為重,不要貿然行動。」我說:「那會不會是一號單獨給某些人下達的秘密任務呢?」她說:「怎麼可能?一號的華東地區的事哪一件王特使會不知道。」

我想也是,作為一號的特使,像這種純公務的事一號有什麼可對他隱瞞的,再說了,如果要對他隱瞞不可能到現在又交給他來處理。而林嬰嬰口口聲聲說,這是一號給她下達的任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只有一個想法:

林嬰嬰或許是個共產黨!

這個想法一落地就蹭蹭地長大了,活了,因為她留給我的諸多疑點、空隙,在這個想法面前很容易都彌合了。這個晚上,我有一種墜入深淵的感覺。我是步行回家的,天氣冷了,我心裡更冷,走到最後我渾身哆嗦起來,回了家後陳姨看見我這個樣子,緊張地問我:「出什麼事了?」我說:「沒事。」同時我在心裡說,事情出得太大了,我都快受不了了。

3

書店對面的裁縫店,是我在睡夢中還在惦記的地方。不用說,如果林嬰嬰是共黨,裁縫店一定是她的聯絡站,就像我的書店。第二天中午,吃了午飯,我把穿在身上的制服外套扯掉了兩個釦子,專門去逛了裁縫店。我想看看他屋子有沒有電話線,因為我覺得他既是個跛足,行動不便,靠什麼跟外界聯絡?也許有電話。我察看一番,沒有發現有電話線進來。當然,也可能是電臺。一個跛足者用電臺是最合適的。以後,我一直懷疑這屋子裡有部電臺。

從裁縫店出來,我又去了書店。小穎見了我還是冷淡得很,問我去幹什麼。我沒看見山山,問:「山山呢?」她說:「在睡覺。」我問:「怎麼這時候睡覺,生病了?」她說:「剛才我打了他一頓,哭累了,就睡著了。」我說:「你打他幹什麼?」她一下紅了眼睛,說:「孩子真可憐,我心情不好就找他發氣……」我上去握住她手,說:「就讓山山去我家,讓陳姨先帶著,我們……的事……」她立即抽出手,毅然說:「沒我們的事,你別老惦記著,忘了它。」我說:「你怎麼了?小穎,我覺得你……怎麼變了?」她說:「我從來就沒想過要高攀你。」我說:「你說的什麼話哦,我們之間哪有什麼高攀低就的,我們都是……」她打斷我的話說:「為了陳耀的一句話?沒必要。」我說:「也是為孩子嘛。」她說:「老金,你就別聽死人的話了,聽我活人的,以後你就別再想我們的事了,不可能的,陳耀也不會怪罪你的,他要有在天之靈,我想他也該領你的情了,是我不願意,要怪也都該怪我。」我被她的堅決和毅然所震驚,一時不知所措。我心裡亂得很,本來還想再同她說點林嬰嬰的事。看她如此決絕,只好黯然離開。

那幾天,我跟丟了魂似的,經常心神不定,身邊那麼多同志,一個個讓我寒心:劉小穎不理我,林嬰嬰算計我,靜子錯愛我,革老對我恨之入骨……真有點四面楚歌的感覺。唯一讓我安心的是陳姨,她確實是個很乾練的人,裡裡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我兒子達達一下子喜歡上了她,很服她的管教。她有意給孩子在診所附近選了所學校,每天利用接送他上下學的時間順便去診所做衛生,上下各一個小時,給人感覺她有兩份工作。這就是她的幹練,巧妙地把兩方串在一起,自然而然,方便宜行。她照顧我也是照顧得很好的,每次我下班回去,她總會在第一時間給我泡上一杯茶,早上還給我煲營養湯,紅棗湯、枸杞茶什麼的。這天我下班回去,她照例給我端上茶,告訴我革老讓我晚上過去一下。她還給我帶來了好訊息,今天達達他們班級第一次考試,他考了個全班第二。我說:「好啊,看來我們達達很適應上學嘛。」兒子衝上來對我嚷道:「都是陳姨教的。」我說:「那你要好好謝謝陳姨啊。」兒子懂事地對陳姨鞠了個躬。我想如果山山過來,她照樣會帶得很好的。所以,這天下午我突然萌發出一個新念頭:實在不行,把山山一個人接過來也行,陳耀要我照料他們,說到底是為了孩子。從現在情況看,陳姨一定會把孩子帶好的。這天下午,我的心情就這樣好了許多。

但好景不長,等晚上我去了診所後,我的心情又變壞了。

診所的小院靜靜的,幾間屋裡都黑火瞎燈,只有一間屋露出燈光。我朝它走去,裡面正好出來一個人,近了方知是革靈。革靈發現黑暗中的我,欣喜地問:「你來了,剛來嗎?」我說:「嗯,剛來。老人家呢?」她說:「他們都出去了,就我一個人在家呢。」我問:「他不是有事要見我嗎?」她說:「進屋說吧。」

革靈熱情地給我泡茶,一邊說:「他剛走,也不知是誰來的電話,掛了電話就跟秦淮河走了,最近大家忙得很。」我問:「忙什麼呢?」我發現,今晚革靈無論是穿著還是人,都較以前要漂亮些,臉上似乎還施了粉。她給我端上茶,說:「重慶現在對新四軍很不放心,天天來電要求我們一定要把共黨在這兒的地下組織摸清楚,就忙這事。」我沒好氣地說:「完全是瞎忙。」她一愣,笑道:「父親說要把你這情緒調過來,看來還是沒有嘛。」我說:「所以,他也不給我分派這任務,怕我怠慢。」她說:「那倒不是,父親是瞭解信任你的,不給你這個任務是考慮到你的碼頭太重要,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對共黨這種小事情就讓其他人去跑腿吧。」我說:「那麼關於幼兒園的任務,他是怎麼安排的。」她說:「你當然是急先鋒,同時父親準備讓林嬰嬰做你的搭檔。」我說:「是她主動請纓的吧。」她說:「是的。」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想這樣她可以名正言順了。革靈說:「聽說她現在跟靜子的關係也不錯。」我說:「是的,甚至超過我。」她說:「這就好了,你們可以好好合作。」

我心想,該叫好的是她——林嬰嬰,你們這些笨蛋,你們知道她是什麼人嗎?有一陣我真有種衝動,想把林嬰嬰的底子亮給她看,最後還是忍住了。我這是對組織不忠誠,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就選擇了不忠誠。

革靈突然跟我說起劉小穎的事,告訴我說:「她回來第二天,我父親見過她,應該說是很嚴肅地批評了她,可聽說你支援她是吧。」我說:「是的,是我把她喊回來的。」其實不是。她說:「你還想娶她是真的嗎?」我說:「這是陳耀的遺願,你說我該怎麼辦,沒辦法!」她道:「我爸跟我說了,他是堅決反對,你呢,好像有點固執己見。」說這話時,革靈的目光中泛起無比的溫柔,脈脈地盯著我。我說:「我沒有退路啊。」我想抽菸,發現身上沒帶。革靈出去給我找來一包,我發現,今天革靈跟以往有所不同,走路的姿勢挺拔了,扭腰的幅度大了,對我好像也親近了些。她幾乎把煙塞進我嘴裡,一邊說:「你想聽聽我的意見嗎?」

我說:「想。」

她認真地想了想,對我沉吟道:「我……認為,這事你要慎重,因為這不是小事。對你個人來說也是人生大事,對組織來說,靜子這條線斷了確實也是一大損失,尤其是現在有新的任務需要用到她。」我說:「我跟靜子的關係沒有那麼深。」她說:「但你要娶了小穎她就沒有期待了,也可以說你對她失去了吸引力。」我說:「我不這麼看,應該說靜子對我是有好感,但她對我有沒有期待,談婚論嫁的期待,我看不見得,畢竟我們是門不當戶不對,要談婚論嫁,她面前也有重重阻力。靜子總的說是比較傳統的人,何況還有野夫這道坎。」她問:「野夫知道你們在來往嗎?」我點頭說:「野夫已經警告靜子不准她與我來往。」她說:「可她照樣跟你來往?」我又點了個頭。她說:「所以,我覺得靜子是真的愛你。愛是自私的,一個女人真的喜歡你,她絕不希望你屬於另一個女人。」我說:「不一定。這個事情我細想過,我們隨便說,假設她真的喜歡我又沒有婚嫁的想法,她可能就希望我有個女人、有個家庭,這樣她知道我不會纏她,不會要求她嫁給我,她反而放心了,反而敢大膽跟我進一步來往,因為沒有後顧之憂了嘛。」

其實我從來沒這樣想過,是臨時編的。革靈聽了,思量一會問我:「你們現在……關係……」我說:「就一般的關係,吃吃飯,跳跳舞,散散步,沒有像你們想的一樣深。」她說:「所以,你還是決定……要娶玄武門?」我說:「我不能食言,更不能對死人食言。」她抬頭認真地看我一眼,鄭重地說:「你願意娶她,還要她願意嫁給你。據我所知,她不願意嫁給你。」我說:「那還不是你父親威脅的結果,她怕。」她說:「其實不然,要知道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你現在一定覺得你娶她是恩賜她,可有人恰恰……不需要恩賜。你不理解女人,女人其實比男人更堅強,更要尊嚴,尤其是在婚姻的事上。我問你,你喜歡她嗎?」我說:「喜歡怎麼了,不喜歡又怎麼了。」她說:「你要喜歡她就不會這麼回答,這種回答我可以把它理解為你並不喜歡她。問題就在這裡,你娶她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出於責任,甚至是同情。但責任和同情都不是愛情,而女人是為愛情而生的。男人和女人真的不一樣,一個男人因為某種原因可以跟一個不喜歡的女人……發生關係,但女人不會,除非被迫。男人一旦喜歡某個女人,對女人喜不喜歡他是不大在乎的,總相信只要娶回家就成了,不喜歡也會變成喜歡的。女人剛好反過來,把男人的喜歡看得比自己喜歡還要重要。不是有種說法,追女人窮追不捨是法寶,女人就是這樣,只要對方喜歡,咬定青山不放手,最後都會繳械投降。這就是女人,只要你喜歡她,她就會喜歡你,不喜歡也會被感動,也會變成喜歡。為什麼男人總相信只要把女人娶回家就成了,就因為他知道女人是可以被改變的。反之,哪怕她喜歡你,可如果你不喜歡她,她會放棄自己的喜歡。我相信劉小穎是喜歡你的,但她不願接受同情,也不會試圖來取悅你,改變你,她寧願放棄你。」

我從來沒發現革靈有這麼好的口才,我聽得出神,她也說得出神。她不遺餘力地想讓我明白一個道理就是:小穎對我冷淡是因為我不喜歡她,作為女人她要的是愛情,而不僅僅是責任和同情。真的是這樣的嗎?我開始認真地端詳面前的這個女人。每一個女人的內心都是一個幽深的湖。我盯著燈光下面色微紅的革靈。

「我相信就是這樣的,至少你不喜歡她,這一點我現在深信不疑。」革靈說。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覺得喜不喜歡都一樣,也懶得去想了。」我說。

「你連想的熱情都沒有,更說明你不喜歡她。你不喜歡她,她也就不會喜歡你,即使原來喜歡也會變得不喜歡的,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她說。

「我覺得這已經夠複雜了。」我說。

「不知你肯不肯承認,你不喜歡劉小穎,是因為你心裡喜歡另一個女人。」她說。

「誰?你是說靜子嗎,怎麼可能?我這不是工作需要嘛。」我說。

「不是她。」她說。

「那是誰?」我問。

「林小姐。」她說,「林嬰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