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八章

刀尖 麥家 第2頁,共2頁

「胡扯!」我說。

「明擺的。」她言之鑿鑿地說,「我早發現了,她現在對你和以前不一樣,她已被你的喜歡改變了。也許以前她並不喜歡你,正是你對她的喜歡讓她也開始喜歡上你了。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女人會因為對方的喜歡而喜歡對方。」

「真是一派胡言!」我大聲說,「你不瞭解她,她……」我差點要說她是共黨分子,話到嘴邊才改口,「她就是那種人,大大咧咧,無拘無束的。」

「可能你就是喜歡這種女人,劉小穎太矜持了,所以只能博得你的同情。」革靈說。她說了很多很多,讓我刮目相看。我和革靈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很少,有如此深的交談更是從未有過。我沒想到這個在我印象中話不多的女人,今天晚上怎麼會突然變成這麼一個人:像個女性戀愛問題專家,像個話嘮。這真是一個奇怪的晚上,我被女人包圍了,也被困惑了。我不知道革靈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更不知道她背後還有一個大導演。此刻,導演就在隔壁房間,簡易的木板把我們所說的每句話都一清二楚地輸入了她耳朵!

中途,革靈去了隔壁屋。我知道隔壁是她的房間(房間裡有夾層,是用衣櫃隔出來的一間小屋,是電報室),木板的縫隙雖然用報紙貼住了,但透過一些看不見的縫隙,我聞到一股特別而又熟悉的香味——除了林嬰嬰,沒有第二個女人有這樣的香味。頓時,我震驚萬分。我一直以為,革靈說這些話是面對我一個人的,想不到……隔牆有耳!我的心情陡然變得煩躁起來。

鎮靜!

鎮靜!

我告誡自己,不要衝動。

不一會兒,革靈回來,把手上的一團紙丟在簸箕裡,對我說:「我在熬藥。」我裝糊塗,問:「怎麼,你病了?」她點頭。我又問:「老人家的針灸也不管用,必須吃藥?」她竟然低頭抽泣起來,說:「身病好治心病難治,丈夫沒了,孩子也沒了,我太傷心了,嗚嗚嗚……」哭得很傷心。我怔怔地望著她,不知該說什麼。她還在抽泣,一邊說:「中華門肯定恨死我了……他是烈士,應該得到嘉獎,可是我卻在懲罰他……要把他的孩子打掉……」我煩躁的感覺又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傷。我點上一枝煙,狠狠抽了兩口。她剛才進來手上還拎一隻小布袋,這會兒她從布袋裡拿出一條煙,遞給我:「這煙好抽嗎?我給你買了一條,你拿去抽吧。」我很不安,說:「啊,你幹嗎破費給我買菸嘛。」她說,依然在抽泣,只是聲勢弱了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天上街……看到,就買了一條……」我看看四周,問:「你爸怎麼還沒有回來?」她問我:「你要走了嗎?」我說:「不早了,我該走了。老人家有沒有給你留下口信?」她搖搖頭。我說:「估計不會有什麼要緊事,有事我再來吧。」

我起身告辭,她一直送我到院門口。

4

這個夜晚,我的心裡是五味雜存,心情比夜色還要黑沉。林嬰嬰還會導演什麼戲,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我敢肯定,一定是在她的鼓動下,革靈才會有今晚的異常表現。我可以想象,她一定在革靈面前說了些什麼,她要把我「導演」給「靈靈姐」。同樣可以想象,革靈出於感激,將視她為閨中密友,並將我們小組的情況對她和盤托出。這就是有著多重秘密身份的林嬰嬰演這出戲的獨特匠心,她要博取革靈的歡心,掏取我們小組的內情。我擔心,我幾乎相信,她一定進去過那個「夾層」,那些絕密電報,對她也許早已不是秘密。

當然,這是後來我才證實的。

我離開診所,心煩意亂,漫無目的地亂走。最後,不知怎麼的,我發現自己立在書店和裁縫店門口。兩邊的門都關著,也沒有燈光射出。她睡了嗎?已是深夜,我想她一定睡了,可我還是去敲了門。書店的。裡邊傳出窸窣的聲音,不一會劉小穎來到門邊問:「誰啊?」我說:「是我。」劉小穎遲疑一下,問:「你有事嗎?我睡了。」我說:「我有事,你開一下門。」劉小穎猶豫著開了門,說:「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我看她穿的衣服,應該是沒睡,說:「你還沒睡吧。」她說:「我正準備睡,可是山山已經睡了。」我走進屋去,說:「正好,我還擔心他沒睡,妨礙我們說事。」她關了門,問:「有什麼事?」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在屋裡踱了一圈步。劉小穎拉出一張凳子,我沒有坐,又走了一圈,終於對她發問:「對門的那個裁縫,你跟他接觸過嗎?」

劉小穎想了想,說:「他來我這兒買過兩次書,聊過。」我問:「你覺得他有什麼不正常嗎?」她說:「我感覺他好像在注意我,還有就是你們那個女秘書經常去那兒,三天兩頭都要去。」我沉默一會,突然說:「她就是莫愁湖,我們的同志,叫林嬰嬰。」劉小穎一驚,問:「啊,是她,就是她。她知道我的身份嗎?」我搖頭說:「按規定你們不能‘通線’,所以我也一直沒有告訴你。」她問:「那現在為什麼告訴我?」我說:「我有疑惑,我需要同你交流,想聽聽你的意見。」她問:「你發現什麼了?」我說:「她有鬼,我懷疑她不是我們的同志。」

她瞪圓眼,「你……聽誰說的?」

我告訴她:「是我分析出來的。」

我把林嬰嬰給我的一些疑點從頭說起,她聽了滿臉緊張,彷彿置身於敵人面前,不敢輕易發言。我繼續說:「我覺得這不外乎兩種可能,第一種,她是日偽分子,是敵人暗插到我們組織來的奸細,故意在幼兒園捏造出一個子虛烏有的大任務,而且故意說得遮遮掩掩,讓我們信以為真,最後把我們都套進去。另一種可能是,幼兒園的任務是真的,但這任務不是重慶,而是延安交給她的,她需要我們的力量來幫助她完成。」她久久地看著我,說:「你剛才不是說重慶已經證實幼兒園確實有問題。」我說:「嚴格地說,如果敵人要想套我們進去,他們也會找合適的人給重慶抖露這方面資訊的。不過我分析這種可能不大,因為我在跟靜子打交道的過程中確實也覺得她們幼兒園很不正常,十有八九是有問題的。所以,我覺得後一種可能性很大。」她說:「這樣最好,如果是日偽分子我們麻煩就大了,共產黨嘛,現在不是跟我們合作了嘛,即便不完全同心同德,至少不會害我們。」我苦笑,說:「今非昔比了,最近重慶要求我們把共黨在南京的地下組織摸清楚,現在我們的人都在忙這事。」她問:「怎麼回事?」我說:「誰知道,只有天曉得。沒有不透風的牆,如果我們假設林嬰嬰是共產黨,她便早已知道重慶要我們摸清他們地下組織的情況。」她說:「所以她要籠絡革靈,進一步瞭解情況。」我說:「對,她要從革靈那兒摸我們的情況,反偵察。」她說:「這麼說我也覺得她是共黨的嫌疑很大,那麼對門的裁縫可能就是她的聯絡員。」我說:「你下一步可以有意接觸他一下,摸摸他的情況。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我嘴上這麼說,腳上卻沒有馬上響應,我久久地看著劉小穎,看著她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黑眼睛。這一段時間她明顯瘦了。一股憐憫之情突然湧上心頭,我猛然伸出手,有些衝動地握住她的手,說:「小穎,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喜歡你,其實……」她抽出手,打斷我的話:「別說這個,你走吧。」我說:「你為什麼要這樣,你不喜歡我嗎?」她反問:「喜歡有什麼用?」我再一次拉住她的手,說:「喜歡,我們就一起生活,我需要你……」她又抽出手,說:「你需要的是正視現實,不要胡思亂想。快,你走吧。」她毅然起身,去開啟門,低聲說,「不早了,快走吧,別人看見不好的。」

夜深人靜,街上靜謐詭異。

我埋著頭,一語不發地走了,像一個偷歡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剛走進辦公室,便接到盧胖子的電話,他叫我上去一趟,然後砰一聲扣了話機,顯然是帶著火氣的。他在跟誰生氣呢?我使勁兒甩甩腦袋,讓自己保持清醒。昨天夜裡我沒睡好,我的心被幾個女人糾結成一團亂麻,天微亮時才打了個盹兒。想到這裡,我走到窗前,朝窗外瞥了一眼。院子裡,有幾棵叫不上名字的樹,葉子已在一夜間掉光。南京在南方,氣候卻像北方,天說冷就冷。

「昨晚你去哪裡了,我到處找你,知道嗎?」我剛進外面林嬰嬰的辦公室,胖子就從裡面衝出來對我吼。我急忙說:「知道,阿姨跟我說了,可當時太遲了,我想你一定睡了,所以沒敢給你回電話。」他不客氣地問,一邊往裡走:「深更半夜還在外面,在幹什麼!」我跟他去了裡屋,一邊說:「山山病了。」他掉頭瞪我一眼,問:「山山是什麼人?」我說:「就是陳耀的兒子,昨晚病得很厲害,發高燒,我先去找郎中拿藥,後來又一直守著他,直到燒退了才敢走,確實很遲了。」他一聽陳耀更火,對我吼道:「陳耀!又是陳耀!我看你跟他是完不了了。」我說:「那怎麼辦嘛,人家孤兒寡母的,我不管誰管。說實話,我現在也是孤兒寡男,怎麼說呢,我都想……」他聽明白了,嘲弄地問我:「你還想娶那個潑婦是不是?」我說:「人家不潑,就是生活太困難,你又老是不管人家,逼得她跟你急。」他說:「哼,這叫情人眼裡出西施嘛,她什麼都好,我看你是瘋了!」

林嬰嬰給我端茶進來,朝我使眼色,我假裝沒看見,沒理會。她沒變,我變了。心變了,冷了。我覺得她身上好似有股無形的毒氣,讓我不敢挨近她。我對胖子說:「好了,這事先不說吧,說你的事,這麼急找我什麼事?」他是氣極無語的樣子,就地轉了一圈,重重地坐在沙發上,才說:「什麼事,媽的,我又被你那條四眼狗害了,老子真的要把他做了。」我說:「他又怎麼了?別生氣,跟他生什麼氣,我說了,他害你是正常的,不害你才不正常,你生什麼氣嘛。」他朝我喊:「說得好聽,他朝你頭上拉屎你能不氣嘛!」對林嬰嬰手一揮,「把東西拿來,給他看。」

林嬰嬰拿來的是一份材料,我當場看了,是秦時光以個人名義寫給野夫的,說的是「保安局內鬼」的事。材料上說,自「兇犯神槍手」事發後,他一直遵照野夫機關長的批示在暗中調查「誰是內鬼」,李士武被射殺後,大家認為他就是內鬼。但他通過調查,收集各路資訊,發現:李士武絕不可能是內鬼。他在材料中這樣寫道:

如果李是內鬼,白(大怡)專家不可能逃過「那一劫」。據我瞭解,那天夜裡,重慶方面派出四員干將潛伏至熹園白專家之下榻處,企圖暗殺白。最後正是憑靠李及時發現敵情,及時調兵遣將,一舉粉碎敵人行動,四名匪賊當場被擊斃,無一倖免。試想,假如李是內鬼,他完全可以知情不報,放任不管,或者明管暗放,任匪作歹,放虎還山。那麼,那天喪命的人絕不會是四名匪徒,而是白專家……

既然李不是內鬼,內鬼應該至今還在我們身邊,是誰?

我看得毛骨悚然,真怕他掌握了更多材料,在後面說到我。即使他沒有掌握什麼材料,我想他出於對我的恨,也可能借機造謠中傷我。好在看下去,我發現他沒有掌握我什麼情況,也沒有造我謠。也許是我的資格還不夠吧,他把矛頭直指胖子,是是非非的說了他一堆貪財斂物的事情(其中不乏真事)。從他言必有據的陳詞中,我明顯覺得有些材料肯定是小唐提供的,想必胖子也覺察到了,所以難怪他氣急敗壞。過去的親信離他而去,反戈相擊,長人志氣,滅已威風。這且不說,關鍵是秦時光話鋒一轉,這樣寫道:

我雖然至今尚未掌握確切證據,證明他(指胖子)跟重慶「有一腿」,但從他極度貪財斂物的貪婪本性分析,這種可能性極大。中國有句老話,貪者必朽。如今,重慶方面削尖腦袋想在我們的高官中尋找突破口,他身居要職,飛揚跋扈,貪婪成性,極易被拉下水……

通篇看完,我心裡暗想,秦時光確實是越來越張狂了,指名道姓,公然叫板。這對我不是壞事,他要像小唐一樣,棄猴子投胖子,對我才不利呢。所以,我有足夠的心情說了一堆「真知灼見」安慰胖子,把他的氣惱消化掉。我把他氣惱的物件巧妙地轉移到小唐身上,說:「秦時光在單位本來口碑就不好,風流成性,二流子的形象,他的證詞是不值錢的,你不必太在意。你能得到這份材料本身就說明,野夫對他的這番忠心是沒放在眼裡,更沒放進心上的,把東西像垃圾一樣丟給你了,你該高興才是。這時候你對他下手,反而容易讓機關長小瞧你,你搞打擊報復,是小人那一套。你要裝出大人大量的樣子,對小人不計較,對流言敢於嘲笑,這才是你該塑造的形象。我倒覺得,小唐的變節你要重視,她畢竟是你的前任秘書,她發出去的聲音容易給人造成可信的假象。」

加上林嬰嬰在一邊添油加醋,落井下石,把胖子的情緒一下點燃了,當即叫來軍官處長商量對策。幾天後,小唐哭著鼻子來找我,說她被調到江陰支隊去了,她不想去,懇求我去找局長替她說情,別讓她離開南京。我說:「你是他的老秘書,貼心小棉襖啊,哪有我說情的份哦。」這個冠冕堂皇的話我說得好開心。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小唐,聽說她沒去江陰報到,脫隊了,流入民間,失蹤了。

5

我不知道林嬰嬰對我怎麼想的,知不知道我在懷疑她。也許是有所覺察,從這天發生的事情看,我估計自己沒能騙過她的眼睛,是她的眼睛太毒了,還是我的演技太差?總之,這一天,林嬰嬰對我採取了一個「大行動」,讓我大開眼界,也叫我退路全斷。

這天是週末,她大清早給我家裡打來電話,要我幾時去那裡,她有事要同我說。我不想去,但她已經掛了電話,好像知道我要拒絕,不給我拒絕的機會。本來,這天我要帶兒子去紫金山上看人冬泳。山上有一個湖,叫煙霞湖,每到入冬時節,經常有人在那兒搞冬泳活動,這是今年第一場冬泳,報紙上大說特說,好像這座城市的人生活很有情調似的。我很少帶兒子出去玩,這次又給了一個空頭許諾,兒子很不高興,我出門時關著房門,陳姨怎麼喊他都不肯出來與我道別。小傢伙生氣了。

我按時去了林嬰嬰約我的地方,發現已經有一輛黑色小車停在那,我剛走過去,車門自動彈開,林嬰嬰在車上對我說:「上來吧。」這是我第二次單獨坐她的車(跟靜子一起倒有好幾次),上次去了郊外,這次莫非又要帶我遠走?一上車我就問她:「去哪裡?」她故作神秘地說:「去執行任務。」

我們去了天皇幼兒園。

車子繞著幼兒園幾乎轉了大半個圈,拐進與幼兒園只有一條馬路之隔的居民區。這是一片環境髒亂差的貧民區,多半是簡易搭建的平房,只有挨著馬路一帶有少量幾棟樓房,挨近河岸一帶的,清一色是臨時棚戶,寄宿的大多是戰爭難民。車子最後停在一家很簡陋的私人客店前,下了車,林嬰嬰帶我進了屋,上了樓。客店真的很簡陋,是民居的樣式,兩層高,沒有門廳,招牌只是一塊洋鐵皮,歪歪扭扭地掛在門楣上,上面的字粗俗不堪。室內除了石灰粉牆外,幾乎什麼裝飾都沒有,連服務檯、服務員都沒有。林嬰嬰帶我進了一間房間,裡面也是亂糟糟的,床上的褥子床單被子又舊又髒。但是很奇怪,房間裡居然有一臺很高階的、配備耳機的收音機,後來我才知道,殼子是收音機,殼子裡其實是竊聽器。

我們進房間後,林嬰嬰第一件事就是開啟「收音機」,但沒有廣播聲音,揚聲器只傳出哧哧啦啦的噪聲,偶爾有好像是門的開關聲、腳步聲、咳嗽聲……我好奇問她:「這裡面是什麼聲音?」她笑道:「地獄的聲音。」說著從被窩裡挖出一架望遠鏡,「來吧,先來看看地獄的樣子吧。」她推我到窗前,拉開窗簾,遞給我望遠鏡,用手指著遠處一棟青灰色的老樓說:「你看吧,朝那四隻窗戶看,那兒不是有七隻窗戶嘛,你看左邊四隻窗戶,如果運氣好,你也許可以看見一個美女在伏案寫作。」

我沒有急著去接手她的望遠鏡,因為我驚愕地發現,她指的那棟青灰色的老樓,正是天皇幼兒園的北樓,即我們常說的醫院。這家客店的位置沒有緊臨馬路,雖然它的位置與幼兒園處在一條直線上,但由於它沒有緊挨馬路,前面隔著幾棟房子,拉開窗簾前我根本沒有想到,站在窗前可以一覽無餘地看見它。其實,前面至少有一棟樓比我們的樓高,還有樹,還有電線杆,還有平房屋頂上的晾衣架,它們都可能擋住我們的視線,但恰恰都沒有擋住。我的視線像經過計算似的,左衝右突,跌跌撞撞,最後與幼兒園北樓狹路相逢。從望遠鏡裡看,可以清晰看見牆體的每一塊大磚頭,窗玻璃的反光,窗簾的花色。只有一個窗戶沒有拉上窗簾,但窗戶裡沒有像林嬰嬰說的出現美女埋頭寫東西的身影,也許美女坐在床上在繡花吧,我想。

在我舉目觀察之際,林嬰嬰已經把一張幼兒園的平面圖鋪在床上,不等我看完她便叫我過去,指著圖對我介紹說:「你來看,這是我畫的幼兒園平面圖,現在你可以一目瞭然,整個幼兒園的南面和北面、西面都沒有出口,出口只有一個,在東面,就是我們上次進去的那個大門。」我說:「北面其實也有一道門,是小門,在這兒。」她說:「我已經同你說過,這門從來不開,封得死死的。所以,出口其實只有一個,就是東大門,你如果想了解裡面的人員情況,就到東大門對面去找個房子守它幾天,全清楚了。不瞞你說,我已經派人在東大門前連守五天,發現進出的人員非常少,包括靜子在內只看到五個人進出,都是女的,看樣子就是靜子說的那五位老師。」

這時,「收音機」裡嚓嚓地「走出來」一個漸行漸近的腳步聲,林嬰嬰辨聽一下,很老道地說:「這人是騰村的二號助手,叫百惠。」不一會,腳步聲沒了,隨之而起的是一系列叮叮噹噹、窸窸窣窣的聲音,林嬰嬰聽了又說:「她在泡茶,聽上去好像擺了兩副茶具,看來騰村來客人了。」我不禁好奇而發問:「你怎麼聽出來的。」她說:「聽多了總結出來的。」我說:「這些聲音來自哪裡?」她說:「騰村的辦公室。你剛才看到的那些窗戶都是騰村助手的宿舍,他有四個女助手,兩個男助手,都住在這邊,北邊。騰村的宿舍和辦公室都在南邊,這兒看不到的。」我問:「你在他辦公室裝了竊聽器?」她說:「是的。」我說:「你進去過?」她笑道:「不止一次,但不是我。」我問:「怎麼進去的?」她又笑說:「《水滸》裡有時遷,我身邊不但有神槍手,也有時遷的傳人。」我盯著林嬰嬰,冷不丁地問她一句:「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人?」她笑了笑,正想說什麼,忽聽「收音機」裡又「走出來」一個腳步聲,事後我知道,這是野夫。野夫進來後不久,又進來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我都聽不出是什麼聲音。但林嬰嬰聽了,依然很老練地告訴我說:「他來了,這是輪椅的聲音,騰村是個癱子。」

隨後,除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口水話外,林嬰嬰把他們的對話都用中文記錄下來,如下:

騰村:生命無處不在,空氣中的塵埃、飛鳥,地底下的寶物、死屍,都各自在演繹著生命的邏輯,生與死,存與亡,凝聚與消散,昇華與腐爛,像它們(事後判斷是指花瓶),能夠這樣永久曠世地保留下來,是對生命邏輯的開創,或者造反。我迷愛它們,這些老物,正是欣賞它們這一點,無視生命原來的邏輯。

野夫:我聽說教授對人體生命頗有研究,大有建樹。

騰村:不要奉承我,你不懂我的事業,想奉承也不知如何奉承。

野夫:是是是,在下才疏學淺,不敢高攀。

騰村:才不疏,學是淺了,要說的話常常詞不達意。

野夫:是是是……

騰村:別裝得這樣謙卑,你本性不是謙卑之輩,你心裡的慾望和憤怒,如油似蠟,一點就著。這是你生命的黑洞、陷阱,你生命的雙足如履薄冰,身體笨重僵硬,你懼怕死,但是不珍惜生。要想出人頭地,世間最大的敵人是自己,要想長命百歲,世間的最好的醫生是自己。你——放鬆一些吧,來,倒茶。

喝茶。

騰村:我在這兒其實很孤獨,因為兩條廢腿,出不去;因為承擔著天皇秘密的使命,我的行蹤是保密的,少有人知道我在這兒;因為天皇的關係,嘿,那些知道的人也沒膽量上門來看我。我每天就在這一層樓裡像只困獸一樣,從這個房間轉到那個房間,如果不是胸懷大志,心存為大和民族永久興盛的宏大理想,我想沒有一個人能夠受這種煎熬,早就破窗跳樓殉天了。

野夫無語。

騰村:你,因為靜子園長的關係,有幸知道我在這兒,因為升遷的盼望,多次刻意前來拜訪我。你或許還收買了我身邊的某個人,知道我好什麼,我就好這個青花瓶啊,所以你也找到了我們溝通的渠道,讓我有熱情再三接見你。這一切,我把它們看作是我們的緣分。所以,剛才我對你的生命提出了忠告,希望對你有用。

野夫:謝謝,謝謝,在下已經銘記在心,至死不忘。

騰村:我看到的還是一具貪生怕死的生命,謝謝你來看我,給我帶來了聊以打發虛空的玩物,送客……

他們說的是日語,我幾乎沒聽懂意思,但林嬰嬰走筆如蛇,日語進耳,中文出手,不假思索,不見停滯,讓我大開眼界,暗生佩服。但我也強烈感到了被嚴重欺騙的滋味,擺在我眼前的一系列事情,顯然不是一兩個人一兩天做的,它是一個故事,是一場戰鬥……她一直在利用我、揹著我做了這麼多事,而我居然渾然不曉。我感到羞愧,感到氣憤。我心裡有點衝動,想罵她。為了控制自己的情緒,我背過身去,掏出煙想抽,卻摸遍口袋也不見火柴。林嬰嬰如同在家似的,開啟抽屜拿出一盒火柴遞給我。我接過火柴,忍不住譏笑她:「看來這兒也是你的家。」

她一把奪走我的煙,掐了,「你想說什麼,別陰陽怪氣!」自己滿臉屎不說,還說人家屁眼裡有屎,荒唐!我不忍了,直言道:「我就是裝了個陰陽怪氣,可你裝了什麼?告訴你,別裝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她怒目圓睜,盯著我,厲聲喝道:「你吃多了,你知道什麼!」我說:「我知道的多。」她說:「多個屁,你是屁話多!我希望你懂得尊重我。」我說:「那要看你是什麼人,我不可能去尊重一個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她說:「哼,我的刀子只殺鬼子,不像你們手上的刀,還要對兄弟下手。」我問:「誰是我們的兄弟,是共黨嗎?我知道你同情共黨,可這是為什麼,請問。」她說:「因為我就是共黨——我知道,你就想這麼說。」我冷笑道:「還要隱藏嗎?你的尾巴早露出來了,只不過我不想揪你而已。」

林嬰嬰怒視我一會,突然抓起菸缸朝我砸過來,並喊:「我讓你揪!」幸虧躲得快,否則我的腦袋準要開花。腦袋倖免一擊,人卻四仰八叉摔在地板上。我爬起來,不客氣地說:「你非要我撕破臉皮,那好,你聽著,你口口聲聲說,天皇幼兒園的那些情報是絕密的,是一號專門交給你的,暫時不能公開。哼,說的比唱的好聽,告訴你我也是從一號身邊出來的,據我從一號現在身邊的人瞭解,根本沒有這回事……」其實我是詐她的,想看她的反應。

不料,她竟然做出此等反應——她冷靜地拔出槍,遞給我,說:「現在我明確告訴你,金深水,你說的沒錯,我是共產黨,而且還肩負著把你發展為同志的光榮任務。原來我想等把這幼兒園的任務完成了,讓我在你心目中有一個為我們中華民族幹了一件大事的形象後再來發展你,現在提前了,我把槍交給你,接著。」我拔出自己的槍,說:「誰要你的槍,我自已有。」她卻相反,把槍裡的子彈和彈夾都退了,放在一邊,對我說:「好,你用自己的槍也行,反正只要你手裡有槍就行。我不要槍,我要刀。」說著從抽屜裡抽出一把尖刀拿著。我迅速推上子彈,退開一步,拉開架勢,說:「你別亂來。」她笑道:「該說這話的人是我,你以為我會拿刀是要跟你戰鬥,我才沒這麼傻,用冷兵器跟槍鬥。現在我讓你選擇,二選一:一、不願意做我同志,開槍把我斃了,我身上有我們組織的聯絡圖,你可以拿它去邀功領賞,重慶不是要求你們摸清我們在南京地下組織的情況嘛,就在我身上,胸罩的夾層裡。二、願意做我的同志就挨我一刀,我們都各挨一刀,你喝我的血,我喝你的,這叫歃血為盟,是父親教我的。」

我舉槍對著她:「別逼我!」

她坦然告訴我:「那你就開槍吧,我馬上數數,數到五你不開槍我就動刀了,先割我自己。一——,二——,三——……」

我放下槍,拔腿而去,丟下一句話:「瘋子!你這個瘋子!!」

算她聰明,沒有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