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中華門和革靈是結婚多年的夫妻,去年革老把他們從北平帶到南京,由於工作需要,沒有公開夫妻關係。如今中華門走了,秘密已經無法公開,革靈懷的孩子成了一個「無本之木」,一個「無頭案」,讓人不知所措。
革老接著說:「不瞞你說,我是這樣想過的,但我跟你說過嗎?沒有,為什麼?就想到靜子,不想讓私事影響公事。現在我告訴你,革靈已經把孩子打掉了,就前天的事,你昨天沒看見嘛,她病怏怏的,傷心啊,身子和心都傷了。作為父親我不希望她這樣,我希望你能娶她,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娶,只要能把孩子生下來就行。可我想到靜子,想到你的任務,想到黨國的利益,我別無選擇,只能親手把她孩子打掉了。」
革老說著掉過頭去,也許是流淚了,讓我非常難過,也難堪。不一會,革老拭了眼淚,掉過頭來,看看我,看看時間,像是給我們解圍說:「行了,這事我們不要再爭了,總之一條,你不要把靜子這條線給我斷了,這是我們的‘生命線’,這條線斷了,別怪我無情無義。至於劉小穎嘛,你放心好了,我給她的錢不少,足夠她把孩子帶好帶大的。走吧,你下午還要上班。」說罷,革老率先往外走。我沉重地立起身,默默地跟著他往外走。革老一邊走,一邊勸告我:「俗話說‘無毒不丈夫’。做男人,尤其是幹我們這行的,有些事你不能太講情義,情義害人哪!如果什麼情義都要講,我可能早都已經死了好幾次了。」
我走了很遠,革老的這句話還在我耳際迴響。
4
下午,下班前幾分鐘,林嬰嬰約我晚上七點半在鼓樓街21號見面。到時間,我在約定地點見不到人,左右四顧了好一會,終於看到附近花壇邊有個黑影在朝我招手。我過去看,人影兒又不見了。正當我疑惑向驚悚演變時,背後有人拍了我一下肩膀。我回頭看,正是林嬰嬰。夜來天寒,她穿一件黑色風衣,繫著腰帶,掛一條長圍巾,顯得很洋派。我說:「你搞什麼鬼,小心我拔槍把你撂倒了。」她說:「朝我開槍說明你瞎了眼,你沒看見,剛才我來的路上有多少男人回頭看我。」我說:「你幹嗎躲到這兒來,還遲到了至少五分鐘。」她說:「見鬼,我至少比你早到兩分鐘,就因為站在那兒,欣賞我美貌的人太多,我才躲到這兒來的。」我說:「我們怎麼來這裡?這哪是說事的地方。」她說:「那走吧,我帶你去一個能說事的地方。」說著,突然上來大大方方地攙住我的手,對我做了個怪相,「給你個機會,這樣就沒人回頭看我了。」
我一時愣在那。「走啊,還傻愣著幹嗎?」她拉著我走,像一對鬧彆扭的戀人,馬路上有個拉雙輪車的老漢,奇怪地看著我們。林嬰嬰說:「噯,你別這麼僵硬行不行,好像我用槍抵著你似的。」我小聲說:「你小聲點。」她說:「你是不是好久沒跟女人牽手走了。」她說的不假,除去跳舞之外,我確實好久沒牽過女人的手了。我說:「跳舞時牽過。」她說:「你跟靜子也沒這麼牽過手嗎?」我說:「沒有。」她說:「噯,我敢肯定她一定希望你這樣去牽她手。」我說:「你怎麼話這麼多。」我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氣。她說:「我在關心你啊,你不要做苦行僧,要做浪漫主義革命者。就說我們尊敬的一號吧,他把工作和生活融為了一體,一手尖刀,一手女人,鮮血和鮮花一起燦爛。」我說:「我應該提醒你,秦時光就是這樣的人,一手刀子一手女人,你可別跟他燦爛。」她調皮地說:「承蒙抬愛。」接著又說,「噯,你好像好久沒約見靜子了吧。」我說:「是的。」她說:「想見她嗎?」我覺得還是想的,不知是因為她沒給我來電話的原因,還是我真的在想她。但我說出來的話卻是:「有什麼好想的,不想。」她說:「你不能這樣,不能有事才找她,平時還是要跟她常來往。我跟秦時光就是這樣,我們經常見面,但他休想佔我便宜。便宜都讓我佔了,這就是我的水平,藝術,交際也是一門藝術啊。」
不知怎麼的,她突然跟我說起革靈,說:「我覺得革靈對你也有意思,要不要我給你牽個線搭個橋?」我說:「你胡說什麼!」她說:「怎麼叫胡說,你們兩個,一個孤男,一個寡女,天造地設的一對嘛。」我聽了覺得很刺耳,不由想起劉小穎,心思一下亂了,煩透了。她看我一時無語,說:「怎麼?你也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吧。」我很矛盾,心裡很想跟她說說小穎的事,但又覺得不妥。顯然,她不知我與小穎之間的事,跟她說不但貿然,還違反紀律。這麼想著,我不客氣地說:「你閉上嘴我會很高興的。」可她仍然說:「要我說,靜子可以來假的,革靈嘛可以來真的,革命需要,先可以來秘密的,等將來革命成功了,可以明媒正娶。」我真的生氣了,大聲喝道:「閉嘴,你煩死我了!」她看我真生了氣,吐了下舌頭,把我攙得更緊,說:「別這麼大聲,我們現在是一對熱戀的戀人,說話要輕言細語。」我拿她沒辦法,只好做出熱戀的樣子,順著她往前走。
我們去了一家日本人開的茶館,林嬰嬰好像經常來的,服務員都認識她,進門就熱情地迎上來,甜甜地招呼:「林小姐樓上請。」上了二樓,服務員徑直帶她去了一包間,給人感覺好像這是她固定的地兒,至少是早訂好的。
確實,是早訂好的,我進去時,發現包間裡已經有個人:一個女的。我們見了,彼此都很驚詫。是靜子!「深水君,你好……」她顯然不知我會來,手忙腳亂地立起身,不知怎麼迎接我,僵僵地杵在那,像站在懸崖邊,無措得很。「你怎麼在這兒?」我的反應,驚愕的樣子,並不比她好多少。不用說,這是林嬰嬰有意安排的。我有理由懷疑她在背後監視我、調查我,她不但知道我和靜子已經多時不聯絡,還知道野夫警告過靜子不要和我來往。
後來我問她,確實,她知道這事。我說:「你怎麼知道的?」她說:「是靜子告訴我的。」這說明她揹著我見過靜子。她坦然承認,「是啊,最近我們經常見面。」我說:「你幹嗎揹著我見她?」她說:「她是我姐姐怎麼不能見?再說了,她也希望見到我。」我說:「你不要利用我做事。」她說:「你把我當作什麼人,我們是同志,一條戰壕的,我們在合作做事。」我說:「我至今沒有接到過上級指示。」她說:「看來你還不信任我,那就算是幫我行吧?如果說以前我沒有幫過你,我想以後你會需要我幫助的。」聽,她在跟我做交易——要說交易,我是欠她的,她至少替我幹掉了白大怡。
這是靜子去上廁所時我們談的,她希望我一定要破掉野夫的「限止令」,讓靜子回到我身邊。她說:「我感覺得出來,野夫的禁令讓她很痛苦,她心裡依然有你。這也說明野夫的禁令不過是根草繩,只要你給她動力,多些甜言蜜語,她一定會掙斷草繩,跟你重續舊緣的。不信你看,呆會她回來我就走,把時間單獨留給你們,看她會不會留下來。如果她走,說明草繩還是比較牢的,可能是根麻繩,需要你拿出耐心,如果她留下來,說明草繩已經爛了,必斷無疑。」
靜子留下來了,真的像林嬰嬰說的一樣,很痛苦,我還沒說什麼,她的眼淚已經默默地流了下來,好像很為自己的屈服深感內疚似的。尤其是,我回杭州前給她打過電話,她很想來送我,但最後因野夫的禁令起了作用,沒有成行。說起這個,她竟然嗚嗚地哭了。看她這個樣子,我明白,草繩真的已經爛了,林嬰嬰又可以得意了。其實我也暗自慶幸,如果靜子就這麼「離我遠去」,鬼知道革老會作何猜測,他一定會以為我是因為要娶小穎故意推開她的,那樣他沒準會處分我!我似乎又該感謝林嬰嬰,但不知怎麼的,現在我再不像以前那樣佩服她。甚至,我有點隱隱的懼怕她,好像她在天上走,我的一切事情,明的暗的,都在她的視野裡和掌控中。
這天晚上,我和靜子聊了很多,我的亡妻和她的亡夫都聊到了。她告訴我,下個月七日是她丈夫去世三週年的祭日,以前她在北平一家醫院當軍醫,後來丈夫死在攻打南京的戰場上,她帶著孩子來收屍,當時她舅舅野夫已經就任機關長一職,她便留在了南京。她去幼兒園工作也是很偶然的,孩子大了,要上幼兒園,她四處找,偶然找到這家幼兒園。她想把孩子送進去,卻怎麼懇求、說情都不行。我說:「難道你舅舅去說也不行?」她說:「他是首先反對的。」我問:「為什麼?」她說:「因為那裡面的孩子都是孤兒,沒有父母,父母都死了,我的孩子還有我,還不夠資格。我舅舅是非常恪盡職守的人,最怕別人說他閒話。」我問:「那最後怎麼又進去了呢?」她說:「很偶然,原來的園長出事了,服毒自殺了,才把我調去了。」
即使這樣,她的孩子其實還沒有正式「入園」。她說:「調我進去後,我舅舅和園方開始還不准我帶孩子進去。這太過分了,我強烈要求後他們才做了妥協,允許我帶孩子進去,但我的孩子沒有納入幼兒園的管理中,必須跟我一起吃住。」我說:「太荒唐了吧,哪有這麼嚴格的?」她說:「就是這麼嚴格的。」她告訴我,現在幼兒園其實有五十一個孩子,她的兒子就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我問:「你喜歡這個工作嗎?」她想了想才說:「我挺喜歡小孩的,但是,怎麼說呢,這幼兒園……太特殊了。」我心頭一緊,驀然想,是不是真的像林嬰嬰說的那樣,孩子們都是「試驗品」。我問:「怎麼特殊?」她說:「這些孩子都是我們國家英雄的後代,連天皇都關心他們,我壓力很大。」話到這兒,我臨時決定套她話,問她:「聽說天皇還有個親戚也在裡面,是不是?」她霎時變了臉,很嚴肅地問我:「你聽誰說的?」不等我作答,她又追問,「是不是林小姐跟你說的?」我說:「你跟她說過嗎?」她說:「沒有,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靜子是個很單純的人,沒有受過任何訓練,她沒有意識到,當她這麼說時其實已經給我一個資訊:裡面真有那麼一個人。後來,我把這個資訊轉告給林嬰嬰時,她很高興。不過我馬上打擊了她,我說:「你別得意,靜子已經對你頻頻找她有點警覺了。」她問:「她說我什麼了?」我說:「具體也沒說什麼,只是我感覺到她在懷疑你,問了我不少你的情況。」她說:「你說什麼了?你有沒有說那是我跟你說的?」我說:「什麼?」她說:「天皇親戚的事啊。」我說:「沒有。」她問:「那你最後怎麼把這事圓過去的?」我說:「不用我圓,她後來沒再問了。」
靜子確實不是個有心計的人,對她這個問題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我有意把話題繞開去,說了一些其他事情,後來她居然也沒有再提起。我因此覺得裡面的秘密她可能並不知道,她也是局外人,不知道騰村在裡面做什麼,否則她不會這麼不敏感。對此,林嬰嬰也有同感,並認為這對我們有好處。她說:「如果她也是同謀,我們很難從她嘴裡挖到什麼。」我說:「你已經找她挖得太多了,別再挖了,萬一她找野夫瞭解你就麻煩了。」她說:「我還想再進去。」我說:「你別做夢了,根本不可能。靜子告訴我,上次她帶我們進去野夫都知道了,為什麼野夫不准她跟我來往?就因為這事,這是導火線。」
確實,以後很長時間,林嬰嬰拿幼兒園沒有任何辦法,靜子基本上不接受她單獨邀請,她試圖進去的法子想了一個又一個,均以徒勞無功告終。
5
這期間,革老的「生意」轉眼間興旺起來。
一天晚上,陳姨接到通知,要求我和林嬰嬰,包括陳姨,都一起去診所開會。會上,我一下子見到好幾張陌生面孔,有兩個年輕人,三個中年人,都是男的,加上原有的我、林嬰嬰、革老、革靈、秦淮河和陳姨,總共十一人,屋子裡擠得都坐不下。後來陳姨還告訴我,診所門口新開了一家燒餅鋪,裡面的一對父子也是我們的人。這麼多人,不知從哪兒來的,但我知道,他們是為何來的。這天晚上,革老在會上這麼說:
「今天把你們叫來開個碰頭會,有幾件事要說一下,第一件事不用說,你們已經看到了,我們的隊伍又壯大了,我們已經度過了最困難的時期。剛才,你們來之前我已經接待了‘一家人’,九點半,還有‘一家人’。想到自己又有那麼多‘家人’,我就覺得心裡很安慰,很來勁。我首先把這個情況傳達給你們,也是想給你們心理上增添安慰和勁頭,我們並不孤單,我們是一個完整的組織。第二件事很重要,最近重慶幾次來電、來人,都說到一個新情況,就是新四軍有北上、往大別山方向調動的跡象。這是個很嚴峻的情況,你們知道,新四軍是共產黨的軍事力量,他們不聽從委員長的指揮,擅自佈置、調防部隊,其險惡用心不言而喻,就是想借抗戰的名義擴大自己的地盤,將來跟黨國爭奪江山。據可靠訊息,最近共產黨往南京派了不少人來,建立了多個地下組織。這是對我們的挑戰,一號要求我們儘快把他們的地下組織情況摸清楚。」
我聽著覺得心裡憋氣,忍不住問:「鬼子的事情都忙不過來,還去管他們做什麼?」革老不悅地看我一眼,「做什麼?目光看遠一點,鬼子遲早是要滾蛋的,共產黨始終是我們的後患。」我說:「這有點危言聳聽了吧。」革老盯著我,面露慍色。我聳聳肩,說:「大敵當前,說這些話真讓人喪氣。」革老眉毛一挑,不客氣地說:「這不是我要說的,是委員長要說的,你如果有意見可以寫成文字,我給你往上轉,一定轉給委員長。」林嬰嬰看我們話不投機,嬉笑著打圓場,「老人家,這可使不得,都知道,委員長是個多疑的人,你這不是把我們老金往火上烤嘛。」革老說:「不是我要怎麼樣,金深水,你這個……怎麼說呢,我知道你恨日本人把你的妻子女兒殺了,我也恨,你知道,親眼看見的,中華門不是走了,他是我女婿。我的親兄弟也是被鬼子炸死的。日本佬,包括日本佬的一群走狗,黃皮狗,漢奸走狗,當然是我們的大敵,但是對共產黨我們也不可掉以輕心。用委員長的話說,我們在抗戰,共產黨在幹什麼,拉隊伍,磨刀子,隊伍拉大了,刀子磨鋒利了,到時候你看好了,不知道刀子往誰頭上砍呢。」
林嬰嬰說:「委員長的意思,與其讓他們日後砍我們,不如我們先砍了他們是不是?」
革老說:「沒說現在就砍,現在是讓我們摸情況。」
聽革老這麼說,我氣就更不打一處來,共產黨當然跟我沒什麼關係,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把矛頭轉到他們頭上,我總覺得不對勁,心裡不舒服,且不說這本身不厚道,關鍵是我心裡沒有任何興趣去幹這些事,於是我脫口而出:「情況摸清楚了,有一天想砍就砍,說來說去就是自相殘殺,沒勁!」這是帶著情緒說的,我自己都感到吃驚。心裡對上面反共的意圖有這麼大情緒。林嬰嬰似乎感到不對勁兒,出來當和事佬,說:「好了好了,既然這話題沒勁,就換個話題吧。革老,說下一件事吧。」革老說:「不行,這話一定要說清楚,你是一號派來的人,你覺得金深水的思想是不是需要清理一下?」
林嬰嬰一本正經地說:「我覺得首先要清理的是我們委員長。」革老很生氣,「你怎麼這樣說話,放肆!」林嬰嬰說:「本小姐說話一向放肆,可如今也只能在這兒放肆放肆。革老,你要理解一下我們,我們整天鑽在敵人堆裡,說話做事全都是掐頭去尾,掖掖藏藏,也就是在這兒,在同志們面前,才隨便一下,請你別大驚小怪,小題大做。再說了,本小姐就是這樣的人,直來直去,不說假話,如果說我對委員長個人有看法,但這不影響我為委員長賣命,因為他現在代表的是黨國,而我就是為黨國生、為黨國死的忠實信徒,黨國的利益就是我行動的準則。我認為,老金有什麼想法沒什麼錯,但只要黨國需要,必須無條件服從。我們都是軍人,俗話說,軍令如山倒,不管你理解還是不理解。這就是我要說的。」
我不得不佩服林嬰嬰,在嬉笑怒罵中,把每一句話都說得那麼有力量,又那麼不容置疑。這天晚上革老的情緒很不好,會議草草收了場。散會前,革老把我單獨留下來,林嬰嬰沒有及時走,革老對她說:「你也迴避一下吧。」林嬰嬰的語氣依然不太正經:「革老,這是你第一次讓我回避,一次不多,但是多了,革老你在我心目中也會成為像委員長一樣,變成一個多疑的人,多疑是離間的最大武器啊。」革老說:「你這個小女子,怎麼……幹我們這行的有些迴避很正常嘛。」林嬰嬰起身說:「是,這是我們安全的需要,我理解,革老,告辭了。」革老說:「路上小心一點,你啊,說話老是沒輕沒重的,我……」林嬰嬰說:「讓你擔心了?不用擔心,你放心好了,這就是我的過人之處,舉重若輕,笑裡藏刀,綿裡藏針。」說著走了,讓革老怔怔的。林嬰嬰走後,我不等革老開口,先開口了:「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說。」
他問:「是劉小穎的事嗎?」
我說:「不是。」
他要說的是劉小穎的事,我說的是天皇幼兒園的事。其實,我早就想問革老天皇幼兒園的事,卻一直沒說,這天晚上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有衝動,把這事掐頭去尾地跟革老說了。革老說他沒有聽說過這事,我說:「那你能不能問一下重慶,有沒有這回事?」他問我這從哪聽來的,我沒說實話,以「道聽途說」敷衍過去。既是道聽途說,他也沒太在意,答應我可以問一下重慶。他所以跟我說劉小穎的事,是看我今天有情緒,擔心這跟劉小穎有關,我是在借題發揮。我預設了,趁機又建議他把小穎叫回來。我說:「我們不能這樣拋棄她,這會讓人寒心的。」他把我大罵一通,說我組織觀念淡薄,魂被陳耀帶走了。說到陳耀,他又把陳耀大罵一通。我覺得,他的情緒似乎比我還不對頭,肝火那麼旺,嘴巴那麼毒,真是有點老不死了。
我們幾乎是不歡而散。
我剛出門,正好遇上革靈和林嬰嬰手牽著手從另一邊出來,很親熱的樣子。尾我出來的革老看見林嬰嬰,很是奇怪,責問她:「你怎麼還不走?」
林嬰嬰笑著說:「問你女兒吧。」
革靈說:「她有事。」
革老問:「什麼事?」
革靈說:「爸,我們女人的事,你別問了。」
林嬰嬰突然朝我走過來,落落大方地攙住我的手,對革老和革靈做了一個怪相說:「我在等他,我的假男朋友,我們這樣出去才更安全,否則這麼個黑巷子,一個孤男,一個寡女,才引人注目呢,靈靈姐,你說是不是?你要跟我學習,大膽去牽男人的手。《聖經》上說,兩個人在一起總比一個人獨處好。」
她暗暗推推我,我們便手牽手相依離去。門口那個賣煎餅的老漢,奇怪地看著我們。走過煎餅攤,我問她:「你剛才叫革靈怎麼叫姐啊,你什麼時候跟她搞得這麼親密了?」她說:「不是我,是她要跟我搞得親密。你知道為什麼嗎?」我問:「為什麼?」她說:「她對你有意思,想讓我來牽線搭橋。怎麼樣,她有心,你有意嗎?」我抽出手,警告她說:「你正經一點!」她說:「生什麼氣啊,我又不是要逼你娶她。」我說:「你管得太多了,一會兒靜子,一會兒革靈,你覺得這正常嗎?」我覺得她有點不正常。她說:「你才不正常,把我的好心當驢肝肺。」我說:「誰知道你安的是什麼心。」她又上來挽著我的手說:「剛才會上那麼多人,只有我和你是同一條心的。」頓了頓,她又問我,「噯,你今天為什麼對革老佈置的任務意見那麼大,給人感覺好像你是共產黨似的。」
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共產黨,我當時沒有什麼反應,當耳邊風吹了。
同時,這也是她第二次跟我提革靈的事,第一次我沒有當真,以為她是跟我開玩笑。這一次,看她口口聲聲「靈靈姐」的樣子,我覺得多半是真的。但我不知,這究竟是革靈的意思,還是她的?在我心裡的天秤上,革靈與她左右擺動了一個長夜,最後是她壓下了革靈。沒有道理,有的只是一種感覺。我對林嬰嬰的感覺正在發生變化:由開始單純的欣賞、佩服,漸漸變得不可捉摸。
這個晚上,我的心情極差。我一直對我的工作看得非常神聖,我盼著日本人早一天滾出中國。對共產黨我雖然沒有感情,但要讓我把生命用來去對付他們,我是不願意的。所以,當革老提出要我們去摸查共產黨的情況時,我有些控制不住情緒。在我看來,這是很不明智的,外敵當前,國人應該同心協力才是,報上不也是這麼說的嘛,怎麼私底下就變味了?還有林嬰嬰,她怎麼就變得讓我越來越陌生了。說真的,這天夜裡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之際,有一會兒突然冒出了一個怪念頭:她會不會是共產黨?我一邊這麼想時,一邊又告誡自己,別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