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中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其餘的三個人都在看著顧長明,從眼神可以看出他們各自帶著心事。
顧長明旁若無人,把四具女屍的情況按照順序,在腦海中又過了一遍。從衣飾到髮髻,每一張臉上都化過淡淡的妝容,這些都代表著什麼?
掩飾,顧長明腦海中跳出這麼兩個字。美麗的女屍,讓人惋惜而驚豔,卻也讓人在第一時間忘記考慮最基本的東西。這些人為的新增,把她們的真實身份完全掩藏,她們就像是從開封府城門口路過的任何一個美麗的女子。或者是去城外走走,或者是才從親戚家回來。
不,這些都是錯覺,極大的錯覺。
顧長明再睜開眼的時候,眼底似乎有星光凝聚,在車廂中逼得其他人不能直視他。
「顧公子,你想到了什麼?」柳竹雪看出他這樣短短一瞬的異樣,仿若是高僧頓悟一般,必然是有所發現了。
「到了唐縣,幫我找一個這樣的人。」顧長明揚起眉頭,神采奕奕,「他能找到當地最好的裁縫,知道各大城鎮中最流行的衣服花色、胭脂水粉,必然有這樣一個人。」
「找這樣的人做什麼?」柳竹雪猜不出來,也不避諱直接問了出來。她又不是捕快,更不是破案的高手,她就是一邊看熱鬧,一邊來幫幫小忙,開開眼界的。
寸細也沒聽懂顧長明的話,戴果子給了他一個眼神,裡面寫著三個字:鄉巴佬。
曲陽縣雖然是小縣城,但戴果子並不是井底之蛙。所以顧長明這樣一說,戴果子的腦子裡跳出來的那個地方,似乎有些奇怪。
「你想到了什麼,可以說說看。」顧長明沒有一點兒倨傲的樣子,從頭到尾都溫和有禮。
「你剛才說,要知道時下最流行的衣服花色、胭脂水粉的人,我倒是知道唐縣有這麼一個好地方可以找到這樣的人。」說「好地方」三個字的時候,戴果子的眉毛尖輕輕地挑了一下。
柳竹雪看著眼前的紅粉青樓,二樓的窗戶半開,有些長相豔麗的女子有意無意地露出半張臉。大概其中有一兩個看到了她身邊的顧長明,隱約有尖叫聲,然後那扇本來還緊閉著的門居然自己開啟了。
「柳姑娘不能進去。」顧長明深吸一口氣,他是個男人,不管想沒想過要進去,男人都知道這種地方。
「只是辦事的話……」柳竹雪微微斟酌,如果要和寸細單獨在一起,她寧願跟著顧長明他們進去。
「辦事也不能去,要顧及你的名聲。」顧長明向四周望去,嘴唇微微上挑道,「那裡有個喝豆花的攤子,你去喝上一碗,慢慢吃著等我們出來,我們爭取速戰速決。」
戴果子把人帶到這裡,想過沒準兒會被顧長明劈頭蓋臉地訓一頓。他像是個做惡作劇的孩子,想看看世家子弟進花樓會是個什麼樣的臉色。顧長明的鎮定出乎他的意料,這麼說來,顧長明是贊同他的想法的。
柳竹雪不明所以地看著不遠處那個豆花攤,畢竟眼前是唐縣最好的花樓。周圍有飯館,有成衣鋪,為什麼顧長明單單選了個連頂棚都沒有、風呼呼吹的小攤子?她是第一次離家出走,還沒有在這種路邊的小攤子吃過,目光停留在那些油膩膩的桌椅上,懷疑自己沒有勇氣坐下去。
「那豆花攤一看就是本地人的營生,你看那鍋、那碗,少說是十年以上的舊物。而且那裡四面都透風,走來走去的人看得清楚,一點兒小動作都不能做。」顧長明特意解釋給她聽,眼睫一揚,又看花樓的二樓,「等會兒我們進去,從樓上還能盯著這裡,你會比較安全。」
「這裡能有什麼不安全?」戴果子不是想要給唐縣的治安說好話,不過他三年內也沒聽過這裡出過什麼意外,和曲陽縣一樣,就是個安生太平的小地方。
「哪裡都不安全。」寸細有膽子接話,沒膽子看戴果子,生怕對方一巴掌又拍下來,雖然不至於受傷,但他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有淡下去,總歸不太好看,「你們都說河面有死屍漂來漂去的,而且都是美人兒,眼前的這個美人肯定比我們都危險。」
柳竹雪一點兒都沒遲疑,蓮步輕移到了豆花攤前,細聲細氣地說道:「給我一碗鹹豆花。」
她這麼走過去,旁邊那些男人,老的小的,眼睛都看直了。幸好柳竹雪是那種大家閨秀的美貌,一般人是生不出什麼邪念的。豆花攤的老闆娘直接把自家漢子擠開,親自給柳竹雪盛了一碗鹹豆花,佐料放得足足的,碗麵上堆得小山一樣,還讓她慢慢吃。
老闆老實地抓了抓頭,沒明白自家婆娘的意思,平時不是讓客人吃得越快越好嗎?老闆娘瞪了他一眼,這樣的美人坐下來,沒瞧見旁邊那些空著的桌椅全部都坐滿了人?美人可以慢慢吃,慢慢坐,其他的人吃完就快走,除非再加一碗。
顧長明見柳竹雪被陌生的當地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反而更加放心了。這麼多雙眼睛幫忙盯著,即便有人想對柳竹雪不利,暫時也擠不進去。而且豆花攤的老闆娘一雙眼就差貼在柳竹雪的背後,這一舉一動都瞞不過她那雙見慣人的眼睛。
「三位爺臉生得很,恐怕不是唐縣本地人吧?」一股濃郁的香氣從一個穿紅戴綠的婦人身上飄過來,她的眼睛對著顧長明的時候,裡面就差要生出鉤子來了。什麼叫英俊多金,嘖嘖嘖,應該讓樓裡的姑娘都來看看,這一位才配得上這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