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藤椅
游牧民族會像海倫人一樣把死去的人安葬。但納撒莫訥人則例外,他們會非常注意,人死的時候不是面朝上背朝地。當人斷氣的時候,他們會把死者扶著坐起來。他們的房屋是用植物莖稈兒捆紮而成的,可以隨身搬來搬去。這是這個民族的習俗。
——希羅多德(古希臘作家)
嘴裡被塞上了東西,腦袋上被鬆鬆地套著一個塑膠袋,手被反綁在背後。此外,腳也被貝斯手的腰帶捆綁在一起。卡爾感覺車子已經在路上開了很久。除了幾句有關行車方向的簡短指令,沒有人再說任何一句其他的話。城市的喧鬧漸漸消失。很快,除了吉普車行駛的噪音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根據石子拍打著車底發出的噼噼啪啪的響聲,卡爾確信,他們正穿過沙漠。其間向左一個急轉彎,然後車子開始往高處行駛。盤旋路。更多的盤旋路。車子停住了。
一隻很有力的手拽著卡爾下了車,外面一片漆黑。他被扔到地上,脖子上套著一根很長的繩子,繩子的另一頭固定在某個地方。他從塑膠袋下沿可以看到,繩子系在了汽車的保險槓上。雖然嘴裡塞著東西,但他還是竭力叫喊著。他感覺到,有兩隻、四隻、六隻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他們拉扯著他的衣服,搜查著他的口袋。他們脫掉了他的鞋子和襪子。他們拉下了他的褲子,在他的大腿之間抓來抓去。他掙扎著,來回翻轉著身體。塑膠袋從他頭上滑了下來。他們又重新給他穿上了鞋。然後他聽到三個男人走了。隨風飄過來他們斷斷續續的說話聲。最後他們又回來了。考克羅夫特博士用手電筒照著卡爾的臉,檢查了一下固定住塞在他嘴裡的布團的繩子。然後考克羅夫特博士跟其他幾個人一起上了吉普車。顯然,他們去那裡睡覺了。
卡爾沒有睡。捲起來塞在他嘴裡的抹布經過一夜的時間變成了一個很大的黏黏的布團。他的下頜就像麻木了一樣。對綁著的手和腳,他早就沒有了知覺。
當新的一天的第一縷陽光出現的時候,他很高興看到貝斯手從汽車上下來。
考克羅夫特博士在那裡做著早操。屈膝,踢腿,俯臥撐。貝斯手抱怨著工作條件。敘利亞人把前額抵在地上,讚美著善良的真主。三個男人分別吃了一個蘋果之後,把卡爾從汽車保險槓上解了下來,同時還解下了綁在他腳上的帶子,然後拉著一根長長的繩子牽著他上了山。越過山頂,前往下一個山谷——徑直往金礦的方向走去。走的路線幾乎跟他前幾天和海倫一起走的完全一樣。
早在夜裡的時候,看到周圍的山巒在星空下映現出來的黑色三角形狀,他就猜到了幾分,他們把他帶到了什麼地方。但是他還是一再地否定著自己的這個念頭。過了好一陣子,當他們慢慢接近對面山崖上的那個小平臺時,當可以看到那架風車、那些大木桶以及哈奇姆三世的小茅舍時,卡爾還是覺得這可能只是一個巧合。他堅信,在這兒的坑道里不可能找到任何東西。
在坑道和茅舍下方几十米的地方,在一塊岩石的後面,他們把他臉朝下扔在地上,用一根麻繩從背後把他的腳和脖子緊緊地綁在一起,然後就讓他這樣躺在那兒。
嘴裡的那團抹布膨脹得似乎越來越大了,他只能費勁地用鼻子來呼吸。他在那裡打著滾兒,呻吟著。太陽已經越過了山頂。他覺著聽到上面有聲音,但他無法把頭轉到那個方向。接著很長一段時間裡周圍寂靜無聲。然後貝斯手下山來看了一下,見到他們的俘虜還在原地未動,重又走了。最後幾個男人都回來了,他們鬆開了綁在他身後的繩索,拿去了堵在他嘴裡的抹布。顯然他現在可以大聲喊叫了,如果他願意的話。他沒有喊叫。他實際上也沒有力氣再叫喊了。
敘利亞人從一隻玻璃瓶裡把水灌入一個電石燈,然後把剩下的不多的水澆在了卡爾的臉上。
考克羅夫特——卡爾在心裡早就不把他稱為博士了——說了幾句話,貝斯手回答了他。他們說的語言卡爾聽不懂。接著他們帶著他往坑道口走去。穿過一條牆上印著一個煤黑的手掌外加四個手指的通道,他們拽著他走進了山裡。接下來的牆印是一個只有食指和無名指的左手掌和一個沒有大拇指的右手掌。他沒有看到哈奇姆和他的步槍。
電石燈的光亮落到了一扇嵌在岩石中間的鏽跡斑斑的鐵門上,卡爾不記得曾經看到過這扇門。敘利亞人猛地一推開啟了鐵門。裡面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空間,放著鋤頭和鏟子、鐵棍和鋼絲繩,很大的木箱上印著「發回戴姆勒·賓士公司杜塞爾多夫工廠」的字樣。砸碎的石塊、灰塵、索環。一個礦工的工具房。
洞穴的中間有一把椅子,椅面是藤條做的。他們讓卡爾坐下,然後把他綁在椅子上。敘利亞人和貝斯手在那裡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算完事。他們把卡爾的胳膊肘綁在椅背後面,又把他的腳和小腿綁在前面的椅子腿上,用了好幾米長的繩子把他的上身緊緊捆住。他們還用一根繩索從後面套住了他的脖子。連他的大腿上也搭上了繩釦。最後敘利亞人摘下了他的手銬,用一根很細的繩子把他的手系在椅面的旁邊。現在卡爾唯一能動的只有他的腦袋了。他試著搖晃著頭,擺動著手指。由於害怕,他出了一身汗。考克羅夫特和貝斯手一聲不吭地走開了,臨走時帶上了門。敘利亞人微笑著點燃了一支香菸。卡爾快要失去知覺了。接著敘利亞人也離開了洞穴。
電石燈忽明忽暗。洞穴裡一片寂靜。卡爾拉扯著綁著他的繩索。汗珠從他的下巴上滴下來。三個男人回來了。敘利亞人手裡拿著一個收音機大小的灰色金屬匣子,放在卡爾的面前。貝斯手晃動著一隻看上去像是購物袋那樣的麻布袋,從裡面拿出一團藍色的和黃色的電線。他把電線團高高舉起,看上去像是一個人的血管和神經系統的示意圖。然後他把電線交給了考克羅夫特。
「為什麼這些人總是把電線弄成這個樣子?」考克羅夫特一邊問道,一邊整理著亂成一團的電線,並試著用唾沫把上面的兩個電極沾溼一點兒,「就因為這不是他們個人的東西。這就是人的本性,也是共產主義失敗的原因。」
他把整理好的電線遞給了敘利亞人。敘利亞人把電線接到了灰匣子上,接著他們開始爭論,電極應該固定在身體的哪個部位上。貝斯手和敘利亞人的意見是一致的,他們認為生殖器是最佳位置,但因為卡爾被捆綁著,所以要把電極固定在生殖器上幾乎不可能。因為臀部那裡有繩結,所以脫下他的褲子都很困難。為此先得給卡爾鬆綁,然後才能把電極安上。
「那就安在腦袋上。」敘利亞人說。
「安在腦袋上總沒錯。」貝斯手也這麼認為。
但是考克羅夫特對此有不同看法。他雖然表示自己對電休克治療的知識有限,僅限於昨晚閱讀的一篇刊登在俄語心理學專業雜誌上的文章,但是按照那篇文章的介紹,他很肯定地認為,腦休克對於患有癲癇、抑鬱和偏執狂等疾病的人來說是很有效的,但對患有記憶障礙的人卻毫無作用,而且相反會給記憶力造成進一步的損傷。他們在這裡要達到的目的,既不是進一步損傷卡爾的記憶也不是給他療傷,而是要找到事實真相。他是否有記憶障礙,如果有的話程度如何,這也是這項檢查的一個組成部分。
對於考克羅夫特的這些論斷,另外兩個人沒法說出什麼不同的看法。隨後他們一致同意把捆綁的繩索侷限在四肢和脖子,但緊接著他們又開始圍繞著電流是否必須通過心臟而爭論不休。
卡爾聽著在他的面前展開的這場大話很多但理由不足的討論,就好像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那樣。考克羅夫特和貝斯手所說的那些空洞的言辭,特別是敘利亞人發表的講話愈來愈給他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好像這幾個人把他們要講的話事先都背了下來,還作了試講。而在整個過程中,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對他這個唯一的聽眾看過一眼。這更讓卡爾覺得這一切彷彿是一齣小學生的表演。
敘利亞人特別贊成左手和右腳這個組合,正是因為這樣可以讓電流通過心臟。貝斯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下身,認為若把電極接在左腳和右腳上還是有可能讓電流通過生殖器,他顯然非常推崇這個辦法。最後還是考克羅夫特的辦法佔了上風:右手和右腳,電流絕不能通過心臟。
這期間敘利亞人從麻布袋中又拿出了一樣東西,一個黑漆閃光的半圓形的東西,上面有兩隻角凸出來,看上去好像縫紉機的腳踏開關,也許本來就是。他用一根螺旋線把這個黑色的小匣子連到灰色的大匣子上。一個指示燈亮了。
「我們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吧?」考克羅夫特問。
第五十五章 黑匣子
盧克·天行者:你的想法背叛了你,父親。我感覺到你內心的衝突,這是好的。
達斯·維達:這裡沒有衝突。
——《星球大戰6:絕地歸來》
「我們現在要向您提幾個問題。」令人可疑的心理學家說。他在卡爾面前的一個戴姆勒·賓士公司的長形箱子上坐了下來。他腳的前面放著那隻黑匣子。貝斯手站在洞穴後面最黑暗的那個角落裡抽著煙。只能看到菸頭燃燒發出的那點微光。卡爾的斜對面,敘利亞人蹲在地上,兩邊是連線的電線。
「很簡單的問題。您只要說是或者不是或者用盡可能簡潔的陳述句。您不能提出反問。我們向您提出的問題其實都已經問過您一次了。不過我們有理由相信,迄今為止我們得到的回答與事實真相沒有多大的關係。所以我們現在再問您一遍。我現在開始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您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嗎?如果您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了的話……您是否能夠想象,您將面臨什麼樣的情況?」考克羅夫特略微向前彎了一下腰,他的絡腮鬍子沾上了一些菸草末,「我再問一遍。您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您確定?」
「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這您是知道的。」
「不要去揣測我都知道些什麼。我知道的比您想象的要多。回答我的問題。」
「如果您是醫生的話,您應該知道我的情況。」
「我是醫生。您記得我的名字嗎?」
「考克羅夫特。」
「考克羅夫特博士。」
「但您不是博士。」
「您誤會了。但這不是我們要討論的問題。我們的問題是:您是誰?」
「您知道嗎?」
「我不是跟您說過不能反問嗎?」
「但您知道,是不是?您知道我是誰,或者說您知道我都做了些什麼,為什麼您就不能直接說出來?」
「因為您連第一個問題都沒有回答。現在給您最後一個機會。」考克羅夫特把腳抬了起來,放在黑匣子上面幾釐米的地方,用跟開始時完全一樣的口氣重複了一遍問題,「您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卡爾大聲叫道。
考克羅夫特的腳在空中猶豫了一陣子,然後落了下來。卡爾的身體驚慌地抽搐著。他的腦袋往後倒去,他斷斷續續地從鼻子裡擠出氣來,又通過臼齒吸入。
為了迎接電流的衝擊,他把渾身的肌肉都繃緊著。由於感覺不到疼痛,他的眼睛裡滿是淚水。跑上前來的貝斯手滿意地觀察著卡爾的反應,敘利亞人眯縫起眼睛看著,考克羅夫特皺起了眉頭。他把灰匣子的開關關上了又開啟,開啟了又關上。卡爾的抽搐變得有點延時,但還是感覺不到疼痛。考克羅夫特看著他的眼睛,等了幾秒鐘,然後用腳不均勻地急踩了三下。卡爾試著儘可能以同樣的節奏抽搐和呻吟。考克羅夫特搖了搖頭。他猛地踹了幾腳把黑匣子踢出了視線範圍。短時間內寂靜無聲。然後是有人急促地踩動著開關。
「這傢伙完全感覺不到。」考克羅夫特說。
幾個男人檢查了一下電線,搖了搖灰色的匣子,把匣子翻轉了過來。他們把電極從卡爾的皮膚上取了下來,按在自己的手臂上。他們用口水把電極弄溼了再粘了回去。敘利亞人把插頭拔了出來,把金屬部分擦得鋥亮。他們使勁搖動著電線接頭的地方。他們把腳踏開關拆開了又裝上,然後在上面按來按去。就這樣忙亂了幾分鐘後,他們終於在灰色匣子的背面發現了一隻定位螺絲。敘利亞人鬆了一口氣,用螺絲刀把分壓器撥到最右邊。貝斯手說:「現在我們可以了吧?」
他們重又面對著俘虜。考克羅夫特接上了電,卡爾一下子連著椅子飛起來撞到了牆上。
他的感覺,就好像每根血管都被注射了液體炸藥,毫無聲息地就炸開了。
「好奇怪,他自己完全不能活動。」敘利亞人說。他和貝斯手一起重新把椅子扶了起來,又檢查了一下捆綁的繩索。
接著他們幾個討論了一番,是否要把分壓器往回撥一點,或者用石頭把椅子壓住。卡爾好長時間裡接不上氣來。等他喘過氣來的時候,首先感覺到的是,頸部就像被一塊大磨石砸了一下。
接下來他感覺到的是腿上被壓著的一塊大石頭,一個一閃一閃的指示燈,大鬍子的一絲微笑。
「接下來我們要開始今晚最激動人心的那部分了。」考克羅夫特說。
第五十六章 電流
我們的故事有關心理分析,這是一種用現代科學治療精神病人情感問題的方法。心理分析專家只是引導病人講述其深藏內心的問題,幫助開啟他的心扉。一旦談話觸及病人的某種情結,他開始主動談及和解說,他的心理疾病和心理困惑就會消失……魔鬼般的邪念無一不是受到人的靈魂的驅使。
——希區柯克(導演)電影《愛德華大夫》
他說了很多,不管他知道的還是不知道的,他都說了。只是他們究竟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麼,他還是完全摸不著頭腦。他們問他現在叫什麼名字、住在什麼地方,但是他們卻不想知道他曾經叫什麼名字、曾經住在什麼地方。他們只想知道他是否願意承認是在裝病,他便承認了。接著他們又重複起已經提過的問題,問他叫什麼名字,他回答說不知道,他們就給他上電刑。他說他證件上寫著的名字是蔡特羅伊斯,他們給他上電刑。他說他叫阿道夫·奧恩或者伯特蘭·貝多克斯,他們說,他不叫阿道夫·奧恩也不叫伯特蘭·貝多克斯更不叫蔡特羅伊斯,然後他們給他上電刑。他說他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然後他又說他知道。他編造名字和故事,當他受夠了電休克的折磨,他又編造出其他的姓名和故事。他懇求他們不要再繼續給他上電刑,他把知道的關於自己的一切都倒了出來,從在倉庫裡醒來直到現在,希望他們由此能夠看到他的合作精神。但他們還是給他上電刑。他們說這不是他們想知道的,然後又重複第一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就是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他的名字叫卡爾·格羅斯。他們給他上電刑。
他們問他汽車和船有什麼共同的地方,然後給他上電刑。他們問他在廷迪爾瑪都幹了些什麼,他們問他是否還想得起來阿克拉伽斯的暴君這個故事,讓他從一千開始往回數數,每十三個數為一節。完後又給他上電刑。他們想知道他是否在沙漠裡下了車、跟誰碰了頭。接著又給他上電刑。他們問他的妻子叫什麼名字,問他是否聽說過洞穴裡的骷髏和特工的笑話,問他為什麼在加油站同海倫攀談,而不是找大眾車裡的那對德國情人。他們讓他詳細描述他在酒店裡碰到的那個女人,讓他描述黃色賓士車裡的東西。他們問他,誰是阿狄爾·巴斯爾,他跟那人過去是什麼關係,現在又是什麼關係。他們問起他的同夥和同夥的名字。接著又給他上電刑。他們問他既然失憶了怎麼能在廷迪爾瑪找到那輛賓士車。接著繼續給他上電刑。有一隻飲料罐頭?一個理髮師?一支圓珠筆?他們詢問其中的細節,指出其中的矛盾之處或者聲稱給他指出了其中的矛盾之處。接著還是給他上電刑。
他們看上去很確定他知道他們想要的是什麼,或者說他們企圖造成這樣的印象,讓人覺得他們很確定,以便讓他感覺到,他們是不會放棄的。他們會繼續審訊他,直到他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他們好像是希望他主動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好像他們竭力想避免誘導他說出什麼事情來。他們好像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們到底想知道什麼。但是他把自己能夠回憶起來的事情都已經重複說了十多遍,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他問他們,他們究竟想要什麼。他們給他上電刑。
他們究竟想要什麼?當然就是阿狄爾·巴斯爾想要得到的東西。巴斯爾已經被他們打死了。他們想要的是mine。但究竟是哪一種mine?
如果他們找的是礦井,為什麼他們還要審訊他?他們不是已經找到了嗎?如果他們要的是圓珠筆裡的那兩個小東西,那又為什麼把他帶到這裡來?這完全沒有意義。他的腦袋輕飄飄的,他機械地回答著問題。他的腦海裡出現了很多畫面。一幅反覆出現的畫面是:他從一幢高樓上摔下來,砸到地面上發出一陣令人愉悅的聲響。沒有上文也沒有下文,沒有故事情節,只有墜落和撞擊。另一幅畫面是一個拿著槍的老漢。他端著槍衝進鐵門接著扣動了扳機。考克羅夫特的腦袋被打飛了,就像是一隻長著大鬍子的西瓜,然後被擊中的是貝斯手和敘利亞人。他們還在給他上電刑。這些還算不上是白日夢。卡爾並非想要做這些夢,但他也沒有能力阻止這些夢。他的腦子裡有人打了一個響指,門就無聲無息地開了,山裡的哈奇姆衝進來伸張正義。他們都對他做了些什麼?他們把他解決了?他們賄賂了他?他跟他們是一夥的?
他沒有辦法去思考這些事情。他感到渾身疼痛。如果他感覺不到疼痛的話,那種明知疼痛還會再來的念頭就會穿過他的身體,拭去他的所有想法。他感覺到他的生命取決於這些想法,取決於專注和邏輯地去思考的能力,尤其是他跟礦工所做過的那些事情。那個礦工是唯一還能救他的人。然後他又覺得,他的生命並不取決於這些,那個老漢是一個與他的那些想法完全無關的系統。突然他想起,這一切的關鍵是什麼。關鍵不在於礦井,也不在於金子,其實根本就沒有金子。但確實有其他的什麼東西,看不見的東西,他們無法找到的東西。他費力地抬起眼睛,盯著考克羅夫特,說:
「我帶您去。」
「什麼?」
「我不行了。我受夠了。」卡爾盡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自信。因為他知道,他的表情會出賣了他,所以把腦袋在胸口晃來晃去。「如果您把我放開,我可以帶您去。」
「去哪裡?」
「在山下邊。我無法描述清楚。那裡有一個通道,牆上只有一個手指。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我帶您去。」
過了長長的好幾秒鐘,接著又是電刑,卡爾的腦袋被拋來拋去。看來這也不是辦法。但這幫劊子手在這裡究竟要幹什麼?
「我能不能提個問題?」
「不能。」考克羅夫特說著,往他的肩上狠狠踹了一腳,「您不准問您可不可以提問題。」
「為什麼在這裡!」卡爾叫道,「為什麼你們偏偏要在這裡審問我?」
「這是什麼問題?」考克羅夫特皺起眉頭看著他的俘虜,「您是想在大庭廣眾下、在集市廣場上接受拷問嗎?您的智力也就是中學生的水平,我無意讓您接受更為嚴峻的考驗。不過我們在這裡做的事情是不符合這個國家的法律的,其實也不符合我們國家的法律。」
審訊就這樣繼續著。他們問他為什麼去了荒蕪區,他回答說,他喜歡奇想樂隊要勝過披頭士樂隊。他們問他是為誰工作的,他回答說,他喜歡披頭士樂隊要勝過主帥梅洛夫。他們問他,他真正的名字叫什麼。他回答說,他們會給他送來豆類菜餚。他們繼續給他上電刑。
疼痛遍及他的全身。這跟牙痛沒法比,牙痛只是集中在一點上。他的疼痛更多像洪水一樣湧來湧去,像一場話劇演出,有時表現在他的身體裡,有時表現在觀眾的臉上。手指發出嘎吱嘎吱聲,雙腿完全失去了知覺,嗓子裡像斧頭砍過一樣,發出就像移來移去的石牆的撞擊聲。卡爾感覺得到他的心肌在胸膛裡拱了起來。在兩次電擊之間的片刻,頭痛好像不僅是在頭部,而是遍及全身,籠罩在整個洞穴裡。他昏過去了好長時間,然後又醒了過來。臨昏過去的那一瞬間是最好的,他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過這種美好的感覺了。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到了一間半明半暗的房間,好像是天快放亮的時候,房間裡到處是噩夢的殘餘。他躺在被汗水溼透的被子裡,陽光照在了海倫住的那棟別墅的百葉窗上,海鳥在嘰嘰喳喳地叫著,意識又慢慢地回到了他的身體裡,告訴他,他還沒有從噩夢中醒來。他試著去回憶昏過去之前那段時間裡的生理反應,想由此回到那樣的一種狀態。但他看到的自己好像已經不屬於自己。考克羅夫特和敘利亞人用同樣的方法觀察著他,他們想要阻止的正是他想要達到的。他們減低了電流量,為的是不讓他再次逃逸到那樣的一種狀態中去。
「……我們是不是來聊聊天。」
「就像理智的文明的人一樣。」
「我們不說其他的。」
「就是這裡。」
「小學生。」
「真的。」
「您的名字。」
「我攻讀的真的是心理學,六個學期。」
沒有任何意義的不連貫的語句。
已經好幾分鐘了,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他們好像是想休息了。香菸燻人的煙霧,三個閃著暗光的亮點。考克羅夫特在說話。卡爾試著把注意力從身體重新轉回到頭腦中來。斷斷續續的想法。他想到了海倫,想到她沒有留下任何訊息就走了。他想到了大海,想到了廷迪爾瑪的大火。他想到了海倫的汽車。她真的離開了嗎?或者他們也綁架了她?他們會不會讓他喝口水呢?跟他們合作究竟有沒有意義,或許每一次試著回答他們的問題反而會沒必要地拉長這沒完沒了的折磨?思緒裡他正睡在一條絲綢的被子裡。突然之間他明白了他們為什麼在這裡。
原因是如此簡單,這讓他有點揪心:因為在過去幾天裡,那些追蹤他的人並不是他想象出來的。他們一直在跟蹤他。考克羅夫特自己不是也說了嘛,他們需要一個偏遠的地方,可以不受干擾地審訊他。因為他們一直在緊緊盯著他,包括他和海倫一起外出的時候,所以他們才會找到礦山,一個對於他們來說非常理想的地方。他們也許賄賂了哈奇姆,或者是把他幹掉了。「或者他根本就不在!」卡爾出於尷尬地大聲地說道,接著又想到,這個假設是否無懈可擊。但是他想不起可以反駁的理由。由此看來,他們關心的一定是圓珠筆。不是礦井,肯定是圓珠筆,是圓珠筆裡的那兩個金屬的東西。
「東西。」他大聲地說。
考克羅夫特歪著腦袋看著他。
「東西,那兩個金屬殼體,」卡爾說,「東西在我這裡。」
他還沒有說完那幾個字,就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他們要找的肯定是那兩個金屬殼體。他們之所以在這裡審訊他,是因為他們在跟蹤他的過程中碰巧發現了這個地方。既然這麼確信原因就在於此,他原本應該有理由可以高興一番,但他很快意識到,那兩個被他弄丟了的金屬殼體也幫不了他任何忙。可是他卻沒有想到,在這個荒涼的山區,沒有人可以不被發現地跟蹤別人。
第五十七章 史塔西
這是一個白痴講的故事,雖充滿宣洩和騷動,但全然沒有意義。
——莎士比亞
「什麼東西的殼體,」考克羅夫特說著,帶著嘲諷的表情笑了起來,「您有什麼東西的殼體?看來我們需要稍稍休息一下。」
他給敘利亞人和貝斯手打了個手勢,兩人走了出去。可以聽到他們在過道里的笑聲。
考克羅夫特面對俘虜彎下腰來,最後吸了一口香菸,並且禮貌地把煙向上吐去。他帶著一臉無以指責的真誠坐在卡爾的對面,蹺著二郎腿,一隻腳放在黑匣子的邊上,另一隻腳在那裡晃動著。這時卡爾則在一門心思地考慮,如何為金屬殼體找到一個可讓人信服的存放點。他不想給對方留下他為此需要長時間考慮的印象,所以脫口而出說道:「我把東西給了阿狄爾·巴斯爾。」
「我不知道您說的東西是指什麼。」考克羅夫特說,「我們在這裡如此有品味地交談,但我還是要提醒您注意一個小小的狀況。這個狀況在我看來很重要,但您顯然還不知曉。我說的狀況不是指,如果您真的已經把什麼殼體或是其他什麼東西交給了阿狄爾·巴斯爾,他和他的三個幫兇不可能還會那樣全副武裝大張旗鼓地在後面追你。不,我說的狀況是,我昨天跟馬提內茲教授通了兩個小時的電話。他是這個領域的絕對權威、最高的權威。在這裡要打通長途電話不那麼容易,而且電話費非常昂貴。但馬提內茲教授,謙虛點地說,他完全贊同我的看法。整體記憶缺失是不可能的,而要假裝整體記憶缺失,您的知識和能力又是完全不夠的。對不起我不得不這樣說。我的兩位同事馬上就會回來,我們接著會使用一些讓您更加疼痛難忍的方法來教會您明白這一點。再接著您可以欣喜地迎接下一位遊戲主持人的到來。因為我的性格過於溫柔,無法駕馭再接下來的遊戲。但現在就我們兩個人,我們肯定還可以有幾分鐘的時間。如果您願意利用這最後的機會告訴我一些什麼……不願意?那好吧,那就算了。如果您說了,在我的人事檔案裡會有一筆不錯的記載。不過,這是您的決定。那我們現在就等著專業人士的歸來。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不說話。或者我是不是可以給你講個笑話?」
「這是刑訊的一部分?」
「刨根問底。您的狀況不錯嘛。」
考克羅夫特把兩隻手在背後撐在箱子上,有點諱莫如深地看著卡爾,最後說道:「美國中央情報局。」
卡爾閉上了眼睛。
「美國中央情報局、蘇聯克格勃和東德史塔西三家之間有一場比賽。如果您還不知道的話,史塔西就是國家安全的意思,東德的間諜機構。您不知道?咳,看來人家是不願意跟我說話。沒關係。我繼續說。中情局、克格勃和史塔西之間有一場比賽。在一個山洞裡有一個史前的骷髏。誰能最準確地說出骷髏的年份,誰就是不朽的冠軍。中情局的人第一個走進山洞。過了幾個小時他出來了,說:‘骷髏是大約6000年前的。’評獎委員會的人感到十分驚訝,因為他的估算相當不錯。‘您是怎麼發現這個相當準確的年份的?’美國人回答說:‘根據化學成分。’下一個走進去的是克格勃的人。過了十個小時他從山洞裡走出來,說:‘這個骷髏是6100年前的。’評獎委員會的人歡呼道:‘太棒了。您說的比上一個人更為準確!您是怎麼做到的?’俄國人回答說:‘根據碳化檢測。’最後走進山洞的是史塔西的人。他在山洞裡待了兩天,筋疲力盡地爬了出來,說:‘這個骷髏是6124年前的!’評獎委員會的人大吃一驚,張開的嘴都合不攏了。這正是骷髏的準確年份。‘您是怎麼做到的?’史塔西的人聳了聳肩,說道:‘這是它自己向我承認的。’您覺得這個故事有趣嗎?我覺得很好笑。要不我再給您講個笑話,您一定喜歡。以色列的一名高階軍官要找一位女秘書。」
「我不想聽。」
「您不聽也得聽。他要找一位女秘書。」
「我不想聽。」
「他問第一位來應聘的人:‘您每分鐘可以打多少個字?’」
卡爾閉上了眼睛,把腦袋轉來轉去,嘴裡叫著「啦啦啦啦」。
這期間貝斯手和敘利亞人回來了。貝斯手拿著一隻塑膠盒子,費勁地從盒子裡拿出一塊三明治遞給了考克羅夫特。考克羅夫特咬了一口,滿嘴都是食物地說道:「這個笑話我都講了好多年了,這是我知道的最好的笑話之一。對不起啊。」他把掉在卡爾褲子上的幾片碎屑撣去,「迄今為止每一個聽過我講的這個笑話的人都笑得特別開心,您也肯定不會例外。請您仔細聽好,等到高潮的時候,請您笑一笑,也可以說明您的智力是成熟的。好,他要找一位女秘書。」
考克羅夫特又講了兩個還是三個笑話,卡爾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清醒著或是在夢裡。透過耷拉著的眼皮他覺得看到鐵門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門把手慢慢往下,然後門被開了一小道縫。或者門是不是一直就開著?不,門是剛被開啟的,而且一毫米一毫米地越開越大。卡爾把視線移開,轉而盯著考克羅夫特的眼睛。
考克羅夫特和貝斯手背對鐵門坐著。敘利亞人坐在灰色的匣子上,看著自己的腳,玩弄著藍色的和黃色的電線。接著傳來一個緩慢的、自命不凡的、單調的女人聲音:「不好意思,打斷你們了。能不能告訴我遊客諮詢處在什麼地方?」
第五十八章 範德比爾特系統
人的大腦中還有許多區域沒有被利用,這意味著,人的進化是一件長遠的事情,要完全達到進化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烏拉·貝克維斯茲(德國女演員)
在這兒沒法擺放凱爾特十字,原因很簡單,因為座位前面的小桌板太小。如果把紙牌擺成一個長方形的話,小桌板上最多隻能放六張牌。當米歇爾閉上眼睛,吞嚥著唾液,努力回憶著兒時的種種經歷,來克服飛機起飛帶來的不適時,她就想到,是否可以把紙牌攤放在波音727機艙後面的地毯上。但飛機在空中飛行還不到一刻鐘,身著雙排扣西裝的商人、穿著舒適運動褲的旅遊者和帶著孩子的母親們就開始紛紛上衛生間,把機艙裡的過道給堵上了。如果在地毯上擺出凱爾特十字,那麼她勢必要向所有的人道歉,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回答種種門外漢的問題,面對某些人的興趣或是忍受某些人的不理解。埃迪·法埃勒能做到這些。如果埃迪在身邊的話,米歇爾也許有足夠的勇氣來嘗試一下。但在某些日子裡——而今天正是這樣的一個日子——只要看到一張陌生人的面孔,米歇爾都會感到惶惶不安。
她握起拳頭把桌面擦乾淨。邊上坐著一個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胖男人。她就像沒看見那人一樣,她甚至沒往舷窗外望一眼,去看朵朵白雲下那無底的深淵。但為了不打亂能量的流動,她也沒關上遮光板。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小桌子上。兩行各三張牌,沒有地方可以擺放更多的紙牌。雖然因為情況特殊也可以擺放一個小的十字,但是米歇爾不喜歡小的擺放系統。小系統只能揭示小問題。如果開始提出的問題比較大,那就需要四張以上的紙牌,否則就會變得過於公式化。在公社的時候,面對所有重大的決定,她都把擺放凱爾特十字擴大到十三張牌,這個做法得到了大家的認可。但是在飛機上不可能想到什麼臨時的辦法來做到這一點,即使她把座椅扶手、自己的大腿上以及兩腿之間的一小塊座椅都利用上的話,也不可能擺放十三張紙牌。她把搖搖晃晃的小桌板推上了又放下。她在想,如果有一副小一點的適合旅行的紙牌就好了。比如說像火柴盒大小的紙牌,用照相版印刷就可以了。只要稍有商業上的才能,也許這樣的紙牌還會暢銷,發明這種紙牌的人還會發財。可以在火車站、汽車站、輪船上、飛機場、免稅品商店等地方推銷這種紙牌。或者直接向航空公司供貨!這樣在登機的時候那些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乘客除了報紙、水果和溼紙巾之外就可以拿到這樣的紙牌。對於尚缺乏練習的人,空姐可以用介紹緊急情況下的行為須知一樣優美的姿勢展示擺放凱爾特十字的方法。米歇爾閉上眼睛,看到自己穿著一身藍色的制服做著優美的動作。當空姐推著餐食和飲料的小車經過她邊上的時候,她要了一杯咖啡。她旁邊的胖男人要了兩杯威士忌,並且一飲而盡。他看了米歇爾一眼,隨後重又喘著粗氣陷入半睡眠的狀態。從他的嘴角流下來一絲口水。
想要了解未來的慾望在米歇爾的心裡越來越強烈。就擺放一個小十字怎麼樣?她看了一下四周。大部分乘客在看書或讀報。後面有一個空姐拿著一個垃圾袋在收集用過的塑膠杯子。就在這時,米歇爾有了一個靈感。
她直了直身子,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果斷地把坐在她邊上的乘客搖醒了。那個胖男人肥大的腦袋都快要靠在她的肩上了。她說想要用一下他的小桌,問他是否同意。胖男人驚愕地看著她,那絲口水顫抖著流到了下巴上,然後嘴裡不知嘟囔了一句什麼,不情願地靠向了另一邊。
米歇爾在確定胖男人已經睡著了之後,小心翼翼地把六張紙牌放到了他的小桌子上。她考慮了一會兒,又把一張牌放在了兩個座椅中間的扶手上。她的眼瞼撲閃了幾下。該怎樣來解說這個新的模式?
最左邊的兩張牌很明顯是深層的,指的是過去。上面是男性原則,不,上面是女性原則,下面是父親。接著一對牌是兒童和青年,然後是自我視角和他人視角、環境與自我、希望和願望、未來身體和精神的發展。座椅扶手上那張孤零零的牌該怎麼看呢?原本只可能是連線所有其他牌的要害所在,本人的現狀,關聯……出發點的問題。
好長時間裡米歇爾把餘下的紙牌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她使勁往後仰著把身子緊緊靠在椅背上,注視著眼前的紙牌擺放陣式,就像一個藝術家後退幾步觀賞自己的畫作一樣。擺放的陣式不錯。但能否達到目的?米歇爾決定,為了檢測一下這種擺放模式的功效,首先來詢問一下波音727的命運。
除了最右邊的那張牌有點麻煩,結果總體來說是可以讓人放心的。飛機是由波音公司設計和製造的,製造過程中嚴格遵守飛機制造行業所有的規定,投入了最高超的工程技術。飛機已經安全飛行了很多小時,還能繼續安全飛行很多小時。中間的牌,可以說是飛機駕駛員,就放在座椅中間的扶手上,是一切的主宰。對於一次飛越大西洋的航行,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預測了。最右邊那張牌的麻煩最多隻是說明飛機在很遠的將來需要做一次小小的檢修,也許是飛機某個不太重要的部位有個螺絲鬆了。也許是飛機的外殼上……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機艙內裝修方面的問題。比如哪個座椅的靠背壞了。米歇爾在頭腦裡通知所有乘客,沒有任何理由需要擔驚受怕。她看了一下四周。大部分乘客都睡著了或者把身子埋在報紙後面。
接著,她重新把紙牌擺放好,這次要問的是海倫的情況。為此她特地把那張吊著的男人的牌放了進去,但那張牌卻沒有再出現。這次的結果也很不錯。海倫·格立澤的天資非常好,很年輕的時候就養成了她那種矛盾的雙重性格。在丑角和魔鬼之間,她一副傷人的玩世不恭的樣子,戴著假面具向外張望著。強硬、冷漠、果斷。大部分男人不知為什麼不但對這樣的性格不厭惡,反而會覺得很有吸引力。
米歇爾開始尋找一個有著阿拉伯血統的新的人生伴侶,但沒找到。她不由鬆了口氣。並不是她不希望海倫能夠得到卡爾這樣一位男友,而是因為這一結合的前景會不太妙。米歇爾很強烈地感覺到了這一點。放在座椅扶手上的還是那張大祭司的牌。往右米歇爾都不敢看一眼:那裡所有的六張牌都放倒了。
胖男人喘著粗氣醒了過來,看了一眼他面前小桌板上放著的亂七八糟的紙牌,又睡了過去。現在米歇爾開始擺放紙牌來測算自己的命運,接著是埃德加·法埃勒,然後是她的母親、她已過世的父親。再接著是沙隆、吉米、雅尼斯。最後,當客機已經飛臨大西洋上空的時候,她又測算了一下理查德·尼克松的命運。所有結果都異常地準確,比凱爾特十字通常能夠預告的還要準確。米歇爾不禁欣喜若狂,差一點又一次把鄰座的胖子搖醒。她需要有人說話。她想象著媒體代表紛紛前來,她接受他們的採訪。美國的專業刊物爭先恐後地來約她。一個黑眼睛的年輕男人,褐色的頭髮輕輕搭在前額上,戴著一副無框的眼鏡,一臺錄音機的皮帶挎在他肌肉發達的肩膀上,臉上滿是悲傷的憐憫之情。就像米歇爾已經接受過的其他採訪一樣,他的第一個問題也是關於給她的生活打下深深烙印的那些沉重的苦難,在撒哈拉經受的苦難。但米歇爾閉著眼睛搖著頭告訴對方,她現在不想也不能講述這些。雖然已經過去那麼長時間。那份苦難實在過於沉重。
「那好,範德比爾特小姐,我再提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對於我們的讀者來說也許是最為激動人心的。您是怎麼——或者換一種表達——您在什麼狀況下才發現了這個六位系統?現在這個系統在西方世界的大部分圈內人士那裡已經替代了在解說一致性方面存在明顯缺陷的凱爾特十字。」
她想了很長時間。看著座椅上方的通風孔,她最後糾正了一下那個可愛的年輕男人說的話。雖然現在大家都把這個系統叫作六位系統,但實際上應該是叫727系統。雖然有許多人也說這是範德比爾特系統,或者簡稱為「範氏系統」。但她作為發明這個系統的人更願意使用727這個名稱,因為這才是系統原本的名稱。雖然紙牌的擺放從根本上來說是六加一加六。但是考慮到飛機是發現這個系統的所在地,再考慮到飛機在空中的高度這個具有象徵性的事實,也就是說有一種更高的能量在起作用,所以我們在這個擺放陣式的數字上各加一,所以應該是七加二加七,727……米歇爾突然想到,616在埃弗拉艾密法典上也是動物的名字,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在聖經上錯誤地寫成了666,但在更老的手稿和羊皮紙的記錄上都可以找到最初的數字,後來只是為了欺騙那些無知的人而被統治者改成了相對無害的六。一派謊言。這次又是神的力量,只要我們對這類現象多一份坦誠,神自然會從最深處循道而來,告訴我們真相。米歇爾還糾纏在記者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之中,而空姐已經在分發主餐食品了。
令人厭惡的塑膠盒子,用塑膠裹著,放在塑膠的盤子上。胖男人在吃飯的時候說了一番塵世間的評論,米歇爾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幾分鐘後胖子又睡著了。米歇爾發現她的座椅下面靠右有一顆螺絲鬆了。她笑了。她絲毫沒有感到吃驚。
她看著太陽向周邊伸展開來的八條閃爍著金色和紅色光芒的手臂。後來,她主動向胖子表示可以免費為他擺放紙牌。這時他已經醒過來好一陣子,絲毫沒有改變他半躺著的姿勢,眯縫著眼睛看著兩張小桌子上紙牌擺放的陣形。
「這是什麼?」他咕噥著問了一句。米歇爾平靜地告訴他,紙牌的陣形表示了一個人的未來。胖子馬上揮了揮手錶示不要。
「我能理解,」米歇爾說道,「大部分人都害怕瞭解自己的命運。他們擔心無法面對命運,因為命運對他們來說過於沉重。」
「什麼?」
「生命,」米歇爾說,「一個人的過去和未來,二者之間的關聯。」
「您對我的未來感興趣?這樣看來您的興致比我的還大。」
胖子的最後一句話在米歇爾看來十分模糊費解。她沒有馬上明白他的意思。胖男人繼續說道:「我的未來我已經知道了。您不必告訴我。我的未來如同我的過去一樣,而我的過去是一堆臭屎。您看到了嗎?」他把襯衣領子拉了下來,露出了脖子上和上身一片細細的傷痕。
「您是去度假的嗎?」米歇爾小心地問道。
「度假!我是不是可以告訴您,在那幫白痴那裡我都經歷了一些什麼?」儘管米歇爾搖了搖頭表示不要,他還是開始講起了他在非洲的故事。米歇爾盡力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情。他的描述開始時還算過得去,部分還有點好笑,但很快就變得令人反感,甚至可以說是違法的。只是出於良好的教養她才沒敢一再打斷他的滔滔不絕。
「那是最便宜的房間。」他說著,詳細描述了他的房間、他住的酒店、堵塞的廁所、糟糕的飯菜、沙灘度假、氣候和在酒吧度過的夜晚。很多夜晚,很多酒吧。而這一切都出於同一原因,一個米歇爾無法理解的原因,那就是酒吧裡的女人。但這都無所謂啦,他自己說的。他是來自衣阿華州的汽車機械師。他的祖先來自波蘭,波蘭,是的,他是一個正派的男人,憑良心講,正派是他的第二個名字。他掙錢不多,而這回是他第一次度假,肯定也是最後一次在這個可怕的歐洲度假。
「非洲。」米歇爾說。
「非洲,」胖子說,「二者也沒多大區別。」可能是誤解了。一個男人為什麼跑到這裡來?因為有人告訴他,這裡——他指了指飛機的地板——新老兩個世界彙集在一起。女人很漂亮,習俗不那麼嚴格,節日慶典又非同尋常。而最重要的是,就像那個奧地利心理醫生所正確揭示的那樣,他用了一個以什麼「主義」結尾的詞,米歇爾還從來沒有聽到過。她想問,但又有點猶豫。當胖子說出下一個句子的時候,她又以為自己聽錯了。因為胖子從「主義」馬上轉換到了另一個論斷,說什麼這裡根本沒有什麼不好說的事情。整個就是一場無聊的騙局!胖子狠勁拍了一下桌子。
十三張牌同時飛了起來,就像一窩被驚飛的小鳥。米歇爾馬上去抓紙牌,接著才想起張開雙手去抓住一個穩固的支撐點。當她的身子還在座位上來回滑動的時候,飛機猛地顛簸了起來,她立時嚇得面如土色,這倒不是因為飛機的顛簸,她本來對飛機完好的效能是堅信不疑的,而是因為發現自己一下子用雙臂抱住了那個肥胖的滿頭大汗的男人,拼命地尖叫著。
「飛機遇到了坑坑窪窪的地方,」擴音器裡傳來機長的聲音,聽上去好像喝醉了,「我們的飛機正穿過一大片舞場。」
「跳舞。」胖子說道,他的口氣就好像根本沒有發現一個極有魅力的年輕女人正吊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當成了能夠解救自己的最後靠山。他幫米歇爾把紙牌撿了起來。她向胖子道了歉。他繼續講他的故事,聲音裡聽不出有任何的變化。很多很多錢,他說,他在那裡揮霍了很多很多錢,即使是酒吧裡的非洲女人,即使是年齡最小的女人,即使是皮膚最黑的女人……他覺得她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難忍的臭氣、害蟲、炎熱。最大的問題還是錢。比一個女人更貴的什麼?米歇爾不知道。兩個女人,沒錯。可是接著出現了一個意外情況,突然之間。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把一張餐巾紙蒙在嘴上,看著咳出來的一口深黃色的濃痰,就像一個小孩看著他的玩具一樣。
「我很喜歡聽您講故事。」米歇爾說,雖然她到現在也不能肯定,胖子講的究竟是什麼。但這個男人擺弄那口濃痰的樣子比他之前講的所有事情都要令人噁心得多。
他抬起身來,弄出了很大的響聲。他把手巾紙塞到兩個座椅中間的夾縫裡,還用手掌往裡使勁按了按。
不管怎麼說,他繼續講道,接著突然有一個男人向他走來。那人看上去有點像當地人,或者是一半一半吧。但那人穿的衣服非常奇怪,有點像小丑。那人請胖子陪著一起去他的房子。
「不,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胖子叫了起來,把腦袋湊到米歇爾茫然不解的臉前。
實際上那個男人只是在找一個翻譯。為了這個目的他在躺在沙灘上的人群中轉悠了半天,詢問誰會波蘭語。雖然胖子不是真的會波蘭語,但他還是回應了那個男人。不管怎麼說他的祖父母會。作為後代,還在孩提時代,這裡可以就語言和語言天賦說上一大通。不管怎麼說他有很快掌握實際技能的才能,就像他的所有家人一樣……現在他思路有點亂,不知該如何往下講了。
「那個男人,」米歇爾說,「那個男人和他的房子。」
沒錯,那個男人和他的房子。還有他穿的那條玫瑰色的百慕大褲子。他們去了他住的那套房子。在屋子中間放著一臺機器。一臺閃著銀光的機器。他雖然不懂波蘭語,但馬上就認出來這是一臺蒸餾咖啡機。咖啡機很大,是食堂或者酒吧使用的那種。上面有波蘭文的說明。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但一定很貴。接著發生的情況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匪夷所思這個詞讓米歇爾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她試著把身體斜過來,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但即便把小桌板翻起來也不大可能做到。胖子站了起來,因為他還以為她要上衛生間。他們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原來是一場誤會。
「然後,」胖子說,「他突然一下子走了。」說的是那個男人,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房間裡的那臺機器是什麼東西。然後他一聲不吱就離開了平頂別墅,急急忙忙地,連招呼也不打一聲……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真的很古怪!」米歇爾失望地叫道。她不明白為什麼胖子要把這一切告訴她。
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笑了起來。
「現在您當然想知道,接著我都幹了些什麼。」他說。米歇爾本來還想再考慮一下自己是否想知道這一切,但此時感覺到了一種精神上的麻木。她睜大了眼睛點了點頭。
「不管怎麼說我也是一個凡人。」胖子說。如果這不是命運的暗示還能是什麼。他接著回到了沙灘上,從他躺著的地方可以看到那棟房子。別墅的大門一直開著。到了晚上那個男人也沒回來。他隨即租了一輛手推車,把屋裡那臺咖啡機運走了。這麼做是否有失道德,且不去管他了。不管怎麼樣,他用機器換了錢。八十美元,頂多是咖啡機價值的十分之一。但那是他在非洲的最後一天,她懂的。然後他拿了錢去了港區,狠狠地玩了一把。兩個黑種女人和一個白種女人。
米歇爾說對不起。他重複說了一遍:兩個非常棒的黑種女人和一個白種女人。那個白種女人只是擺擺樣子的。但他請米歇爾原諒,他說他作為男人無法違背自己的偏好。對他來說黑色就像煤球,黑種女人就像地獄。沒有黑種女人他寧可不要。然後,長話短說,故事的尾聲,她們想要殺了他。他又一次把襯衣領子拉了下來,用大拇指指著咽喉的地方。
他在一個街旁的排水溝裡醒了過來,沒有行李,沒有錢,沒有衣服、護照和機票。接著他在美國大使館待了半天。這就是他的過去。他的將來肯定也會是這樣,因為她們都是這個德性。女人們,改不了的。這是他倒霉的地方。他的整個生命。即便不看紙牌他也知道他的生活會非常不幸。
他喘著粗氣,又一次劇烈地咳嗽著。他帶著審視的眼光看著米歇爾被沙漠的烈日曬成深褐色甚至有點發黑的皮膚,突然笑了起來。他的笑很讓人不舒服,很令人討厭。米歇爾看到過他這個年齡的男人,體重超重,頭髮脫落,生活帶來的自然結果。他的笑同時還帶著那麼一點奇特的童真和純淨。米歇爾估計,他並沒有意識到他的臉部表情,或者至少說他那張腫脹的衰老的臉,和他像年輕人一樣的企圖之間有多麼不協調。
但是她沒有躲開他的目光。相反,她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就像一臺高精度的測試儀器,記錄下了他臉部表情的所有變化,從滿臉微笑到僵硬直至不安地微微抽搐,最後是微笑完全消失。她觀察到,這個大個子的肥胖男人如何轉過身去,在她的自信面前變得不知所措。接著他又轉過身來,試著再一次露出那種做作的微笑。整個過程,這個讓人一眼就能看穿的男人以及他那追逐肉慾的拙劣表現,不禁讓米歇爾想起她小時候有過的一隻可愛的哈巴狗。那時候她的金絲雀死了。她在聖誕樹下找到了這隻哈巴狗(嘴角淌著哈喇子,肚子上繫著一條藍色的飾帶,淡褐色的牽狗皮帶)。米歇爾知道,胖子的親暱舉動在飛機快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肯定還會繼續,就像太陽每天都會下山一樣。她現在更傾向於不是帶著成見地去回應胖子的舉動,而是帶著一份驚人的真摯。她的結婚禮物是一個日光浴室。她的婚姻十分長久和美滿。
第五十九章 洋薊行動
在這樣的一場戰爭中,把敵人掐死,搶走他們的東西,把他們燒了,做一切有損於敵人的事情,直到把敵人消滅乾淨,這樣做是符合基督教精神的,是愛的表現。儘管看上去把人掐死和搶奪別人的東西不是愛的表現。所以一個頭腦簡單的人會想,這不符合基督教精神,篤信基督教的人不可以這麼做。但事實上這也是一種愛的表現。
——路德
「不是開玩笑。」海倫說。她穿著白色的短褲、白色的襯衣,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肩上揹著一隻很大的麻布挎包。海倫走進山洞,越過考克羅夫特的肩頭看了卡爾一眼,然後從包裡拿出兩隻綠色的橡皮手套、一份厚厚的阿拉伯報紙和一把扁嘴鉗。她把所有東西交給了敘利亞人。
敘利亞人把報紙展開,取出了體育版,然後細心地把其他部分攤放在地上。
「你還好嗎?」海倫邊問,邊從包裡拿出一個黑色的塑膠瓶,「你口渴嗎?」
她擰開了瓶蓋,在瓶口聞了聞,然後遞給考克羅夫特,他也在瓶口聞了聞。接著他們三人——海倫、考克羅夫特和貝斯手——走到門口。雖然門並沒有關緊,但卡爾還是無法聽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他們走回來的時候,考克羅夫特給了敘利亞人一個訊號。他馬上放下了那些有關西班牙足球甲級聯賽不那麼振奮人心的新聞,把體育版報紙塞在褲兜裡,站到了藤椅的後面。他用雙手像老虎鉗一樣從兩邊抓住卡爾的腦袋。貝斯手從前面抓住卡爾的下巴,海倫把黑色的瓶子塞到他的嘴唇上,同時夾住了他的鼻子。
「張嘴。張嘴。張嘴。味道雖然不怎麼樣,但沒有毒。」
味道的確不怎麼樣。但也真的沒有毒。好像是一種藥。有點苦。有點肥皂的味道。
他們把瓶子裡的大部分液體灌入他的嘴裡之後,鬆開了他,並馬上往後退了幾步。卡爾的嘴裡流出來一股黃色的液體。當他還在那裡打著嗝兒咳嗽著的時候,他們把綁在他身上的繩索全都解開了。卡爾無力地滑到了地上。他們命令他脫衣服,但是他那紅一塊藍一塊的雙臂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他們彎下腰來,把他的衣服脫光了。然後他們把他拉到了攤開的報紙上。他們讓他蹲在那裡。但是他一再地倒在地上。最後敘利亞人用拳頭頂著他的腦袋把他拉了起來。他們兩人一起在那裡晃來晃去。
「要不要我替你一會兒?」
「這需要多長時間?」
「瓶子上怎麼寫的?」
「你有沒有什麼感覺?」
「沒有。」
「把瓶子給我。」
「你有沒有感覺?」
「他什麼時候吃過東西?」
「根本沒有吃過。」
「之前呢?」
「前一天應該吃過。後來就沒有過。如果你們看緊了的話。」
「你快來看看。快看。哎喲。」
卡爾把腸胃裡的東西在報紙上吐了一地,敘利亞人抓著他的頭髮使勁抖著,就像拿著一隻口袋要把裡面的東西抖落乾淨了一樣。
過了一會兒,敘利亞人把他的手放開了,卡爾軟軟地往一邊倒去。他的額頭被撞破了。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在他的眼前有很多小黑點在動。是螞蟻。他聽到一個抓起什麼東西的聲音,透過螞蟻擺動著的觸角,他看到貝斯手正戴上綠色的橡皮手套。卡爾好長時間裡一直努力控制著自己,這時他忍不住哭了起來。
貝斯手拿著一把小刀開始在嘔吐物裡戳來戳去。他蹲在報紙前,兩臂懸在膝蓋中間,用刀片把嘔吐物的東西切成小片,然後塗在旁邊的紙上,就像往麵包上抹黃油一樣。
考克羅夫特、海倫和敘利亞人站在他的身後,手臂交叉在胸前,好像他的玩伴一樣。他們在那裡搗騰這剛從他身體裡排洩出來的又熱又臭的東西,讓卡爾有了一種莫名的悲哀。其中有著一些象徵性的東西,很殘忍的東西,讓卡爾深深地擔憂,他們很有可能會把其他東西從他身上割去。卡爾把目光重新投向螞蟻。
貝斯手把全部嘔吐物都塗在了報紙上,報紙看上去就像是一大片塗了巧克力醬的麵包,這時他臉上的表情和他說話的聲音如同一個八歲的孩子:「這裡什麼都沒有。」隨後三雙藍眼睛和一雙黑眼睛一齊轉向了一絲不掛吸著鼻涕躺在地上的男人。
海倫用腳把卡爾的衣服踢給了他。他勉強地一個人把衣服重新穿上之後,他們又把他綁在了椅子上。
「繼續進行第二項,」考克羅夫特說,接著轉向海倫,「您的男人。」
第六十章 承受之傳奇
審訊專家和學術專家之間有過一場精彩的討論。事實表明後者有微弱的優勢。但就反間諜的目的而言,這場辯論過於學院化。
——庫巴克手冊
一條很細但很直由許多黑點組成的線從卡爾坐著的椅子右邊穿過,一直通向洞穴後面他眼睛無法看到的地方。往洞穴的另一邊還有一條帶著橙色細粒的線從鐵門下穿過通向自由。
當卡爾還在想著那些螞蟻的命運的時候,海倫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其他人已經離開了山洞。海倫從煙盒裡取出一支香菸,但沒有點著。帶著她特有的那種懶洋洋的麻木的儀態,她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拿著打火機開始講話和做著各種各樣的手勢。她蹺起了二郎腿。卡爾拉扯著綁住他的繩索,給人一種他正遭受著巨大的疼痛的感覺。實際上他們並沒有像第一次那樣把他綁得那麼緊。他已經沒有多少知覺的右手(他不敢看他的手),這時正一毫米一毫米地從繩釦中滑落出來。他說:「你知道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海倫說:「我什麼都不知道。」為了表示她不希望自己的話被打斷,海倫用腳把黑匣子往自己這邊踢了踢,放到了大腿上。黑匣子在她白色的短褲和赤裸的大腿上搖來晃去。
「現在,我們從什麼地方開始?你可能會問,為什麼為了這麼一點小事要花那麼大的工夫?但這不是小事,不管你是不是明白。對我們來說這不是小事。這樣東西的結構每個大學生都知道,整體說來這樣東西也沒那麼精巧,幾個聰明人也許就能組裝起來。但這樣東西還是相當精巧的,我們不可能也不願意將此作為大批出口貿易的物件。除非航運途中還有其他什麼垃圾要一起運送。」海倫拿起香菸和打火機,但很快又把雙臂放了下來,「你不是第一個想做如此嘗試的人。你只是第一個被我們抓住的人。也許是第二個。但你是第一個活著的人,所以你是第一個必須和我們分享你所知道的事情的人。你也許知道,我們在這裡所做的小小的遊戲的目的並不在於,你是否告訴我們實情。這你根本說了不算。你能決定的只是時間點,你什麼時候決定把真相告訴我們。你可以繼續折磨自己,繼續拖延下去,但想逃脫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接受過如何應對審訊的專門訓練——很可惜我們必須以此為出發點——那麼你也應該清楚這一點。你知道,面對簡單的暴力,你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力、運用自我暗示之類的東西堅持一陣子。前提條件是,你在這方面的確受過良好的訓練。也許你可以堅持一天兩天,甚至三天。可能會有例外。迦太基號稱,」海倫用拇指指了指身後,「他說曾見過堅持了五天的人。但我不相信。這一定是出自那些稱頌勇敢士兵的傳奇,說什麼他即使被燃燒著的煤塊燙焦也不會出賣他的軍隊、他的故鄉和他的家人。接著人們會為他建一座紀念碑。碑上的勇士用一雙健全的大理石眼睛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的地平線。很慶幸,四肢也都還在。但這要不就是傳奇,要不就是參與審訊的專家太無能。大部分情況下那些自稱專家的人都是無能的。至少在這一點上你可以完全放心。」海倫把煙夾在嘴唇中間,點上火,往被錘子砸得千瘡百孔的洞頂上吐了口煙。
「我可以幫你作出決定,我可以告訴你我們都知道些什麼。你別想也不可能庇護某個人或掩蓋某件事。因為,我們都知道些什麼呢?我們知道,東西是在廷迪爾瑪移交的。我們也知道大概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我們知道東西移交了,但不知道移交給了誰。在酒店有人預訂了房間,用的是一個叫海爾利希克菲的名字。海爾利希克菲,這是德語,就是漂亮箱子的意思。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沒有?我願意相信你。不管怎麼說我們在塔吉特機場發現了這個叫漂亮箱子的人,並一路跟蹤他到了廷迪爾瑪,在那兒我們把他給跟丟了。他沒有出現在酒店。當然我們早一點就可以動手,但我們不知道,那樣東西他是否帶在身邊,或者說我們不知道東西究竟在什麼地方。我們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是採用什麼形式運送的。我們只是知道,有一樣東西要送過來,是從研究實驗室裡偷出來的。接著我們為重新找到他花了近二十四小時的時間。但那段時間裡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他一天又一天地坐在咖啡館裡好像在等什麼人,但東西沒取走。我們派了一個傢伙在那裡盯梢,帶著無線電通訊裝置。他報告說:沒有發現任何情況。要不就是我們的人瞎了,要不就是那個人產生了懷疑。或者那個人根本就不是我們要找的。接著在公社裡發生了血案。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也許任何人在那種情況下都會犯類似的錯誤。那裡發生了什麼情況呢?一小夥共產主義者、嬉皮士和留著長髮的人,政治上稀裡糊塗的人。四個人死了,很多錢不見了蹤影……我們想,事情很清楚,我們跟蹤的人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所以我們去了公社。但我們的人沒有進到公社裡面去。他們很快把自己隔離了起來,不讓媒體和其他任何人接近。他們在那裡哀悼死者。當打聽到公社裡面有一個我學生時代的女友時,組織就把我派到這裡來了。當時我正在西班牙。在我去公社拜訪之後,米歇爾明確告訴我整個事件其實跟錢完全無關,完全是那個叫阿瑪竇的阿拉伯瘋子因為性生活的問題而一手造成的。在我們瞭解到這個情況之後,我們的線索完全斷了。漂亮箱子就像在人間蒸發了一樣沒了蹤影。而那些嬉皮士能夠做出違法行為的程度都不夠從瑞士海關走私一條巧克力的。就這樣,整個行動告吹了。我心裡已經做好了回家的準備……就在這個時候,我碰到了一個阿拉伯人,在沙漠中的一個加油站。他流著血,昏頭昏腦地請求幫助,他顯然在逃跑的路上。我只是有那麼一種直覺,所以就把你收留了下來。我想,誰知道呢,因為,你說的失去記憶,這完全是胡說八道。我的第一個估計是:這只是尋求同情的手腕,一個阿拉伯男人想找一個白人女性。百分之九十。那天晚上我就是這樣向上級彙報的。但我不是那麼肯定。我們很長時間裡都不那麼肯定。一直到巴斯爾把你逮住了之後……那是一場完完全全的災難。我們這裡有一些人差點為此丟了他們的飯碗。近百人圍著你轉,他們就那樣簡簡單單地把你塞到了汽車的後備箱裡。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那麼多的笨蛋在一起。都是半瓶子醋。我們整個行動小組。我們要把人員在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裡集中起來,然後運送到沙漠裡去。我都沒訂到飛機票,所以只好乘船從西班牙來到這裡。另外有兩個人滯留在了紐約。還好有我們的妥拉弟子想出來的妙計!那張心理診所的字條。當我在信箱裡看到這張字條的時候,都快要暈過去了。體驗價!整個行動就這樣展開了。我想,你是無法想象的,在八月份要組建一個小分隊有多難。我們中間有兩人根本就不會法語。剛開始時我們也沒有阿拉伯語翻譯,後來是專門從比利時調過來的。那人現在正患流行性感冒躺在酒店裡。我們的報務員聽力不好,他是從艾奧瓦州來的,在開始的四十八小時裡他一直以為我們的行動是在利比亞。有兩個人在尋找礦井的路上差點渴死。那時候。海爾利希克菲已經死了,還沒等我們找到他。一次小小的失誤。等等,等等。還有就是巴斯爾把你撈走了……這我已經提到。令人難以相信地草率。但你會一再相信那幫草包,連續落到他們手裡,從中不難看出,你也不是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星。」
海倫輕輕抖了一下菸灰,露出了一絲微笑。這是一種很樸實的微笑,跟她那天在平頂別墅露臺上做完體操後轉身向卡爾投來的那絲微笑一模一樣。當時卡爾第一次意識到,他愛上了海倫。
「相信我,我每天都在祈禱。老天爺,我祈禱說,請讓他繼續這樣傻乎乎的,就像他的長相一樣。誰都沒有想到。三次啊。」她伸出三個手指,「我連續三次得到指令,馬上中斷行動,啟動灰色匣子。連續三次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幫人凝聚在一起。我反覆對大家說,這傢伙會把我們引到那裡去的。」
卡爾拉扯著綁住他的繩索。他感覺到右手發出咔嚓咔嚓、嘎吱嘎吱的聲音,隨即閉上了眼睛。
「如果你以為,這就算了,如果你以為,我們僅僅是說幾句話,來那麼點心理學,再加上幾道可笑的電刑,事情就算過去了……你是這麼想的嗎?你以為,我們在這裡只是搭建一個漂亮的舞臺,大大的山洞,毫無危險的裝置和一個金髮女郎的香菸廣告,她只是在那裡用言語開導你?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事情不是這樣的。我現在再一次向你提出幾個問題。你可以繼續像電影明星那樣矯揉造作。這是你的決定。但接著……」
卡爾抬起右胳膊痛得大叫一聲。他的手突然從捆綁的繩索中解脫了。
第六十一章 微小的機率
有什麼理由要反對戰爭?就因為戰爭中會有人喪命?人不是早晚都會死的嗎?
——奧古斯丁
煙把空氣燻得像磨砂玻璃一樣。海倫把上身往後靠了靠。「噢,這是怎麼回事?」她問道,短短咳嗽了幾聲,「我們再重新好好綁一下。」
她把卡爾的手重新綁緊,然後讓卡爾把故事從頭再講述一遍。所有的一切,他在忍受電刑的時候給考克羅夫特、敘利亞人和貝斯手都已經講過的一切。所有的細節。講完後,她說:「現在把整個故事再倒敘一遍,每個環節,不要遺漏。」
「你現在也成了心理學家了嗎?」
「從你碰到妓女的那一刻講起,一直到我把你一個人留在了公社門口為止。」
「如果你們還是不清楚我是不是患有失憶症……」
「你不是。開始講。」
「那你為什麼還要測試?」
「我不是在做測試。開始。」
卡爾皺起了眉頭。過了一會兒,海倫說:「我已經說過,你不是天空中最亮的那顆星星。對這樣的人不需要做失憶方面的測試。要測試的是鬼話連篇的謊言、結構混亂的謊言。好了,快說吧,你的那個妓女。」
他看著海倫。他看了看她的膝蓋,又看了看自己的膝蓋,然後又盯著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