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在將軍府
納撒摩涅司人的鄰居是佩索勒爾人。他們被滅絕的過程:南風吹來,吹乾了他們的蓄水池。而他們的國家完全在蘇爾特境內,根本沒有水源。他們一分鐘內作出了決定,要跟南風抗衡(我在這兒只是複述利比亞人講述的故事):他們到達荒漠的時候,南風開始颳起,把他們全部淹沒。就這樣,佩索勒爾人被滅絕,納撒摩涅司人佔據了他們的國土。
——希羅多德(古希臘作家)
卡尼薩德斯恭敬又快速地拉開了通往總署最大房間的那扇門。牆上掛著一幅用紅色和金色絲線精心編織的《古蘭經》詩行,鏡框下方坐著一個二百公斤的男人,他就是警察總署的將軍。他的臉形像一隻梨,而身材則以驚人的方式重複著臉的形狀,就像按照施工圖紙製作出來的一樣。細小的眼睛,稀疏的眉毛,小鼻子。一張嘴,肥厚的下嘴唇被地球引力使勁往下拉著,以致一排白色的尖尖的牙齒始終露在外面。他的襯衣下拱起兩堆肥大下垂的奶子,肚子大得讓他無法坐直。據一位很久以前曾在俱樂部澡堂看到過將軍的警官透露,他什麼也沒看到。儘管如此,在將軍的寫字檯上有一張彩色照片,上面是將軍和一個乾瘦的女人以及八個長得像梨一樣的孩子。
他喘著粗氣讓卡尼薩德斯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接著是他的出了名的沉默時刻。卡尼薩德斯在心裡數著時間:五十六分鐘、五十七分鐘、五十八分鐘。在五十九分鐘的時候,將軍從一個檔案裡抽出三張摺疊著的紙扔到桌上,他的臉部表情好像是要告訴對方,他跟那些遍佈全球的友好快活的胖子不同,他屬於一個另外的範疇。
「不要想否認!這是阿斯茲在你寫字檯上找到的。」
卡尼薩德斯沒有否認。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幾張紙,雖然他完全不明白對他的指責究竟是為了什麼。幾張殖民時期的表格,只是無聊地被挪作他用而已——為這事將軍就特意把他找來?但僅五十九秒之後,他就意識到,還是馬上採取防守策略為妙。「這事我可以解釋,對不起。波利多里奧和我,在那個處理表格的夜晚,那個漫長的處理卷宗的夜晚……」
「道德委員會特別調查員!你們都瘋了?誰想出的這個愚蠢的主意?」
「我們兩個,」卡尼薩德斯說,「波利多里奧。」
「除了你們倆還有誰?」
「只有波利多里奧。」
「不要跟我廢話。這裡是三張證件。」
問題提得有道理。但正確的回答應該是:原來是四張。
「那只是鬧著玩的,」卡尼薩德斯試著如何自圓其說,「我們其實什麼也沒做。我們只是給那些婊子看了,其他什麼也沒做。」
「你是說那些……婊子。啊哈。」將軍記了下來。他的瞬間記憶很差,而他又不喜歡談話中走題。如果在談話中提出的問題又引出了其他的問題,他都會寫下來,以便接下來逐條地處理。
「你們在這裡是最低警銜的下級警官。」他用威脅的口氣說道。卡尼薩德斯立刻接上話頭。「真的只是開個玩笑。我們工作過頭,很累。您知道,整整一夜,堆積如山的檔案……這些是從一個檔案櫃裡掉出來的。此外還有許多其他事情。我們還做了許多其他工作,我們必須完成的工作。只是為了保持清醒,不要睡著。而且,那天夜裡還一度停了電……」
「什麼其他事情?」將軍的身子往前晃動著。
「其他事情……就是隨便一件蠢事唄。我們必須要堅持到拂曉,而且……」
「什麼其他事情!」
「喝酒,開玩笑……用紙團打雪仗。」為小心起見,卡尼薩德斯沒有提他們翻滾著檔案櫃玩警察捉強盜遊戲的事情,「然後碰巧撞見了道德委員會的這份東西。我們還做了智商測試。因為找不到開電源箱的鑰匙,我們整個夜裡都坐在黑暗裡。……」
「什麼智商測試?什麼時候開始我們這裡有智商測試這類東西了?」
「也是在那裡撿到的,就是像用一把尺那樣來確定智力的測試。」
「測試結果呢?」
「我是130,波利多里奧102。」
「結果!你們的智力到底怎麼樣?」
「咳,還好啦,」卡尼薩德斯說,「也就是中等水平。沒有什麼特別的。」
「好一箇中等水平!你知道不知道,我可以怎麼處理你和你的中等水平?」
他氣憤地看著面前的寫字檯。他的思路一下子斷了線,不知該說什麼。但沒等卡尼薩德斯繼續雲裡霧裡地說那些不著邊際的事情,將軍說道:「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名字?阿道夫·奧恩!」
「是波利多里奧想出來的。」
「這是德國名字嗎?」
「不知道。」
「還有這兒。狄迪爾……和貝爾特讓德,你們怎麼想得出來?你們倆是不是同性戀?你們倆是不是一對兒?」
「對不起,頭兒。」
「你說對不起,對不起!」將軍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帶著溫和的眼光把證件撕成了碎片,「現在你得為我做一件事。你願意嗎?」
原來是這樣。
「當然願意。」
「你知道阿瑪竇嗎?就是那個從囚車裡逃走的殺人犯。」
「這事歸卡厲米管。」
「這我知道。我只是想聽聽你的看法。」
「噢。」卡尼薩德斯使勁地思考著。看來他得小心地跟自己的同事劃清界限,「卡厲米做事向來這樣。他現在要來了第二臺推土機,想把鹽民區剷平。」
「你的看法!」
「我覺得,他這麼做更多是出於私念。這個阿瑪竇沒那麼聰明,他不會長時間在哪兒藏匿起來。」
卡尼薩德斯這話顯然正中將軍的下懷。將軍的態度現在更為友善了,他說:「阿瑪竇當然沒有那麼聰明。但這正是問題所在。正因為他很愚笨,他才沒有發現自己有多麼愚笨。他自己是無論如何沒有本事從囚車中逃走的。而他又愚蠢得不一般,竟然沒有發現自己有一個幫手。換句話說,他不僅從我們警察手裡逃走了,而且……他……不管怎麼說。都四十八個小時了,我們還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阿瑪竇找不到了。我現在想做,而卡厲米不明白的是……阿瑪竇今後也要繼續無法找到。明白我的意思嗎?」
滿臉橫肉中的兩條眯縫眼擠到了一起。卡尼薩德斯點了點頭,把食指對著後腦殼,做了一個扣動扳機的動作。
「不,不,不是這樣!」將軍叫道,「無法找到就是無法找到。我說的是中文嗎,你為什麼聽不懂?卡厲米不懂,難道你也不懂嗎?這個可憐的男孩其實也是無能為力,他……他有什麼辦法。他是在一個非常可憐的環境中長大的,生活本來就已經讓他飽受煎熬。他永遠都不會做不該做的事情。這有什麼不好理解的呢!他在廷迪爾瑪過著太太平平的日子,放著他的羊。直到那幫嬉皮士的浪蕩公子來到那裡,激怒了他。很長時間裡阿瑪竇只是在一邊觀望……但到了某一天他終於還是忍無可忍了,就像每一個正常人一樣。他的反應是有點過激了。可以這樣說。只是他本來是一個很不錯的傢伙。阿瑪竇。你明白嗎?」
「您是說……」
「我是說,他並不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傷害。就這麼簡單。所以我們也不要去傷害他。這事現在就交給你負責。」
「那卡厲米呢?」
「卡厲米得交出這個案件。他已經移交了。我希望……你明不明白我對你的希望是什麼?」
「什麼都不做。」
「這麼看來那個智商測試還是有點用處的。」
「還有什麼事情是我必須知道的?」
「沒有。」將軍合起他那兩隻肥胖的大手。
「你不必再知道什麼。而且,我可以告訴你,這一切都沒那麼重要。沒有什麼特別神秘的原因。但幾天前我們得知,阿瑪竇是內政部長家女傭的孫子,或者是內政部副部長家的或者是其他什麼人。這跟我們沒關係。反正是高官……如果有人給我下了指令,我必定會認真執行。明白嗎?不像卡厲米這條笨狗。所以我們需要有個人,他同樣會認真執行這個指令。這樣的話事情就很簡單了。你帶幾個人去尋找阿瑪竇。事實上阿瑪竇並不愚笨,而是像所有羊倌一樣相當機敏。那麼怎麼樣尋找這樣一個人呢?你們去那裡巡邏幾圈,搜查幾間房舍。明白嗎?你特別要留意,會有一幫媒體人跟在你後面。那兩個美國人還住在喜來登,還有一個英國人……你認識那個人,是不是?他們可以正經地拍一些照。然後你可以逮捕一個人,或者抓上十來個人,直到媒體的記者覺得拍夠了為止。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來辦。你必須注意的唯一一點是,阿瑪竇沒有藏匿在鹽工區裡。因為那是他長大的地方,他對那裡瞭如指掌。所以像卡厲米那樣的笨蛋自然首先就會想到去那裡找尋。但因為阿瑪竇是個非常機敏的人,就像我們剛剛發現的那樣,所以他絕不會藏在那裡。明白嗎?」
「明白了。」
「另外一個原因是,昨天卡厲米帶著他的推土機去了鹽工區後,那裡發生了一起小小的騷亂。這不好。我這麼說吧,那裡現在死了的人已經要比阿瑪竇欠下的多了。對你來說這意味著,整個鹽工區直到沙漠,往廷迪爾瑪去的方向,包括荒蕪區、鹽工區,整個地區你都不要去碰。我們是不是說得很清楚了?」
卡尼薩德斯使勁地點著頭。他無法想象,為什麼一下子要如此庇護這個愚笨的阿瑪竇。說是跟內政部長沾親帶故當然是一派胡言。廷迪爾瑪一個骯髒的羊倌不可能是內政部長的親戚,跟他的女傭也沒有親戚關係。如果是的話,他在警署第一次審訊的時候就會對著警察大喊大叫,而不是堅持說自己是清白的。也許阿瑪竇的家人又從哪裡搞來了一些錢做打點。現在錢去了哪裡?看來沒有給卡厲米。直接給了將軍?或者真的給了內政部的某個人?讓卡尼薩德斯憤憤不平的是,錢沒有交到他的手裡。正常的辦事程式應該是通知所有涉案的警官,而他是接手此案的第一人。而現在他要面對的是這些可笑的公文紙。他其實蠻有興趣抓獲阿瑪竇,把他給宰了的。這事其實沒那麼難。如果說有必要把案件從瞎了眼的卡厲米手中拿走,那麼阿瑪竇現在也許正喝醉了酒,光著膀子,唱著骯髒的歌行走在通往廷迪爾瑪的大路上。
卡尼薩德斯覺得現在是時候了,他帶著徵詢的眼光指了指被撕碎的證件。
「小事一樁。」將軍說著,把撕碎的證件扔進了垃圾桶,做了一個讓卡尼薩德斯走的手勢。正當警官離開屋子要關上門的時候,他又被叫了回去。將軍手上拿著記事本,用手指敲著他剛才做的筆記。
「這有用嗎?」
「什麼?」
「道德委員會。那些婊子。我是做父親的,而且你一定知道,我相當虔誠。我之所以問這個,是因為我有一個叔叔……這個有用嗎?」
「我說過,我們就去過一回。或是……」
「回答我的問題。有了這個,那些妓女是不是就不收錢了?」
「如果去的是警官或者級別更高的人,她們從來就不收錢。」
「什麼?」
「她們從來就不收錢。」卡尼薩德斯往屋裡走回了兩步,「一向都這樣,我們是警察嘛。」
「那麼要這些公文紙幹什麼?」
「我說過,我並沒有試過。但波利多里奧說,那些妓女看到這個,服務更好一些。而且她們還願意做那些平時不願意做的事。」
將軍半撐著從座位上站起來,兩個拳頭頂在肥肥的臀部兩邊,看著卡尼薩德斯。
「是,大概是這樣。」
「那這裡呢?也是?」
「是的,也是。」
「這樣呢?」
「所有一切,波利多里奧是這麼說的。」
「真的?」將軍不相信地搖著頭,看著卡尼薩德斯,然後帶著同樣懷疑的眼光看著他的記事本,「這些蕩婦!」接著他頭也不抬地再一次示意讓來訪者出去,又作了一些新的記錄,並把先前寫的劃掉了。
過了一會兒,有一名正在替換兩扇玻璃窗的工人把將軍從他的辦公室叫了出去。等在走廊信箱前的卡尼薩德斯悄悄溜進將軍的辦公室,從廢紙簍裡拿走了那些公文的碎片。保險一點為好。
接著他給喜來登大酒店去了電話,讓瓦爾特先生接聽。他想問一下那個英國記者,是否有興趣給馬上就要實施的抓捕阿瑪竇的行動拍些照片。而當他還在打電話的時候,將軍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把一張紙條放在電話機上。卡尼薩德斯把手蓋住了電話機的話筒。
「我剛才忘了,你還需要做些事情,」將軍低聲說道,「因為你一再打斷我的話。但這次是一個農民,他的兩個兒子失蹤了。據說被謀害了。在沙漠裡。一個被槍殺了,另一個被砸死了。紙條上都寫著。就是通往廷迪爾瑪的那條路,那個廢舊的倉庫,以前釀燒酒的地方。你先去那裡看看,然後再處理阿瑪竇的事。明白嗎?」
第三十七章 大祭司
我不知道什麼是女性貞操,也不知道什麼是女人的幸福。我喜歡的只是狂野的、高大的和耀眼的東西。
——卡羅莉內·馮·君得羅德(德國十八世紀女詩人)
「礦井不可能,因為這兒根本就沒有礦井。地雷也不可能,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稍有理智的人會因為十美元或二十美元劫持一個家庭並以死亡相威脅。為了實現毫無可能的事情,在一個城堡下挖掘坑道,這事也可以排除了。」海倫歪嘴笑著說道,「如果那個臉上長疤的人沒有跟你胡扯,而看上去也的確是這樣,那麼排除了上面這些可能性,剩下的只有鉛筆芯了。」
「或者是硬幣。又或者是一本書。」
「伊莎多拉·米內?或者是她的兒子艾瑪貝爾·簡·雅克斯?不,這些我都不信。」
「如果不是書的話,那有沒有可能是藏在書裡的什麼東西?」
「就算這樣我也無法相信,」海倫說,「不是因為說一本書不會那麼有價值,而是因為巴斯爾說了‘礦井’這個詞。七十二個小時,到時候‘礦井’重又屬於我。一個半文盲的蠢貨,一個連續幾個小時用一把拆信刀插在你手上折磨你的人,不會說‘礦井’,而心裡想的是一本書。硬幣也是這樣。如果他想的是硬幣,那麼他也會直接說硬幣。也許我們還是集中想想蔡特羅伊斯為好。」
「怎麼想啊,我們都不知道上哪兒去找他。」
海倫聳了聳肩站起身來,走到電話機旁,要總機接通去美國的長途電話。在她等電話的時候,卡爾又一次把他在沙漠裡隨身帶的那些東西找了出來,並把所有東西都放到桌子上。空的錢包,皺皺的手巾紙,一串鑰匙,一支鉛筆。
鉛筆是六角形的,外表塗著綠色的發光漆,一頭刻著金色的字母2b。鉛筆頭折斷了,可以扯下一塊很細的木屑。
「不用白費勁了。」海倫說。
「請稍等。」電話接線員說。
卡爾把鉛筆放了回去,又拿起了錢包,仔細檢查著錢包空空的隔層,裡面除了幾個沙粒外什麼也沒有。他把錢包放到鉛筆邊上,接著他把手巾紙展開,裡面掉出來的也只有沙粒。他看了一陣,重新把手巾紙揉成一團。就這樣過了幾分鐘。他站起身來,從廚房拿來一把切面包的刀,開始削鉛筆。海倫看著他直搖頭。當鉛筆被削得很短時,他又把鉛筆頭用手壓在桌上,用刀使勁地鋸著,直到鉛筆變成了一堆薄薄的木屑和毫無秘密可言的筆芯灰。他若有所思地看著。
接著他用手指沾了一點筆芯灰,放到舌頭上舔了舔。海倫看到這一幕,忍不住說:「你不要出洋相了,好不好?」
電話突然沒聲音了。海倫敲了敲電話線,過了好幾分鐘也沒聽到接線員的聲音。她站了起來,對卡爾說:「我還得去買點東西。你要不要一起去?」
但卡爾不想跟她一起去。他兩隻手撐著腦袋,彎著腰坐在桌旁,又一次拿起了那張手巾紙,試著再一次把它展平,而不至於撕成碎片。他對著光仔細地看著手巾紙,好似能在上面看出什麼神秘的符號一般。
海倫嘆了口氣,關上門走了。
當她買了滿滿兩個塑膠袋的食品回來的時候,覺得好像聽到在什麼地方有聲音。她小心地把買來的東西放下,輕手輕腳地在房子周圍走了一圈。為了窺探露臺上的情況,她跪在房角處盛開的紫茉莉後面,撥開一枝開花的細枝。
就在幾米之外,她看到卡爾盤腿坐在地上,正緊張地看著放在他小腿前的東西。在他的對面,背對著海倫的地方是一個肩膀很寬的長髮女人。或是一個長髮的男人?兩個人都低垂著腦袋。一個海倫熟悉的聲音說道:「這是鐘塔,現在隱士橫穿過來走到鐘塔上面。這裡是車子,還有星星……星星的話,我總能找到一張很漂亮的牌。無意識中的星星,我馬上給你解釋這是什麼意思。第五張牌上面是……吊著的男人。」米歇爾說著,很快地把那張牌拿走了,換了一張其他的牌。
卡爾的臉上滿是疑惑,顯然他並不同意換牌。米歇爾試著不去迴避他黑色的眼睛投來的目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裡湧過一波對他揪心的好感。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她必須小心了。當這個俊美的男人爽快地同意她布牌的時候,當他用遲疑的動作請她上露臺的時候,當他給她遞上一杯咖啡的時候,不,老實說,當他頭上戴著滿是血跡的繃帶,嘴角叼著一支折斷的香菸給她開啟581d平頂別墅大門的時候,他那種無法形容的傷感表情就已經完全征服了她。這種被征服的感覺如此強烈,米歇爾·範德比爾特幾乎在那一瞬間就決定了,絕不能讓他進入自己的生活。她往往能飛快地作出類似的決定,雖然不是每個人都相信她有這個能力,雖然她給外人是完全不同的一種印象,這些她都知道。米歇爾是一個很果斷的人,意志堅強,善作決定,這些她是從她的義大利祖母那裡繼承來的;另一方面,雖然看上去有些矛盾,她同時繼承來的還有過分的熱情、隨性和典型的義大利人的懇摯。她是一個能同時憑腦子和憑感覺做事的人。如果情勢要求,她很容易作出決定。根據自己多年的經驗,如果事情過於複雜,最好憑自己的直覺作決定。而現在她的直覺從一開始就告訴她:小心,要小心這個俊美、悲情的男人,他頭上綁著的美妙如畫的繃帶,他悲傷的眼神,要小心了,米歇爾·範德比爾特!
海倫去公社拜訪後,她們曾通過一次簡短的電話,從通話中她已經得知這個男人是誰。這個男人患有記憶缺失之類的毛病。這意味著什麼呢?
首先這意味著,海倫很有可能延續她慣常的做法毫無選擇地走進了一段兩性關係,而這個暫時取名叫卡爾的男人否認了這種關係。他在幾分鐘前剛剛否認過和海倫有這種關係。其二,這意味著,相比較不久前在那次血洗公社中失去四位朋友而帶來的巨大痛楚,眼前的這個人只不過是失去了對自己身份認同的記憶,應該是相對幸運的人。其三,這還意味著,這個相對幸運的人很可能利用她和他痛楚之間的落差作為獲取好處(或其他什麼東西)的槓桿。前提條件是,如果他想這麼做的話,如果米歇爾允許這麼做的話。但是她不能允許這種情況發生。這個決定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不容改變。而且一旦作了決定,就不可能再改變。
「因為否則的話,嚴格來看,這個組合最終表明,鐘塔在起始端,而死亡在另一端。」米歇爾說著,趕忙把其餘的牌攤在桌上,瞪大了眼睛看著新產生的組合,「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死亡……通常情況下是一個轉化的過程,死亡是一種轉化,是一種過渡……其間我們……如果我們,我是說……」
米歇爾滿臉困惑地看著卡爾從她的手上拿走了那個吊著的男人的牌,放回到最初的位子上去。
「這個吊著的男人,」她說,「我每次都拿出來,因為,如果我們把這張牌放在這兒的話,如果這張牌一直留在這兒的話,這可能意味著,真的會有人死亡……或者是……不,某人……因為,問題是,就像我們剛才說過的那樣,這裡關係到你,不是嗎?這意味著你……」
「你是說,只要把這張牌拿出來,人就不會死?」
「我沒有說死亡!不一定,但目前……我得想一想。請等一下。就像我開始時就說過的,這些都是時間模式,而這些更多是力場,所以不可能確切地說,結果一定是這樣或那樣。只是把這張牌放在這兒,我是說,死亡的這張牌……丑角牌和惡魔牌,還有這兒的法庭牌,這個排列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
米歇爾用雙手捋了一下頭髮。她試著爭取一點時間。帶著一張馬上就要哭出來的孩子般的臉,她看著眼前的疑難組合。但紙牌所顯示的結果確鑿無疑。
米歇爾感覺到了這一點,而且她感覺到,卡爾也同樣感覺到了這一點。
「但人總是要死的。這裡也沒說什麼時候死?」
「不久的將來,幾乎就在眼下。我是說……」
「那如果我已經死了呢?」
「我們再從頭來一遍,」米歇爾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我想再試一遍,把這些作為一個整體來看。這是星星,我從來就認為星星很好,是一張很好的牌。這就是說,你開始的時候滿懷著希望……這也符合實際情況。你說過,你是如何在倉庫裡醒過來的……」
「那如果我已經死了呢?」
海倫從背後看不到米歇爾的臉部表情,但她看到她的女友身體僵在那裡,一隻手放在牌上,另一隻手放在腦後,肘關節指著天空。
過了整整十秒鐘,米歇爾才明白,卡爾是什麼意思。海倫嘆息著,但強忍著不要發出聲音。
「如果你已經死了的話,」米歇爾興奮地叫道,「當然!如果你已經……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人。」她一邊說著,一邊激動地用食指點著那張吊著的男人的牌。這張牌就放在鐘塔牌的邊上(鐘塔幾乎就像是一把梯子,倉庫裡的一把梯子!),接下來是不久的將來就會發生的死亡:卡爾的失憶。他過去身份的死亡。
米歇爾震驚地搖著頭:「有的時候真的不可思議,紙牌怎麼能夠這麼準確地知道一切!而且你能感覺到這一切……我說這話並不是想恭維你。但我是一個很坦誠的人,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從你開啟門的那一剎那我就知道了,你是一個很特別的人。一個完完全全不同尋常的人。而且你對紙牌有著很高的天賦。鐘塔、隱士和車子……你不是也提到過一輛載著四個男人的車子嗎?因為,這正是這兒向周邊發射出的影響力。而車子也只是意味著尋找,就像你正在尋找你是誰一樣……尋找你的身份認同。那個吊著的男人,我說過我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會先拿出來,但在這裡這張牌表示的其實是一種逆轉,是對自己處境的一種重新思考。你現在實際上還是那個吊著的人,因為你還頭朝下地吊在這架梯子上……這真的是不可思議。」她的食指帶著一份重新獲得的自信轉向右邊,轉向未來。身份的死亡、丑角、大祭司,最後是法庭。紙牌並沒有顯示明確的聯絡,現在必須集中注意力。
米歇爾全神貫注地看著紙牌,說:「丑角是第七張牌,這是自己,就像你看到的自己一樣……法庭,這是結果。這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苦難的終結。一個全新的開始。我的看法是……不過這張牌放倒了,所以它的意思也可能是正好相反,我是說,如果我們不把牌轉過來的話,而且你……不要?因為,這方面有不同的流派,我通常會把牌轉過來。」
米歇爾帶著一種少女般溫順的眼光注視著卡爾,但他固執地搖著頭。
「好吧,如果你不要的話……那好,這樣的話法庭也可能意味著一段新的苦難的開始。如果這張牌就這麼放著的話,可能意味著痛苦,但這其實只是表示有可能帶來痛苦,也就是說,如果你的行為舉止錯誤的話。這最終取決於你自己。杜洛克紙牌指示我們的只是路徑,你最終選擇哪條路徑,我是說……第八張牌上的大祭司究竟是什麼意思,還有痛苦……」
「痛苦之大祭司,這當然是我。」海倫說著,跨過紫茉莉花叢登上了露臺,徑直從兩人身邊走過進了房子。卡爾困惑地抬起頭,米歇爾則縮起腦袋,就像小孩玩看醫生那類遊戲時被大人發現了一樣。她知道,海倫會怎樣看待這些紙牌,奧秘的知識和靈性。同一瞬間她的腦海中就像劃過一道閃電,這正是一個女大祭司的特徵:智慧和謹慎。反過來,如果牌放倒了的話,這些特徵也可能會變為理性主義和知性至上。而現在牌正是放倒了。
第三十八章 頭領間的爭鬥
「暗示,這本書裡都是暗示,」我想,「馬上把錢還給我。」
——哈瑞克·漢恩
現在看來,緊接著海倫拜訪公社之後,或者也許正是由於海倫拜訪了公社,米歇爾決定永遠離開這個殘酷無情的充滿暴力的地方。為了買回美國的機票,她在朋友那裡湊了一些錢款。現在她希望海倫能夠再資助她一些。跟海倫不同,米歇爾從來對物質的東西不感興趣,而她帶來的行李裡幾乎只有精神世界的東西。奧茲的牙齒做的護身符,這是埃德加·法埃勒在告別的時候送給她的。杜洛克紙牌,她最喜愛的書,另外,不久就會發現,還有一堆粗製濫造的低階文學作品。他們一早出發去海灘時,米歇爾用手絹把這些書包了起來。
這個時候海灘上還沒什麼人。太陽被一層薄霧遮住了。海倫和卡爾坐在一塊很大的毛巾毯上,正在討論著什麼,而米歇爾在離他們一段距離的地方背朝上趴在那裡,正專心讀著那些花哨的故事。從她的姿勢可以看出,她好像從一開始就不願意有人批評她的那些書的質量。她翻了幾頁書之後,用眼角瞟了一眼,發現海倫跳了起來跑回別墅去了,而卡爾則留在那裡,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當中,對米歇爾友好的眼神幾乎根本沒有任何反應。米歇爾嘗試著繼續專心讀她的小冊子。這時候海灘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過了大約一刻鐘,海倫回來了,手上拿著一張紙條,她緊靠著卡爾坐了下來。
「事情是這樣的。沒有蔡特羅伊斯這個人。」她壓低了聲音解釋著。卡爾從海倫手上拿過紙條,仔細地看著。
「什麼都沒有。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根本就沒有這個名字。我給法國、美國去了電話,也給倫敦去了電話,還給在西班牙和加拿大的朋友去了電話。我請所有人在當地的電話本上找這個名字,一無所獲。沒有蔡特羅伊斯。沒有蔡特羅伊克斯,沒有西特羅伊斯,沒有塞特羅伊斯……什麼都沒有。」
卡爾眯起眼睛看著那張紙條,上面是被劃掉的地名:巴黎、倫敦、塞維利亞、馬賽、紐約、蒙特利爾。下面還有一長串不同拼法的姓名,都被打了鉤。
「你到處都有朋友啊。」他嘟噥了一句,感到甚是不可思議。
讓他覺得特別不可思議的是,從這個小小的度假別墅可以往世界上任何地方打電話,而海倫這麼快就完成了調查。但他總覺得這份清單上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但究竟是什麼呢?是拼寫錯誤的名字?還是海倫的草寫筆跡?裡面唯一的一個小寫字母是n。他想了很久,究竟哪兒覺得不對勁?但是他找不到答案。(當他三天後想到了答案,已經為時過晚。)
海倫嘆了口氣重又躺在陽光下,一隻手臂放在眼睛上擋住日曬,口中講述著她在加拿大法語區和巴黎的朋友。這個時候,米歇爾帶著十分投入的神情研讀著書中的圖片。這本小冊子她肯定已經讀過二十遍了,但是在故事中還是可以發現那麼多新的美妙的細節。她不時羞怯地看一眼旁邊的人。當那邊的談話漸漸平息下來,而卡爾的眼神好像正好無意間看著她的時候,她從一摞小冊子裡拿出一本遞給了他。卡爾心不在焉地翻了翻。小冊子的名字是《頭領間的爭鬥》。
書的第一頁是一張法國地圖,上面有一面插在地上的羅馬旗幟,布列塔尼的地名上是一面很大的放大鏡。下面是一個被羅馬軍營四面包圍著的高盧村莊。卡爾隱約覺得這些他似曾見過。下一頁上的人物描寫他也隱約覺得似曾相識。
他嘗試著讀懂那些時而橢圓形、時而圓形和時而云朵形的氣泡裡的對話。這時他聽到背後有兩個女人的聲音,一個是他熟悉的,另一個是他不認識的。他沒有轉身。他只是看到,海倫把臉埋在毛巾裡面,把手臂繞在頭上,好像要把耳朵塞上一樣。
那個他不認識的聲音帶著很重的德文口音,說著什麼杜伊斯堡、煤礦和文化,那個熟悉的聲音是米歇爾的,正給那個不熟悉的聲音提示著形容詞。
在小冊子裡的頭幾張圖片上可以看到一邊是適應了羅馬文明而顯得有點可笑的高盧人,另一邊是正在追獵野豬的壯小夥。一個巫師失去了釀造魔法藥水的能力,而且因為被砸破了腦袋而失去了記憶。另一個叫阿姆內茲克斯的巫師,他在森林裡開了一間類似於心理診所的店,有個人在那裡手拿一塊奇怪的石頭給他講述著同伴的病史,這個巫師同樣也失去了記憶。
「現實是一面鏡子,」米歇爾的聲音說,「你的手可以穿透那面鏡子。」
兩個巫師都無法想起任何事和任何人。有人給他們準備了燒水壺和藥草,希望他們看到這些東西會自動回憶起魔咒,但他們釀造的所有飲料無非只會讓臉變顏色或是引起小小的爆炸,最終一個參與實驗的羅馬士兵像一隻氫氣球一樣飛走了。有一個肥胖的高盧人相信,用石頭再砸一下巫師的腦袋會幫助他們恢復記憶,他的頭上亮著一盞小小的油燈。一個小個子高盧人氣憤地說了三個驚歎號。
「……只有阿卡莎沒有。但我的四個最好的朋友,他們現在在一個更為美好的世界,這我知道,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在沙漠裡生活時間長了,眼光會不一樣。」
最後一種淡綠色的咕咕冒泡的飲料出奇地治好了他們的病。巫師的頭髮像山峰一樣高高聳起,他們的眼睛在不停地滴溜溜轉動,他們的耳朵前是冒著氣的雲朵。就算是沒有什麼經驗的讀者,也能看出來是怎麼回事兒。小冊子的最後一幅畫是一場慶典、一束火焰和一個被堵上嘴的抒情詩人。這幅畫卡爾也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但這本書裡最讓他感到困惑的是阿姆內茲克斯巫師的女助手。她身材苗條,非常漂亮,一頭金髮,在卡爾眼裡,完全就是海倫的形象。他很快地看了海倫一眼,然後又看了看米歇爾。那兒還有另外一個人,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
帶著同樣是從她的義大利祖母那兒繼承來的樂於交際的秉性,米歇爾在幾分鐘前認識了這位從德國來的遊客。馬上大家就驚奇地發現,這位德國女遊客是一個非常理性的人。她穿著一套綠黃相間的條紋泳衣,說著結結巴巴的英文,她的職業按她自己的說法是「能應對一切的女性」。米歇爾給她展示了杜洛克紙牌,介紹了穀物的種植和氣候,德國女人則對政治怨聲不斷。並不是說她對以色列人有什麼好感,但是在慕尼黑髮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可怕了!大家當然可以理解巴勒斯坦人絕望的心境,理解他們為什麼要在國外攻擊猶太人。他們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能來引起世界輿論對他們的關注呢?所以這次的謀殺行動也可以說是國際政治、國際社會的態度引發的結果。但是——在被殺害的人裡面有很多是無辜的。把「以牙還牙」作為理由實在是太荒唐了,難道不是嗎?兩個女人掉下了幾滴眼淚。起風了。米歇爾記不起什麼時候曾經有過如此暢快的交談。把頭靠在這個帶著一股色拉油味道的德國女人的肩膀上,跟隨著自己的感覺,面朝著大海,米歇爾感到十分愜意。大海那頭的什麼地方就是美國,米歇爾剛剛得知,美國現在也被猶太人統治著,至少從經濟的角度看是這樣。這個德國女人知道得很多。米歇爾若有所思地把食指放在下嘴唇上,建議用杜洛特紙牌來占卜一下巴勒斯坦衝突的未來走向。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但躺在另外一條毛巾毯上的人反正也沒有去注意這兩個女人的談話。卡爾正向海倫提了一個什麼問題,海倫很激動地回答了他,他倆又開始埋頭於一場有關一個叫蔡特羅伊斯的男人的無頭無腦的談話。蔡特羅伊斯這樣,蔡特羅伊斯那樣。
「你們到底為什麼老是在談論這個蔡特羅伊斯?」米歇爾叫道。
她開始給那個叫尤塔的德國女人解釋擺放紙牌的系統,凱爾特十字的擴充套件。她提到了這個紙牌遊戲的古埃及源頭,大的奧秘,小的奧秘,原則和反向原則。當旁邊毛巾毯上的談話短時間中斷了之後,她又重複了一遍她的問題。
「你要不要來一塊巧克力?」這是海倫的回答。
米歇爾對她學生時代的女友連看都沒看一眼,就把大祭司的牌放到一號位上。為什麼海倫總是想讓她覺得,她對自己的思考能力不屑一顧?而且海倫應該知道,她從來不吃巧克力,因為她一吃巧克力大腿上馬上就會長肉。
「我只是隨便一問!蔡特羅伊斯這樣,蔡特羅伊斯那樣。」
「根本就沒有蔡特羅伊斯這個人。」海倫生氣地說道。
海浪拍打著沙灘發出沙沙的響聲,海鷗在他們的頭頂上翱翔。這麼美妙的大自然景色會讓每一個正常的人獲得一份寧靜和輕鬆。但對海倫來說卻不是這樣。
「當然有蔡特羅伊斯這麼個人。」米歇爾說。她反面朝上地拿起了下一張牌,並鄭重地翻了過來。術士牌放在二號位上。以大祭司開始,接著是術士的影響力,這樣的排法米歇爾向來覺得很難解讀。這裡很容易把宗教性和宗教混淆了。「我認識他。」米歇爾嘟囔了一句,隨手把節制牌放在三號位上。節制牌在術士牌旁邊,現在還完全看不出來這有什麼意義。還必須等一等。有的時候,從不同的關聯中才能看出意義來。接著是隱士、星座、凱旋車……最後,米歇爾陷入了可怕的沉默,突如其來的沉默。
海倫和卡爾跳了起來,呆呆地看著米歇爾。她沒有想到會引來這麼大的關注。米歇爾平靜地把其餘的紙牌攤開。命運之輪、戀人、統治者……
「你說什麼!」海倫叫道。
「你認識他?」卡爾叫道。
這是什麼口氣?她等了幾秒鐘,才把眼睛抬了起來。
「你認識他?」海倫叫著。
「是的,當然。」她對著尤塔聳了聳肩,尤塔會意地點了點頭,「但從來就沒有人來問我!」
她噘著嘴,用一種友好剋制的眼神看著十號位上那個友好剋制的統治者。這個統治者會給巴勒斯坦帶來和平嗎?這是問題的關鍵。紙牌顯示的情況比較接近這個說法。但這隻持續了半秒鐘,接著米歇爾的肩膀被使勁拉扯了一下。海倫,她旁邊是卡爾。兩人都在大聲喊叫著。到此為止,是一種勝利。現在一切都變得不那麼愉快了。米歇爾特別想拒絕他們以非常不客氣的態度提出的問題,但如果說公社的這幾年教會了她一些什麼,那就是她明白了被人在肩膀上扯來扯去意味著什麼:當下友好交流的終結。這話怎麼說的來著?聰明的人懂得適時地妥協!
「聰明的人懂得妥協。」米歇爾說著,把一縷頭髮捋到耳朵後面,面對著直接站在她邊上的海倫,開始支支吾吾地有點膽怯地解釋,她認識這個蔡特羅伊斯,是的,她當然認識這個人,為什麼不呢?雖然不是直接認識,但……在哪兒認識的?是的,還能在什麼地方,難道不能動動腦筋嗎?她這些年待過的地方只有公社,這還不清楚嗎?是的,正是在那裡……不!他不是公社成員。天哪,他不是公社成員……為什麼這樣?能不能不要拉扯著她的肩膀,讓她好好說?她已經說了,不要這麼著急嘛。不要這麼催她,她才能敘述清楚。她就是這麼個人,她就是她,一個安靜、心靈純淨的人。如果不能安安靜靜地說話,那就什麼都沒法說了……
海倫給了她一個耳光。這是米歇爾有生以來挨的第一個耳光。也不知道這個耳光是不是有療效,就像吃了一片阿司匹林,雖然頭痛消失了,但也無法知道療效究竟怎麼樣。而現在,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內,證實了米歇爾其實並不知道蔡特羅伊斯是誰。她從沒見過他也沒跟他說過話……不,她本人根本不認識他。只是,在公社發生慘案不久,他曾經來訪過,是受一家保險公司的委託,他顯然是保險公司的代理人。
「我們一開始以為他是記者,後來覺得他像偵探或者類似的什麼職業,再後來覺得也許是保險公司的代理。代理人。但這都是別人說的,我當時在睡覺。好了,別再來煩我。」
但是他們二人不想就此罷休。
「什麼保險公司的?」
米歇爾轉過身去,咳嗽了幾聲,眼睛往四處看了一圈。這些糾纏不休的問題。又來這麼一套,知道點事情還不夠,什麼都要追根問底,典型的西方人的毛病。但這事她自己也知道得不是那麼清楚。
「我知道的也只有別人告訴我的那些。」她解釋說,為了強調自己說的話,她做著非常戲劇化的手勢,顯然那是一個非常戲劇化的過程,「我跟這件事毫無關係!只因為是在可怕的劫匪襲擊幾天後,警察把到處都搜了個遍,花了好幾個小時,接著來了這個男人。因為埃德·法埃勒……埃德,埃迪,你認識的,他在一家英國公司辦了保險……」
「人身保險?或是防盜保險?」
「是……不。也許。他辦了一個什麼保險,別問我,我不清楚。對物質的東西我從來都不感興趣,埃德對這些東西也不感興趣。是他的家人為他辦的。他的父母非常非常有錢。他們一定要,我是說,看來是他們為他辦了一個保險。我怎麼知道是什麼保險?」米歇爾停了一下,非常短暫,「不管怎麼樣,大報小報都登了,那隻皮箱和錢。那隻金色的皮箱裝滿了錢。大家都看到了。那天上千人站在大門口,他們都看到了那個齷齪的阿瑪竇,看見他拿著皮箱……你知道阿拉伯人都是啥樣的。金子和首飾!不會莫名其妙地殺了四個人。其實那只是一隻普通的箱子,而且它本來是我的。四年級的時候做的,黃色的皮革,上面鑲貼了紅色的五角星。那些五角星後來都掉了。後來不知道是誰把錢放在了裡面。東歐的紙幣,不值什麼錢。」
「那到底值多少錢呢?」
「就值幾美元,埃德說的。」
「這沒人知道嗎?」
「知道。警察……我們從一開始就把什麼都告訴了警察。在二樓。後來埃德來了,想出了這麼個主意……無論如何,後來就說是美元,箱子裡是美元。還有一些值錢的東西。金子什麼的。」
「後來你們就想就此欺騙保險公司。會不會是英國勞埃德銀行?」
「我不知道是不是勞埃德。我跟這事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本來根本不應該跟你們說這些。」米歇爾把攤在她面前的紙牌排列成浴巾的圖案。對於巴勒斯坦的未來,紙牌顯示的情況一下子變得很糟糕。現在她無論如何都不想再繼續這場談話。
「但這個人你沒有看到?」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他叫蔡特羅伊斯呢?」
「因為別人這麼說的。天哪!他們跟他說過話。他就叫這個名字。」
「那這個人就這麼跑到你們那裡,敲了敲門,自我介紹說是保險公司代理蔡特羅伊斯?」
「是的……不……不,不是保險公司代理。我們之後才這麼想的,我們也不笨!我是說,他自我介紹是……我也記不清了,好像是記者或者什麼的,我忘了。但大家都明白,他不可能是記者。他是為了錢來的。因為他老是問錢的事。錢,錢,錢!這裡是錢,那裡是錢,到處是錢!現在你們倒是說說清楚,你們為什麼對這個人感興趣?」米歇爾強忍著淚水。那個尤塔一直滿懷同情地聽著她說話,這時抓起了她的手。
第三十九章 死要見屍
我想,我當然也會移動我的照相機,但要看到理由才會這麼做。
——柯能堡(加拿大導演)
沙漠中有一棟大房子、兩棟小一點的房子。卡尼薩德斯尋找著從大路分岔出去的汽車輪胎印,然後跟著輪胎印找到了這幾棟房子。在一棟簡易建築的屋頂上晾曬著衣服。面積很大的倉庫倒塌了一半,四壁黃沙壘成了小丘。一堆垃圾引來了兩隻小鳥。可以想象,這個地方在二三十年前曾建立在肥沃的土地上,從綠洲引來了灌溉的水源,另外此處還有一口自己的水井,可惜如今早已乾枯。這裡之所以至今還有人居住,只可能有兩個原因:要不就是倉庫的主人瘋了,要不就是走私犯把這裡當作貨倉。卡尼薩德斯剛把車停在倉庫前,馬上就有一個老農搖搖晃晃地向他走來。僅從外貌看,瘋了的假設看來是比較靠譜的。老農已半盲,而且斜視很嚴重,一隻眼睛上有一層混濁的白色。
「不幸啊,不幸!」他馬上喊了起來,「您是警察嗎?世界上任何財富都無法替代我的兒子!幾千美元,幾萬美元,都換不回我那麼出色的兒子,他們給我的眼睛帶來光明,他們是我安度晚年的太陽!他們是在我的懷裡長大的,我的兩個兒子,我的王子。我懇求您。沒有錢財可以換回我的兒子。」
卡尼薩德斯原本無意用錢財替代世界上的任何東西,聽了老農的話,往後倒退了一步。
「穆罕默德·本努納?這是您的院子?」
那個男人生動地點著頭:「一個死了,一個失蹤了!我正義的胸膛疼痛無比。我沒說瞎話!過去這裡曾是一個天堂般的花園,現在成了散發著臭氣的荒漠。就那麼一個不信教的人……從天而降……把他們打死了,就這樣!用兩隻手。」他兩手好像抓著一個滑輪那樣在頭頂上晃著,「他必須下最深的地獄……我不詛咒。痛苦啊。真主讓我經受最艱難的考驗,這是公平的。但我那金子般的男孩兒,我那銀子般的男孩兒,被殺害了,被玷辱了,失蹤了……」
「屍體在哪兒?」
「有了這些想法還能繼續生活下去嗎?我問自己。我兒子被打碎的腦殼永遠應該……永遠都不行。輕便摩托車沒了,兒子沒了,我晚年的支柱……無法估量的損失啊!還沒有算上我心靈遭受的創傷。」老農在卡尼薩德斯面前跪了下來,緊緊抱住了他的大腿。酒醉好像不足以解釋他現在的舉動。卡尼薩德斯一開始試著往後退,繼而試圖用謾罵擺脫他,但老農四肢著地爬著緊跟在他後面。
「讓我看看屍體。你不是呈報了有兩人死亡嗎?別讓你的口水把我的鞋弄髒了。」
老農繼續在那裡苦苦哀求,直到卡尼薩德斯拿出汽車鑰匙威脅著要馬上回塔吉特去,他才安靜下來。他陪著卡尼薩德斯四處看了一圈,介紹著發生在這裡的事情或者是他本人相信曾經發生的事情。雖然還是在那裡一個勁兒地訴苦,說話時還是那樣手舞足蹈,但相對來說不像之前那麼麻煩了。顯然他曾經有過兩個兒子。大的二十一歲(給我的眼睛帶來光明,是我晚年的太陽,等等),被一樣很重的物體(老農聲稱是一隻滑輪)砸死了。弟弟十六歲,逃到沙漠裡去了,但當天就被抓住,也被打死了。
老農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這始終是個謎,因為他自己並沒有看見兒子被謀殺,而且(後來卡尼薩德斯才得知)他並沒有看到過屍體,現場也沒有任何案犯留下的痕跡。老農對案犯的描述同樣非常模糊,他堅持說案犯是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不信教的人。老農一方面說清楚地見到過那個人(而且勇敢地跟那人搏鬥過),另一方面又說不清楚那個人究竟長什麼樣,反覆說的只是那個人「不信教」和「從天上掉下來」。過了好一陣子,卡尼薩德斯才弄明白,整個過程並不是發生在室外,而是在倉庫裡,所以那個人不可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從高處什麼地方跳下來的。而老農之所以說那個人不信教,是因為他相信一個信教的人是不會犯下如此罪行的。但看來能收集到的事實依據也就是這些了。從這個由外到裡身體和精神都相當衰弱的老農嘴裡,不可能再得到更多有用的資訊。
卡尼薩德斯又提了四五次要去看屍體的要求,但仍無結果。無奈之下他又摸出汽車鑰匙來做出要走的樣子。這次老農突然改變了他的策略。他做出一副愕然的表情,為警察的無能而感到震驚。四天,他等了整整四天!一直沒有見到警察的影子。接著來了那麼多的老鼠,太陽又火辣辣地曬著。他當然得把屍體埋了!另一個兒子逃到沙漠裡去了,這他之前就已經說過……不過兒子在沙漠裡也被打死了……否則兒子早就回來了。金子般的兒子,銀子般的兒子。他晚年的光明。
「但你不是把一個兒子埋了嗎?帶我去看一下墓地。」
老農臉上滿是熱淚。他一下子癱倒了下來,嘴裡一再地重複著已經說了十多遍的話,只是換了一些語詞。卡尼薩德斯不用再多加思考也明白了,為什麼老農如此可怕地嘮叨個沒完:顯然他不僅在沙漠裡丟失了第一個兒子,而且他不知道究竟把另一個兒子埋在什麼地方了。情況要不是這樣,那就是他根本沒有埋葬過他的兒子。
老農還在那裡一個勁兒地說著他那任何金錢都無法抵償的痛苦,以及其他的鬼話。最後卡尼薩德斯決定放棄檢視死屍的要求,他要求老漢出具兩個兒子的身份證以及出生證明,因為他可以想象,這些東西老漢都沒有。
老農信心滿滿地帶著卡尼薩德斯走到最小的那間房子裡,指給他看了一大堆手寫或印刷的紙條。卡尼薩德斯費勁地看著那些奇怪的信件。瓶子上的貼花、菜譜,還有一本電視節目畫報。老農不識字。
除了中間一條很窄的過道,整個窩棚裡到處都堆放著齊膝高的垃圾破爛,散發的酒臭比這家主人身上的還重。最後老農從一個小木箱裡抽出一張照片來拿給卡尼薩德斯:廷迪爾瑪的商貿市場和亂鬨鬨的人群。一個小商販站在一個簡陋的木頭貨架前,上面掛著瓶子、杯子和油罐。離商販不遠的地方有兩個小孩。老農黑黑的大拇指顫抖著,指著照片上的三個人:「我、我的兒子、我的另一個兒子。死了,失蹤了。」
照片的兩個孩子不僅穿著女孩的衣服,而且他們的臉也長得細皮嫩肉的像女孩一樣。只有老漢看上去跟現在差不多。
「出生證明呢。」卡尼薩德斯又重複了一遍。
老農心靈的創傷又一次表現出來。但是他沒有交給卡尼薩德斯官方開具的證明,而是拿來了一個發出惡臭的草袋,據說這是兩個男孩用過的睡袋。
滿身的酒氣和譴責罪行的嘮叨至少可以說明,這個釀製燒酒的老漢不可能毫無理由地把警察叫到自己家裡來。這裡沒有人會自願地叫來警察。老漢的絕望有可能是真的,而他的兩個兒子失蹤了,至少是可以想象的。但他們一定是死了嗎?老農真的有過兩個兒子嗎?卡尼薩德斯看著照片,覺得也有可能這兩個看上去像女孩一樣的兒子早在多年以前就失蹤了或者死了,只是老農被酒精燻暈了的腦子時而會想到他們還活著,他們重又出現,接著又消失了。晚期的科爾薩科夫症狀。
「我們可不可以去看看倉庫?」卡尼薩德斯為了縮短調查時間,提議說。但就像他預料的那樣,老農不同意。他決不會讓別人進入倉庫。如果看了倉庫,警察就會認為可以安心結案了。誰都說不清楚這裡是否發生過犯罪行為,但如果發生過的話,顯然就像卡尼薩德斯剛到這裡時就推測的那樣:兩個金子般的男孩中的一個打死了另一個,然後逃到沙漠裡去了。這並不是什麼大的損失。他不覺得有多大的必要繼續刑事偵查。
「見不到屍體就不能說發生了謀殺,」卡尼薩德斯引證著教科書中的話,「只要你想不起把你的兒子埋在哪兒了,就只能說你根本就沒有兒子。只要找不到屍體,就請不要再給警察打電話。或者我們是不是再去看看你在倉庫上面到底釀造的是什麼東西,怎麼樣?」
「在那裡,我把他埋在了那裡,那裡!」老漢叫著,絕望地指著窗戶外的沙漠,「就在那裡的什麼地方,就在附近的什麼地方,肯定不遠,可以去找找。」他的手指顫抖著。窗前忽然閃過一個影子。老漢的視力太弱,無法看清是誰的影子,而此時卡尼薩德斯又正好背對著窗戶。那個影子走向卡尼薩德斯的汽車,在車旁站住,蹲了下來。
第四十章 看不見的國王衛隊
有的人——我也屬於此列——不喜歡故事有一個美滿的結局。我們會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不幸是正常的。不要強制地給故事編造一個結果。一場雪崩在距山底村莊幾米處戛然而止,這樣的表述不僅是不自然的,而且也是不道德的。
——納博科夫(俄裔美國作家)
阿瑪竇在鹽工區躲了兩天。接著推土機就來了。那些天他是在大街上度過的,他睡在沙灘上,他挨著餓。回到他曾經居住過並且殺死了四個人的廷迪爾瑪去,無疑是最危險最愚蠢的做法。但他也實在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
一大清早,他來到了大路上,並快速地往前走著。但他高估了自己的體力。每走一步,光著的腳板都疼痛無比,而且乾渴也越來越難以忍受。當他在遠處看到一棟大房子和幾棟小一點的房子時,馬上悄悄地往那裡走去。乍一看這裡像是一個無人居住的地方。他沒有找到水井。他跌跌撞撞地從一個窩棚找到下一個窩棚,最後只是找到了一個攤開四肢躺在地上的老農,他的一隻眼睛上有一層混濁的白膜,看上去已經死了。但他的胸腔還在一上一下地動著。阿瑪竇沒敢去碰那個男人。老農的腦袋邊上有一隻油罐。阿瑪竇匆匆拿起油罐,喝了兩口,接著又全部吐了出來。油罐裡是高度數的燒酒。
他一邊咳嗽一邊繼續察看了其他幾間房舍以及倉庫,因為沒有找到水,最後他只好喝燒酒來解渴。他覺得喝幾小口應該沒有問題。但是不行,喝完後喉嚨裡燒得厲害。
他找到了幾個酒桶、一把梯子,還有一個脫了鉤的滑輪。頂上有一個缺口通往閣樓。正當想著如何才能爬到閣樓上去,他聽到遠處傳來聲音。
通過板壁的裂縫往外望去,他看到從大路的方向有一輛汽車正向這邊駛來。汽車從離他藏身之處幾米遠的地方開了過去,停在了窩棚的前面。開車的人(淺灰色的西裝,很講究的裝束)下了車,接著阿瑪竇看到他跟老農在說話。他們的談話直入主題。老農在開車人的面前跪了下來,阿瑪竇聽到了「錢」這個字。老農一直在糾纏著開車人,他們一再說到賠償和錢這樣的話題。最後他們消失在一個窩棚裡。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汽車方向盤一側的車門開著。
阿瑪竇等了一會兒,然後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汽車旁,蜷曲著身子坐到駕駛員的位子上。汽車鑰匙不在。他試著用指甲把汽車開關外面的膠皮剝去。他突然停下了,因為他感覺聽到了什麼聲音。他跳起來坐到汽車的後排座位上,彎下身子,把車上的一件毛衣蓋在自己的頭上。現在聲音又沒了。他繼續蜷縮在那裡等了幾分鐘,接著他不安地抬起頭,開始搜查汽車裡的東西。從駕駛員座位底下他找出幾樣東西:一根電線、一支鉛筆、一瓶水。他一氣喝完了整瓶水,接著小心翼翼地把鉛筆折成同樣長短的兩截,把兩段鉛筆的頂端分別繞上電線並抽緊。他抓住鉛筆往兩邊一拉,發出的聲音就像吉他弦一樣。
「……但我一個人有啥辦法。不要再跟我說那麼多廢話。你眼睛的光明,你晚年的太陽!我相信你,我是相信你的!我今天就會把情況向專家介紹,我保證。我們有專門處理棘手案件的特種部隊……能力極強的同事,看不見的國王衛隊。他們能找到墓地,一定能。他們什麼東西都能找到,然後我們會作分析。沒有屍體我們什麼也做不了。你的另外一個兒子,我們會仔細地核對,是的……當然以我母親的名義。你以為我是在跟你胡編亂造嗎?這是我們的約定……不,當然不是!他們就這麼叫,這是因為他們的工作是保密的,而不是因為別人看不見他們。沒有人能夠做到不被別人看見。你會看到,他們很快就會來到這裡。一切都會真相大白。不過,你不能跟任何其他人說起這件事,明白嗎?現在不要再在我面前爬來爬去的……看在真主的面上,以我母親的名義,不管你要求什麼!滾開。天哪!」
卡尼薩德斯上了汽車,啟動馬達,駕駛著車往大路上開去,一眼都沒再瞧一下跪在灰土裡的那個喝酒喝昏了頭的老農。汽車裡也彌散著那股可怕的高濃度燒酒的氣味,好像他的衣服或是汽車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已經沾上了這股氣味。但這實際上是不可能的。這是幽靈發出的氣味。但他並沒有為此感到奇怪。一分鐘後,他死了。
第四十一章 一輛黃色的賓士車
本·特瑞納,我不信任他。他雖然熱愛人民,但是你絕不能信任像他這樣的一個人。
——羅伯特·奧爾德里奇(美國電影導演)
在喜來登大酒店六樓,米歇爾躺在酒店房間的床上抽噎著。雖然平頂別墅的面積足夠三個人住,但海倫堅持讓她住到酒店的主樓去。米歇爾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為此心裡倒是放鬆了許多。現在,跟非洲的告別也意味著跟海倫的告別,意味著她們之間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的友情的結束。臨走之前,她的這位從孩提時代就認識的朋友再一次讓她蒙羞。海倫在她手裡塞了一筆錢,正好夠坐計程車去機場的,一分一釐都不差。米歇爾實在是一個感情細膩而且很會替別人著想的人,她當然知道海倫這麼做的真正原因是什麼:是嫉妒,瘋狂的嫉妒。海倫想一個人獨佔這個帥氣的阿拉伯男人。那就讓她佔有去吧。米歇爾對此不再有任何興趣。
當她經過幾個小時的哭泣後慢慢緩過神來開始放鬆地進入夢鄉的時候,海倫和卡爾已經在去廷迪爾瑪的路上。他們在到達沙漠之前還一直在討論,兩人中誰應該進公社瞭解情況。後來還是海倫的意見佔了上風,這裡面米歇爾的最後一番話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她說公社的人對外來的陌生客非常戒備,前些日子的慘案發生後更是如此。眼下的氣氛很糟糕,像卡爾這樣一個長相更像是阿拉伯人的男人估計他們都不會讓他進門。而海倫則不同,他們至少知道她是米歇爾的朋友。當然最好是米歇爾跟他們一起去,但這個可怕的地方……她不想再去蹚這個渾水。再說,她已經訂好了第二天早上的機票,等等。很抱歉,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去那兒。
最後她請海倫把她忘在公社的一些東西帶回來。海倫在出門之前把米歇爾給她的清單扔在了廢紙簍裡,說就這麼兩樣半東西她完全可以記在腦子裡,哪兒用得著什麼紙條。
今天是沙漠裡最熱的一天。為了擋住迎面吹來的熱風,卡爾試著把車窗關上,但這也好不到哪兒去。沙漠上的海市蜃樓讓那兩頭磚瓦砌成的駱駝就像是懸浮在天藍色的湖面上一般。
「那裡就是。」卡爾指著左邊的方向說。海倫問他,是不是想在這兒下車。
「我不知道。」
海倫讓車子又往前滑動了一段。
卡爾踩著沒過小腿肚的沙子往沙丘上爬去,海倫嘴裡銜著一根橡皮筋整理著自己的馬尾辮。她看到那個搖搖晃晃的身影爬到了沙丘的頂上,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遠望,然後聳了聳肩。卡爾不確定他是否看到了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好像有一塊淺灰色的東西飄浮在空中,也許是一塊石頭,在熱浪下滾動時發出的反光。周圍是無邊無際的沙漠。在地平線處可以看到幾個小黑點,卡爾毫不費力就認出了那是倉庫和那幾間窩棚所在的地方。所有的災難都是在那裡開始的。他一會兒想著應該再去那裡看一次,一會兒又想著應該儘快地回到汽車那裡去,兩種慾望就這樣交替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有一陣子卡爾覺得那個淺灰色的東西真的在動……但他聽到了豐田車的喇叭聲,馬上跑了回去。
海倫把汽車停在了公社前的一條小街上,直接對著公社的大門。卡爾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看到她穿過大門前的院子,在門上敲了幾下,一個長頭髮的年輕女人開門讓她進去了。
他等著。汽車裡的悶熱越來越難以忍受,時間又好像過得特別慢。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下了車,到幾步遠的一家小店鋪裡買了一瓶水,但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公社的大門。他繼續等著。最後他自己走到公社的門前,敲了敲門。
沒有人來開門,但房子樓上的一扇小窗開啟了,一個深色皮膚的短髮女人告訴他,還要再等一會兒。海倫請轉告他,還要再等一會兒。埃德剛才在睡午覺,先前他們在討論,現在他們一起在奧茨的房間裡接著討論……短髮女人問他究竟想要什麼,表示讓他進去是無論如何不可能的,而且還請他離開公社門前的大院。她說這裡不是公共區域,他們不希望外人在這裡。她詫異大門為什麼是開著的,讓卡爾走時把門帶上。
小窗關上了。
卡爾等了幾秒鐘,又一次敲了敲門。
「你可以叫海倫來一下嗎?」
卡爾看到窗戶玻璃後面的那個女人做了一個拒絕的手勢。他叫著海倫的名字,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最後他重新坐到本田車裡,找到了紙和筆,給海倫寫了一張字條。他告訴海倫,自己想進到公社裡面去,但沒有成功。現在他想到公社周邊的街道去轉一圈看看。他把字條放在駕駛員的位子上,看了看,然後為保險起見又在上面畫了一個箭頭,標明瞭他走的方向:從斜對面的小巷下去,路過賣麵包、水果和鍋碗瓢盆的小店。
因為太熱,街上沒有什麼人和車輛。空氣裡瀰漫著新鮮麵包和橙子的香味。那個製作陶器的師傅正和他的幫手在討論著奧林匹克的問題。人行道的排水口旁邊,一個要飯的乞丐在那裡睡著了。一個商販正舉著水管把水果和蔬菜的渣子衝下人行道,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滿不在乎的快樂,而每當他把水柱對著那些在周圍尖叫著跑來跑去的小孩時,看到他們溼漉漉的襯衣,臉上又故意做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一個懷著身孕的女人站在邊上,一臉幸福的表情。一個男孩正和一隻看不見的狗聊著天。
卡爾沿著街道邊上停著的汽車往下面的寺院走去。他不時地環顧四周。他感到有點心神不定。戴著面紗的女人垂下了眼睛,停放著的汽車的散熱格子就像斜眼的兔子那樣看著他。毫無表情的窮人,戴著眼鏡的知識分子和那些愛吃魚肉的肥胖的官員。擦得錚亮的雪鐵龍汽車,顯然裝有液壓氣動減震裝置,而旁邊停著的卻是掉了漆的鏽跡斑斑的破車。丁香花,芥末黃,桃紅色。卡爾眯起了眼睛,抓了抓腦袋。排在最後的是一輛賓士車,有著像招風耳似的後視鏡。車子的右後輪壓在了一隻被碾扁了的飲料罐頭上。這是一隻綠色的罐頭,上面有白色的字樣:7up。三角形的口上爬滿了螞蟻。伊斯蘭寺院報告禱告時間的人在喊叫。右邊的咖啡館裡坐著幾個在玩多米諾骨牌的男人。左邊還有人在玩西洋雙陸棋。「我們把盤子翻過來,洗一下另一邊,就這樣重複七次。」
一個售貨員在扯著嗓子尖聲叫著每公斤水果的價格。
「過來看看,來看看啊,來,到這裡來,看看,我這兒都有什麼,好好看看吧。看啊,來,來啊,看我這兒都有什麼,你說什麼,什麼,看看吧,不看,不看啊,來吧,這裡,來這裡看看。好,好,好,來啊,是,是,看,看看吧。」
卡爾站住了,雖然不知道要幹什麼,但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從沉思中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盯著一個櫥窗呆站了好幾分鐘。他定睛一看,發現櫥窗裡面有一個男人正在那裡忙碌著。原來這是一家理髮店。
卡爾決定進去。他坐到了一張空著的沙發椅上,請理髮師給他刮一下鬍子。一條浸溼的熱毛巾敷在了他的脖頸上。理髮師是一個個子矮小、手腳靈巧的男人,他一邊給卡爾颳著鬍子,一邊不停地在那裡說話,就像人們對理髮師這一行當的人慣常描寫的那樣。
卡爾沒有聽他說話,有的時候理髮師的話飄進一點他的耳朵,他才知道講的好像是一宗犯罪案件。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人看著他,一副全神貫注的表情,但又有點茫茫然。犯罪案件及其錯綜複雜的案情。卡爾閉緊雙眼,好像看到了汽車後輪底下壓著的那隻綠色的飲料罐。但現在他在冥冥之中看到的並不是剛才在散步時看到的那樣,而是換了個畫面,就像一張照片那樣:四方形,縮小了的尺寸,帶著亮閃閃的色彩被粘在了他記憶的相簿裡。
理髮師讓他安靜地坐著。卡爾兩手緊緊抓住沙發椅的扶手,最後他對理髮師喊讓他不要吱聲。卡爾用雙手捂住了眼睛。一張四角被略微切成圓弧形的照片,上面是一隻被汽車後輪壓著的飲料罐……這不是照片。這不可能是照片。圖片的上邊和下邊不對稱。一張梯形的圖片,圓弧形的四角,聚焦清晰地展示著一隻壓在汽車輪胎底下的飲料罐。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自那以來,他一直在逃跑的路上。」理髮師根本沒注意卡爾的樣子,還在繼續講述著他的故事,「要我說——腦袋往左一點,要我說啊,肯定有人幫他,他上邊有人。否則的話,警察運送犯人的車子又不是紙糊的。我的一個朋友告訴我在荒蕪區看到過他!他正穿過馬路……馬上就好了,先生。我就問了,‘為什麼你沒有采取什麼行動,我的朋友?’你知道他說什麼?他說,‘耶穌基督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有一點你可能沒有想到,舉報是有獎賞的。’他說,四個基督徒,他說,獎賞不可能有那麼高,高得值得去攪和這件事……‘但這不是理由,’我說,‘就算少了四個又會怎麼樣,你還是可以去領賞金。’‘沒了就是沒了,死了就是死了。’我說。他說……」理髮師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不說了。他手裡的刮鬍刀僵在那裡好幾秒鐘,就那樣懸在沙發椅上。但這時沙發椅上已經沒有了人。水池裡一個錢幣發出叮噹的響聲,卡爾出門時扔在理髮店門上的一塊毛巾,在幾秒鐘裡就像失重一般飄來飄去,然後掉在地上。
卡爾一路跑了回去。半道上他用袖子擦去了留在臉上的刮鬍子的肥皂泡。他沿著一溜停放著的汽車往回跑去,就像反向追尋著一個思路一樣。那輛有著招風耳一樣的後視鏡的汽車還停放在那裡,還是那輛芥末黃色的賓士280,黑色的座椅。前面是一輛桃紅色的福特車,後面是一輛丁香花色的福特車。他圍著賓士車轉了一圈,然後在後輪的地方蹲了下來,仔細看著那個7up罐頭。罐頭的開口處許多螞蟻在那裡爬進爬出。就是現在這個場景嗎?就是這幅圖畫嗎?他試著把罐頭從輪胎下拔出來,但沒有成功。他看了看汽車的裡面,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座椅好像是皮的。在副駕駛座椅的前面有一個褐色的包,包裡有一摞紙。車窗開著大約有兩指寬,車門關著。一輛普通的汽車,裡面放著普通的東西……他又一次在後輪前蹲了下來,看著鋁罐。他使勁拽著罐頭。
「你在那裡幹什麼?」他的身後站著兩個年輕的男人。他們不是警察。一個是商販,賓士車就停在他小店的門口。
卡爾做了一個不願意搭理的手勢,繼續埋頭觀察那隻飲料罐。他看著排列成行的螞蟻,看著大街,看著發亮的鋁罐。
「喂,你。」好鬥的聲音,一個相當好鬥的聲音。
「我只是對這隻罐頭感興趣。」卡爾說,他向兩人揮揮手,就像要趕走兩隻蒼蠅一樣。
「你拉過汽車的門。」
「是的,又怎麼樣?」
「是你的汽車嗎?」
「跟你有什麼關係?難道是你的汽車?」
「不,這不是我的汽車。但這是你的汽車嗎?」
「是,這是我的汽車!」卡爾不耐煩地說道。罐頭有點鬆動了。他把罐頭的一角往上彎了一點,這樣手容易捏住罐頭一些,然後用盡全力使勁搖晃著。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螞蟻爬到了他的手指上。
他身後的男人在竊竊私語。然後其中一個人說話了。「喂,你怎麼說話的?你怎麼跟我們說話的?」
卡爾在背後晃了一下手,讓他們快點走開。
「如果這是你的車子,你為什麼不把車往前開出幾釐米?」
卡爾微微感覺到背後有人碰了他一下,顯然是腳踢的。他想了一秒鐘,說:「好主意。」他站起身,故意讓對方看到自己從口袋裡拿出鑰匙串來,並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又圍著汽車轉了一圈,心裡暗暗希望這兩個搗亂的傢伙快點走開。
那兩個人真的走了,但走出幾米遠又站住了,帶著懷疑的眼神看著他。他站到車旁,做著好像要把汽車鑰匙插入門鎖的樣子,同時又好像在街的另一頭髮現了什麼特別有意思的事情。他的這一招挺管用。他從眼角的餘光裡看到那兩個人慢慢地走了。這時鑰匙滑到了鎖孔裡,隨著「吧嗒」一下聲響,車門開了。
第四十二章 毫無意義
艾麗西亞:我的車在外面。
德夫林:當然。
——希區柯克(導演)電影《美人計》
他花了好幾分鐘時間才使自己平靜下來。在駕駛員的位子上坐下之後,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右邊的後視鏡,擦得鋥亮,平行四邊形的外殼,四角是圓的,從鏡子裡可以看到後輪底下壓著的一隻被碾扁了的飲料罐。
太不可思議了。他把額頭靠在方向盤上,汽車喇叭聲又把他嚇了回來。他深呼吸了三四下,拿起了副駕駛位子上的公文包,又放下了。他再一次像癱倒了一樣。所有的肌肉好像一下子都離開了他的身體。他感覺不舒服,他感覺非常不舒服。他突然覺得不再那麼確定,是不是馬上想知道自己是誰,是不是還想知道自己是誰。就這樣過了幾分鐘。從汽車的擋風玻璃向前望去,是一條狹窄的街道,來往的行人車輛不多。那兩個男人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坐了下來,還在繼續觀察著他。他們旁邊有一個男孩,像拳擊手那樣向空中揮舞著拳頭,口中喊著:「奧茨!」
從屋後傳來弱弱的回聲。
公文包裡的內容很讓人失望。那摞紙張都是空白的,大概有二十張,白色的,沒有橫線格子。另外還有一張用舊了的塔吉特地圖、一個空的眼鏡盒。其他什麼東西都沒有。
卡爾下了車走到汽車後面,開啟了後備箱。裡面有一隻彩色的球和一把扳手。在車內的箱子裡,有兩隻玻璃藥瓶。座位底下有一副墨鏡、一支金屬外殼的圓珠筆、兩個可口可樂瓶蓋和一把很鈍的刮鬍刀片。另外車裡還有一本小記事本和一件黑色的卡迪根毛衣,口袋裡沒有東西。能找到的東西都在這裡了,第一眼看上去沒有一樣東西可以讓人瞭解到汽車主人的身份。第二眼同樣如此。那兩隻玻璃瓶裡裝著一種透明的液體,瓶上的說明已經看不大清楚,但大致可以猜出這是嗎啡針劑。記事本就像那摞紙一樣,裡面沒有任何內容。只有一個用圓珠筆畫的藍色的圓圈。圓珠筆的夾子上刻著一排字母:szewczuk。顯然是公司的名稱。
卡爾把圓珠筆拆開,用筆芯又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圈,然後把筆重新裝上。他攤開塔吉特的地圖,右上角完全不合理地順序地標出了廷迪爾瑪。他把眼鏡盒開啟了又關上。他摸了摸那隻彩色的球。這是一隻用不同顏色的皮革縫起來的球,給小孩玩的那種……藍色、紅色、黃色,還有一塊褪了色的橙色,有過特殊經歷的人也許會由此想到一段被切下的指尖的顏色。球裡面好像是木棉或者是其他什麼比較硬的泡沫材料。卡爾使勁擠壓著皮球,想能夠摸到裡面有什麼東西。他用牙齒把球咬開,撕成了碎塊。但裡面除了木棉還是木棉。最後他又一次拿起了公文包,隨後又依次把所有其他物件拿在手裡,翻來轉去,仔細觀察著。他再一次搜看了座位前的雜物箱,檢視了所有四個腳墊的下面。在副駕駛位子前面放腳的地方,他找到了一個很小的鉛筆頭和一張購物單子,上面自上而下寫著:水果、水、雞蛋、牛肉。他看著購物單,就像讀著一份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通告。他開始哭了起來。
接著他使勁地把木棉團扔出車窗,把所有其他找到的東西都塞在自己的口袋裡。他下了賓士車,鎖上了車門,然後返回到海倫的車子那邊。他先前留下的字條還在那裡,仍放在駕駛員的位子上沒人動過。不見海倫的身影。通向公社院子的門被一個木柵欄擋住了。卡爾使勁搖著木柵欄,一邊透過門縫向裡張望,一邊喊著海倫的名字。
一個手拿棍子的男人大聲叫喊著從卡爾身後的街上走過來。從遠處傳來更多的叫喊聲。
卡爾坐到海倫的本田車裡,取下了先前給海倫寫的字條,重新又寫了一張。他告訴海倫,雖然他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但看來他們要開兩輛車回塔吉特去了,因為他找到了自己的汽車,一輛黃色的賓士車,黑色的座椅。沿面前的那條街一直往下走,車子就停在那裡。他現在就去那裡等她,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他寫道,他現在很幸福,但同時又不幸福。他真誠地希望她,希望海倫沒有遇到什麼麻煩。接著他停了一下,先是把「真誠地」劃掉了,接著把最後那句話全部劃掉了,因為他覺得,這句話與其說是給海倫寫的,還不如說是為自己寫的。他又把寫好的語句全部讀了一遍。他寫的字很小,字型筆畫在拐角處常常轉一個圈,很難讓人讀懂。他從包裡拿出記事本,想再重新好好寫一遍。當他把記事本放在儀表板上,發現在側面透進來的陽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到記事本最上面一頁上有筆痕。
他用鉛筆頭小心地在紙上颳著,一個白色的書寫字母拼成的詞慢慢顯露出來:蔡特羅伊斯。
其他什麼都沒有。卡爾看著這行文字,把幾個字母又寫了一遍,看上去跟紙上的一模一樣。那是他的手跡。為什麼他記錄下了這個名字?他在失憶之前就在尋找蔡特羅伊斯嗎?原來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找的是一位朋友,或者至少是一位同事。無論如何應該是一個跟他的命運類似的人,一個被四個身穿白色大袍的白痴追趕著的人。但如果是朋友或者熟人的話,有什麼必要唯獨把他的名字寫在記事本上呢?為了去拜訪蔡特羅伊斯?為了給蔡特羅伊斯打電話?他想不出合適的理由來。而且他看著那些白色字母的時間越長,越覺得蔡特羅伊斯不是他的同事或朋友,至少不是他熟悉的人。很有可能是他完全不認識的。看來海倫的想法是對的。
在街邊的那家小咖啡館裡,卡爾眼睛一直盯著那輛黃色的賓士車。他喝了一杯冰水,等在那裡。他在那裡重新回顧著從在倉庫裡醒過來,然後逃跑至今的所有經過,並且不經意地用手在空中畫著很複雜的幾何圖形。這時,他發現坐在鄰桌的一個女人一直在含笑注視著他。是他剛才用手在那兒畫圖的動作引起了她的注意?或者是她認識他?他垂下了眼睛。當他再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還在那裡對著他笑。這會不會是海倫派來的公社裡的女人?不,從她很講究很雅緻的穿著來看不像是。而且,卡爾覺得她是從相反的方向來到這家咖啡館的。
在過去的這些天裡,他已經習慣了,對完全不認識的人也點頭致意。他給那女人回了一個微笑。她馬上站起身,來到卡爾的那張桌子。
「哈囉。」她的聲音很大,很清晰。
「哈囉。」他說。
「你看上去氣色不錯。」她說話的口氣,就好像他們好久沒有見過了那樣,而他心裡則犯著嘀咕,她認識他!儘管她顯然並不怎麼認識他,因為她在那個空位子上坐下來之前,看得出猶豫了一下子。
想馬上認識這個女人的願望是如此強烈。她有著一張單純的、沒有多少吸引力的臉,沒有什麼跡象表明,這個人會帶來什麼危險……或者會有危險?他有沒有估計錯誤?如果她是阿狄爾·巴斯爾的熟人的話,也許是他派她來的,提醒卡爾期限已到?但不可能,不是,這完全是胡亂猜想。她的臉看上去不像壞人。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她怎麼可能在這裡找到他?
他決定不說話,在心裡數到二十,然後把什麼都告訴她。如果讓她說話的話,或許也可以從中推斷出(或許她會直接告訴他)他自己是誰……還有,她是誰。也許她是我的太太!卡爾的頭腦裡突然閃過這個念頭。但是一個女人,她的丈夫失蹤好幾天了,她自己被人強暴了,她的兒子差點被人切去一個手指,這樣的一個女人跟她的丈夫打招呼肯定是另外一個樣子。不,卡爾心裡認定了,她只是一個跟他關係不錯的熟人,也有可能是他的情人。但是,作為一個暴力罪犯的情人,他覺得,這個女人看上去過於天真,過於小市民氣,也過於沒有吸引力。就看那大波浪的燙髮,已經夠乏味的。還有,她的眼神也有點不對勁。她的眼神跟他的一樣非常不安寧。當他數到二十,交談還是沒有展開。他琢磨著,這個女人是否跟他一樣失去了記憶。她微笑著,一會兒變得嚴肅起來,一會兒又露出了笑容,一會兒又嚴肅起來了。最後,她的臉紅了。
「不要什麼都讓我一個人來做。」她說。
或者她有心理疾病。
「我很高興見到你。」卡爾說著,儘量使自己顯得很平靜,但是他的雙腳在桌子底下還是不可控制地抽搐著。想要馬上逃離的衝動幾乎就和在倉庫閣樓裡醒過來時一樣強烈。是不是應該聽從他身體的反應?那個女人發現了他的不安,仰起頭,有點不自然地大笑起來。
「這附近有一家旅館。」她說。
他點了點頭。
她的臉又紅了。他想,她的精神一定有問題。她說的話完全沒有條理……不。不,肯定不是這個原因。也許是什麼很簡單很直接的原因,只是他想不出來。他決定結束這場遊戲,把自己的事情都告訴她。其他的一切也都為時過晚了。他在桌上探過身子,低聲地對她說:「我知道,這話聽上去有點奇怪,但我不認識你。」
聽了他的話,她臉上的表情一點都沒有變化。她沒有理解他的意思嗎?
「你結婚了嗎?」她問道。
「什麼?」
「我知道,」她說著,用兩隻手捋了捋頭髮,「我知道,這有點不那麼正常。旅館就在那兒。」
她站起來,沒有轉身就走了。卡爾費勁地用顫抖的手把兩枚硬幣扔在桌上,跟著她走去。服務員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第四十三章 警笛
人物形象,這多沒意思。如果允許我直言,聽上去也許有點過於冷酷,但我對人真的不感興趣。
——盧曼(德國社會學家)
旅館的看門人連頭都沒抬一下,就把七號房間的鑰匙放在了櫃檯上。
從一個破舊的樓梯上去,是一道破舊的走廊,然後進了一個破舊的房間。女人很快拉開了襯衣。這樣的場景卡爾還從來沒有經歷過。一個赤裸的乳房……又一個赤裸的乳房……至少他回憶不起來曾經見過這樣的場面。
對此他毫無招架之力。
「跟我說阿拉伯語。」當他們並排躺到床上時,女人對他說。
「為什麼?」
「跟我說,你這個野蠻的男人!」
「什麼?」
「說阿拉伯語!」
「說什麼呀?」
「隨便!」
「我想不起來說什麼。」卡爾輕聲用阿拉伯語說了一句。
她點了點頭,閉上眼睛,把他拉到自己懷裡。她的臉上露出一副心醉神迷的表情。「快點繼續。」她呻吟著。卡爾發現,她根本不懂阿拉伯語。他叫她愚笨的母牛、醜陋的老太婆、腦子出了毛病的燙髮女孩兒。就在房間有節奏地上下顫動著的時候,他看到了那件他扔在床邊的黃色運動上衣。他不由得想到口袋裡的東西,特別是那張城市地圖。不知道什麼原因,他無法投入。他閉緊眼睛,試著去想象自己懷裡的是海倫。他把頭放到女人的腋窩裡,馬上意識到:這不是頭一回。他有妻子和孩子,他跟他的妻子做過愛。他忘記了呼吸,他大口地喘著氣。她的動作總算停了下來。
當那個女人去淋浴的時候,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浴室門「砰」的一聲,女人回到了房間。他聽到,女人在擦乾身體。他聽到,她在穿上衣服。做這些事的時候,她一直在低聲自言自語地說話。她說,他是一個毫不留情的獵人、一個厲害的性交高手,是一頭牲口。此類的話她在床上的時候就說個不停(她也許只是在重複這些話,為的是不要在自己面前顯得變化無常,她一副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告別的時候她再一次走到他的身邊,把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然後放到自己的嘴唇上,說:「如果我們偶然再次相遇的話,你知道,我們不認識。」
她看著他,直到他點了點頭。然後她走了。他繼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在房間的四個角上可以看到脫落的石膏花飾。房屋正面窗的上方有好幾個水漬連環組成的圓圈,他不知道那些書法般的輪廓都代表著什麼意思,就像他同樣搞不懂大部分其他的事物和麵孔一樣。他思考著二者之間的相似性是否具有某種神秘的含義。他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鄰屋傳來什麼聲音,好像是兩個人交歡時發出的呻吟。卡爾不想聽到這樣的聲音,便把頭埋在枕頭裡。兩個人的呻吟聲越來越響,或者確切地說只是女人在大聲呻吟。男人只是他想象出來的。或者也有可能是兩個女人在那裡盡情享受。或者是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或者是女人獨自一人。可能性之多讓他感到不安。
他想到,他在的這個房間幾分鐘前曾經發出過同樣的響聲。突然他覺得,好像不僅是同樣的響聲,而且就是剛才的聲音,那個發瘋的女人大聲的呻吟現在好似延遲的回聲一般透過屋子的牆壁傳到了他的耳朵裡。就像剛才有人在鄰屋把他們的聲音用錄音機錄了下來一樣,現在回放的是他自己的本不存在的激情。他在床上坐了起來,把一隻耳朵貼在牆上。好幾分鐘時間,呻吟的節奏在不斷地加快,突然出現了一個高八度,就像駛過的警車發出的警笛聲一樣,而另一個聲音低沉、短促,夾雜在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中。接著,一切歸於平靜。
卡爾鬆了口氣,總算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而且可以肯定那不是他的聲音。在和那個女人做那件事的整個過程中,他只是在開始的時候輕聲說過幾句阿拉伯語,後來一直努力不發出一點聲音。從好幾個角度講他都覺得很尷尬。其一他不認識這個女人,至少他自己相當確信不認識她。其二,他在她面前隱瞞了一些什麼,雖然他說不清楚具體是什麼。其三,他雖然能夠回憶起,在做愛的時候是應該發出聲音的,但卻不記得,他自己應該發出什麼樣的響聲。所以他擔心,在那些可怕的不熟悉的響聲裡面聽到自己的聲音。
他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他覺得真的聽到了警車開過的聲音。他對自己說,這可能是來抓他的……他又陷入了夢鄉。他突然覺得後腦勺上有什麼在啄著他,很疼。他眯縫著眼睛看了一下,視網膜上好像有一個月牙狀的光斑。月牙閃爍著啄著從左邊滑入了夜空。夢裡他看到自己喝著綠茶,看到自己坐在一張綠色的桌子旁邊,注視著一幢綠色的房子,房頂上飄著一面綠色的旗幟。一輛吉普車開了過去,他又想起了那隻飲料罐……猛地,他從床上跳了下來。
他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了那兩個注射液瓶子,拿出了記事本、城市地圖和其他的東西。他在床上攤開了地圖,用食指搜尋著他現在所在的地方,不禁嚇了一大跳。地圖上有一個藍色的圓圈標出了他所在的旅館。但是那個圓圈好像不是那麼準確……也有可能是公社的所在地,而不是旅館。或者是這條街上的另一棟房子。不,指的一定是公社!他的心快要跳出來了,但僅僅是一秒鐘時間。接著他在隔了幾條街區的地方發現了第二個圓圈。然後他看到,整張地圖上,很多街道和房子都做了記號,畫了圓圈。「誰做的這事?」他自言自語道,「是郵遞員嗎?」
大部分記號在廷迪爾瑪。卡爾數了數,總共有將近三十個藍色的圓圈。但所有棘手的地方,也就是說,所有那些跟他過去幾天遇到的事情有著一定關聯的地方(喜來登大酒店、阿狄爾·巴斯爾的別墅、考克羅夫特博士的診所,等等)都沒有標出。他碰到裡薩的酒吧沒有標出。那兩個男人綁架他的車間沒有標出。上面也沒有海倫的平頂別墅。他拿起圓珠筆,在沙漠的荒蕪區畫了一個藍色的圓圈,大致就在倉庫所在的那個地方。這是另外的一種藍色。他走到窗前,又一次把圓珠筆拆開,拿起筆芯對著光亮仔細看著。鉻銀材料,直徑大約五至六毫米。前面是一個小小的裝著彈簧的部件,後面是一個藍色的塑膠塞子,沒有辦法拔下來。這裡也有一行被颳去的製造商名字:szewezuk。他再一次仔細看了看圓珠筆的各個部件。兩段外殼、一塊鋸齒形的塑膠、一個機械壓力部件、筆芯、環圈和彈簧。他用兩根手指壓住彈簧,彈簧一下子飛了出去,打在窗戶玻璃上。
隔著窗戶往下望去,卡爾看到一隊男人正在街上奔跑。一個掉隊的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卡爾把筆芯的一端含在嘴裡,看著那些人。從遠處傳來一聲叫喊。突然他自己也大叫了一聲……窗戶玻璃上留下了一串細小的血滴。
他用牙齒把藍色的塑膠塞子強行拔出來時,劃傷了嘴唇。筆芯「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疼得踮起一隻腳跳著。然後他撿起筆芯,放在眼前,想看清空著的那一頭裡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他把筆孔轉了一下,又搖了搖。兩隻長條狀的金屬殼體掉在了他的手上。兩隻殼體外形完全一樣,四角都是圓的。它們都是圓柱形的,都是暗銀色的,一看就能發現跟圓珠筆的其他部件不一樣。卡爾一秒鐘都沒有懷疑他找到的是什麼東西。每個圓柱體的中間有一道不易發現的焊縫。他在浴室裡把嘴唇上的血跡洗淨,然後套上衣服,跑了出去。
第四十四章 追捕奧茨
沒有一個進步的思想起始於大眾,否則的話就不是進步的思想了。
——托洛茨基
他在街上看到的第一個人,是一個肩上扛著一把鐮刀的年輕男人,其他人都跟在他的後面。人越來越多。卡爾試著折入通往公社的那條街,但很快街上變得水洩不通。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的面前突然聚集起好幾組人群,一會兒又散開了。年輕男人封鎖了街道,他們在那裡跑來跑去,又手挽著手站到了一起。剛開始的時候還看不出有什麼具體的指向,但遠處傳來的叫喊聲使人群很快朝一個方向湧動。卡爾看到了人們手中的鋤頭、鐵鍬和斧頭。人群中大多數是他這個年紀的年輕男人,但也有一些上了年紀的夾雜其中。一些手裡拿著弓和箭的小孩兒在邊上跟著奔跑,時不時被擠到了沿街房子的外牆上。整條街上沒有一個女人。卡爾站住了,試著往人流的反方向走出幾步,但一再被人碰撞、辱罵和推搡。他緊緊地抓著口袋裡放著圓珠筆的運動上衣。他設法擠到邊上,以便繞到小一點的巷子裡去。但從所有小巷子裡同樣湧出無數的人群,迎面向他走來。
這時,他站著的地方上面有一扇窗戶開了,一個沒有牙齒的老婦人對著那些男人破口大罵。他們馬上都擠到她的窗戶下,向她吐著唾沫,跳起來想夠著窗戶,對著她伸出拳頭和棍子,直到老婦人把窗戶重又關上。
主街上的人群和其他岔路上湧來的人群會集在一起,然後一齊向商貿集市行進。到了那裡卻馬上失去了方向。似乎已經抵達了運動的中心,但中心區卻空無一人。人們圍著商貿中心跑啊跳啊,現場一片混亂。剛才在路上形成的隊形一下子不見了。特別奇怪的是,人群中缺少了一點興奮。這使卡爾想起了前一天晚上他跟海倫在一起看的那部電視片。那是一部動物片。一簇泛著銀光的魚群,在水池裡湧動著,就在這時,越來越清晰地可以聽到鯊魚的到來。卡爾周圍的面孔都毫無表情地在等待著什麼。
夾雜在人群中,卡爾問自己,那些小孩兒和年輕人都到哪裡去了?他發現他們都站在商貿集市周圍的房頂上,手裡拿著弓箭。他自己試著不再去做任何違背這場運動的舉動。千萬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
可以感覺到人群中的焦躁。突然間好像在什麼地方出現了堵塞,然後人群開始後退。短暫的停頓。然後是一聲尖叫,人群立刻從中心區四散而去,就像波浪一樣衝向房屋、圍牆和周圍的大街小巷。卡爾找到了商貿集市最高一棟樓的樓梯,跑了上去,立刻被擁擠的人群擠在那裡。
從高處望去,商貿集市的中心地帶現在幾乎空無一人。幾根棍棒和一隻孤零零的涼鞋留在了那裡,旁邊站著一個瘦弱的男孩,一條腿扭曲著,睜大著眼睛,世界上最孤獨的人。他用手肘撐在地上爬行著,腦袋驚慌地轉來轉去——直到他的目光在旁邊的一條大街上停留了下來。人群中爆發出一陣躁動。房屋中間出現了一樣什麼東西在向外張望著,口鼻很大,毛色黑黑的,髭鬚在顫抖著。
「奧茨!奧茨!奧茨!奧茨!」
那頭巨獸往前移動了幾釐米。濃密的皮毛,下垂的下頜,嘴裡露出兩顆大牙,像螺栓那樣粗的小腿在那裡晃動著。卡爾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動物。三角形的腦袋讓人想起鼬獾,可是鼬獾有五噸貨車那麼大。人群中不時響起幾聲叫喊。那頭動物睜著血紅的圓眼睛往卡爾的方向搖搖晃晃地走來。有半秒鐘的時間,那頭動物似乎就是衝著他來的。但它突然在人群的咆哮中橫穿過商貿集市跑進遠處的一條橫街中去了。手裡拿著斧頭的男人立刻尾隨而去。過了不一會兒,動物又從另一條街道跑了出來,又一次橫穿過商貿集市,飛快地在那裡打著轉,周圍的人群越來越多。驚慌變成了對行動的渴求,對行動的渴求變成了大膽的舉動和嗜血的慾望。後面又跌跌撞撞擠上來幾個年紀大的人、走路慢的人、一個揮舞著柺杖的孩子和幾個充滿激情但沒帶武器的男人。動物每次出人意料地突轉方向,人群中就爆發出一陣尖叫聲。當動物往後退的時候,有幾個人跌倒了。
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面擋在動物的路上,被動物的利齒一下子甩到了一邊。其他人用棍棒打著怪物脅腹的傷口,歡呼著跳躍著往後退去,同時一陣箭雨直向動物射去。只兩個回合,奧茨的皮毛上就插滿了箭刺。那些弓箭手們不再等到目標在他們面前路過,遠在射程外他們就在那裡一個勁地放箭。箭頭當啷噹啷地掉在地上,撞到對面房屋的牆上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或者射進了冒失的進攻者的後背。在攻擊的間隙,那些被踩在地上的人趕緊爬出包圍圈。沒有人關注他們。
在卡爾站著的樓梯不遠處,奧茨最終被捕獲了。一波又一波的進攻浪潮衝向幾乎已經了無生息的動物,連最小的孩子和最虛弱的人也加入了進攻的行列。動物巨大的軀體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倒向一邊,前腿伸向天空,就像煙囪一樣。後腿已經被扯斷,被撕開的脅腹凹陷了下去,可以看到插在上面的木條和鐵桿。人群無視這一切,還在那裡繼續痛打著。動物的屁股被點著了,立刻燒了起來。
卡爾像失去知覺那樣還站在樓梯上,手裡緊緊攥著他的運動上衣。他周圍的男人站著不動,好幾分鐘裡他可以看到,奧茨殘餘的身體在人群中開始走動。就像一個偌大的分子,遭受著無數小小的看不見的粒子的攻擊。燒著的軀體慢慢爬過廣場。人們還在不斷地用腳踢它,用棍棒痛毆它。一個半大不小的男孩騎到了它的背上,他的襯衣馬上著了火。開始時怪獸好像還是毫無目的地在那裡走來走去,隨著周圍的叫喊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也越來越刺耳,它似乎找到了目標。男人們用棒擊和腳踢把火球趕進了一條橫街,直往一扇木門而去。
卡爾的視線被擋住了,看不到後面發生的事。但他覺得在煙霧中似乎可以看到唯一的一個歐洲人,做著可笑的功夫動作迎接著向他滾去的火球。當然毫無用處。奧茨被擠壓在門上,大門很快就被撞開了。公社內院的木材垛和垃圾堆被點著了。兩個女人急忙在花園裡找來一根很奇怪的綠色水管滅火。另一個穿著牛仔褲和印花布t恤衫的女人拖著大包小包的衣物、地毯和沉重的箱子,裝上了一輛很大的越野車。哪兒都沒有海倫的蹤影。大火很快蔓延到了主樓。越野車發動了,公社成員企圖逃脫這恐怖的地方,但卻在瓦礫碎片中被卡住了。人群中又響起一片歡樂的叫喊聲。當風向變化,大火開始殃及鄰里的房子,歡呼聲才停息下來。整整兩個街區被完全燒燬了。
這時,卡爾站著的樓梯上已經沒有了其他人,所有人都擁到大火那裡去了。他雙腿發抖地慢慢從樓梯上走了下來,繞過人群,走到旁邊一條小街的入口。當他看到公社前面還停著的不多幾輛汽車裡已經沒有了那輛藍色的本田車時,這才鬆了口氣。
但是他剛剛放鬆了一點的心情陡然又緊張了起來,因為他發現,那件運動上衣不見了。那件衣服的袖子還纏在手上,但是衣身卻不見了。他先是跑回到樓梯那裡,接著又穿過整個商貿集市。一個小個子男孩,手上拿著兩根棍子,肘窩裡夾著什麼閃亮的黃色的東西。在水井前卡爾抓住了他。男孩看上去還不到十歲,大聲叫喊著,抓扯著,用牙齒撕咬著,拼命地緊緊攥著他的戰利品。他用拳頭使勁揍著卡爾的肚子,企圖掙脫。卡爾把他甩到旁邊房子的牆上,一把舉起運動衣,在口袋裡搜找著圓珠筆,但圓珠筆沒有了。右邊的口袋裡沒有,左邊的口袋裡也沒有。男孩趴在地上想逃走。卡爾一腳把他踢倒在地上。一隻腳踩在男孩的脖子上,卡爾開始搜查衣服裡面的口袋,接著又檢視了旁邊的口袋。「他偷了我的東西!這個臭小子偷了我的東西!」卡爾一邊大聲叫喊著,一邊繼續踩著那個蜷縮成一團的男孩。突然他的手指摸到了右邊口袋裡的圓珠筆,這個口袋他之前已經搜查過三遍了。就在這時,他的肩膀被重重砸了一下。卡爾踉蹌了一下,把憤怒的人群推到一邊,雙手把那件裝有圓珠筆的上衣緊緊壓在胸前,跌跌撞撞地逃了出來。
他聽到身後一片責罵聲和叫喊聲。那些叫喊聲裡夾雜著一個聲音,與其他人完全不同的聲音。帶著疑問的刺耳的聲音。卡爾回頭一瞧,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他不是很確定,追蹤他的人看上去也不是那麼確定。就在這種不確定中,他們都認出了對方。這是那四個穿白色長袍的男人中的一個,那天卡爾在倉庫的閣樓上醒過來時見到過他。這個男人長著一張大眾臉,現在又穿上了一件白色的長袍。他使勁用雙臂左推右搡,想在這群烏合之眾裡擠出一條路來。看上去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個胖子正擠過人群往這邊來。再後邊是那個男孩。
第四十五章 月亮和星星
他端坐在高遠的天空中俯瞰著我們
滿懷同情地指引著人類正確的道路
他在蒼穹上寫下了星空閃爍的文字
告訴我們人世間的幸福和悲慘征途
但是人類啊纏繞著世事悲嘆著生死
卻不去關注星空的文字,熟視無睹
——比埃爾·德龍沙(法國十六世紀詩人)
卡爾首先想到的,是折入停放賓士車的那條路上去。但是就算他能到達停車位子,開啟車門,發動馬達,在這條擁擠不堪的大街上他也無法前進一步。他毫無思緒地奔跑著。當他的右邊出現了一條通往沙漠的小巷,他馬上跑了進去。
幸運的是,追蹤他的人顯然不是很好的賽跑運動員。過了第二個或是第三個沙丘他似乎就把他們甩掉了。
卡爾奔跑著,發燙的沙粒擠入涼鞋,灼烤著他的腳趾。他想起了上一次的逃跑,不禁心慌意亂起來。是不是應該繼續往前跑?是不是要繞遠路重新回到汽車那裡去?還是再把自己埋在沙裡?
不,他絕不要再回到綠洲去。那裡的形勢過於混亂。也許以後還有機會再去。太陽距地平線只有兩個手掌的距離,不久天就要黑了,到那時候他在沙漠裡就安全了。到塔吉特還有大約二十或三十公里。他覺得自己可以跑完這段路程。
他氣喘吁吁地站住了,感到身體一側針刺般疼痛。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周圍一片寧靜。天上亮起了第一顆星星,他想到了海倫。他希望,不,他確信,海倫在形勢惡化前就已經離開了公社。她有可能看到了自己留下的紙條,知道他找到了自己的汽車。海倫一定夠聰明也夠實際,在這種情況下會想到如何讓自己逃生,也能想到他也會這樣做。踩著沙子每走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卡爾腦子裡開始出現一幅幅夢幻般的影像。他突然看到了自己幸福的未來。他的妻子是一個非常漂亮的美國金髮女人,他有兩個或三個長相朦朧的孩子和一份很有意思的職業。鄰居和同事都很敬重他,他是集體中的重要一員。有一次一位鄰居被毒蛇咬了,他把那人的手臂綁了起來,在傷口處吸吮出毒汁,救了他的命。這時四個身穿白色長袍的男人從一架直升機上跳了下來,槍殺了他,又強姦了海倫。
像他這樣的腦子怎麼會做出這樣的白日夢幻?但是他沒有繼續去想這個問題。長途跋涉已經讓他精疲力竭,腦子裡重複出現的總是那些絕望的念頭。
自從考克羅夫特博士第一次——雖然只是帶著嘲弄的口吻——暗示,海倫有可能假裝是他的妻子或情人,卡爾就一直抱著希望,有朝一日他們能夠直言相告,一切都會在一場快樂的喜劇中真相大白。在情節最為糾結的地方,會響起威爾第的詠歎調和開啟香檳酒瓶蓋時的砰砰聲。海倫會向他坦陳她之所以玩那套捉迷藏遊戲的真實原因。他的回憶就像躲藏在客廳厚重的窗簾後面的不速之客一樣。
他差點被一具屍體或者是什麼從沙地裡冒出來的東西絆了一跤。一隻穿著黑色襪子沒有穿鞋的腳,一條淺灰色的長褲。卡爾吃驚地退了一步,然後看了看大路那邊,幾個小時之前他在大路上看到過淺灰色的東西。他又看了看另外一邊,果然不假,在地平線的地方可以看到倉庫的山牆。
他屏住氣把整個屍體從沙地裡挖了出來,又踢了兩腳把屍體翻轉了過來。看不大出這個男人的年齡,他的眼睛還睜開著,但完全被沙粒矇住了。死亡原因無疑是脖子被一根很細的電線割斷了,現在脖子上還能清楚地看到血結成的痂。電線的兩頭繞在兩段折斷的鉛筆上。開始發青的臉上,那撮小鬍子就像是凋謝的花朵上停著的一隻落滿灰塵的蝴蝶。
這一定是蔡特羅伊斯!那四個男人一定抓住他了,就在卡爾用梯子從閣樓爬下來的時候。但摩托車到哪裡去了呢?
卡爾在沙丘裡繞了一小圈,四處巡視著。接著繞了一個大一點的圈子,又一個再大一點的圈子。沒有找到摩托車。只有兩條平行的汽車輪胎印,往倉庫的方向而去。他在屍體邊上蹲了下來。「也許這是我的朋友,」他想,「但也許是我的敵人。」他拿起一小把沙子,慢慢撒落到死者的嘴裡。
接著他搜查了淺灰色西裝的口袋,但顯然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沒有鑰匙,沒有錢包,沒有任何個人的東西。只是在右邊的褲袋裡有一塊用錫紙包著的吃過的口香糖和幾塊發紅的小紙片。紙片上有用打字機列印的文字。卡爾試著在手掌上把那些紙片拼起來,但沒有成功。他把紙片塞到自己的口袋裡。他又一次仔細地搜查了褲袋,又找到了幾塊撕碎的東西,同樣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他繼續蹲坐在死屍邊上,不時地望著地平線的地方,像孩子似的搖晃著膝蓋。接著他摸了摸自己口袋裡的圓珠筆,把圓珠筆拿了出來,旋開,用牙齒把藍色的塑膠塞子從筆芯裡拔了出來。他把那兩個金屬殼體在手上滑來滑去。他覺得好像可以在焊縫處把殼體擰開。但是沒有工具肯定不行。用四個手指沒有辦法抓住細小的圓柱體。就在他還在那裡琢磨著試驗著的時候,他相信在眼角處看到了沙漠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他看到一個沙丘的邊緣染上了橙色,太陽在沙丘後慢慢消失。但周圍仍是一片寧靜。他小心地站起身來,轉了三百六十度,又一次看到了一個影子。這時橙色的光圈邊上有一處被切斷了,在沙丘頂上一動不動地站著一隻貂狸大小的動物。
「這樣啊。」卡爾輕輕說了一聲,徑直朝那動物走去。動物小心地往邊上跨了一步。卡爾覺得它的頭上好像有割破的地方。他慢慢地往前走了幾步,跪在地上,伸出一隻手,嘴裡發出輕輕的咂咂聲,他以為這樣可以獲得動物的信任。歪斜著腦袋和身子,奧茨慢慢向他走來。它有兩隻尖尖的門牙,凸出在下唇外。但這隻動物很小,看上去不會很危險。走近了可以看到它腦袋上的東西原來是一張剪成鋸齒狀的紙。太陽的最後一束光線正透過這張紙照了過來。卡爾認識紙上面的文字。他小心地用手摸了摸動物的肚子,把它抱了起來。動物還是一動不動,只是微微地發出一陣尖細的叫聲,嗅著。「咔嗚,」卡爾說了一聲,「咔嗚。」
動物頭上的那張紙條是用皮筋綁著的,卡爾把紙條轉到自己眼前,看到上面寫著:「一個人可以出生,但為了出生他必須先死,而為了死他必須先醒過來……」他還沒來得及讀下去,就大叫了一聲把動物扔到了地上。它咬了他一口,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兩行清晰的牙印。血從傷口滲了出來,馬上流到了手肘的部位,滴到了沙地上。那頭動物不緊不慢地走了,在下一個沙丘頂上往四處看了一下,消失在黃昏的沙漠中。
傷口痛得很厲害,好像立刻就發炎了一樣。卡爾蹲在沙子裡,用右手撐在地上。他發現,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握起拳頭了。他把金屬殼體給弄丟了。他看到下面到處一片灰暗,沙子和礫石,還有暗紅的血滴,其他什麼也沒有。他用手掌在四周到處摸了一遍,但又害怕會把殼體更深地埋到沙裡。他不敢挪動一步。他向左再向右扭動著上身,一開始還小心翼翼地,接著越來越絕望地把周圍夠得著的沙子用十個手指過濾著。他感覺到手上悸動著的傷口。天色越來越暗,他幾乎看不清自己的前臂了。太陽早已下山,一輪細細的彎月很快升上了夜空。卡爾長時間蹲坐在自己的腳印上。最後,他用那隻健康的手撐在涼鞋上,水平地向一側探出身子,用腳圍著剛才坐著的地方畫了一個圈,大概一個身高的半徑。然後他站起身來,仔細地把手、腳和衣服抖落乾淨,邁了一大步跨出圈子,走到幾米遠的地方,躺下睡覺了。
第四十六章 鹽工區的電氣化
你帶著蒼白的倦容
攀登高空,俯瞰大地
你遊走於星辰之間
孤獨寂寞,沒有朋友
你猶如憂傷的眼睛
虧盈交替,不斷變化
然無一物似你久遠永恆?
——雪萊(英國浪漫主義詩人)
有誰知道,獨自一人在沙漠中度過漫漫長夜是怎樣的一種滋味?住在住宅小區自家的房子裡,習慣了在自己溫暖的床上睡覺的人對此是難以想象的。更難想象的是,對於一個許多天來不知道自己是誰、自己的以往就像一張白紙一樣的人來說,這種形而上的黑色和昏暗會給他的精神帶來什麼樣的折磨。
提到「文明」的反義詞,大家通常都會想到「野蠻」,但實際上真正合適的詞語應當是「孤獨」。白天這裡已經是一片寂靜,到了夜裡,萬籟俱寂,更增添了幾分抑鬱和沉重。仰面躺在沙地上,卡爾把雖然結了血痂但仍然疼痛不止的手放在胸脯上,望著夜空,看到了此生從未見過的茫茫星海。
他看到遠處無數個太陽在閃爍,其實不過是宇宙中的塵埃。他想到,其實自己身下也只是這樣的一片塵埃,只是由於這些沙粒和瓦礫,由於一個微小的物質團,才得以與另一頭那個永恆的失重的虛無世界分開……他想到令人震驚的大小比例,心裡充滿了恐懼。他害怕,有人會繼續追蹤他(或者天亮後會來追他);他害怕,在重新找到金屬殼體之前就必須繼續逃竄;他害怕,晚間的一場沙塵暴會把一切掩埋……而對於上空千萬個星體來說,這一切都是如此無關緊要。
有衛星穿過夜空。一個稍大的亮點,也許是一架飛機。離地萬米的高空中,一架波音飛機裡八十位沉睡中的乘客。想到這些,被人遺棄甚而受到侮辱的感覺更加強烈。夜冷了。卡爾把自己埋在沙裡,漫漫長夜中,他把自己在沙裡越埋越深。他做了許多令人不安的夢,只是夢的內容他之後再也想不起來。
天亮了,這才發現昨晚在沙地上畫的圓其實是兩個有點橢圓的圈,圍繞著一個被踩得亂糟糟的中心點。卡爾在圈的外圍找了一遍,沒有找到金屬殼體。他察看了一下涼鞋,想確認東西沒有卡在鞋底的凹縫裡。最後,他又把圓圈邊上的沙粒仔細地篩了一遍。他把沙子從一隻手上散落到另一隻手上,一遍,兩遍,三遍,然後一揚手讓沙子隨風飄到自己身後。幾個小時過去了,他一直坐在那裡勞作著,把膝蓋前的沙層篩洗了一遍。然後往前移動了幾步,繼續這樣過著篩子。太陽越升越高。卡爾滿身是汗,又熱又渴地坐在沙凹裡,心情愈來愈絕望。到了中午的時候,他已經完成了半個圓圈,但還是什麼也沒找到。因為擔心在某個不專心的瞬間不小心把金屬殼體隨風扔到了身後,他開始把沙子在手裡過上四遍五遍,然後才扔到身後的小沙堆上。越是仔細,他越是擔心,開始的時候是否過於粗心大意,所以他把篩過五遍的沙子另外堆在一起,以便過後把不那麼仔細篩過的沙子再重新檢查一遍。
太陽已過晌午。在沙粒中間突然有銀色的金屬物體閃光。卡爾滿頭大汗絕望地計算著,用了大半天時間才找到第一個殼體,不知找到第二個殼體還需要多少個小時。但是篩了三四把沙子後,第二個殼體出現了,就像一個偷了東西的小孩兒,當他的小同夥被抓住之後,他也無意繼續逃跑一樣。
卡爾把兩個殼體重又放回到筆芯裡,並用藍色塞子堵上。他思考著,是不是還有其他更安全的地方可以把殼體藏起來。放在錢包裡?放在運動服的口袋裡?或者最好立刻把殼體吞到肚子裡去?他從衣服旁邊的口袋裡拿出鑰匙串、記事本和嗎啡注射液瓶子,放在他百慕大褲子的口袋裡,然後把圓珠筆單獨夾在運動衣裡面的口袋上。當他還在認真地忙著這一切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個發出呼呼聲的人影正穿過沙漠朝他這邊奔來。一件邋遢的白色長袍,這是一個年紀很大的男人。
他直接從倉庫的方向跑來,離開很遠的地方就能聽到他在那裡吼叫著什麼。這次他手裡沒有拿著三叉戟,但卡爾一眼就認出了他。當他還在考慮對方奔跑的速度有多快,是否會對他產生威脅時,他就發現,顯然對方並沒有認出他來。老漢的聲音很大,但模糊不清。他登上了一個沙丘,把卡爾稱作是看不見的國王衛隊,表示見到卡爾他感到無比地高興。他大聲地咳嗽著喘息著,言語間希望不久就能讓兩個兒子的屍體重新回到父親的懷抱。
他快要走到卡爾身邊的時候,突然一下摔倒在地。「我金子般的男孩兒!」他大聲叫著,一下子撲到了沙裡的屍體身上。他花了快十分鐘的時間才發現自己弄錯了。不,他的兒子從沒有穿過淺灰色的西裝。他們從來都只穿長袍。但摩托車到哪裡去了呢?
這個問題,卡爾也無法給他答案。老漢滔滔不絕地講了近一個小時的話,接著在屍體旁邊平靜地睡著了。他講的內容可以總結為三點:一是老漢顯然失去了兩個兒子,一個被打死了,另一個失蹤了;二是他希望在尋找兒子屍體的過程中能夠得到極為神秘的警察大隊的幫助;第三點同樣不可忘記,他在找他的摩托車。
卡爾把運動衣綁在頭上抵擋著熱浪,往西邊的方向走去。他從醒來之後就感到口渴,現在看到了地平線上出現的棚戶區影子,更覺得口渴到了無以忍受的程度。他渾身無力,跌跌撞撞地穿過第一排白鐵皮搭成的棚屋,跑進一家骯髒的小店,買了一升瓶裝水,站著一口氣喝完了。接著他又喝了第二瓶。第三瓶喝到一半,他繞著棚屋走了一圈,對著後牆解了手,並大聲問小店店主,這裡哪兒可以找到電話。在兩個街區外的一個用木板隔開的房間,好像是一家咖啡館,那裡還真的有一部黑色膠木電話機。
卡爾讓電話員接喜來登大酒店。電話另一頭馬上響起了海倫的聲音。海倫!她沒有受傷,她很好。她還沒來得及給卡爾解釋她是如何及時逃過那一場劫難,他就對著話筒大喊,他找到筆芯了……是的,筆芯,就在他的口袋裡,圓珠筆裡兩個很小的金屬殼體,他重複了一句,在圓珠筆裡找到的……沒錯,他肯定,就是筆芯,她必須馬上來接他。往東走,鹽工區的盡頭。他又重複了一遍,在鹽工區的盡頭。中間那條街,穿過棚屋區,最後的那家發著臭味的咖啡館……他在那裡等她。就在最寬的那條街邊上。在最東邊。一戶有電話的木板房。他聽到了自己的欣喜和海倫的激動,聽到了命令,讓他在原地等著不要離開半步,她馬上就到。他放下電話聽筒的時候,看到店主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盤煮過了頭的湯。店主把盤子高高階起,就像是託著一盤上等的美味佳餚。這盤湯不收錢。
卡爾拿著湯在街上的一張用水果箱子臨時搭起的桌子旁坐了下來。他把上衣放在前面,閉上了眼睛。自經歷了倉庫裡發生的事情至今,他第一次感覺不錯,感覺自己是安全的,儘管他知道,接下來他要面臨的事情也許才是最困難的:他要把金屬殼體交給阿狄爾·巴斯爾,然後要跟他談判釋放他的家人,還要弄清自己的身份。
他吃了點東西,喝完了湯。接著撣了撣衣服,把口袋裡的沙子倒乾淨,重又檢查了一遍上衣裡面的口袋。他在桌子底下用飲用水洗了洗手。餘下的水倒在了受盡折磨的腳上。他沿著大街望去。沙土顏色的小孩在沙土顏色的棚舍之間踢著沙土顏色的足球……塵垢汙穢和衣衫襤褸的身影。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讓一個人地生疏的金髮白種女人開著汽車到這個地方來有多麼危險。但另一方面,海倫已經不止一次地證明了她的勇敢無畏,而且現在反正也沒有辦法改變了。他看到一條狗,正嗅著自己的尾巴在那兒打轉。足球「咚」的一聲掉到了一戶人家白鐵皮的房頂上。接著有一群孩子走過,他們手裡拿著破舊的木板和破舊的書本。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一本詩集中的插畫一樣,感嘆往昔的詩行配以深褐色的水彩圖畫:金色的太陽,金色的男孩。一個男孩跳到另一個男孩的背上,用柺杖指著方向。女孩們在那裡吃吃地笑著。不管是在世界上哪個地方,不管是在什麼年代,似乎都是這樣。一個獨腿的小孩哭著跟在別的孩子後面,他沒有柺杖,只好用一條腿在那裡往前蹦著。
詩集合上了,一個男孩跳到卡爾身邊,大聲喊叫著問他要錢。店主走了出來,揮舞抹布抽打著這些搗亂的小孩。他說這幫孩子是打擾他客人的髒鬼,是渣滓,是該死的鹽工區孵化出來的一群該死的小渾蛋。孩子們一鬨而散,並不忘在那裡做著怪臉。店主抓起一把小石子向他們扔去。
卡爾看著店主,問道:「你說什麼?」
「什麼意思?」
「你剛才對他們說什麼了?」
「讓他們滾開。」
「不,你說該死的……該死的鹽工區?」
店主聳了聳肩,又抓起一把石頭扔了過去,眉宇間一副兇相。
卡爾又追問了一句:「但我們這裡不就是鹽工區嗎?」
「先生!」店主生氣地叫了起來,手指越過他引以為豪的家鄉的棚屋指向遠處。他還沒來得及繼續表示他感情受到的傷害,卡爾已經一躍而起,跑到電話那裡去了。他又一次讓電話員接通喜來登大酒店。店主滿懷狐疑地跟著他,走到他面前,舉起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打了個響。電話接線員的聲音:「我馬上幫您接。」
這裡是荒蕪區。他在荒蕪區。
「快接電話!」卡爾說,「快接!」
20世紀50年代的時候,推土機第一次在塔吉特周圍一大片貧民窟的土坯房和白鐵皮棚屋中間開啟了一條通道,在城市北邊的末端劃出了一塊地方,和鹽工區隔開。這一措施後來被叫作第一波清理浪潮。自那以後,鹽工區和荒蕪區的居民就像兩支結仇的足球隊一樣。雖然兩地之間還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雖然兩地人說的顯然還是同一種語言,雖然兩地人的生活環境都是同樣地骯髒。但就是因為中間隔了一個好幾公里寬的通道,兩地人都特別愛強調,即便都是生活在汙穢之中,那也是別樣的汙穢。荒蕪區的人之所以自負並擁有如此的優越感,是因為有一天在居住區的邊上敷設了輸電電線,甚至還有電話線,他們馬上就把電線和電話線接到了自己的居住區內。這使得荒蕪區在很短的時間內在文明發展的道路上往前跨了一大步。此後這裡的居民自然有了存在的合法性,沒有遭受第二波至第四波清理浪潮的侵襲。而他們在城市南部貧民窟裡的難兄難弟們卻愈加沉淪在水深火熱之中。
電話幾分鐘時間裡毫無動靜,接著傳來電話接線員的聲音,告訴卡爾,平頂別墅581d號沒人接電話。
卡爾跑了出來,或者說試著想跑出來。店主抓住他的胳膊。哦,還沒付賬。他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四處看了看他的運動上衣。他的上衣不見了。他盯著店主。店主攤開手掌。街上有兩個滿頭大汗的男人。荒蕪區的白鐵皮屋頂上,午間的熱浪像鉛一樣沉重,空中迴響著小學生合唱團的歌聲。尖叫的小學生,快樂的小學生,手裡拿著一件黃色的女式上衣奔跑著的小學生。之前他們沮喪地看到衣服裡除了一支廉價的圓珠筆之外一無所有。
連續幾個小時,卡爾一直在荒蕪區繼而在鹽工區東奔西跑,直到深夜。他願意用很多錢換回他的上衣。大家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瘋子一樣,聳聳肩表示無可奉告。海倫也不知道去了哪兒,到現在也不見蹤影。在鹽工區最東頭雖然也有幾間棚屋,但那裡沒有寬闊的大街,沒有帶電話的棚屋,沒有一樣符合他的描述的東西。如果海倫試著在這裡找尋他,一定早就放棄了。夜幕下,卡爾倒在一個垃圾堆旁。兩隻狗在他身上嗅來嗅去。他從百慕大褲子的口袋裡拿出嗎啡注射劑的瓶子,對著光線看了看,心裡不確定,自殺的話這點劑量是不是夠。
第四十七章 謝里
按照原始民族的看法,名字是一個人個性的重要組成部分。知道了一個人或一個生命的名字,某種程度上就有了主宰名字所有人的權力。
——弗洛伊德
他沿著海港碼頭跌跌撞撞地走著。他坐在繫纜繩的柱子上,看著離開碼頭的船隻慢慢遠去。我的生活,他在想。一個男孩在他面前站住了,往空中吐出了一口褐色的濃痰,然後饒有興致地看著濃痰落地,就好像從來沒有這麼清晰地看到過地球引力的作用,或者是相信這一次地球引力有可能會失去作用。卡爾向他招了招手,讓他過來,問他是不是在這兒上學,如果是的話,具體上的是哪所學校。男孩大笑起來。他做著方塊形的手勢。他是聾啞人。
不,筆芯肯定再也找不回來了。卡爾知道。他也不可能找到蔡特羅伊斯。而且除了海倫以外,沒有一個他可以信任的人。就在他費力地走向喜來登大酒店的路上,他在考慮,儘管很討厭考克羅夫特博士,但是否還是應該再去博士的診所看看。
本來就很狹窄的小巷裡,一輛運水果的平板車在他前面擋住了去路。旁邊有人在叫賣鞋子。他聽到身後有一個沙啞的聲音。
「嗨,查理。」
他轉身看了看,沒看見任何人。
「站住,你這個笨蛋,你這個渾蛋!嗨!」
一根柱子後面,有一個瘦弱的女人靠在牆上。一張受盡蹂躪的臉。她的叫喊聲跟她靠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姿勢形成了一種很奇怪的對照。
「你剛才說什麼?」他後退了幾步,問道。這時他才發現,這個女人有多年輕。頂多十六歲。小臂上滿是流血的疤痕,臉上脖子上到處都是潰瘍。
「我說,渾蛋。」
「再之前。」
「笨蛋!你這個笨蛋。」她離開了靠著的牆壁。
「你剛才說了查理這個名字。」
「我說的是笨蛋。渾蛋。查理,謝里,你這個爛屎堆。寶貝兒,你有那玩意兒嗎?」
她向他伸出了手,他往後退了一步。
從她的手勢和舉止,卡爾不能確定她是一個妓女、一個精神病人,還是又一個花痴。
「我們認識?」他不確定地說。
「是不是要我幫你吹簫?」
「我說的是一個問句。」
「我說的就是個問句。」
「為什麼你叫我查理?」
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開,接著繼續出口大罵。
幾個行人站住了,大笑著。對面咖啡館的幾個男人站起身來,為的是能夠看得清楚些。幾丈遠的十字街口,卡爾看到有兩個穿制服的人。形勢看上去不大妙。那個女孩還在說著侮辱他的罵人話,一邊把他推開,一邊繼續希望他能接受她的服務。
「我沒錢。」
她拍了拍他的褲子口袋,在圍觀人群的起鬨聲中抓了一下他的褲襠。他一下子往後跳了一步。她抓住他走進了下一棟房子。走過一個很長的過道來到樓下一間很小的屋子。地上有一個床墊,沒有床套。對廷迪爾瑪那個幼稚女人的回憶瞬間消失了。突然間女孩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熱情,她站在屋子中央,渾身顫抖著。
「我們認識嗎?」卡爾又問了一遍,雖然他現在相當確定,他們並不認識。
「你有沒有?」
「你認識我嗎?」
「你是想要玩心理折磨那類的遊戲?」
「你剛才叫我查理。」
「我也可以叫你阿爾封斯。或者拉施德。我的將軍,我幫你吹簫吧。」
她拽著他的褲子。他緊緊抓住她的手不讓她動。
「你一定有那玩意兒!」她興奮地尖叫著。
「我不想從你那兒得到什麼。我只是想知道,你認識我嗎?」
她還在叫喊著。她不安的眼神,她不解的、絕望的表情……不,她不認識他。一個迷惘的、犯上毒癮的街頭女孩。卡爾抓向門把手。女孩大叫了一聲:「站住,你這個連狗屎都不如的!你現在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如果你和你的渾蛋同夥沒辦法的話……」
「什麼同夥?」
「你想要三人遊戲?我這就去叫蒂蒂。」
「你說的是什麼同夥?」
「你這個下流的東西。」
卡爾站在門邊,手握著把手,又提了幾個問題,但毫無用處。他聽到的,只有無休止的罵人髒話。卡爾放下門把手,想再作最後一次努力。他用盡量不經意的口氣問道:「你上次是什麼時候見到蔡特羅伊斯的?」
「什麼?」
「回答我。」
「是不是要我往你嘴裡撒尿?」她用一個手指在他的嘴唇中間往裡捅著。
他往後退了一步。
「你躺下,我坐在你的臉上,往你嘴裡撒尿。」
「你上次是什麼時候見到的他?」
「見到誰?」
「蔡特羅伊斯。」
「打我吧,你可以打我,打多重都行。我可以在你肚子上拉屎,我可以幫你吹簫,吹得你爽得不行。你叫我做什麼都行。」
他把雙手插在百慕大褲子的口袋裡,一字一頓地說:「你認不認識蔡特羅伊斯?」
她嗚咽著。
「你知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你這個病態的渾蛋。」
她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或者,如果她不認識他,為什麼就不直說呢?他抬起她的下巴,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嗎啡針劑瓶子,看著女孩的反應。
「簡單的問題,簡單的回答。他在哪兒?」
她麻木不仁地看了他一會兒,接著突然向他衝過來。她輕飄飄的身體撞在他身上又彈了回去。他拿著針劑瓶子的手臂往上高舉著。
「回答。」
「給我!」她蹦跳著去抓他的手臂,像水手那樣地罵著髒話,她抓扯著他的衣服。最後她試著抓住他的身體往上爬,眼睛一直盯著他手上攥著的東西。
「可以給你……就算你不知道。但你要回答我。你認識我嗎?」
「你這個下流的東西。」
「你認識蔡特羅伊斯嗎?」
「你這個病態的豬玀。」
「他在什麼地方?他在幹什麼?」
她尖叫著,聲音就像消防車的汽笛。她吊在他的脖子上,用她小小的拳頭使勁捶打著他的後背。她的胸部突然頂到了他的下巴,一股女人的汗水、絕望和嘔吐物的味道。也許是因為這股氣味,也許是因為身體貼近的緣故,也許是因為她很自然地讓任何交談都成為了不可能的事情,他突然覺得,這個女人有可能跟他關係很近,而他並不願意這樣。最糟糕的情況無過於她是他過去的情人。同時他又覺得,她其實並不認識他。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就是瘋了,一個被毒品燒壞了腦子的妓女,既不認識他也不認識他的什麼同夥,她叫任何一個嫖客「查理」,想求得一點毒品。也許查理是當地嫖客常用的名字?她剛才是不是說了查理?也許她剛才一開始說的就是謝里?
「給我嗎啡!」她吼叫著,一下摔倒在地,做著自我貶損的動作,就像一個三歲孩子一樣。
「可以給你,」他看了看瓶子上幾乎無法辨認的文字,說道,「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你認不認識我?」
她抽噎著。
「我有兩個。」他從口袋裡掏出了另外一個瓶子,「如果你不認識我,那你認識我的同夥嗎?」
「你這頭豬。」
「你上次什麼時候見到的蔡特羅伊斯?」
「你這病態的豬玀!你這下流的東西。」
病態。這是她第三次這麼說了。她這是什麼意思?這只是一句簡單的罵人話,或者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她在接受治療?他是她的心理醫生?或者他是全市聞名的瘋子,她是受害者?但是無論他問什麼,得不到任何的回答。最後他試著把一個針劑瓶子掉在了地上,玻璃碎片四濺。一聲絕望的叫喊。女孩趴在地上,用舌頭舔著液體和玻璃碎片。
「那你現在認識我了吧?」
「操你媽的!」
「你認識蔡特羅伊斯嗎?」
「把另一個給我!」
「他在什麼地方?他在做什麼?你為什麼不回答?」
她狂跳著,怒吼著。卡爾漸漸明白,她其實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她不認識他,她誰都不認識。她只是在街上用隨便一個名字叫住了他,他就像這個世界上最愚笨的嫖客一樣,竟然會相信了。帶著最後的一點同情心,他拿出一張票子扔給了她,隨後往門外走去。
「你想知道蔡特羅伊斯在做什麼?」她在他身後大聲叫道。
他看到她蜷縮在地上,把玻璃碎片從舌頭上拔下,一邊大笑著,嘴唇之間滿是鮮血。
「你想知道蔡特羅伊斯在幹什麼?我告訴你,他正在做什麼。他站在門口,不把那玩意兒給我。我是付了錢的!我已經付了錢,你這個下流坯!我往你嘴裡撒了尿,你這個渾蛋。我都跟你上了一百次床了,我受夠了你那些該死的遊戲。這玩意兒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他一下子蒙了。他的目光不知投向什麼地方。蔡特羅伊斯。
接著他突然倒下了,倒在她的面前。她撲到他身上,把他拉住不放,她在地上打著滾。第二個注射液瓶子早就從他手上掉了下來,只是女孩沒有發現,還在他空著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他用胳膊肘往她臉上打去,他使勁想掙開她。瓶子在他身後的地上「咔嚓」一下碎了。
她發出的叫喊已經完全沒有了人的聲音。她將他一把推開,用舌頭在地上吧唧吧唧地舔著,想把滲進樓板縫隙的最後那幾滴都舔乾淨。卡爾恍恍惚惚地跑到了過道上。
回頭一看:一片血肉模糊的慘象。
往前一看:迎面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他被扔回屋子裡,又被按在牆上。這是一個強壯的黑色的身體。比他高出整整一頭。穿著一件西非人的彩色長袍,手臂像拖拉機輪胎那麼粗。這是一個女人。她跟她瘦弱的同行沒有什麼相似之處,但不難看出她們操持的是同一個職業。黑女人用一隻手抵著卡爾的喉嚨,大聲叫道:「他對你做什麼了,寶貝兒?他都對你做什麼了?這個兇惡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