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綠洲

她拉著卡爾的頭髮把他往下按住,老練地用膝蓋連連撞擊著他的臉。他感覺到後腦殼的傷口又裂開了,一下子栽倒在地上。非洲女人一躍而起直接砸在他的身上,最起碼有三百斤。吸毒的女孩在旁邊用手背擦去了嘴邊的血,揮舞著一根桌腿。桌腿第一下砸在卡爾的肩上,第二下還是在肩上,接著的一下直接打在他的臉上。他試著在黑女人身體的重壓下轉過身來。他的襯衣被絞在頭上。他的嘴裡有一股熱熱的鋼鐵的味道。靈巧的手在他的口袋裡摸索著。他失去了知覺。當他重又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街邊的排水溝裡。到喜來登大酒店本來步行只要十來分鐘,可是他花了近一個小時。

第四十八章 奧卡姆的剃刀定律

我喜歡馬,但卻在這裡騎著驢子。

——格哈特·邦恩

他沒有作任何解釋,拖著腳步吧嗒吧嗒地從海倫身邊走過徑直進了別墅。他邊走邊把襯衣和百慕大褲子脫了,在浴室裡開啟了淋浴。差不多有二十分鐘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暖暖的水柱下。他邊用毛巾擦乾身子,邊向床那邊走去,隨手把毛巾扔在地上,一頭倒在了床墊上。

「這不會是真的吧?」海倫說,「你沒有把筆芯弄丟了吧?」

「我是蔡特羅伊斯。」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不。我不知道。」

她繼續問著,他回答得有氣無力、語無倫次。他把被子拉過頭頂,睡著了。

他醒來的時候,周圍漆黑一片。他心跳得很厲害,就好像他一刻也沒有睡著過那樣。但鬧鐘告訴他,時間已經快到半夜。他用手往四周摸了一遍,床的另一半是空的。門的四周露出四邊形的一點燈光。海倫在旁邊的屋子裡,金色的頭髮盤在上面,站在頂燈耀眼的光照下。她的面前是一架電話機和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她的手裡拿著一本記事本,當卡爾走進屋裡的時候,她迅速把本子合上了。電視機開著,但沒有聲音。

他們倆面對面地坐著,好長時間裡一言不發。接著海倫把電視機關了,又一次輕聲地重複了先前已經提出過的問題,他是不是真的找到了筆芯然後又丟了。卡爾說:「我不是蔡特羅伊斯。」

「你怎麼可以就這樣把上衣放在一邊?」

「肯定不是我。」

「你為什麼不去追那幾個小學生?」

「我去追了!但那個女人精神完全錯亂了。她不認識我,她只是隨便模仿著叫了個名字。」

「那些小孩兒是什麼樣子的?」

「她想從我這兒得到嗎啡。」

「我在問你。」

「什麼?」

「那些小孩兒長什麼樣?」

「他們長什麼樣,誰會對此感興趣?」

他繼續這樣說著,重複著最後說的那幾句話。他開始時沒有發現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海倫的聲音裡突然出現了一種完全不一樣的語氣。她一再地打斷他的話,完全沒有了前幾天的鎮靜和放鬆。想到最近發生的事情,她的變化一方面來說是可以理解的,但另一方面卡爾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她態度變化似乎應該還有其他的原因。她的問題提得很快而且很尖銳,聽上去就像是在審訊一樣。她感興趣的僅僅是他是怎麼找到筆芯的,後來在什麼狀況下又把筆芯給弄丟了。而卡爾則固執地反覆講述著妓女的故事。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總覺得,海倫應該跟他一樣急於弄清他的身份,但現在看來顯然並不是這樣。有幾個小學生?他們穿著什麼樣的衣服?他為什麼沒有等在鹽工區?荒蕪區,什麼荒蕪區?清理浪潮?什麼樣的金屬殼體?兩個中間有焊縫的殼體?在一支刻著szewczuk的圓珠筆裡?他確定是szewczuk嗎?那黃色的賓士車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對此我毫無興趣,」卡爾筋疲力盡地說道,「我感興趣的是,我想知道我是誰。對金屬殼體我不感興趣,對所謂的家人我不感興趣。我唯一感興趣的是,我究竟是誰。」

「我感興趣的是,一樣對你的生活、你的身份、你的一切都至關重要的東西,怎麼就能讓幾個小孩兒給偷了。」海倫看上去已經完全沒有了耐心。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卡爾的聲音也越來越響。他們兩個就這樣答非所問地說了幾分鐘後,海倫建議,把身份和筆芯這兩個話題分開來講。雖然她認為筆芯重要得多……但如果他一定要先講身份,那就請便。

卡爾沒有回答。

「你那小個子妓女,」海倫說,「講啊。」

「你先說唄。」

海倫搖了搖頭轉過身去。卡爾知道自己有點孩子氣,咬著嘴唇不說話。

在黑色的電視螢幕上倒映出他倆並排坐著的身影。過了一會兒,卡爾抓起了海倫的手,但她把手抽了回來。

「說吧。」

「但我能說的都說了呀!只是這完全不可能。蔡特羅伊斯是騎著摩托車進沙漠的。我不是蔡特羅伊斯。那個女孩搞錯了。」

「或者是那四個男人搞錯了。」

「怎麼會呢?你是沒有看到那女孩。」卡爾又一次詳細地講述了跟那個患了毒癮的女孩見面的情況。他努力想盡量把女孩精神錯亂的樣子描繪得生動一些。但海倫打斷了他的話,說:「她想從你那裡得到嗎啡。你身邊又正好有嗎啡。難道這是偶然的嗎?」

卡爾沒有回答。

「你跟她說了你身邊有什麼東西,還是她問你的?」

「她問的。」

「她具體怎麼問的?」

「問……東西。問我是否有什麼東西。然後我就把注射液的小瓶子拿了出來。她想要,然後她就說了嗎啡。」

「你沒有提到嗎啡?」

「沒有。」

「瓶子上寫得很清楚是嗎啡嗎?」

「沒有。上面寫著字,但是很不清楚。」

「也就是說她不可能看到瓶子上的字。」

「沒有看到。但不是嗎啡又可能是其他什麼東西呢?」

「可卡因。化妝品。食鹽溶液。」

「她是猜的。她對毒品一定很瞭解。」

「如果我可以來總結一下的話:那個在街上用查理這個名字跟你打招呼的女孩兒,想從你那裡得到什麼東西。正好你有那樣東西。接著她就說嗎啡,你有的正好也是嗎啡。你真的認為,她不認識你嗎?」

「我……」

「她一直在破口大罵,而不回答你的問題,雖然你答應,如果她回答了你的問題,你就會把針劑給她。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因為她非常愚蠢。」

「這是一種可能。另一種可能是,你的問題太過愚蠢。我是說,你一直就在問你的名字、你是誰。你去問別人‘我叫什麼名字’,不會有多少人能夠簡簡單單地回答出來。然後你還去問蔡特羅伊斯怎麼樣。你問了她一百遍,她是否認識蔡特羅伊斯,他在哪兒,她上一次是什麼時候看到他的……如果是我,我也會罵你神經病。難道不是嗎?你會怎麼說?……你認識海倫嗎?回答。你認識海倫嗎?海倫·格立澤?你上一次是什麼時候看到她的?她在哪兒?她在做什麼?回答。小男人。」

卡爾聽著海倫的話,早就把頭埋在交叉的兩臂裡了。他現在也沒把頭抬起來,只是嘆了口氣說:「但倉庫裡的四個男人,我沒有聽錯。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他們說,蔡特羅伊斯跑到沙漠裡去了。蔡特羅伊斯騎著摩托車跑到沙漠裡去了。他們雖然離我有一段距離,但我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你再說一遍,他們究竟說什麼了。」

「這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蔡特羅伊斯開車進了沙漠。他們找到了很多錢……他們用千斤頂把一個人的腦袋砸開了花。」

「一個人?」

「是的。」

「他們說,他們砸破了一個人的腦袋?」

「那個人。」

「那個人?」

「是的。」

「他們還說了為什麼砸破那個人的腦袋了嗎?」

「沒有。或者是說了。當第四個人來的時候,他們說,那個人在倉庫裡。他們想從那個人嘴裡知道,蔡特羅伊斯去了哪兒。但是他沒告訴他們……然後他們就用千斤頂砸破了他的腦袋。」

海倫站了起來,到廚房裡開啟了櫃子和抽屜,同時還問了卡爾幾個問題。她問了那個老農的情況,他穿著什麼樣的衣服。她問了老農的兩個兒子,問了箱子的顏色,問了倉庫閣樓窗戶的位置。問了閣樓地板那個缺口的形狀和大小,問了滑輪裝置的構造、離地面的高度、輪子的數量、鐵鏈的長度、梯子的重量等等。

她拿著紙和筆回到屋裡,在桌上推到卡爾跟前,說:「把平面圖畫下來,整座倉庫和旁邊的棚屋……還有上面的窗戶要仔細畫出來。還有大門。你醒來的時候躺著的位置……是的。在這個地方?你當時是躺在這個地方,腦袋向這裡?這裡是那個板牆的缺口,你從那裡看過來可以看到這裡?」

海倫把平面圖轉了九十度角,從卡爾手裡拿過筆,在卡爾打了叉的地方畫了一個小人,卡爾在那個地方手裡拿著把木頭槍仰面躺著醒了過來。她仔細看了一會兒平面圖,然後又加上了方位。

「那四個男人是在這個地方嗎?」

她在倉庫邊上畫了四個小人,在一個人的手上畫了一條線,代表他手上拿著的千斤頂。另外一個小人離開一段距離蹲在吉普車上。

「吉普車是從這個方向開過來的,是不是?廷迪爾瑪的方向。他們跟在你後面,也就是說,很有可能你也是從廷迪爾瑪來的。不管啦。但是他們在這裡和綠洲之間的某個地方找到了裝錢的箱子或者是散落在地上的錢,這讓他們耽誤了時間,所以他們沒有直接跟在你後面,而是拉開了一段距離。」

「是,然後呢?」

「等等。」

「改變不了的事實是,我不是蔡特羅伊斯。」

「我覺得,我明白了。」海倫又一次仔細看著平面圖,然後看著卡爾,「你當時不是穿了一件長袍嘛,是不是?在你的西裝外面。逃跑的時候你把西裝脫了。那件長袍是不是正好也是白色的?」

他點了點頭。

「那四個男人也穿著白色的長袍。那個老農穿的是一件髒兮兮的白色長袍,被滑輪砸死的那個人也穿著白色長袍。讓我猜一下:那個騎著摩托車跑了的人穿的也是白色長袍。」

「這完全是推測。但沒用的,你沒辦法把事情搞清楚……」

「等一等。你是在那幾個人的追蹤下跑到倉庫裡來的。你在這裡,他們在那裡,現在的問題是,他們看到了什麼?他們從遠處看到,有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人逃進了倉庫,過了不一會兒有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從倉庫裡又開了出來。這個人黑色的頭髮,穿著白色的長袍,就像他們的兄弟一樣。他們當然就會想,你就是蔡特羅伊斯。」

「這樣分析沒用的。」

「我還沒說完呢。」

「這樣分析沒用的。因為他們砸破了我的腦袋,正因為他們砸破了我的腦袋,所以他們一定知道,我不可能是騎著摩托車跑了的那個人。」

「你怎麼知道,他們砸破了你的腦袋?」

「你在說笑話吧?」

「他們說,他們砸破了那個人的腦袋。」

「是的,那個人!但不是蔡特羅伊斯。」

「我說的正是這個意思。」

卡爾一臉的不明白。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忘了,」海倫說,「但是你不是唯一一個在倉庫裡被砸破腦袋的人。」

她在閣樓樓板的缺口處畫了一個小人。

「但這個人是被我打死的!用滑輪。」

「你怎麼知道?你說過,那個缺口離地面有大約六米、四米或者五米,然後滑輪在缺口上方大約兩米的地方,而鐵鏈要繞過好幾個輪子。這樣的話聲音一定會很響,對不對?或者你想說一點聲音都沒有?不是吧。當你用梯子撞到滑輪的時候,它開始滑動有多快?」

「這樣,」卡爾把手掌往下按著,「一開始很慢,接著開始滑動,然後這樣。」

「然後你相信,六米遠的距離下面有一個人,雖然滑輪下滑的聲音很大,但他就像在看慢鏡頭那樣等著滑輪砸到他的頭上?」海倫在缺口以及那個小人的腦袋周圍畫上了鐵鏈噹噹的響聲,「他肯定會往上看。如果那裡站著個人,他一定會往上看。如果你問我的話,這個人如果沒有往上看的話,只有三種可能。一,他是個聾子。這有可能,但難以想象。二,他睡著了。但你在這之前就鬧出過很大的動靜,所以這也不大可信。第三種可能,這個人之前就死了。失去了知覺或者已經死了。而且是因為之前就有人用千斤頂砸破了他的腦袋。」

卡爾抓了抓後腦勺。

「你仔細瞧瞧你的傷口。你知道什麼是千斤頂嗎?如果真有人用千斤頂砸了你的腦袋,你的腦袋早就成一團爛泥了。你的傷口只是一個輕微的裂傷,如果是千斤頂的話,肯定都沒擦著你一下。」

她把紙又轉了一下,又在離開倉庫一段距離的地方畫了一個騎在摩托車上的小人,然後在上面寫上了蔡特羅伊斯的名字,加上了引號。

卡爾一聲不吭。

「如果你問我的話,這完全符合邏輯,」海倫說,「當然我不能保證百分之一百地正確,但如果有好幾種可能的話,一般都會選擇最簡單的。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奧卡姆的剃刀定律。第一我並不認為你聽錯了那幾個男人講的話。第二我不相信你聽錯了那個女孩說的話。我以為一共有三個方面的人。」

她把紙上的三組人按順序畫上了圓圈:「你是第一組。追蹤你的人是第二組。老農的一家是第三組。一個老漢加上他的兩個兒子。同不同意?我覺得,那個時候只有他的兩個兒子在倉庫裡。也許老漢也在,但兩個兒子肯定在。一個是被滑輪砸中的兒子,另一個是騎著摩托車逃走的兒子。現在你來了,那幾個男人在追你,你逃跑到了這裡。然後你手持一把看上去像衝鋒槍一樣的東西衝進了一個像釀造廠一樣的地方。我假設,你遇到了不那麼熱情的接待。你很著急,因為後面有人在追你。那兩個兒子也很著急,因為那是個非法的釀造廠,而且你手上揮動著一把槍,而這把槍,就像你說過的那樣,就算近看也可以亂真。倉庫裡的光線好不好?那裡很暗。你手裡拿著一把ak-47。不管你對他們說了一些什麼,他們都明白自己遇到麻煩了。也許你求他們能夠幫幫你,也許你甚至威脅他們了。也許他們看到追蹤你的人越來越近,他們還以為這是你的同夥,所以他們出於防衛從後面砸了你一下。他們把帶著輕微裂傷的你抬到了閣樓上……或許是你自己爬上來的,他們在閣樓上才抓住了你,給了你一下。無所謂啦。現在他們真的陷入了恐慌。砸破了一個人的腦袋,另有三個人正在逼近。所以一個兒子騎上摩托跑進了沙漠。也許是為了找人來幫忙,也許只是想逃跑。無所謂啦。當追蹤你的人到達倉庫的時候,那裡只有另一個兒子。他們問他蔡特羅伊斯跑哪兒去了,他沒回答。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為此他們用千斤頂砸破了他的腦袋,就像他們此後自豪地告訴第四個人的那樣。當你失去知覺躺在閣樓上的時候,那個騎著摩托車跑了的人實際上是救了你的命。因為他們繼續追那個人去了。也許他們抓住了他,在這裡後面的什麼地方。這時他們才發現抓錯了人,所以他們又折了回來找你。但這個時候蔡特羅伊斯先生已經開溜了。最後那個老漢的結論是,一個兒子被打死了,一個兒子失蹤了。這樣,所有的謎都可以解開了。」

海倫喝了最後一口咖啡,走到廚房裡,想再燒一壺。

卡爾一臉迷惘地看著那張平面圖,海倫在上面畫滿了箭頭和叉叉。

「那麼那支木頭槍是怎麼一回事兒呢?我為什麼要拿著一把木頭槍在沙漠裡亂跑?」

「我建議,這個問題你最好還是問一下你自己。」

卡爾試著在腦子裡把所有事情再過一遍。他數了數海倫畫的小人,他拿起圓珠筆,讀著上面刻著的「喜來登」字樣。海倫一一駁回他的異議的那股自信和輕鬆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傷害,同時也讓他覺得更加沒有頭緒。他覺得按時間順序把這一切都想象出來就已經夠難的了。海倫怎麼能夠如此毫不費力地把那麼多的拼圖板組合起來?她真的行嗎?他覺得有責任找出其中的破綻。他手指著平面圖上表示他的那個小人,說:「我在阿狄爾·巴斯爾那裡的時候,他說的是兩個男人。」他沒用小香腸這個詞,「兩個男人,我和我的同伴。」

「他不一定在邊上。」

「不是……但到目前為止我一直以為,蔡特羅伊斯是我的搭檔。如果我是蔡特羅伊斯的話,那誰是我的搭檔呢?」

「這個問題現在重要嗎?」海倫擰開了咖啡罐,在找咖啡勺,「或者我們現在可以思考一下,偷走你上衣的真的是小學生嗎?」

「我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你能這麼肯定。」

「從他們的樣子來看。」

「忘了那些孩子吧!你為什麼老是提那些孩子?你反正也找不到他們了。」

「我可以告訴你,我打算怎麼處理他們。因為據我知道,在這樣的貧民窟里根本就沒有學校。」

「你怎麼會想到這一點的?」卡爾並沒有理會海倫的質疑,問道。他舉起了平面圖,在空中劃了一圈。

「因為對那些人的描寫也合乎這個分析。在公社裡,法埃勒和其他人相當準確地描繪過一個男人的樣子,就是你這樣的。帶格子的西裝,身材修長,三十歲上下,身高一米七五。具有阿拉伯血統。但他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了。他們提供不了更多的情況。你在公社裡想幹什麼,要不就是你瞞著沒說,或者是他們沒搞明白。你自我介紹是記者,但後來你好像一直在打聽值錢的東西放在什麼地方,你在打聽錢箱的下落,等等。從中他們得出結論,你是保險公司的,他們正想好好地從中忽悠一把。蔡特羅伊斯,保險公司的人。或者是一個非常不稱職的記者。大概是這麼個狀況。」

第四十九章 陰沉的念頭

注意了!注意了!好好看著彩虹。魚馬上要出來了。奇科在屋裡。快去看看他。天空是藍色的。在樹上掛個牌子。那棵樹的樹幹是棕色的,葉子是綠色的。

——霍華德·昆都(美國中央情報局間諜)

夜已經深了。他爬回到床上。海倫親自為他蓋好了被子,在床沿坐了一會兒,注視著他。如果他的眼睛還沒閉上的話,這時海倫看他的那種眼神,他一定不會喜歡。

這個夜晚——這是最後一個夜晚——他睡得還算平和。第二天一大清早,他被從床上拉了起來。有人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拖到了另外一個房間。海倫的聲音,既不好奇也不生氣,只是冷漠和尖銳:「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卡爾穿著一條褲腰帶失去彈性的內褲站在她邊上。面前是十二塊小紙片,鬆散地拼成了三個方塊。他馬上認出了這是什麼東西。遠一點的地方放著第十三塊小紙片。紙片的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但材質跟其他紙片一樣,而且都是一樣的紅色圖案。這是三張身份證件。三個「道德委員會軍官」。

卡爾彎下身子看著,自言自語道:「這是什麼?」

「在你的百慕大褲子裡找到的。我今天本來想把衣服拿去洗了。現在,你不要再騙我了。」

卡爾用手擦了擦胸口。他雖然還沒明白海倫為什麼會如此生氣,但馬上就開始講述起在沙漠裡發現的死屍以及他在死屍身上發現的這些證件。或者應該說是紙片。屍體穿著淺灰色的西裝,脖子上有一根電線,他就是碰巧絆著了這根電線差點摔了一跤。這些東西就是這麼來的。從他褲子裡掏出來的這些東西。

「那這是什麼?」海倫用食指點著用打字機紅色字型填寫的三個地方。

卡爾讀著,愣住了:阿道夫·奧恩……貝特朗·貝竇克斯……迪蒂爾·德卡特。

「a,b,d!」海倫大聲說著,「恩、竇克斯、卡特!」

「見鬼了。」

「是的,見鬼了,蔡特羅伊斯先生。現在不要再跟我說什麼廢話,不要再跟我說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不要再跟我胡扯任何東西!死屍的事情你去跟別人說吧。裝作失憶的人,你演得夠久的了。現在,不要,騙,我。」

卡爾拿起燒焦了的紙片,上面寫著「姓名:」,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到桌上。他又講了一遍在沙漠裡找到屍體的經過。一根電線,兩段鉛筆……一個小鬍子。死者留著小鬍子。

「胡說八道,」海倫說,「你在胡說八道。」

「你不會真的這麼想吧。」

「什麼?」

「你不會真的相信我的失憶是裝出來的。」

「我相信,就跟考克羅夫特博士相信的一樣。」

「你怎麼知道,考克羅夫特博士相信什麼?」

「因為是你跟我說的,小男人。你過去這段時間真的失憶了嗎?說,這些東西你是從哪裡得來的?不要再跟我說什麼死屍。這些東西你是不是早就有了?你到底是誰?這些東西你一直帶在身上,對不對?你一直都知道,你是誰,而且……」

「我可以把屍體指給你看。」

「不需要。」

「不,我可以……」

「不,沒這個可能!你真的相信,我現在會跟你一起開車去沙漠,去找那個留著小鬍子的人?現在結束了。上次跟你去過一次鹽工區已經夠了。那時我就在想,有什麼地方不對。你是個騙子。如果你沒法想象,我是怎麼看這件事情的,那麼我可以告訴你。」

「海倫。」

「事實情況是怎麼樣的呢?事實情況是……不,你聽我說。事實情況是:我在沙漠中間的一個加油站接納了一個男人,他聲稱自己失去了記憶。我相信了他。我照顧他。他不願意去找警察,我沒有反對。他不願意去看醫生,我也沒有反對。一位專業醫生說,這樣的記憶缺失是沒有的。」

「有可能是沒有的。」

「有可能,去你的吧。那好,既然你要從可能性開始,我也正要說一說這個。我照顧這個男人,我照顧了一個身份完全不明的男人,他聲稱除了身上穿的一無所有,還有就是一張燒得剩下一個角的身份證件,關鍵的部分說是讓什麼嬉皮士給燒了。這個可能性有多大?而他到我這兒沒多久,又被一個強盜頭子給綁架了。他的手上給扎進了一把拆信刀,在極其疼痛的情況下,他既沒有說明自己失去了記憶也沒有供認出自己有一個叫蔡特羅伊斯的同夥。或者說他相信自己有這麼一個同夥。我們好多天裡絕望地尋找著這個蔡特羅伊斯,然後才發現,他本人就是蔡特羅伊斯。這個可能性有多大?我們發現這個情況沒多久,我們這個男人的口袋裡帶著三張證件,而這三張可笑的偽造證件又奇妙地跟被嬉皮士燒掉的可笑的證件完全吻合。這些證件是從哪兒來的?是在沙漠裡的一個死屍身上找到的,一個,我引用一下你的話,一個留著小鬍子的死屍身上,他在沙丘中間就這麼巧差點被這具死屍絆倒,而這事就發生在昨天。這些證件絲毫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也沒有在我面前提起。這個每天晚上對我傾訴衷腸的男人……他竟然把這事給忘了。證件是我在他的口袋裡發現的。這個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這個可能性不是很大,但是……」

「最奇妙的是,我們的這個男人還在尋找礦井還是筆芯什麼的。什麼樣的礦井還是筆芯?這個他不知道。但是由於一個幸運的巧合他突然找到了,或者說他聲稱找到了,在一支圓珠筆裡,在一支,我再引用你的原話,在一支廉價的圓珠筆裡。而這支該死的圓珠筆,本來是可以用來一舉解決他那些該死的問題,卻在荒蕪區被一個,按你的原話,被一個小學生給偷走了,而他卻讓我開著車子去了鹽工區。你的錢包還在,我給你的那些錢還在,別墅的第二把鑰匙還在,什麼都在,就是裝著圓珠筆的上衣沒了。這個可能性有多大?你站在我的角度設身處地想一想。可能性有多大?我是說,你真的以為我有那麼愚蠢?」

海倫的聲音裡完全沒有了那種緩慢單調的語氣。她最後的幾句話是用頓音甩過來的,就像機關槍的聲音一樣。

卡爾迷惑地看著她的臉。她對他說的那一切真的就那麼肯定,或是她在考驗他?他不知道。如果假設她是對的,有沒有可能海倫說的一切都是正確的,雖然她並沒有看到過經歷過,而僅僅是根據對他的瞭解而把情況綜合起來加以分析得出這樣的結論?有沒有可能,就像考克羅夫特博士暗示過的那樣,一個裝病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裝病?從這些紙片中就一定可以得出這樣一些結論嗎?

有幾秒鐘的時間,他覺得自己快瘋了。他努力回想著過去幾天裡瞭解到的有關他的身世的情況,他想好好思考一下,把這些彙總成一個同樣有根有據的結論,但是他做不到。這早就不是思維了,而是迷霧中的沉淪。海倫怎麼就能看得出這些片斷中的關聯,怎麼就能相信自己看明白了這樣一幅充滿了矛盾和不可能性的圖畫?

眼看就要失去身邊唯一一個熟悉的人的信任,他感到十分恐慌。他嘆著氣。他沉默著。

「如果這就是你想說的一切,那現在只能到此為止了。」他聽到海倫如是說,「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盡我所能幫助了你。但我不想讓一個騙子在我這裡留宿。如果你願意告訴我,這是一些什麼證件,這些證件你是從哪裡得到的,特別是,你究竟是誰,筆芯又在哪裡。如果你願意說的話,現在就說。告訴我。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你是誰?那是一個什麼該死的筆芯?」

他內心在緊張地工作著,但沒有結果。海倫一揮手把紙片掃下了桌子。「那好,」她毫無表情地宣佈,「我現在到沙灘上去。你可以等在這裡,等到酒店洗衣房把你的衣服送過來。但在我回來之前,你必須離開這裡。」

她從浴室裡拿了自己的泳裝和兩塊浴巾,然後走到電話機旁,讓接通美國的電話。卡爾蜷縮在椅子上,盡力地想把頭腦裡的一團亂麻整理出個頭緒來。在迷霧中出現了另一個模糊的細節的輪廓。木頭槍。一支偽造的槍,偽造的證件。迷霧開始引起身體上的痛楚。他知道,沒有海倫,他就完了。他聽到她在跟她的母親通電話。他不再想去反駁,而是想著,說什麼才能讓她平靜下來。他說的全都是實話,但事實卻是不可能的。這他自己也知道。

「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他重新開始說話,「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真的是有意識地要欺騙你,我真的是一直都知道口袋裡的證件而有意識地瞞著你……然後我真的是編造出了像留著小鬍子的死屍這樣的完全不可相信的事情來?脖子上繞著一根電線?難道我不是應該編造出一個可信度更高的故事來才對嗎?」

海倫的回答來得很快。「比如呢?」

她剛才用手把電話話筒遮住了,現在她又把手放了下來,繼續打著電話。

「不是,沒人,母親。」她說。

「好,那好。」她說。

「那樣的話我今天早晨就不試了。」她說。

卡爾想象著,海倫的母親在大洋的另一頭都說了一些什麼話。接著他又想起了木頭槍。他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件事。

「是……好。不,沒有出現,也不會再出現了。肯定。我跟公司通了電話,他們會重新派個人來。新派三個人當然更好……三個人總比一個人好,是……馬上,否則該到什麼時候呢?我現在去沙灘……跟哪兒都一樣……是。迦太基很好。代我向他問好。」海倫說著,掛上了電話。

「誰是迦太基?」卡爾問。

海倫沒有回答。

「誰是迦太基?」

「我家的狗。記住:等我回來的時候,別墅裡面已經沒有人了。」

她背上游泳的裝備,走了出去。

卡爾把紙片從地上撿了起來,用顫抖的手指把紙片重又拼在了一起。他看到了他先前已經看到過的東西:一個可笑的「道德委員會」的可笑證件。他重又把紙片扔到了地上,然後走到露臺上,看著已經走遠的海倫,看著她消失在一片松樹的後面。窄窄的海浪衝擊著沙灘。海倫消失不久,那條路上出現了一個男人,他在大樹的中間站住了。雖然離得很遠,但卡爾卻隱隱感覺到,那個人正在注視著他。過了一兩分鐘,那個男人轉過身,從原路往沙灘走去。

卡爾一下癱坐在一把躺椅上。他感覺到一種非常沉重的疲乏。一樣無法理解的東西讓他感到筋疲力盡。在他的腦子裡,各種想法停不下來,卻只是無助地在那裡東碰西撞。他害怕,如果他不遵從海倫的安排,會更讓她生氣。他唉聲嘆氣地撐著站起身來,無精打采地從這個露臺往下走到另一個露臺,在那裡他爬過了護牆。他跌跌撞撞地沿斜坡往下走著,在矮樹林裡四處打量著,想找一塊可以睡覺的地方。最後他在一片灌木叢的保護下倒下了。光線是顆粒狀的。他趴在那裡。接著又轉過身來仰面躺著。腦子裡不時閃過一個想法,把他嚇得坐直了起來。但更多的是冷漠。他覺得沒有能力作出一個決定。他的目光轉而注視著搖曳的樹冠,樹冠之間夜晚的天空就像是一塊紫羅蘭色的玻璃。他希望,自己已經死了。

第五十章 反焦鏡頭

關於神,我無法知道他們是否存在,也無法知道他們的形象。阻礙我瞭解這些的能量很多。這個問題很模糊,而人的生命是短暫的。

——普羅塔戈拉(古希臘哲學家)

望不到邊的羊群,笨拙的木頭羊,羊的身體裡面是打扮成教士的蛀蟲,在他的夢裡蹣跚地走動。他揮了揮手,像要把這些幽靈趕走一樣。他一骨碌在晨曦中坐了起來。

就這樣他坐在那裡苦思冥想了大約一刻鐘或更長一點時間,然後往平頂別墅走去。離開露臺二十步或三十步的時候,他猶豫了。他跪在一棵樹後,哭了起來。他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最後他上前敲門。他把一隻眼睛貼在門的貓眼上,又敲了敲門,然後圍著房子轉了一圈,透過每扇窗戶往裡張望。臥室的百葉窗沒有放下。床上沒人。海倫的箱子也沒放在櫃子上。

他的口袋裡還裝著房子的備用鑰匙。他開啟了門,叫喊著海倫的名字。他一間一間地尋找,但所有房間都已清理一空。床頭櫃上有一張沒有填寫的酒店表格。只有那臺他們一起搬回來的上面寫有波蘭文字閃著銀光的機器,還放在廚房的餐具櫃上。另外還有一籃水果。

除去卡爾在倉庫裡醒過來發現自己失去記憶時的絕望,現在應該是他感覺到的最糟糕的時刻。他甚至不知道,海倫是不是因為他才這樣匆匆離開了別墅。他們沒有談起過旅行計劃。

酒店前臺的服務員帶著十分確定的語氣告訴他,別墅的另一把鑰匙已經交了,房客已經支付了今後兩天的租金。為什麼美國女商人這麼著急地動身離開了,他們沒有這方面的資訊。什麼女商人?今天早上?不,值夜班的人現在不在酒店裡。

卡爾坐在平頂別墅的露臺上,吃了一個蘋果,越過那一片松林看著大海。他開啟冰箱,看了看冷凍格。他又仔細讀了一遍那臺閃著銀光的機器上的技術資料。電視里正在播放一部電影,灰灰的熒屏顫動著。他再一次從垃圾桶裡把那些紙片撿了起來,但卻無法再拼接到一起。他走到床邊,抖了抖被子,又把枕頭拿起來看了一下。在一個枕頭下他找到了一件毛衣,他把毛衣按在自己臉上好幾分鐘,呼吸著毛衣上的氣味。然後他把毛衣套在自己身上。他又趴在地上看了看床底下。

他在那裡發現了一支削下的鉛筆的木屑和一根粉紅色的皮筋,皮筋上繞著幾根金色的長髮。

卡爾在浴室裡找到了一個空的洗髮水的瓶子。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那臺閃著銀光的機器前面。為什麼海倫會把這臺機器和礦井或者筆芯混淆起來?她真的是搞錯了嗎?他仔細察看了機器旁邊的兩極插頭和一根電線,這根電線他可以挪作他用。床頭櫃上臺燈的電線是固定的,沒法拆下來。不過電視機有一個雙線插座,只是跟機器的不匹配。

他心灰意冷地倒在沙發上,用腳調換著電視節目。測試影像,還是測試影像,電影。

「現在你聽我說。我只說一遍。我們不是有病的男人。」

他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嚼,接著一口吐到電視機上。

電視螢幕上留著溼溼的水果殘跡,上面突然出現了海倫的畫面。卡爾把眼睛閉上,呆了一會兒,等他重新睜開眼睛,發現那不是海倫,甚至不是一個女人。原來是李小龍。他帶著舞蹈般輕盈的動作,穿過一塊很亮的四方形光影,進到一個漆黑一片的房間,用手掌一下打到一個男人的喉結上,從他的笑聲就可以聽出那個男人是一個惡人。李小龍的動作跟海倫的一樣。一模一樣。

卡爾把嘴裡剩下的蘋果也吐了出來,一路搖著頭,穿過兩個露臺往沙灘走去。那裡有幾個皮膚蒼白的歐洲人在曬太陽。一陣狂風把他們的浴巾吹得捲了起來。

沙灘一頭有一排熔岩石塊,把沙灘自然地隔開。卡爾找了一塊避風的地方坐在岩石上,看著大海湧起的波浪,千年不變地川流不息。

離他不遠的地方坐著兩個柏柏爾女人,身上裹著藍色的浴巾。一個十二歲上下的女孩和一個長著一張骷髏臉的老嫗,她的兩隻眼睛就像是兩個洞。老嫗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塗了油膏的小棍。她把女孩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前,用食指和中指緊緊按住一隻眼睛,然後用小棍在女孩的眼皮上擦過。女孩睜開四周都是厚厚的黑色油膏的眼睛,不停地眨著。

卡爾回想著海倫的指責,想得越久,越覺得她的指責無可厚非。她遵循著她的邏輯,而按照她的邏輯分析,顯然她是對的。在他尚能回憶起來的短暫生活裡發生的一切,都顯得如此地不可能。一連串令人害怕的不可能性。再加上他的家人、他的同夥、那把木槍……波蘭產的機器。細想起來這一切全然沒有意義。他試著去回憶車間裡那兩個男人說的話,卻看到了那個眼睛周圍塗著一圈黑色的女孩投來的羞怯的目光。老嫗忙著清理女孩一隻手上的紅色指甲花顏料。卡爾想,這裡的人化妝本來用這種黑色和紅色的藥膏就足夠了,一家美國化妝品公司有必要專門派人到這裡來嗎?海倫如果想要在這裡推銷化妝品的話會非常吃力……突然他想到,海倫的單子上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呆住了。海倫的電話清單。那天他留在了沙灘上,米歇爾在那裡讀著她的漫畫書,給那個德國遊客展示著紙牌,海倫回去列了這張電話清單。海倫跑回平頂別墅去的時候,大約是十點至十一點之間。她去的時間不長,大概是一刻鐘吧。就在這段時間裡她聲稱給巴黎、倫敦、塞維利亞、馬賽、紐約和蒙特利爾的朋友和熟人打了電話,請他們在當地的電話簿上查詢蔡特羅伊斯……蔡特羅伊斯、蔡特羅伊克斯、西特羅伊斯、塞特羅伊斯等等名字。為什麼他現在才想起來這些?

天際線上出現了一艘汽輪,後面很遠的地方就是美國。跟紐約的時差是六個或是七個小時。這就是說,海倫是在美國後半夜三點至五點之間打的電話。這當然不是不可能的。但真的可能性又有多大?跟她通電話的又都是一些什麼樣的朋友?也許真有這樣的怪人,不在乎半夜從睡夢中被拉起來,到電話簿裡去查詢一長串根本不存在的法國名字。但海倫並不像是一個在日常生活中樂於跟那種怪胎打交道的人。這個想法在卡爾的腦子裡一旦紮了根,馬上又讓他聯想起一系列前後矛盾的事情。

海倫曾經搜查過他的東西,這還算是小事一樁,他後來不是也檢視過她的東西嘛。但為什麼她有手銬、腳銬和那個像警棍一樣的東西?他怎麼能夠真的相信她的話,說那根警棍只是性生活的工具?而美國一家化妝品公司的職員又是從哪裡學會像李小龍那樣的本事,一掌就能擊斷成年男人的喉結?一切跡象不都表明她曾經受過某種警察的專業訓練?卡爾想的時間越長,越覺得對此確信無疑。海倫日復一日地陪著他,也可以說是監視著他……為什麼從來沒有過哪怕是一點微小的提示可以說明她是從事什麼職業的?在下船的時候她的樣品箱子就那麼巧掉到了海里。在舷梯上的爭奪中,一個小學生從她的手中把箱子搶了去。

「你真的有妄想症。」他在腦海裡聽到海倫的聲音,同時又想起了海倫對礦井或者筆芯毫不掩飾的興趣。這難道不奇怪嗎?特別是在前一階段,她唯一感興趣的好像只有這個。他現在心裡已經非常確定了。他腦子裡已經出現了這樣的畫面:海倫穿著一套看不大清什麼樣子的制服走進門來,給他戴上了手銬和腳鐐……但可惜還是有那麼一些事情與這些有趣的幻想對不上號。那就是他們第一次相遇所處的情境。他只是在沙漠裡的一個加油站偶然遇到了海倫。海倫事先不可能知道他會出現在那裡。是他先上去跟海倫打招呼的,而不是反過來。

他筋疲力盡地蜷縮在電視機前。直到電視裡播送晚間新聞,他一直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又想起了考克羅夫特博士那張長著大鬍子的臉。他當時對醫生不是也有過同樣的懷疑嗎?當時醫生對他提出了一系列的質疑,到最後什麼都提到了,還說他是在裝病,但為什麼就是沒有看到真正的他?也許他真的有妄想症。他在那裡想了幾分鐘,然後跳了起來,跑到廚房開啟了所有的抽屜。在放餐具的抽屜裡他找到了一把刀、一把小螺絲起子和一個手電筒。帶著這些東西他跑了出去,在黑暗中他沿著盤旋路往下悄悄地走到了下一棟完全相同的平頂別墅。

那棟樓裡沒有燈光,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過去好些天裡也沒有看到過那裡曾經有過燈光。窗戶都關著,這幢房子顯然沒有租出去。他用手電照了一下房子的正面和花園,又確認了一下沒有人在跟蹤他,然後他用刀和螺絲起子撬開了那棟房子的信箱。裡面有酒店用塑膠袋密封的通知、飯店和潛水學校的廣告,所有東西都和海倫信箱裡的東西一樣。他還找到了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但就是沒有心理診所的字條。

當他還在注意看著手裡的這些紙張的時候,花園裡亮了起來。街的另一邊,沿小山坡往上走幾步的地方,一幢房子樓上的燈亮了。印著繁花圖案的窗簾後面,兩個苗條的身影正面對面向對方走去。卡爾想了一下,手上拿著那一摞印刷品走到那幢房子前,按響了門鈴。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屋裡傳出輕輕的音樂聲。

「您最近幾天有沒有看過信箱?」

「您說什麼?」

「您最近幾天有沒有看過信箱?」

門全部開啟了。一個年輕的男人走了出來,接著又來了一個年輕的男人,他們滿臉疑惑地看著他。兩個人都穿著白色的浴衣,一個人的頭髮是溼的。他們的目光跟隨著卡爾手的動作,特別是那隻拿著刀的手。他們很認真地聽著卡爾講的話,回答也是同樣地認真。是的,他們住在這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已經快半年了,他們定期開啟信箱收取信件。他們中的一人是記者,與巴黎常有聯絡……但至今沒有發現信箱有什麼問題。這對他們的工作很重要。但心理診所的字條他們沒有收到過。不,他們很確定。如果有過的話他們一定會記得。他們當然可以再去看一下,如果這對他——您叫什麼名字來著——很重要的話。

卡爾垂著腦袋等在門口。他們一個人走進了屋,另一個留在了門口,整理著他那件不時散開的浴衣。他們原來是鄰居……有意思。這裡附近有一家心理診所,真的是這樣啊?這裡是屬於喜來登大酒店的?為旅遊者準備的?不,他敬請原諒,這讓他無法想象。他並不是有什麼偏見,他自己也接受過幾次心理治療,在新澤西州,當然更多是出於好奇,而不是真的有什麼問題。但這裡也有這樣的診所,他還是感到有點驚訝。心理學在非洲,這不是有點像要把冰箱賣給因紐特人嗎?

卡爾緊張地越過他看著黑黑的房間深處。

另一個男人手裡拿著一大摞廣告和拆開的信封走了回來,深表遺憾地再一次證明,沒有收到過心理診所的廣告字條。

「您是不是曾經收到過?您現在需要心理輔導?是不是?」

兩個男人在同一時間開始奇怪地笑了起來。卡爾不知道他們只是在表示友好還是在取笑他,匆匆地跟他們告了別。

他把手裡還拿著的螺絲起子、刀和那摞印刷品扔到了隨便一處樹叢裡,迷迷糊糊地沿著小巷往山坡上走去。沒有人收到過心理診所的廣告字條,沒有過。只有在海倫的信箱裡有人扔進過這樣的字條。在整座城市唯一的一棟別墅的信箱裡,而在這棟別墅裡住著的人真的遇到了問題。

卡爾找不到診所所在的那條街了。一直到了門口他才認出來。那天跟考克羅夫特博士告別之後,他曾偷偷溜了回去想用自己的鑰匙開啟門但沒有成功。

窗戶裡沒有燈光。門開著。卡爾先是按了一下門鈴,然後摸索著尋找走廊裡的電燈開關。但燈打不開,所有房間裡的燈都打不開。卡爾打著手電筒查詢了整幢房子。所有的傢俱都不在了。他並不感到特別的驚奇。只有在樓上還留著那張三條腿的桌子。那兩本書也不在了。

帶著一種無以言表的絕望,卡爾開啟了窗戶。他用胳膊肘撐在窗臺上,越過街道看著茫茫的黑夜。星星、人、房子、診所。考克羅夫特博士、海倫、波蘭機器。沙漠裡的死屍。他回到屋裡,背靠著牆坐在地上。他的感覺還和以往一樣,希望通過思考可以明白一些事情。

但每當他想把各種各樣的線索連線起來的時候,就會變得一團糟。然後他的思緒裡就會刮過一陣狂風,不僅吹掉了那些連線,而且把那些線索也吹得不見蹤影。留下的只有令人麻木的一片漆黑。思考的樂趣如同用頭撞牆一般。

這些天來,在他能回憶起來的事情裡面,他經歷過的前後矛盾的事情要比別人七十年裡經歷過的還多。現在他面臨著再一次失去新生活的危險。海倫不見了。考克羅夫特博士不見了。心理醫生的診所也許從來就沒有存在過。筆芯被偷走了。阿狄爾·巴斯爾給的期限已過……也許正有人切斷了他兒子的手指或者強姦了他的妻子。

他很難找到確切的詞語來描述他此時此刻的情緒,更不用說他的處境。他不知道他究竟還能感覺到什麼。他轉過身,把頭往牆上撞去。一大半的頭部失去了知覺。他又回到了窗前,往外望去。在黑暗的街角有幾個黑暗的人影。有一個人影在注視著他。至少他感覺是這樣的。還算好,至少追蹤他的人或者他的妄想症並沒有消失。他把手電筒的光束對著自己的臉。他們想看就看吧。讓他們看到,他對這一切都已經不在乎了。他們想來就來吧。

第五十一章 主帥梅洛夫

兩個越共成員在飛往西貢途中被審訊。第一個人拒絕回答問題,結果被從三千英尺的高空扔出了飛機。第二個人馬上回答了問題,結果也被扔出了飛機。

——威廉·布盧姆(美國作家)

可是沒有一個人過來。卡爾精疲力竭,最後倒在地上,想好好睡一覺。但他一直無法入睡。一種輕輕的隆隆聲打擾著他。他關上窗戶,但這種響聲就像心跳聲一樣穿過屋頂和牆壁,奪走了他心中僅存的那一點寧靜。最後他起身走到街上,環顧四周。他往喜來登大酒店的方向走了幾步,但接著心裡突然升起一種衝動,指引著他往發出響聲的地方走去。聲音把他引到了考克羅夫特博士的診所後面的一棟樓。那棟樓的門口上方有一個壞了的霓虹燈。大門左右兩邊貼滿了廣告。吉米·亨德里斯克,沙子壘成的城堡……阿里卡聯盟。橫貼在所有廣告上的是幾百份墨跡未乾的畫片,上面印著一張上顎很寬的四方臉,四周圍繞著三個小一點的腦袋以及不同的樂器,就像是一個思緒的漩渦。

主帥梅洛夫和他的「煎鍋」樂隊——生活!

卡爾念著這些奇怪的英語。這時那個悸動的節奏忽然停止了,大樓裡面傳來一陣壓低了的歡呼聲。兩個貝都因人手上拿著大麻煙卷從他身邊走過。突然一輛車子停了下來,上面湧下來一群歇斯底里叫喊著的旅遊者,擁擠著進了大門,把卡爾也一起擠了進去。他一開始還試圖從人流中解脫出來,但很快就放棄了。他隨著人流一起湧過售票的小桌,被衝到了一片乾冰造成的煙霧當中。

一個大廳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大廳裡什麼樣的人都有:阿拉伯人、美國人、旅遊者、青少年、男人、女人,甚至還有一些本地女人。各色人等分佈還挺平均,這對於本地區來講倒是不多見的。唯一一架聚光燈的光束穿過天花板下的煙霧。舞臺中央站著一個四方臉的男人,他的上顎出奇地大,穿著一身美國海軍上將的制服(如果卡爾沒有弄錯的話)。他用食指敲了敲麥克風,用一種十分輕柔的聲音開始講話。他說話的時候,身子和臉部表情都一動不動。他兩隻手按著話筒,下頜緊緊貼著話筒,只有兩片嘴唇在那裡移動著,就像是一個卡通片人物,配音蹩腳。當大廳裡迴響著南國單調的歌曲時,卡爾在吧檯要了一杯水,吸了一大口充滿了大麻味的空氣。他的身後不時傳來零星的喝彩聲和尖叫聲,其間不停地穿插進梅洛夫主帥輕柔的聲音。他說到如何控制衝動以及四歲的小孩兒、酬勞的延期支付和人的性格,他談到朝鮮戰爭、謀殺和棉花糖實驗。他說的話更多的是一種宣傳還是為了引入音樂曲目所作的鋪墊,很長時間裡讓人不甚清楚。他的話語一方面顯得含義不清,且前言不搭後語,另一方面,卻讓前排座位上的第一批嬉皮士火冒三丈。有個年輕人從舞臺一側爬了上去,鼓手一下子把他舉起越過觀眾的頭頂扔到了第三排或第四排的位子上。女人們發出一片尖叫。

貝斯手、吉他手、鍵盤手和打擊樂器手也都穿著制服(軍銜要低一些)。從這些男人強壯的四方臉不難看出,他們很有可能真的是軍隊的人。當然,那個時候美國軍隊在國外或者在自己國內,不大可能期望得到什麼熱烈的歡迎,甚至一片遲遲疑疑的掌聲也頗為難得,更不用說面對著這些嬉皮士。卡爾想,也許正好反過來,正是因為他們的外貌才讓這些音樂家想到了這身舞臺服裝,其中多少帶著些嘲諷的意味。

打擊樂器奏出了一個小小的高潮,整個大廳的人一下子往臺前湧去,把卡爾也一起擠到了前面。兩個女人站在揚聲器的臺上,她們轉動著的身體就像是國際象棋的棋子一樣。突然卡爾發現他t恤的後面被人撩了起來,有兩隻胳膊圍在他的腰上。因為他一直盯著臺上的兩位美女,一開始還以為身後也是一位美女。但是那雙手卻不斷地往下撫摸著,他馬上意識到自己想錯了。他試著在擁擠的人群中轉過身來。一個黑影在他的身後蹲了下來,用食指毫無顧忌地觸控著他的褲襠。卡爾用兩個拳頭砸著那個人的腦袋。慢慢地從黑暗中冒出來一個苗條的年輕男人。在他發光的臉上從額頭到下巴有三道發光的疤痕。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褲襠裡是不是沒有那玩意兒。你這傢伙,不要那麼激動……不過顯然還是沒有人賣給你什麼東西。」

原來是裡薩,外號「咔嚓咔嚓」。他拍了拍卡爾的肩膀,幸災樂禍地笑了,笑得比先前更加得意,他看上去真的很開心。周圍的尖叫聲太響,卡爾沒有聽清楚他說的每一個字。梅洛夫主帥在麥克風前往後退了一步,向他的樂隊成員看了一眼。

「我是不是可以請你喝點什麼,業餘恐怖分子?你看上去怎麼……就為那麼點事?聽著,我賣給你一個只要兩……但先聽歌……這首歌……噢,太棒了。格榭。梅洛夫……但格榭……特地乘船過來。」

他抓著卡爾轉過身對著舞臺。大廳裡一下子寂靜無聲。梅洛夫現在嘴角上叼著一根香菸,在麥克風架子旁邊做著類似太極拳那樣的動作。觀眾中的美國人喊著猥褻的話,阿拉伯人有的顯得很害怕,有的則對那些用外語說的加油話顯得很是激動。接著一聲貝斯,整個大廳裡的人都跳了起來,整齊得像一個人一樣。卡爾前面有一個人用手堵著耳朵倒下了。他自己則一會兒被推到前面,一會兒又被擠到旁邊。他手上的水杯被擠掉了。兩個穿著彩色閃亮褲子和巴提克印花布上裝的黑人,胳膊肘往外頂著在那裡擠來擠去。音箱裡傳出一陣讓人產生幻覺的緩慢的節奏,一種卡爾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的緩慢的拖拉的節奏,就像一頭著了魔的恐龍,沒有知覺地越過採花的孩子、蝴蝶飛舞的草地和緩緩起伏的山林景色隆隆而去。這時,上方聚光燈照出的天空展開了,一片白色,光芒四射。梅洛夫主帥的假聲歌唱緩緩傳來,在太陽的高度一隻太古時期的渾身沒有一根羽毛的小鳥飄了下來,它緊緊地抓住恐龍的後背,被恐龍帶著甩來甩去。卡爾問自己,是不是有人在他剛才喝過的水裡加過什麼東西。

他既聽不懂歌詞也無法領會音樂以及觀眾的歡呼。可怕的音量在他的心裡引起的只有恐懼。他試著擠出人群。他感覺到肩上搭著裡薩的手。卡爾甩掉了他的手。這時大廳裡猛地一下震動。一個梳著細細的褐色辮子的女孩登上了舞臺,或者說是被人拋上來的。她穿著一條齊膝的裙子、一件緊身的綠色t恤,裡面顯然沒戴胸罩。「格榭,格榭!」的呼聲此起彼伏。

梅洛夫主帥停止了唱歌。那個女孩站到舞臺的邊緣,越過觀眾的頭頂往遠處凝視了一分鐘。然後她把自己的t恤拉到脖頸的地方,又放了下來,接著離開了舞臺。整個大廳炸開了。貝斯發出刺耳的聲音。卡爾使勁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

在出口前昏暗的走廊裡,有一個人躺在地上。當卡爾想跨過去的時候,那人用雙手一把抓住了卡爾的腳踝。

「放開我。」

「你在找什麼?」

「放開我的鞋子。」

「你想去見格榭。到後面排隊去。我是她的經紀人。」

卡爾用鬆開的一隻腳使勁往下蹬著,然後沿著走廊向前走,到了樓梯口,他兩級一跳往上跑去。他開啟一扇門,才發現那裡是飲料儲藏室。

自稱是經紀人的男人這時已經站了起來,張開雙臂擋住了卡爾的退路。

「你在找什麼?」

「出口。走開。」

「你不是在找出口。你是在找你自己。」

「你想幹什麼?」

「你想幹什麼?」

「我只是想出去。」

「我們都想出去。」

那個經紀人突然像被狂風颳著了一樣,一下子倒在地上,臨著地時他又一次抓住了卡爾的腿。卡爾像一把剪刀一樣從他身上跨了過去,這時候他看到,那個人穿著制服,前胸和肩膀上還留著深色的線頭,好像是一套被摘去了軍銜肩章的軍服。

「你們不是真的軍人,對不對?」

「過來,我漂亮的武士。我是,你知道的,我是你的父親。」

突然卡爾面前有一扇門開了。這正是出口。門又關上了。卡爾一瘸一拐地撲了上去,經紀人在後面拖著他。卡爾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門把手。但是門沒有把手。他使勁捶著門。

「這是怎麼回事?門為什麼關了?」

「門關了,就是門關上了。」經紀人得意地解釋道。

大廳裡隆隆的聲音停止了,只有梅洛夫主帥低低的說話聲。

「太可怕了。」卡爾說著,使勁擺脫著那個經紀人抓住他褲子的手。

「說得太對了,」經紀人接著他的話茬兒說,「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最沒有感覺的歌手。可我是聰明的。我是智者傑弗裡。那些歌是我寫的。向我提問題吧,熱愛真理的朋友。」

「為什麼門關上了?」

「門關了,就因為門關上了。現在門又開了。自己想一想吧。」

就在這時真的有人把兩扇門一下子推開了。卡爾跑到了街上,後面拖著那個經紀人。

「你沒吃過迷幻藥,就無法知道你是誰。」

「我反正什麼都不知道。放開。」

「你吃迷幻藥嗎?」

「不吃。」

「我說的正是那個意思。吮一下,謝里,吮、吮一下。」

那個男人做著無助的抽搐的動作,好像是要模仿一部介紹癲癇病人的教學影片一樣。他一邊手腳不停地穿過大街,一邊試圖從口袋裡拿出什麼東西。卡爾利用這個機會擺脫了他。

「你在找出口,年輕人,現在你找到了,」智者傑弗裡在他身後大聲喊道,「你知不知道這裡面的象徵意義?」

卡爾喘著粗氣,兩個膝蓋顫抖著在下一個十字路口站住了。他往四周看了一下,不知道應該往哪邊跑。這時,又有人從後面抓住了他的肩膀。或者說不是抓住了他,而是輕柔地給他肩膀做著按摩。

「嘿,嘿,嘿,」滿面紅光的裡薩一邊說,一邊拿出一串鑰匙在卡爾面前晃著,「你會開汽車吧,業餘恐怖分子?我需要一個人開車送我去廷迪爾瑪。我給你十美元或者一個威力巨大的地雷。或者兩樣都給你。好不好?」

第五十二章 圖瓦雷克人

從知了的叫聲中無法知曉,它什麼時候會死。

——松尾芭蕉(日本十七世紀詩人)

卡爾先是拒絕了這個建議,但隨後他想起了那輛留在了廷迪爾瑪的黃色賓士車。他接過了鑰匙。

他們在沙漠裡開了幾乎整整一天。一路上裡薩一直把頭靠在副駕駛座椅一邊的窗上打著盹兒。在汽車前燈的照射下,鹽工區出現了,大路、磚砌的駱駝、加油站、廷迪爾瑪。

在公社周圍的街道上到處都是火燒後的廢墟。一些家庭坐在他們堆放在大街上的傢俱旁睡覺。卡爾找到了那輛賓士車,除了擋風玻璃上落下的一些灰燼外,車輛完好無損。裡薩在跟他告別的時候,為了表示感謝竭力邀請他一起去妓院。在遭到婉拒後,他除了原來答應的十美元外又塞了十美元在卡爾的手裡,說:「如果你改變了主意的話就告訴我。人生苦短啊。」

人生苦短。這雖然只是一句套話,但自此卻在卡爾的腦子裡揮之不去。在開車回去的路上他一直腳踩著油門不放,飛快地開著車。加油站、磚砌的駱駝、大路、鹽工區。到了離商貿集市還有一兩公里的地方,已經可以看到在一大片房屋中間高高聳立的喜來登大酒店。他拐入了一條滿是沙子和石塊的街道。賓士車的後面揚起了一道幾米高的塵土,在清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耀眼。當塵土蓋過小手工業作坊、水果攤、商貿集市和法式別墅的蒸汽浴室,最後慢慢落下的時候,可以看到在蒸汽浴室和烈士紀念碑中間停著一輛白色的敞篷汽車,車上坐著四個男人。這是一輛非常漂亮的阿爾發·羅密歐,有紅色的皮座。

方向盤後面的儀表板上放著一個紙盤,跑車司機正用食指抓著盤裡的葷菜。這人個頭不高,苗條但很強健。他的動作裡面有一種很暴躁的東西,甚至在吃飯這樣無關緊要的事情中也可以看出幾分。他用雙手抓起流著醬汁的肉塊往嘴裡送。接著,就像一頭正在吃草的母牛被打擾了一樣,當賓士車帶起的塵土把他包圍住的時候,他塞得滿滿的嘴裡突然停止了咀嚼。他把吃在嘴裡的東西一下吐在了汽車的里程錶上,當視線重又恢復的時候,他激動地轉過身來看著車裡坐著的其他人。

在他旁邊的副駕駛位置上坐著一個壯實的黑人,頭剃得光光的,正罵罵咧咧地把掉在他膝蓋上的醬汁抹去。在黑人的身後,後排位子上坐著一個白人,同樣非常壯實,他在看到賓士車的時候把一隻手舉向了空中。他的旁邊坐著一個年紀稍長的白髮人,他不像其他幾個人那麼激動,但顯得更為果斷。他把手槍上了膛。阿狄爾·巴斯爾。

很難說,他們為什麼把車停在那兒,他們在等什麼,他們到底想幹什麼。但也許這真的是那類本不應該在小說中過度使用的巧合,但在現實生活中正是由於此類事情的發生才產生了命運這樣的概念。

一秒鐘之後紙盤飛了出來。v6馬達大吼一聲,跑車滑到了大路上,車子一側撞向對面的土坯牆,然後追著賓士車揚起的塵土疾駛而去。

阿爾發·羅密歐的時速可達二百多公里。但在狹窄的小巷裡,在坑坑窪窪的大路上,在前面塵土飛揚的情況下,跑車最多隻能開到時速六十公里。離前面賓士車的距離一會兒被拉大,一會兒又縮小了。行人紛紛驚慌地往兩邊閃去。當車子開到市郊的棚屋中間,跑車防護罩前的塵土突然沒有了,賓士車也不見了。

駕駛員緊急剎車,掛倒擋往回衝到上一個十字路口,腦袋猛地轉了九十度,再轉九十度,二百七十度:一輛義大利跑車裡的四個不知所措的男人,車裡到處都是殘羹剩飯。

在一堆高高搭起的汽車輪胎上站著兩個小孩兒。巴斯爾把槍藏在膝蓋中間,大聲叫道:「他往哪裡開了?」

兩個孩子呆呆地看著車子裡的人。他們八九歲的樣子。他們的腳和他們牙齒都是黑黑的。他們的衣服很破。年紀稍小的男孩臉上、嘴角上、鼻孔下、眼睛和額頭上都爬著蒼蠅。年紀稍大的男孩手裡拿著一塊黏黏的飯糰,看上去像是大麥做的麵包。他嚼碎了麵包,又從嘴裡拿了出來。他手臂上巧克力色的皮膚泛著光,如孩兒般純淨。但兩個孩子的手都患了溼疹,紅紅的,就像經常在鹽酸裡泡過一樣。從後院裡飄過來製革廠的臭氣。

「黃色的賓士車!」巴斯爾咆哮道,指著剛剛消失的塵土,「往哪兒開了?」

沒有回答。

「朱利葉斯。」巴斯爾說著,把手槍給了車裡的那個白人。那人跳下了車,一躍而上站到了兩個孩子面前。

「往哪兒開了?」他也問了這麼一句。

像煤炭一樣黑眼睛盯著槍管。

「黃色的賓士車!」

他用槍抵著稍小的那個孩子的耳朵。從他的眼角上飛起了一隻蒼蠅,停在了槍管上,在那裡急匆匆地爬來爬去。

朱利葉斯又重複了兩遍他的問題,隨後拉起男孩的一隻手臂,一槍打穿了他的肘關節。孩子沒發出一點聲音就倒下了,兩條腿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另一個孩子張大了嘴站在那裡。

「往哪兒開了?」

稍大一點的男孩抽噎著,但還是沒有回答。

「我覺得他聽不懂你的話,」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黑人說,「這是些該死的圖瓦雷克人。」

他用圖瓦雷格語大聲問了孩子一個問題,瑟瑟發抖的小手臂馬上舉了起來,指著男人身後的一條岔路。那裡一座棚屋接著一座棚屋。在末尾一座棚屋的後面,一輛停在那裡的黃色賓士280se的箱形尾翼在太陽光下閃閃發亮。

第五十三章 五根柱子

在祈禱的時候即使前面有一隻兔子、山羊或者其他的什麼動物在動來動去,這個祈禱也還是有效的。法學家們一致認為只有三種生物能讓祈禱無效:那就是一個成年婦女、一隻黑色的狗和一隻騾子。

——阿卜杜勒·阿齊茲

卡爾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他在右前方看到了一個小型商貿集市,摸了摸口袋裡的錢,然後停了車。他在兩邊的小商販攤位中間往前走了幾米遠,然後在一個賣新鮮麵包的攤位前站住了。這時他聽到身後一陣驚叫。一聲槍響。越過趕集人的腦袋他看見了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光禿禿的頭顱。那人像自由泳那樣划動著雙臂,正朝他的方向擠了過來。他身後還有兩個男人也在竭力穿過人群追了過來。其中那個矮個子手中高舉著衝鋒槍,白頭髮的那個臉上掛著微笑。卡爾馬上意識到了他們是誰,他無須多想就知道了他們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那個最後通牒的期限已過。他在人群中跑著,希望他們不會一槍打在他的身上。實際上他們並沒有開槍打人,但是人們還是一邊尖叫一邊飛跑著,所有的人都奔向了兩邊的樓裡。一下子只有卡爾和他身後追趕的人還在街上。他衝進了一條小衚衕,當發現這是條死衚衕時,已為時過晚。他正前方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了第二聲槍響。

卡爾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從房子外牆上掉落下來的黏土碎片正好砸在他的臉上。一顆子彈從他的頭頂嗖地射了過去。他快速地舉起胳膊護住頭,從胳肢窩裡朝後看著追趕他的人。

瞬間畫面:一條傾斜了的衚衕。自己的身體在胳肢窩後方。畫面裡還有一隻被丟棄的鞋,但不是他的。死衚衕的入口處那個矮個子正騰空著身體,一隻膝蓋彎曲著差點就要碰到地面,雙手舉著衝鋒槍朝向空中,如同那張西班牙內戰時期的著名照片。他旁邊是阿狄爾·巴斯爾,他像木偶般笨拙地撞到了離他最近的房子外牆上。他右半張臉上是一種輕鬆和吃驚的混合表情,左半張臉正好被撞成了肉餡。那個黑人看不到了。追趕卡爾的人中離他最近的是朱利葉斯,此刻他正陷在卡爾身後兩米處的沙子裡,一隻已經沒有力氣的手往前伸著,好似還在試圖抓住卡爾的腳。他的嘴上是一片櫻桃紅的血泡。

周圍的聲響與上述靜止畫面完全不符:衝鋒槍的突突聲,一支小口徑手槍的射擊聲,中間還夾雜著人們的叫喊聲。九毫米的子彈。美國英語的呵斥。兩個身穿軍裝的人把卡爾高高舉起,拖進了一輛綠色吉普車中。或許是他自己跟著上了車,具體情況他已經記不清了。他醒過來了,盯著腳下橡膠墊上的菱形花紋。橡膠墊在吉普車駕駛座和後排座之間。菱形花紋上可以看到沙子、紙團兒、頭髮和一塊粘在上面的口香糖,還有就是他自己的雙腳。

隨著吉普車行駛的節奏,沙子和紙團兒在那裡上下跳動著。有人用手按著卡爾的脖子,使他抬不起頭來。這是其中一個穿著軍裝人的手。他的面部有著棕色近乎橄欖色的膚質,體格健壯得如同衣櫃一樣。他用阿拉伯語對卡爾說了兩句話,標準的阿拉伯語,稍帶敘利亞口音。另一個身穿軍裝的人說著美國英語,坐在副駕駛座上,看上去像是頭兒。他的肩章上有四顆星——他真的是軍隊的人嗎?他不是梅洛夫主帥樂隊裡的演奏員,那個貝斯手嗎?

司機是卡爾唯一看不到的人。他只能從座位間的縫隙中看到,司機沒有穿軍裝,而是穿了一條有條紋的褲子。一隻像少女一樣細長的戴著手套的手扶在擋把兒上。光滑的手腕……幾秒鐘裡卡爾甚至愚蠢地以為,這會不會是海倫,她來救他了。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大吼著。敘利亞人使勁把卡爾的頭向下壓著。吉普車駛入了彎道。

「一切正常?」

「他在你手裡?」

「你受傷了?」

「他在你手裡?」

「他在我手裡。」

「你呢,一切正常?」

「是的,你們呢?」

「沒問題。」

「有人在後面追咱們嗎?」

「都死了。」

「我是問:有人在咱們後面嗎?」

「沒有。」

「你肯定?」

「我把他們都解決了。」

「您受傷了嗎?」

「誰,你是說我嗎?」卡爾問。

「您受傷沒有?」

「沒有。」

「前面向右拐。」

「你們是什麼人?」

「前面有座橋,過了橋後再向右拐。」

「你們是什麼人?」

「慢點開。」

「我們去哪兒?」

卡爾試圖抬起頭。敘利亞人更加使勁地向下按著他的脖子,說了句關於安全第一的俗語。卡爾只好順從,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麼他是唯一一個在車上蜷縮著身子坐在那裡的人。從座椅之間的縫隙中他可以看到,司機和副駕駛位子上的人都是直著身子坐著的,敘利亞人半個身子壓著他,也沒有顯露出要躲藏的樣子。顯然他的生命比他們的要珍貴。

現在,在被救出幾分鐘後,他才開始感覺到骨頭在酥酥癢癢地鬆懈開來,對死亡的恐懼消失了,身體也隨之鬆軟下來。他歇斯底里地抽泣著,感謝他的救命恩人,那說話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寒磣。他們對卡爾說的話毫無反應。

「往左?」

「是的,往左,我覺得是。」

「那條寬闊的馬路?」

「不對,我覺得。」

「你覺得?」

「百分之九十。」

「那我往左拐。」

「那是座猶太教堂。」

「那是另一座猶太教堂。」

「那我向右拐呢?」

「不對。」

「你說不對?」

「我也這麼覺得。」

「你也這麼覺得?」

「您不想告訴我,您是誰嗎?」

「請您保持安靜。」前排的一個聲音說道。

當卡爾再次嘗試抬起頭時,敘利亞人把他的一隻胳膊擰到了後背上。他試圖反抗,但首先是肋骨捱了一擊,然後他感覺到雙手被手銬在背後銬了起來。

「他在惹麻煩?」

「就幾秒鐘。」

「你一個人成嗎?」

「當然沒問題。」

「如果他惹麻煩,汽車後面的平板上有針頭。」

「那個之前斷掉了。無所謂了,他沒有惹麻煩。」

「他不應該叫。」

「他沒有叫。」

「如果他再叫,就往他嘴裡塞點東西。」

「為什麼這樣?」卡爾大喊道。

敘利亞人把一張揉成一團的面巾紙蒙在他的臉上,並試圖把面巾紙塞進他的嘴裡。卡爾左右扭著頭。「我什麼也不說了。」他緊咬著牙齒擠出那麼句話來。

「安靜,保持安靜。」司機小聲嘀咕道,他的聲音讓卡爾模模糊糊地覺得似曾相識。

他很快地想了一下,然後對司機說:「我認識您。」

「如果您不認識我那才奇怪呢。這不是順行性失憶。現在請您保持安靜。」

「這是您嗎?您為什麼要這樣做?您想要怎樣?」

「安靜。」

「您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您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副駕駛座位上的人用愚蠢的聲音模仿著。

「請安靜,我已經說過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

「好吧,」考克羅夫特博士說道,「堵住他的嘴。」

「我堵不住。他把兩排牙齒咬得緊緊的。」

「他不應該在這兒胡言亂語。」

「但是我堵不住。」

「那就這麼著吧,只要他安靜下來不說話就隨他去吧。您現在安靜了,還是想繼續胡說八道?」考克羅夫特博士一下往左一下往右打著方向盤,使得卡爾的腦袋不停地晃來晃去。

他不說話了,注意聽著車外的聲響。

天氣雖然炎熱但所有的車窗都緊閉著。可以聽到大街上被減弱了的汽車噪聲、隨風飄過的音樂聲、賣水人的叫賣聲、馬匹嗒嗒的腳步聲。當車在十字路口停下時,可以聽到人群的嘈雜聲。敘利亞人按在他脖子上的手又使勁壓了一下。

途中敘利亞人問了一句,這車還要開多久?副駕駛位子上的人咕噥了一句什麼。卡爾從下面看到了他稜角分明的下巴,現在他完全確信,這就是那個貝斯手。

「差不多。」敘利亞人說。

「差不多還要一個小時才能開出這個城市。然後還要將近兩個小時。如果到了礦山之後沒有了大路,我們可能需要一整個晚上。」

「馬上就是晚間祈禱的時間。」

沒有人對他的話作出回應。敘利亞人自己補充道:「這樣的話我們必須把車停下來會兒。」

車子繼續開過了幾個街區,沒有人說話。然後又是敘利亞人開了口:「太陽下山後我們必須把車停下來會兒。」

「你腦袋出毛病了吧,」貝斯手說,「好好做你該做的事情。」

「這不成。」

「什麼不成?」

「那樣的話我就不幹了。」

「什麼?」

「如果不能祈禱,我就不幹了。」

「那你就祈禱。」

「你們必須停車。」

「你瘋了嗎?在市中心,後座坐著一個嘴裡沒塞任何東西的人質。你能這樣祈禱嗎?」

「我可以往他嘴裡塞點什麼。」

「別廢話,就在汽車裡祈禱。」

「這是不可以的。」

「這當然是可以的。現在閉上你的嘴。」

「唉!」敘利亞人自言自語道,語氣裡明顯帶著幾分無奈,「原來是這樣。我應該閉嘴。」他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翻著什麼,然後把胳膊向前伸了過去,「那麼我現在就下車。這是一百二十元。停車。」

「拿著你的臭錢,你現在不能說不幹就不幹。」

「憑什麼不能?」

「你可以在後座上祈禱,低下身去唸你的禱文,不要再來煩我們。」

「這樣不成。即使我想這樣也不成。你不知道我們在往哪兒開嗎?」

「就是我們想去的地方。」

「我們在向西開。但麥加是在……」

「萬能的上帝,向西開!那你就向著西邊祈禱唄,」貝斯手說道,「怎麼說地球也是圓的。」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他停了一下,氣氛陡然緊張起來,「這太不像話了。」

「什麼太不像話了?你是說地球是圓的這件事太不像話了?」

「停車。」

「繼續開。」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卡爾感到壓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慢慢鬆開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了看窗外。新城區的房子。貝斯手大叫一聲轉過身來,用槍把砸了一下卡爾的腦袋。

「做你、該做的、事。」

「停車。如果我不能祈禱,我就要下車。」

「你是想要更多的錢嗎?」

「你們真是狹隘。」

「什麼?」

「我說的是:你們真是狹隘。」

「什麼意思?」

「就你們猶太人把金錢看得那麼重。你們以為,用錢可以控制一切!錢,錢,錢。」

「你也可以免費為我們工作。」

「我見到過的美國人都是這副德性。對你們唯一重要的東西就是錢。你們不祈禱,你們不知道五根柱子,你們的靈魂救贖……」

「五根柱子。不要在這兒胡言亂語。」

「這是一項神聖的義務,這項神聖的義務是……」

「但並不是在所有的情況下都必須這麼做吧?」考克羅夫特博士插了進來,「在戰場上,當以色列的坦克向你們碾壓過來的時候,你們還會祈禱嗎?」

「如果真是這樣倒也能說明一些問題。」貝斯手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二十年來從沒錯過一次祈禱。再說我們現在也不在戰爭中。」

「這可說不定。」

「也許你們在戰爭中。我只是被你們僱來的。你們付給我錢——但我和這件事沒有一點關係。」

「哦,他和這件事沒有一點關係!」貝斯手裝出一副激動的表情,轉身對考克羅夫特博士說,「我們僱了個叫鉗子的人,可他和這件事沒有一點關係!他的靈魂救贖和這件事沒有一點關係。」

「我要在下一個紅綠燈的地方下車。」

「前面沒有紅綠燈了。」

「我還是要下車。停車。」

一段時間雙方都沒有什麼舉動。接著敘利亞人開啟了他座位旁邊的車門。卡爾聽到車道發出的響聲。一陣騷亂。卡爾的衣服被扯了一下。卡爾趁機又抬起了頭四處張望。他們正行駛在六車道的五月革命大道上,這條車道連線經貿部和民用機場。這時他們駛過一個公交車站,剎那間卡爾看到了一個等車的女人,她正凝視著過往的車輛。捲髮,考究別緻的衣服,簡單乏味的臉。這個女人來自廷迪爾瑪。他使勁搖著頭,絕望地衝她打著招呼,但她好像沒有看到他。

坐在前排的貝斯手用槍把打著卡爾和敘利亞人。考克羅夫特博士開得越來越快。敘利亞人關上了車門。

「我是一個虔誠的人,是一個好的穆斯林……」

「一個虔誠的好穆斯林也會允許自己錯過一次祈禱。過兩個小時後你可以再補上。」

「這是違背教義的。」

「綁架和拷打人就不違背教義嗎?」

「你們也這樣做嘛。」

「我們也這樣做?這是什麼混賬邏輯?」

「不是嗎,這符合你們的宗教信仰嗎?」

「我是無神論者。」

「你說過,你是猶太人。」

「我說過,我媽是猶太人。但是她相信上帝差不多就像她相信雅利安人的陰莖有生理優勢一樣。現在請給我解釋一下,你是如何一邊做這份工作,一邊認為忘記做一次普普通通的祈禱就會激怒真主的?你覺得,有一天你會遇到你的造物主,對他說:‘你好,我就是那個叫鉗子的男人,但我做過的事是可以原諒的,因為一個無神論的猶太人和一個滿臉鬍子的渾蛋心理醫生做了同樣的事情?’」

「你們美國人無法理解這些。祈禱是神聖的。在你們眼裡沒有什麼事情是神聖的。」

「問題不在於,什麼事情對我們來說是神聖的,」考克羅夫特博士說道,「問題在於,你是否跟我們站在一起。」

很長一段時間卡爾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他只能猜想,在他的上面他們正用眼神交流著什麼。最後是醫生的聲音:「如果我稍微繞一下圈?這是不是一個折中辦法?我們可以在前面拐彎,然後在林蔭大道上向東開幾分鐘,你可以向前方祈禱,然後我們再繞回來。這樣可以了吧?在塔吉特市中心絕對不能停車。」

敘利亞人二十秒鐘沒說話,顯然是為了維護臉面。然後他說:「我需要絕對的安靜。」

「當然,安靜,沒問題!」貝斯手大叫道。透過座位間的縫隙卡爾看到,考克羅夫特博士用指尖碰了碰貝斯手的手臂。

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吉普車向右拐了個彎,接著又一次右轉彎。卡爾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響。擁擠的交通,工地,摩托車的喇叭聲。

幾分鐘後,貝斯手竭力剋制著自己的聲音問道:「現在怎麼樣了?你是不是可以開始了,還是已經祈禱完了?不可以再向東開了。」

「太陽還沒有下山。」

「你說什麼?」

敘利亞人用手指敲了敲側窗。「還有晚霞。」

「你到底怎麼回事?我們的折中辦法是繞個圈。現在我們已經在繞了,快點祈禱!」

「要太陽下山後才成。」

「什麼,什麼,你說什麼?你說過,現在正是該死的晚間祈禱時間。」

「我說的是,馬上。馬上時間就到了,等太陽下山之後。」

「太陽已經下山了,你這個人!」

「必須等晚霞消散了之後才可以。」

「那邊的人!嘿,快看啊!那邊的人在幹什麼呢?」貝斯手興奮地轉過身來。

「他們不是賈法裡派的。」

貝斯手之前的聲音還夾帶著恐嚇和歇斯底里,現在完全不知所措了。

「你知道我們現在正往哪兒開嗎?你以為我們是在悠閒地旅行嗎?如果我們再這樣開五分鐘,我們就到塔吉特的東部了。」

「這有什麼問題嗎?他被我按在下面呢。」

「考克羅夫特,現在往回開。」

「這兒不能掉頭。」

卡爾聽到了怒髮衝冠的聲音。

「祈禱!」

「不要犯傻了,」敘利亞人現在明顯有了優勢,「要是天上還有一絲晚霞就不能祈禱。這是禁忌。」

「禁忌!」

考克羅夫特博士的聲音也不再那麼鎮靜,他繼續問道:「為什麼這是禁忌?車外那些人不是也在那裡祈禱嘛。」

「可事情就是這樣。」

「為什麼是這樣?《古蘭經》裡寫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古蘭經》裡寫沒寫?」

「我知道事情就是這樣,這就足夠了。」

「那你是從哪兒聽說的?」

「從哪兒,從哪兒!因為我知道。太陽昇起的時候,太陽下山的時候,還有太陽正當午的時候——都是禁忌。」

「也就是說,《古蘭經》裡沒有寫,你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聽說的。」

「我不需要知道這個禁忌是從哪兒來的。我的父親就是這樣祈禱的,我父親的父親也是這樣祈禱的,我父親的父親的父親同樣還是這樣祈禱的。伊斯蘭不像你們的教堂,你們的教堂裡總有人會告訴你應該怎麼做。」

「我說過‘我們是無神論者’,你難道哪兒沒聽懂嗎?」

「無神論者或是基督徒,其實都一樣。在你們看來沒有什麼是神聖的。而我神聖的義務要求我……」

「神聖的義務!你連一遍《古蘭經》都沒讀過。你到底識不識字?太陽上山,太陽下山,禁忌——你都知道些什麼?」

「只要車外的那些人在祈禱,」考克羅夫特博士試圖緩和氣氛,「這就說明,對應該何時祈禱這個問題顯然有不同的理解和詮釋。但在目前這樣的緊急情況下,在這種準軍事的情況下,而我們現在正開往塔吉特東部的軍事基地,我相信,作為一次例外……」

「對何時祈禱問題的詮釋,沒錯。」敘利亞人的聲音越來越安靜平和、彬彬有禮,他顯然很希望,這樣能讓他很有限的英語水平聽上去還過得去,「的確有這樣或那樣的教派。賈法裡派的人要等到天空中的晚霞都散盡才能祈禱。」

「為什麼?」

「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只有基督徒才會提出這種愚蠢的問題。這跟為什麼無關。有些東西比為什麼更重要。為什麼上帝允許邪惡存在?為什麼天空中有云朵?為什麼美國人不是足球世界冠軍——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如果你不知道原因,」考克羅夫特博士說,「我現在就掉頭。」

「我知道。」卡爾說,他盯著腳下的橡膠墊子,車裡的沉默讓他感到似乎既不應該說話也不應該繼續這種沉默,所以他繼續說道,「這是由於自然拜物教。這種教派起源於中東。信奉自然拜物教的人絕不允許把祈禱和對太陽的朝拜相混淆。」

敘利亞人帶著讚許的意思壓了壓卡爾的脖子,顯然把他當成了用腹語說話的木偶。「正是出於這個原因,」帶著自以為是的口氣他又補充道,「當然還有上百個其他的原因。」

貝斯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考克羅夫特博士緩慢地向前開著車。接著卡爾看到,敘利亞人正在把拖鞋從腳上蹭下來。卡爾的頭被擰到一邊,深深地按在了副駕駛座和敘利亞人膝蓋之間的縫隙裡。敘利亞人狠狠地用力向下按了按卡爾的腦袋,意思是警告他不要亂動,隨後抬起了手。卡爾感覺什麼東西在身上壓了一下,一個九十公斤的龐然大物滿身是汗地向著麥加的方向俯下身來。

在汽車有節奏的顛簸下卡爾的上半身被慢慢地顛向了車的側面。他的嘴快捱到車門把手了,他努力伸長著下巴。

三四次的嘗試失敗後,卡爾成功地用牙齒咬住了車的把手。他等著敘利亞人結束禱告重新坐直身體。汽車向左一個急轉彎,卡爾開啟了車門,藉助著離心力衝出了車門。後面有兩隻拳頭試圖拉住他,但沒有成功。卡爾雙腳使勁往後一蹬,從一隻哞哞叫的騾子前橫穿過了馬路。雖然他戴著手銬,但還是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快速奔跑著。只可惜跑錯了方向。在他的正前方是一堵二米五高的牆,左右兩邊都是房子,後面追趕他的人已經逼近:刺耳的剎車,兩扇車門開啟的聲音,至少有兩雙軍靴踩踏著沙子。他沒有時間再去考慮。高牆前停著一具被燒燬的汽車殘骸,汽車的輪輞被磚瓦高高頂起。雙手還被銬在背後的卡爾把汽車後備箱和車頂當作跳板一躍而上,腰部正好撞在了高牆上端的邊稜上。一時間他和他的生命就這樣懸在那裡。接著他的上半身慢慢地向牆的另一側傾斜了下去,他頭朝下地落在了一大堆紅棗上。

小商販們一下子跳開了,戴著頭巾的婦女紛紛躲閃而去。這是一個集市,中間有一個灰色的大型帳篷。卡爾在棗堆裡翻滾著身體,抬頭看了下,沒有人追著跳過來。向左看向右看都是連綿的高牆。他翻了個身背朝下,把手銬往下順著屁股蹭到了膝蓋下,然後從腳下套了過來。他又向上看了一下:沒有人。四周的人大聲叫嚷著。一個老婦扯著他的衣服,怨氣十足地拾起了一個被他壓成泥的棗,破口大罵。他推開了老婦,蹦跳著跑開了。後面的叫嚷聲加大了一倍。穿著長袍的男女商販們波濤洶湧般地衝向他。這時卡爾發現就在他前面幾步遠的牆上有扇門,三個獰笑著的男人正穿過門洞走來。考克羅夫特博士走在最前面。

卡爾來不及多加考慮,跌跌撞撞地穿過兩排賣調料的攤子,扯翻了好幾個彩色編織袋,撞上了兩片掛著的羊排,跳過一堆還沒熟的南瓜,腳被鐵桿和麻繩搭起的建築物絆住了。大型帳篷在他頭上塌倒下來。震耳欲聾的噪音。穿著灰色亞麻長袍的人群把他圍了起來。他能聽到他們刺耳的尖叫聲,卻看不到他們的面孔。當卡爾從篷布里探出頭來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一把對著他的手槍。

拿著手槍的是一個留著小鬍子的警察。他的旁邊是另一個身體一半兒還被裹在篷布里的警察,他的手裡拿著一個被折斷的水煙鬥。警察的身後是幾個女商販,再後面是敘利亞人、貝斯手和考克羅夫特博士。卡爾為他的幸運感到高興,向那三個追趕他的人投去了幸災樂禍的目光。

敘利亞人在貝斯手耳邊小聲地說了點什麼,然後貝斯手在考克羅夫特博士耳邊也小聲地說了點什麼。考克羅夫特博士掏出了口袋裡的錢包,扔向了警察。

在兩個警察還在看錢包裡究竟有些什麼的時候,卡爾感覺到自己已經被戴上手銬,拉扯著,穿過向他吐唾沫的人群,重新被帶上了吉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