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魔鬼
他們結盟了:他們互相從對方的手裡吸吮著水分。當他們再也沒有任何可喝的東西的時候,他們從地上捧起塵土舔食乾淨。
——希羅多德(古希臘作家)
手上拿著一個印有向日葵圖案的塑膠袋,他出門去買東西。商店就在喜來登大酒店的旁邊,往山上走大約三百米。前一天他已經跟海倫走過一次,現在是他第一次獨自走這條路。街上那麼多的陌生人,他不知如何應對。如果他們對他報以微笑,他會擔心他們是認出了他。如果他們看著他卻不笑,更會使他感到不安。一個穿著膠布雨衣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因為那人經過他身邊時站住了,還轉過身來。喜來登的看門人跟他打招呼就像對一個老熟人一樣。一個獨眼的婦人向他伸出手來。
當他拿著滿滿的一包買好的東西快要回到平頂別墅的時候,他突然覺得十分焦慮。他一路跑回酒店,問看門人,是否曾經見到過他。
「昨天。」看門人確認。
「以前沒有嗎?您以前並不認識我?」
「平頂別墅581d號,和您認識的一位夫人在一起。」
他低垂著頭穿過小巷。絕望籠罩著他。兩個身著深色西裝的男人從一輛停放的轎車裡下來,尾隨著他。他故意錯拐了兩個彎。當他再次發現那兩個男人的時候已經為時過晚。他們把一隻麻袋倒扣在他的頭上,再用一根麻繩系在他的脖子上。還好他的指尖緊緊地抓住了麻繩的下面。同時他覺察到,他的雙腳被抬了起來。他蹬著腳盡力掙扎著,卻忘記了叫喊。他的肩膀撞到了金屬物體上,一陣失重的狀態後,他被狠狠地扔到了地上。橡膠的氣味,汽車行李箱的蓋子,沉悶的聲響。馬達發動了。
汽車開了不到五分鐘。一路上他使勁拽著套在頭上的東西,從下巴和嘴巴一直扯到了鼻根,接著就再也推不上去了。那東西卡在了眼睛上。
當他還在那裡拼命地拉扯著套在頭上的麻袋時,行李箱又開啟了。隱隱約約他看到兩個男人,抓住他的腳和胳膊肘把他抬了起來。第三個人坐在方向盤的後面,必須把頭使勁往後抬起才能看到他。帶槍的男人,黑色的汽車。一條鋪著白色石子的路,綠色的草坪後面是一棟高大的別墅,花園周圍是一人多高的圍牆。牆的外面是一條很熱鬧的大街,一片嘈雜,聲音離得很近。他們只是把他的一隻手臂轉到背後,除此之外既沒有把他捆住也沒有堵上他的嘴。他們大概沒有想到他會大呼救命。那些男人的舉動給人的印象是,他們似乎並不是因為疏忽才沒有想到這一層可能。他沒有叫喊。他的鼻子裡流出了血。
一個男人按了一下門鈴。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問了一句外面是誰。
「朱利葉斯。」
他們走進了一個巨型的大廳。看上去就像在美國電影裡那樣,帶著石頭扶手的寬大樓梯,到處都是童話般的石膏花飾,金碧輝煌。一面巨大的水晶玻璃鏡子裡可以看到兩個穿著黑色西服的健壯男人站在一扇開著的門裡。他們中間站著一個身材瘦削的人,一隻手被拖在背後,鼻子裡流著血,頭上的白色風帽就像高聳的廚師帽一樣,一直蓋到眼睛上面。幾個有血有肉的和幾個石頭雕成的青年男女一起,站在一個發出潺潺流水聲的噴泉周圍。女的都穿著輕薄的裙子。他們看了一眼門的方向,很快又把眼神收了回來。
那個自稱是朱利葉斯的人推著他上了樓梯,進入了樓上的一個房間。那個人剪去了套在他頭上的麻袋,把他按在了一把皮椅上。皮椅正對面是一張結實碩大的寫字檯。桌上擺放著金色的書寫用具。房間的牆壁是深色的護牆板。裸體女人的油畫畫像和佈滿笨拙方塊和圓圈的現代藝術畫並排掛在那裡。朱利葉斯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寫字檯後面的那張用鐵架和真皮做成的沙發轉椅空著。
他張開嘴,想提一個問題。但朱利葉斯微微抬了抬槍口,他閉上了嘴。他理了理頭上的繃帶,傷口有點兒疼痛。從花園裡傳來說話聲和笑聲。半個小時過去了。護牆板上的一扇門被開啟,一個滿頭白髮容光煥發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短褲,手上拿著一個羽毛球拍。從他溼透了的t恤衫的下襬凸出一堆贅肉。他的腿看上去要比手臂短。他的臉若按十九世紀的相貌標準來衡量的話可以稱得上是樂天派的典型代表。他的著裝、身體、動作和周圍的環境給人的總體感覺是:在這個人的人生經歷中,沒有任何東西是天上掉下來的,而他卻從來沒有為生活的艱難憂愁過。
白髮人坐到了轉椅上,和朱利葉斯交換了一下眼神,微笑著。他一句話不說,沉悶了很長時間,直到緘默不語眼看就要失去效用。
「你的膽子可真大。」他說,停頓了好長時間,他又接著說道,「看來我們是低估了某個人。」他的法語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口音。
「兩條小香腸(兩個無足輕重的人)。這是我的話,或者不是我的話?兩條小香腸!我們該感到高興才對,該讚美仁慈的上帝,這些小香腸落到了我們手裡。現在又來了這麼一個。」
白髮人在他面前彎下腰,用羽毛球拍敲了敲他頭上的繃帶。傷口裡發出一種非常難聽的聲音。
「我給你提個問題。或者我們也可以從頭來。我們是用‘你’相稱嗎?或者還是用‘您’?幫我定個主意吧,小男人。我用‘你’稱呼,你不會介意吧?那好,你是不是能夠想象,在這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白髮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隨手扒拉去了球拍絃線上的幾根草葉和幾個土塊。然後把球拍往身後一遞,朱利葉斯一下子跳了起來,從他手裡接了過來。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嗎?」
應該做出一副知情的還是一副不知情的尷尬表情?他猶豫不定。作出這個決定他覺得有點難。
十秒鐘。
「不,你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白髮人咆哮道。他彎腰從寫字檯抽屜裡拿出一個黑色的紙盒,從桌面上扔了過來。紙盒大概有半個香菸盒子那麼大,上面有著某個珠寶行的鍍金字樣。紙盒掉在他的腿上。他遲疑地把它開啟,裡面是一條短的金項鍊和一個掛件。乍一看掛件像是一節被切下的手指:手指的大小,手指的顏色。但實際上只是一段蠟黃色的經過雕琢的木頭,上面有兩個血紅色的斑點。背面因使用時間久了而磨損得很厲害,但還是能認出這是一張木刻的魔鬼的臉,紅點就是它的獸角。他不知所措地把這個護身符拿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你現在覺得震驚了。」白髮人說道,一邊靠回到沙發椅上,露出滿意的眼神,「但這樣的事情事先就應該想清楚。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你當過兵嗎?」
朱利葉斯玩兒似的把槍對準了他。他努力地做出一副適宜的面部表情,一副迎合對方期待的面部表情。
白髮人突如其來地從桌上探過身來,一把從他的手指間搶過護身符,隨後馬上又扔還了給他。「這是顯符,還是其他什麼東西?護身符?也許是為了防護我們這樣的人?傻了吧。雖然你一直試圖保持鎮靜,但你是一個蹩腳的演員。」
為了從下面看他的臉,白髮人低下頭。
「看上去像是一根手指,」他繼續說道,「和真的手指一模一樣。而且差那麼一點兒就會是真的手指了。但卻不是。這根手指不是真的,你知道應該感謝誰嗎?」
朱利葉斯臉紅了。
「金子般的心!」白髮人挖苦地叫道,「金子般的心!朱利葉斯有五個孩子。如果你有五個孩子的話,心腸就會很軟。自動的。他還兩次救過我的命。這些你當然無法知道。心腸那麼軟,還兩次救過別人的命。這是他的養老保險。忠誠,不管對錯,這是我的祖國。如果說有一種特別讓我敬重的人品的話,那就是忠誠。可惜你沒有這樣的品質。你想知道事情的結局會怎麼樣嗎?我來告訴你:我坐在那裡,那個該死的小東西坐在我的膝蓋上。然後我說,按平常的代價,我們切下左手的食指還是右手的食指?朱利葉斯說:嗷哇。接著他母親也來了。天哪!他母親說什麼了呢?說啊,你肯定知道,他母親會說什麼?你的太太。你會跟你的太太經常溝通吧,你不是一個很重情意的人嘛。說啊,你猜,那個肥婆都說什麼了?」
沉默。
「我希望你能原諒我使用‘肥婆’這樣的字眼。我在這裡並不想傷害到任何人。也許她還有其他的能耐。肥婆。順便說一下,她在床上也實在不怎麼樣。」
白髮人沒有移動目光,只是把頭轉向朱利葉斯:「我說得不對嗎?朱利葉斯,她在床上還不錯?只能說是中等水平。你的印象怎麼樣?沒錯,最後射得不那麼對頭。你那東西要完成更重要的事情,比如站在很高的地方往‘忠誠’這個詞上撒尿。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肥婆對手指這個問題說了什麼?鋼琴家!他想成為鋼琴家。她在實際上快要到高潮的時候說:他想成為鋼琴家。你想象一下,才三歲,就想成為鋼琴家。難以相信,不是嗎?三歲的年齡和貝多芬……沒問題,我說,不過但願他不想同時還成為約翰·克魯伊夫。貝多芬和克魯伊夫,這樣的結合還是太罕見了。我抓住了他的一個小指頭,你說,那個蠢婦會說什麼?」
白髮人等待著他說的那番話的作用。他不會知道,他的話沒有起到任何效果,至少沒有起到像對記憶正常的人那樣應有的效果。
「快說,你不是認識她嗎,肥婆說了些什麼?」
他垂著眼睛,聽著白髮人的訓話,盡力做到不要顯得無動於衷的樣子。他有一個家庭?他有妻子和孩子?他們受到威脅了?他無法對他想不起來的人產生什麼情感。他嘗試著去想象,如果他以後恢復了記憶,想到自己最愛的人的身心受到了如此摧殘,會有多麼的痛苦。但這樣的想法都是抽象的,就像兩個月後要去看牙醫一樣。
此外,他的內心迴響起「肥婆」和「該死的小東西」這兩個字眼,他想起了海倫。苗條的海倫,金髮的海倫。白髮人的那番廢話給他帶來的唯一感覺是厭惡。還有對自己處境的害怕。他想安然無恙地離開這裡。幾分鐘前他還打算把他知道的都說出來:他什麼都不知道。可是一想到被割下肢體的可怕畫面,他心裡很明白,在這兒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他試著保持鎮靜。
「現在不要哀號。誰想自以為是地唱一臺大戲,就先要保護好自己的後方。可是比保護好自己的後方更好的辦法是:根本就沒有後方。看著我。你可以裝作是甘地,也可以裝作是希特勒。你誰都可以裝。也可以裝作是耶穌。不,親愛的,妻子和孩子,這是最糟糕的後方了。誰都可以去那裡。到了那裡你就會軟弱得像一塊乳酪。你瞧瞧朱利葉斯。過去是所有人當中最棒的,現在卻變成了多愁善感的廢人。我對他說,朱利葉斯,你是怎麼想的,我們該怎麼做才好?朱利葉斯把那個該死的小東西脖子上的護身符扯了下來,說,怎麼樣,頭兒?真是滑稽可笑。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蠢婦和小傢伙在我們手裡,如果你還在那裡為發生的這些事情感到驚奇的話。但或許你過去幾天里根本就不在家?」白髮人拿起護身符,牽著上面的小魔鬼圍著寫字檯跳了一圈舞,吊著假嗓子說,「他以為他可以躲起來,他真的以為。」接著又用真嗓子接著說,「可惜現在我得問你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朱利葉斯已經提過了。清楚了沒有?」他把小魔鬼高高舉了起來,「或者我們不得不把蠢婦和小東西一片一片地割下來送給你?」
護身符被放回到盒子裡,盒子被放回到寫字檯的抽屜裡。
「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思考了一下,咬著嘴唇說:「做一筆交易。」
「做一筆交易,」白髮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會兒喜形於色,一會兒茫然不解,「做一筆交易!」白髮人看了一眼朱利葉斯,然後站起身來,友好地把手伸過寫字檯。
他伸出手來剛想跟白髮人擊掌,白髮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左手拿起一把金屬拆信刀,以極快的動作穿透他的手掌插在寫字檯上。然後他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擺了擺手,意思是告訴他,千萬別自己設法把拆信刀從肉裡拔出來。朱利葉斯把槍對著他。
「不,不,這樣可不好!」
由於手被遠遠地釘在寫字檯的另一邊,他站也不好站,坐又不能坐。他奇怪地蹲在那裡,就好像在野地裡解手那樣,半趴在寫字檯上。
「你想做什麼交易,我的朋友,你能交換什麼?」
他大口喘著氣。
「你承認,你有可以做交易的東西?」
他嗚咽著。
「你承認,你侵佔著本屬於我的東西?」
過了一分鐘。他害怕,擔心著自己的生命。他很想把什麼都喊出來。但尚存的一點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麼做。不管白髮人指的是什麼,他都沒有。他推測,他有足夠的理由推測,白髮人所指的一定是幾天前一個叫蔡特羅伊斯的人在沙漠裡開著摩托車帶走的東西。他當然可以說出自己的推測,但同時則必須說明這只是自己的推測,他並不知道事情的緣由,而且他又失去了記憶。稍微邏輯地思考一下便不難得出結論,一旦他說出自己的推測,他在對手面前就會變得一文不值。就算他們相信他的話,或許正是因為他們相信了他的話,他便會變得毫無用處。而如果他們不相信他的話——這種可能性會更大一些——他說了更會讓對方惱羞成怒。
他不能說出真相。但他也不能撒謊。如果要撒謊,他則必須知道,撒什麼謊。他只好咬緊牙關。
「這樣不行。」他抱怨了一聲。
「什麼,這樣不行?」白髮人一把抓住拆信刀,就像抓住汽車的變速桿一樣,把所有的擋都掛了一遍。
「你也許在想,這裡關係到的是你的家庭。你在想,這裡關係到的是你的性命這類無關緊要的事情。事情並不是這樣。這裡關係到的是公正。因為,有一點你不應該忘記,我是付了錢的。我不能讓你這樣的半瓶子醋壞了我的大事。」
「這事我會重新處理好的,我會處理好的。」
「你想怎樣把這件事重新處理好?」
他號啕大哭起來。他從下面看著白髮人的臉,決定繼續糊弄下去。
「我知道是誰!」
「你知道是誰?」
「我也知道在哪裡。」
「在哪裡!」白髮人怒吼了一聲。
「我如果說了,不會有好結果的。」
「就是現在這樣你也不會有好結果的。」
「我會把事情重新處理好的。我有能力做到。」他大叫了起來,血從金屬拆信刀的邊上湧了出來,黑黑的,「你們認識我!我也認識你們!我的家人在你們手上!」
白髮人默默地看著他。
「你們可以相信我,」他哭泣著,「我的太太!我可愛的兒子!噢,上帝啊,噢,上帝啊,我的兒子,我可愛的兒子!」眼淚奪眶而出。他把臉「啪」的一下貼在寫字檯上,這樣對方就看不見他的臉部表情了。他自己都懷疑是否做得有點過了。
朱利葉斯彎下腰,在白髮人耳邊說了幾句話。白髮人靠坐在轉椅上。一分鐘過去了。又過去了一分鐘。
「七十二個小時」,白髮人說,「到時候礦井重又屬於我。七十二個小時。否則的話,切手指,切腳踝,切耳朵。」
白髮人慢慢地把拆信刀從他的手上拔了出來。
第二十七章 賽跑運動員雕像大門
我知道有個男人曾經偷了一個摩天輪。
——希爾·哈米(美國作家)
這是一個溫暖的下午,雲層很高。他把疼痛難忍的手壓在胸口,踉踉蹌蹌地走出別墅。沒有人跟蹤他。他兩腿發軟,無力地靠在了一堵圍牆上。圍牆的牆頭探出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他閉了一會兒眼睛,聽到了輕輕的音樂聲。
圍牆屬於一棟別墅,比之他剛離開的那家要小一些,也沒有那麼奢華。他前面的人行道上站著幾個衣著講究的男人,他們正面是一座法國20世紀20年代很流行的裝飾風藝術風格的大門,上面鑲嵌著大理石雕像,賽跑運動員的雕像。正當他從那些男人的身邊擠過的時候,一輛警車開上山來,恰好在他身邊停了下來。兩個穿便衣的男人下了車,往別墅大門走去。
「卡厲米是個笨蛋。」他聽到其中一個人說道。他把那隻流血的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快步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他沿著盤山路下山往喜來登大酒店走去。一路上他一直在問自己,為什麼白髮人就那麼肯定他不會去找警察?
其實只可能有一種解釋:他顯然陷入了一樁嚴重的犯罪行為,在執法人那裡等待他的勢必比白髮人威脅他的更加可怕。但還能有什麼事情會比他和他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脅還要糟糕的呢?
直到快要走到平頂別墅的時候,他才想到還有第二種可能。如果白髮人自己就是警察呢?他要是國家權力機構的一個高層代表呢?他走到幾個街頭小販面前,用胳膊肘指了指沿海的山上,問他們是否知道那棟高大別墅的主人是誰。從他站著的地方仍能看到那是整座山上最為豪華的建築,旁邊就是那棟有著奇怪的賽跑運動員雕像大門的別墅。小販告訴他,豪華別墅的主人叫阿狄爾·巴斯爾。小販說出那人名字的時候,帶著敬畏的神情,還有點欲言又止。要想打聽到那個人的職業則要比了解到他的名字難得多。最後總算有一個人開了口,他才知道。其實也真的不能說是什麼職業,那人是黑市之王。
第二十八章 地圖冊
耶穌說:「或許人們以為我是為給世界帶來和平而來的。他們不知道我為世界帶來了紛爭:火焰、刀劍、戰爭。一間屋子會有五個人:三個人對抗兩個人,兩個人對抗三個人,父親對抗兒子,兒子對抗父親。他們會是孤獨的。」
——《多馬福音》
「二十二歲的主要犯罪嫌疑人,他沾滿血跡的衣服可以毫無懸念地指證他的犯罪行為。天哪,他沾滿血跡的衣服……毫無懸念……你們的文字水平真的還需要多下點工夫。不管怎麼樣,據說身上沾滿血跡的案犯開著一輛偷來的豐田車駛進了公社,這個由外國不務正業的人組成的公社多年來被潑了不少髒水……不,文章裡也沒有多少資訊。證據相當確鑿,部分招供……可能會判處死刑……瞧,他身上帶著武器,一把毛瑟槍,子彈與牆上的洞完全吻合……洞,這算什麼表達?嘿,我的同事身上有個洞!不管怎樣,據說在槍上找到了他的指紋。如果我是你的話,沒必要擔那麼多的心。」海倫放下報紙,看著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男人。他的西服上到處是血跡和髒汙,他高架著兩條腿,頭上是新紮的繃帶,右手的包紮又變成了紅色。他的旁邊是一個冰袋。
他呻吟著。
「哦,還有,我今天往家裡打了電話。我母親的一位朋友懂一點醫學,他說,只要那把刀是順著扎進你的手,沒有刺破其他地方,就不會有什麼大礙。只是要小心,不要感染了。不過我還是想再提一次看醫生的事。」
「念下去。」
「傷口痛是你的事情。但是我不想惹麻煩,不想我的別墅裡有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得敗血症而喪命。二十二歲的殺人兇手,剛才還說是嫌疑人,最後在宣判的時候痛苦地流下了悔過的眼淚,然而在押送犯人去刑場的路上,由於一起確鑿的交通事故,犯人得以逃跑……確鑿的交通事故,我的天哪,要不就是我的法語出了問題,要不就是這幫人瘋了。不管怎樣,這裡沒有任何關於失憶的內容。那也是在星期二。不,對不起。名字挺漂亮的,很適合你:阿瑪竇·阿瑪竇。」
「你估計我多大年齡?」
「三十,我估摸著,但不可能是二十二歲。儘管如此我想再問你一遍:為什麼你沒有告訴那個傢伙你失憶了?」
「有什麼不好理解的?」
「手被人用拆信刀紮在寫字檯上,要是我的話,肯定會說出一些事情來。」
「我的感覺是:我知道的事情他沒有不知道的。他只是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我說了的話,他會怎樣對付我?」
「但是你可以說出那四個穿白色長袍的男人,還有那個騎摩托車的。最讓我奇怪的是,他們怎麼會就這麼把你放了。」
「也許他覺得,只有我才能把這件事重新辦好?還有,我的家人在他手上。」
「現在你家人的處境可不妙了,因為你不可能把事情重新處理好。礦井、蔡特羅伊斯、阿狄爾·巴斯爾,你對所有這一切一無所知。你不願找警察。乾等著也不是辦法。按我的想法你現在最好去看醫生,找人看看失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你覺得我說的理由有什麼不好理解的。」
「沒有。不過向一個局外人諮詢一下也許會有幫助。我有錢。我就是為你感到擔心。」
他長時間若有所思地看著海倫,然後說:「礦井。你把地圖給我看一下。」
海倫把地圖給了他,站起身來,給咖啡壺加滿了水。「不可能的,」她說,「如果是礦山的話,那個騎摩托車的人怎麼可能帶著進了沙漠?」
「也許帶走的是購買合同。」
「黑市之王和購買合同?」
「但也許我是礦山工程師,礦井是我開發的。」
「這有什麼區別嗎?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胡言亂語。那傢伙當時具體是怎麼說的?然後我可以失而復得?然後它重新屬於我?」
「然後這是我的。七十二個小時,然後這重新又屬於我。」
「你們一直在說法語嗎?」
「這裡灰色的是什麼?」
「花崗石。」
「那綠色的呢?」
「碳酸鹽。」
「可以派什麼用處?是不是那種發光的顏色?」
「是肥料。但那是在好幾百公里開外啊。碳酸鹽是胡說八道,花崗石是胡說八道,所有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
「那這裡畫了圈裡面打了鉤的是什麼地方?」
「是我們這裡。」
「好。那這裡呢?還有這裡,這裡,這裡。」
「這些都是農田。」
「或許這只是一個很小的礦井,在地圖上沒有標出來。」
「mine這個詞的第四個意思是什麼,能不能再說一遍?」海倫說,「你剛才不是說,你記得這個詞有四個意思?」
「臉部表情。」
「我還是隻數到三個。」
「臉部表情,礦井,地雷,還有筆芯。」
「法語裡是這樣的,對吧?lamine?這我原來不知道。」海倫沉思著說道,「我無法想象,花那麼大的工夫,又是綁架,又是殺人的,僅僅是為了一支筆芯。就算這支筆芯是金子做的也不至於那樣。」
「金的筆芯會值多少錢呢?」
「也許幾百美元,或者一百也不到,我不知道。這還不如一枚結婚戒指值錢。你不是說,那傢伙非常有錢嗎?地雷應該是最有可能的。但據我所知地雷也不值什麼錢。轟的一聲爆炸,就完了。」
「但如果是什麼更大的東西呢?真正的武器技術?」
「我的意見你知道。先是醫生,再是巴斯爾。因為,你可以給我講那麼多的礦井和地雷,但最具體的,是別墅裡的那傢伙。」
「那這裡呢?瞧,這個小黑框,裡面有一個紅點的。這是鈾礦。」
「這有幾乎一指長呢。」海倫用食指指著地圖,那段距離有三千公里長,「那都進了剛果很長一段了。」
他想了很長時間,接著問道,眼睛卻沒有看著海倫:「這張地圖你到底是從哪裡弄來的?為什麼你帶著這麼一張標有礦藏的地圖?」
「這是一張很普通的地圖,」海倫說著,把地圖掉了個個兒,「地圖背面我還沒看過。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現在你覺得我都可疑?」
「對不起,不過我還得問一句。化妝品?」
「是。」
「你是代理?」
「larouche是美國第二大化妝品製造商,我的任務是在這裡……」
「在下船的時候偏偏是你的樣品箱子掉到了水裡?」
「一個小男孩把箱子從我手裡搶了過去。」
「你沒有其他東西……我是說……可以……」
「可以證明自己的身份?天哪。備用的樣品箱要過幾天才到。」
「我知道,我不應該……」
「不要再說這些了。還是給我解釋一下,小香腸是什麼意思。兩根可憐的小香腸。」
「我的同夥和我。蔡特羅伊斯。」
「這正是我的問題。你怎麼就那樣肯定這是你的同夥?你敵人的敵人就一定是你的朋友?」
「不是有點道理嗎。」
「就算他是你的朋友:事實是,他開走了摩托車,而把你扔在了倉庫。這可以意味著一段友誼的結束,對不對?」
「一切都有可能。」
「正確。沒有一件事情是理所當然的。也許蔡特羅伊斯也是那四個男人的同夥,卻又欺騙了他們。或許他是你的朋友,卻把你的腦袋給打破了,而胖子只是為了這事才對著第四個人怒吼?」
「現在你有點兒想得太遠了。」
「或許根本就沒有蔡特羅伊斯這個人。三個男人編造出了這個人,為的是他們自己想獨吞什麼東西。」
「但他們看上去不是這樣的……我聽到他們說話了,那時候第四個人還沒到呢。他們顯得束手無策,看上去都傻乎乎的。」
「好吧。如果我們假設,他們當時束手無策,他們是幾個傻乎乎的人,束手無策的境況和傻乎乎的本性致使其中一個人說出了真相。這樣的話,你從‘蔡特羅伊斯帶著東西進了沙漠’這句話裡可以得出的結論也只不過是:第一,有蔡特羅伊斯這麼一個人。第二,他帶著什麼東西進了沙漠。這一切是否跟你和阿狄爾·巴斯爾的礦井有關,鬼知道。」
「‘要是他把礦井摧毀了’。」
「是。但是你聽到的是:如果他安裝了無線電干擾的話。但就算是這樣:在一個有著一百萬居民的城市,再加上還有五百萬人住在貧民窟裡,你上哪兒去找到這個蔡特羅伊斯啊?你看過這兒的電話簿沒有?我都懷疑,他們這兒有沒有戶籍登記之類的東西。」
第二十九章 遊客諮詢處
我確信,他夏天的時候穿著一側釘有珠光紐扣的矮筒靴。
——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國作家)
天氣好的日子裡,如果風是從大海的方向吹來的話,在平頂別墅開著窗便能聽到海浪敲打岸邊的啪啪聲。三面環山的海灣彙集起大海的聲音,送到半睡半醒的人的耳中。這個失去記憶的男人臉對著窗戶,眼睛閉著。夜晚,他已經疲憊的大腦裡不時湧入如此這般的念頭:永恆的世界和偉大的人物,相比之下自己的無足輕重。渾身疼痛的他醒了。屋子中間有一個影子,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但影子在動:一個穿著牛仔褲和緊身t恤衫的女人,光著腳,正站在一把椅子前,而他昨晚睡覺前脫下的衣服就放在那把椅子上。她正翻看著他西褲的口袋,她拍了拍褲腰後不發出一點兒聲響地又把褲子放回到原處。接著她又檢查了他的上衣,衣服裡掉下不少沙塊,她檢查了裡面的口袋,又檢視了外面的口袋,用拇指和食指沿衣服的貼邊搜了一遍。她拿起一隻褐色的低幫鞋,抽出裡面的鞋墊,仔細地檢視了鞋子的裡面,又搖了搖鞋跟,把鞋放了回去,又拿起了另一隻。在她轉過身來之前,他閉上了眼睛。但是他沒能堅持多久。
「找到什麼東西了?」他大聲問道,並沒想指責她。「只有一個鉛筆頭。」海倫答道,口氣裡沒有一丁點兒愧疚的意思。
「我知道。」他在床上坐了起來。
「還有一串鑰匙。」
「是的。」
「你知道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嗎?」
她提著上衣的兩個肩膀把衣服舉了起來。領口縫著一塊白色的小布條,上面繡著一行深灰色的字:卡爾·格羅斯。
「這不是服裝公司的名字嗎?」
「我也這麼想。但是這家公司的名字我還從來沒有聽到過。」
海倫從浴室拿來一把刮鬍子刀片,坐在床沿上把商標割了下來。商標的背面也是深灰色的絲線組成的文字,顯然是機器織的,內容跟正面一樣,無疑是公司的名字。海倫拿起小布條,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我以後可不可以這樣叫你?因為,你總得有個名字,這樣我才好叫你。卡爾。」
「卡爾?」
「卡爾。」
「那裡好像還有什麼東西。」他說著,從西褲口袋裡摸出一張紅色的小紙片,上面印著:姓名,冒號。其他什麼都沒有。
吃早餐的時候,海倫左手託著臉,右手夾著頭朝上的香菸。她開著玩笑,每說一句話都叫上一聲「卡爾」:「咖啡裡要不要放糖,卡爾?為什麼你把證件卡燒了,卡爾?昨天你可沒有提到什麼嬉皮士,卡爾。」
「我怎麼說的?」
「你說那幫傢伙。」
海倫從臥室裡拿來了一件黃色的運動上衣和一條百慕大短褲。為了說服卡爾至少試一下她的這些衣服,她花了好長時間,其間她喝了兩杯咖啡,抽了四根香菸。衣服非常合身,就像是為他定做的一樣。
「你的那些衣服一會兒可以送到酒店去。」
「我看上去就像一隻金絲雀。」
「明天你的衣服就可以洗好了。」
接著海倫開著本田車去了美國領事館,她說為的是瞭解一些資訊。卡爾出門散步,往山上的喜來登走去。他把一包衣服交給了酒店洗衣房(他第一次自我介紹為「卡爾·格羅斯,581d號房間」),順便問了一下酒店的服務員,是否認識一個叫蔡特羅伊斯的人,蔡特羅伊斯先生。是的,家住塔吉特。不,不是酒店客人。也許不是。
但是這個服務員不認識叫蔡特羅伊斯的人,他叫來另一名服務員,但是那人也不認識。第一個服務員又叫來了第三個人,第二個服務員又叫來了第四個人。眼看就要聚集起很多服務員了,卡爾趕緊從海倫給他的一摞小額紙幣中抽出幾張給了服務員,表示了感謝,走出門來。
他沒有聽從女友的勸告,沿著通向塔吉特的路往山下走去。他看到很多友好的臉,也看到一些不友好的臉,他讀著街道和公司的牌子。有一個律師叫蔡伊森諾伊斯。一塊石頭上刻著「為紀念查爾斯·波伊萊奧」。他嘗試著和一個行人說話,但越接近市中心,和他搭訕的人卻越來越多。穿著黃色的運動上衣和百慕大短褲,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古怪的非常有錢的遊客。在商貿集市周圍狹長的小巷裡,他走不出五步,就會有一些男人向他圍攏過來,用語言和手勢向他表示最為熱烈的親近。樂於助人的和無所事事的年輕人、江湖騙子、商販同他握手錶示問候。大部分人的臉部表情清楚地表明他們希望從他那裡得到什麼,但他還是懷疑,其中許多人有可能以前認識他。
為了縮短這一套程式,最後他改變了策略。在一條不那麼熱鬧的街上,他做出一副神思恍惚的表情,衝著街上隨便什麼人用盡全力表示出久別重逢的喜悅,同時詢問跟他們最後一次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面,或者問蔡特羅伊斯先生今天是否到過這裡。他說話的口氣就好像今天他跟他的朋友、他的敵人、他的小叔子、他的債務人約好在這裡見面。他的表情就好像五分鐘前剛跟那個人見過面。他給人的印象就好像蔡特羅伊斯先生就住在這附近,只是他把街道和門牌號碼給忘了。他把蔡特羅伊斯描述成一個普通的阿拉伯人、法國人,或者黑人。但好像沒有人聽到過叫這個名字的人。他的調查的唯一結果是:後面跟了一大群流落街頭的孩子,他們答應只要他能給他們一個銅板或者帶他們坐一次碰碰車,他們就隨時可以幫他找來一個個子或高或矮,體形或胖或瘦,皮膚或白或黑,長鬍子的、有錢的、渾身發臭的或者肌肉發達的蔡特羅伊斯先生。最後他筋疲力盡地在街邊的一家咖啡館坐了下來。
一杯薄荷茶已經喝了一半,他突然看到旁邊一棟房子的門口掛著一塊牌子:警察總署。
對於警察,他還是怕得要命,但同時他感覺到這棟房子對他的巨大吸引力:還有比這兒更能提供有關失蹤者資訊的地方嗎?
他看到兩個警察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們聊著天,離他頂多二十來米的距離。其中一人衣服下顯然藏著武器,他一邊張開手指梳理著自己的頭髮,一邊環視著周圍的人群。突然他停了下來,抓住同事的肩膀,用下巴指著小咖啡館的方向,那裡坐著唯一的一位客人……確切地說,是兩秒鐘前那裡還坐著一個穿黃色運動上衣的唯一的一位客人。
卡爾笨拙地轉過身,把一張紙幣壓在玻璃杯下,匆匆離去。在錯雜的小巷裡,他很容易可以甩掉警察,如果他們的確在跟蹤他的話。他沒敢轉過身去看他們。這短短半天時間,緊張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他走上了回喜來登的路,沿港口往回走,接著上了濱海路。
穿著白色服裝的美國有錢人站在海邊擺著拍照的姿勢。穿著金色服飾的服務員倚靠在狹長的遊艇旁。海鮮餐廳的大門就像是用塑膠搭建的希臘神廟。他感到心裡空蕩蕩的,渾身麻木。一艘大型遊輪的煙囪冒著煙,正駛向大海。看著遊輪駛去,他不禁想到自己是否也應該離開這個地方。他沒有過去。如果他有過去的話,想必也是充滿了暴力、犯罪和追捕。如果說以前他還曾希望能夠繼續迄今為止的生活的話,那麼現在他更多是對安寧和安全的渴求。移民去法國或者美國,在那裡重新開始一段無憂無慮的生活,慢慢熟悉在一位金髮女人陪伴下的生活。難道這不可能嗎?
「蔡特羅伊斯!」有人在他身後叫道,「蔡特羅伊斯?你在找誰?蔡特羅伊斯?」
在一個門前堆放著許多廢舊汽車車身的車間,門口站著一個身著藍色工裝褲的男人。他帶著一種有點兒詭異的神態,招呼卡爾過去。他把卡爾拉進了車間,隨即關上了門。昏暗中可以看到裡面還有一個很健壯的男人,不由分說地往卡爾的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腳。
他一下子彎下腰來,感覺到後面有人卡住了他的脖子。他們沒有提任何問題。他們好像以為他應該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如果他們的確是想從他的身上得到一些什麼,而不是對一個穿著女人衣服的男人開玩笑——像他這一身打扮在一個很看重傳統的社會里很容易引起他人的仇視和攻擊。他被踹得透不過氣來,喘息著問了一句他們是誰,回答他的是更多的拳打腳踢。他的嘴角嚐到了血腥的味道。他們把他拖到車間的後面,那個健壯的男人一下子把他推到一個工作臺旁,上面放著一個木頭箱子。箱子的一頭開啟著,可以看到裡面有一臺看上去超級現代化的閃著銀光的機器。他們把他的頭撞到機器上。
「怎麼樣?怎麼樣?」健壯的人大聲叫著。
機器搖晃著,卡爾恍恍惚惚地一頭栽倒在地上。他們撲在他的身上,死掐著他的脖子,直到車間門口那裡傳來了什麼聲音把他們嚇了一跳。
太陽光下一個狹小的身影慢慢變大,越過了地面、工作臺、泛著銀光的機器,最後投到了三個扭在一起的男人身上。幾秒鐘時間裡鴉雀無聲。接著一個壓低了的傲慢的女人的聲音,帶著很重的美國口音問道:「對不起,你們能不能告訴我遊客諮詢處在哪裡?」
個子矮小的那個人馬上跳了起來,張開雙臂往門口的方向跑去,為了擋住對方的視線,不讓她看到身後發生的事情。另外一個人掐住卡爾的喉嚨把他按在地上。卡爾的眼睛被汗水和眼淚迷糊了,看到的只有一塊方形的光線中有兩個身影。他聽到他們在說話,接著是難聽的「咔嚓」一聲,一個影子應聲倒地。另一個身影扭著臀部走進車間,在黑影裡站住了。那個健壯的人放開了卡爾的喉嚨,一邊小心地擦著自己的拳頭,一邊慢慢地往身影的方向走去。
這回卡爾看到了一個劈掌,只聽見又是「咔嚓」一聲,那個健壯男人的喉頭被打碎了。九十公斤的重量在地上打著滾。沒有遲疑,沒有微笑,也沒說一句話,海倫飛快地跑向卡爾,同時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眼光飛速看了那臺機器一眼。她把木箱放到工作臺上,用肩膀扛起了一頭,讓卡爾接住後面的一頭。
扛著沉重的箱子,他們從躺在車間中央已經失去知覺的男人身邊走過,又走過倚靠在門口的那個還沒有失去知覺的男人,他正用雙手抓住自己的脖子,急促地喘著粗氣。海倫的車子停在院子裡。他們一起把機器抬上車,快速地離開了。
「這並不是你要找的東西,是不是?」海倫問道。這時他們已經回到平頂別墅,面對著放在桌上泛著銀光的機器。這臺裝置連著底座幾乎有一米高,中間是一個細長的圓柱體形狀的部件,外面有許多管道,中間是一個測量儀,頂部是一個加註口。好像應該是需要電源的,但卻沒有可以連線的電線,只是在邊上有一個兩極插頭。
「你指的是什麼東西?」
「礦井。」
「礦井?你是說這個?你把這件東西帶了回來,是因為你覺得……」
「這件東西放在屋裡那麼顯眼,緊挨著你和那兩個男人。我以為,是你找到了它。」
「你以為這是跟礦井有關的東西?」
「我怎麼會知道,」海倫有點不樂意地說道,轉動了一下加註口上的一個螺絲,「你在那個車間裡幹什麼呢?」
「那你呢?」
「我看到你了,你這個藝術家,看到你走了進去。說吧,這是個什麼東西?」
他們仔細檢查了機器,還是沒能弄明白這是什麼東西。底座上有一塊金屬牌子,上面有技術資料:2500瓦,12安培,另外還有一小段說明,但說明的語言他倆都不認識。
「這是挪威語或者丹麥語。」卡爾猜想。
「波蘭語。warszawa,這是波蘭語。那兩個是阿狄爾·巴斯爾手下的人嗎?」
「我不知道。我覺得不是。他給的時限還沒到呢。」
「或者是沙漠裡的那幫人?」
「不是。」
「說到沙漠,」海倫說,「那裡沒有礦藏。但有一個金礦。」
第三十章 山裡的哈奇姆
為什麼不能造金子呢?今天的原子物理研究告訴我們,一切都是可能的。不久前大家還以為,並不是一切都可能。
——麥克老鴨(經典動畫片角色)
黃色的山巒籠罩在黃色的雲霧中。美國領事館的人以令人信服的講解向海倫保證,這個地區沒有礦藏。那個態度友好的領事官員也沒有聽說過礦山、採掘或任何一類礦井。
海倫已經離開了總領事館,在停車場上一個拿著拖把和清潔桶的年輕男人跑了過來。他剛才顯然在遠處聽到了海倫和領事官員的談話。他的英語很差,而且看上去也沒有完全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但他顯得很激動,站在入口處巨大的美國國旗下,他告訴海倫,在北邊當然有那麼一座礦井。或者說曾經有過。
他帶著真誠的目光看著海倫的眼睛,等著她拿出了錢包,接著又告訴海倫,在通往廷迪爾瑪的公路幹線旁有一座老的金礦。當然,在說了好幾分鐘漂亮話之後他承認,那不是一座真的金礦,而是一家飯店,是一個奈及利亞人或是迦納人在很久以前開的。這家飯店的名字叫「通向金礦」,但這麼好聽的名字實際上並沒有給飯店帶來什麼好運,所以很久之前就歇業關門了。現在那裡能找到的只有原來那棟房子的遺蹟。那個地方很好找,他說,離沙漠裡那兩頭磚砌的駱駝只有一公里遠。但那裡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廢墟。就在通往山裡的那條狹小的岔道前面。
「要不是那正巧是我碰到你的地方,至少是在那附近,」海倫對卡爾說,「我也會認為這一切純粹是胡說八道。」
他們開車出發了。
在下午嗡嗡顫鳴的熱浪下,那兩頭駱駝還在那裡一如既往地親吻著。風吹走了它們背上的黃色塵土。
通往山裡的那條狹小的岔道很好找,但要說飯店的遺蹟實在是有點誇張。能看到的只有岩石間的幾塊木板,還有一隻壓扁了的桶。找了很久,卡爾才發現了四根樁子,那裡以前應該就是房子的四個角。他甚至還找到了一塊牌子,上面的阿拉伯文字已經脫落了大半,但還能看到一部分「金礦」的字樣。其他就什麼也沒有了。
卡爾原來對這件事寄託了很大的希望,現在卻得到了這麼一個結果。絕望之下他不小心踢到了一塊石頭,也許是踢得太重了,他覺得自己把腳崴了。他想馬上回塔吉特去,但海倫反對。
「如果有一家飯店取名為‘通往磨坊’,通常情況下這裡肯定曾經有過一座磨坊。就算這是一百年前的事,就算現在沒有人還能記得它。你說是不是?為什麼把飯店取名為‘通往金礦’?讓我們至少再試試。」她指著那條彎彎曲曲通向山裡的小路。卡爾一來想盡快離開這失望之地,二來又為自己沒有想到這一點而十分惱火,所以非常不情願地上了車。
長相千篇一律的光禿禿的山一座連著一座。山的側壁赤裸著,偶爾落下幾塊岩石。這裡一塊小一點的岩石,那裡一塊大一點的岩石。山坡上覆蓋著黃色的、灰色的和褐色的岩石,就像是一箇中等水平的藝術展。本田車掛著一擋緩慢地行進在上坡路上。過了一個轉彎處海倫剎車停了下來,因為她覺得剛才看到在山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她把車倒了一段,在道路上方大約三十米或四十米的一個狹小的岩石裂口處,可以看到一個穿著色彩鮮豔的休閒服裝的男人,眼睛正看著地下。他光禿禿的腦袋上蓋著一塊四角打著結的手巾。他的背上晃動著一件什麼儀器,每次他彎下上身的時候,那件儀器就會像電線杆一樣立起來。這件儀器由一根很長的釣魚竿和頭上連著的一個很大的網眼細密的網組成。網的開口處有一塊圓形的木片,通過一個繩索滑輪連到手柄上,可以開啟和關上。那個男人只是匆匆看了本田車一眼,然後繼續慢騰騰地走著他的路。
海倫把身子探出車窗外。
「有魚上鉤了嗎?」她用英語喊道。聲音在岩石間折返,引起迴響。男人為了看清楚發出聲音的地方,不那麼確定地往邊上讓了一步。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肩上的東西,叫道:「自己的發明!」
「您熟悉這個地方嗎?我們在尋找一個……」
「列維·多珀特拉!是我!」男人大聲喊道。
「很高興認識您。我是海倫·格立澤!」海倫叫道,她把汽車熄了火,「我們在找一個礦井。這裡某個地方應該有一個礦井。」
「一條軌道?」
「礦井,一個金礦。」
「您需要錢嗎?」
「我們在找一個礦山。」
「我有很多很多錢。」男人叫著揮了揮手。
「你就說好的。」卡爾對海倫說。
「不!」海倫怒吼了一聲,「您沒有偶然看到過什麼嗎?或許是一個廢棄的礦山。」
「太好了!」
「他說什麼?」卡爾問。
「我不知道。」海倫說著,又對著窗外大聲叫道,「什麼事情太好了?」
「我也在尋找!」男人大聲喊道,「列維·多珀特拉。」
「好極了!」海倫叫道,「但是礦山之類的東西您在這兒也沒有看到?」
「有山的地方,就有人來挖掘!您不要灰心。這是我的經驗。」
「我們繼續往前開吧,」卡爾嘟囔了一句,「這傢伙腦子有點不正常。」
「謝謝您的忠告!」海倫對山上的男人叫道,「我們是不是可以捎上您一程?」
「不,不用了!」那個男人大笑著,捕魚的網在他背上有趣地晃來晃去。
「那就算了。笨蛋。」
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峭,過了幾公里後,在粉碎的岩石中間,沒了路,周圍空空如也。
卡爾和海倫下了車,察看了一下週圍的地形。左右兩邊都是光禿禿的山崖,陽光下爬動著的蠍虎,積滿了灰塵的蒺藜。
海倫宣佈此次行動完全失敗了。但此時卡爾已經在一個山坡上爬出了五十米或是一百米,而且還在繼續往上爬。他在尋找人留下的痕跡。海倫在他身後叫了好一陣子,然後回到了汽車裡,透過擋風玻璃追蹤著卡爾攀巖的身影。過了好久,卡爾才到達了山脊上,往四面看了一下,聳了聳肩,消失在山脊的另一邊。十分鐘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海倫疲倦地坐在駕駛位子上,兩扇車門都大開著。海倫身後,山峰往峽谷裡灑下了第一道陰影。海倫鬆了手閘,讓車慢慢滑到陰影裡。當她重又拉起手閘的時候,發現山頂處有一個男人站在岩石上揮手。是卡爾在揮手,顯然他已經揮了好長時間。海倫對他大叫了幾句,他沒有回答,只是一個勁兒地繼續搖晃著胳膊。
海倫看著自己的窄帶涼鞋,嘆了口氣,開始小心翼翼地往山上爬去。
「噓。」卡爾對剛剛上來的海倫做了一個手勢。他拉著海倫,繞過了一塊岩石,接著往前爬了一小段,用手指著底下的深谷。對面的山崖上,大概在半山腰的地方可以看到有一小塊平地,上面有一間小小的茅舍。一架風車在轉動,呈金字塔形堆放著許多大木桶。在茅舍上方不遠處有一個巨大的坑道通往山裡,一側沿山坡落下的許多礫石就像變成化石的瀑布一樣。
「當兵的。」卡爾說。
「在茅舍裡?」
「在那裡。」他指著另一個方向,「他們在那裡進行軍事訓練,動作很奇怪。我剛才看到有一個人走了出來,個頭比其他人高出一倍,這才發現,那些不是成年人。」
「是小孩兒?」
「但他們都拿著槍,還穿著制服。現在他們走了已經有十分鐘了。」
「他們沒有去茅舍那裡嗎?」
「沒有。茅舍那裡沒有動靜。但如果說那裡不是礦井的話,我也找不出其他答案了。」
他們又觀察了一會兒山谷和茅舍,決定沿著峭壁旁邊的一條小路上山去。當他們穿過谷底的時候,「啪」的一聲槍響,子彈從他們耳邊飛過。卡爾馬上趴在了地上。海倫在一塊岩石後面躲了起來。峭壁上傳來槍聲的迴響。他倆誰都沒有看到,子彈是從哪個方向射過來的。
四周鴉雀無聲。接著他們聽到有人操著蹩腳的英語大聲咆哮著:「美國佬!該死的美國佬!」
他們斜對面上方的平地上站著一個男人,手裡拿著一把溫徹斯特步槍,就像拿著一根大木棒一樣高高舉過頭頂在那兒揮舞著。武器從他的手中滑落了下來。他大笑著,重新把槍撿了起來,擺弄著槍栓,然後用一隻手把槍垂直地舉起來指向空中。他把頭緊緊靠在往空中伸直的手臂上,另一隻手的食指堵住了耳朵,開槍。槍聲還跟先前一樣。那個男人在那裡蹦蹦跳跳的,嘴裡喊著「該死的美國人」。
「這個國家開始讓我有點兒受不了了。」海倫說。
她從隱蔽的地方用法語向那男人大聲喊道,他們是迷了路。他們不知道怎樣才能回到大路上去。他們想要口水喝。
那個男人又在那裡耍弄著槍,槍又一次從他手裡滑落在地上。他醉得不行了。
海倫爬到靠近平地凸出的山石那裡。她穿著短褲,襯衣已經被汗水浸透。她手掌向上平攤著,輕聲地同上面茅舍的主人說話。
「美國人!」男人口氣不再那麼自信地又重複說了兩三次,瞪大了眼睛從上面直勾勾地看著海倫襯衫裡面,然後他往卡爾的方向喊道,「我能看到你!我看到你了!我要看到你們兩個人!」
他做了一個不知什麼意思的手勢,身體往後一下子栽倒在地。他把槍當作柺杖試著想重新站起來。他的膚色很亮,蒼白的臉上閃著一些細小的皺紋。他可能三十來歲,但也可能是七十歲。
卡爾和海倫已經登上平地,他們架著這個站立不穩的男人,送他回到茅舍。茅舍比一輛大型汽車的空間寬敞不了多少。裡面的情況和房間主人的心境差不多:有點亂糟糟的。
他一進屋就摔倒在地上,但還做著手勢想讓客人坐下。客人們重複著他們的問題,四遍、五遍、六遍,他只是聽著,臉上的表情就像小孩那樣開開心心的。
不,他目前沒在採掘。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了指自己小腿肚上的繃帶,繃帶的兩邊露出黏土和乾枯的草藥。他有多久沒有采掘了?這個他也說不清楚,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哈奇姆三世,哈奇姆二世的兒子,山裡的哈奇姆的孫子。當然,傳說中金子的故事指的是,一百年前他的祖父正是在這個地方,就是現在茅舍的這個地方,用手從塵土中撿起了一塊金子。為了真主,為了和萊拉結婚,那個長著嬌小的耳朵、花一樣美麗、小羚羊一般的萊拉,我的母親,哦,對不起,是我的祖母……你們剛才提的問題是什麼?沒錯。他瘋了,因為貪婪而瘋了。他沒有讓人給長著小耳朵的、美麗的萊拉打造金首飾,沒有愜意地去過命裡註定的生活。真是令人汗顏。哈奇姆把所有的錢財都用來購買了錘子、鑿子、釺頭,開始在該死的岩石上挖掘。
山裡的哈奇姆開始用錘子挖掘的時候才十九歲,他一直幹到六十九歲高齡,雙手變得乾枯。問題出在肝臟。四十年裡沒有找到一丁點兒金子!為此一直謠言不斷,有人說他撿到的第一塊金子實際上……當然那是謠言。哈奇姆二世,我祖父忠誠的兒子,從來就沒有過任何懷疑。他開始挖掘的時候才二十歲,一直幹到六十四歲,幹到手再也把不住鑿子。問題出在心臟。最後是哈奇姆三世,我祖父最最忠誠的孫子。一個沒有疑慮的男人。他開始挖掘的時候才十三歲。
「他後來怎麼樣了?」海倫問。
「他還在繼續挖掘。」他說著,自豪地拍了拍胸脯。他會一直挖下去,就像他的先人一樣,直到生命的盡頭。如果他死了,不會是因為心臟也不會是因為肝臟出了問題,而是因為發黑的膽囊。到那時候,他會開槍把自己打死,就在這裡,在這個用自己的雙手挖掘出來的坑道前。這是他一生的成就,也是他的祖輩一生的成就。他會一槍把自己的腦袋打飛,變成滿是塵埃的群山裡的一顆小小的塵粒。他把溫徹斯特步槍的槍管放進嘴裡,逗趣地把兩腮吹得鼓脹起來,轉動著佈滿血絲的眼睛。
「你們現在想不想看看坑道?」
他們願意。剛走進地下幾米,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但很快就暖和起來,越往深處走,溫度就越高,空氣也越發令人窒息。哈奇姆拿著一個礦燈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一路上他再三叮囑卡爾和海倫一定要緊緊跟著他:「沒有我,你們永遠不可能從這裡走出去。」
岩石間縱橫交錯著許多長長的一肩寬的通道。只有主通道開始的一段還比較寬敞,估計是原來自然形成的,後來又用錘子和鑿子加寬了一些。哈奇姆嘖了一下舌頭,告訴卡爾和海倫注意看整個坑道里在齊胸高的地方細心排列著的黑黑的手印。在坑道進口的地方,每隔大約半米就有一個右手的手印,分岔的通道有其他的標記。左手,只有四個手指的左手。還有一個手掌只有食指和大拇指。他們越往下走,剩下的手指就越少。
當標記只剩下左手掌和大拇指的時候,他們來到了一個一人高的洞穴。從那裡分岔出三四條通道。哈奇姆用光線暗淡的礦燈四處照了照,解釋說,哪位先輩在哪一年挖的哪一條通道。他不時自豪地指著自己的胸口,還意味深長地挑高了眉毛。卡爾一直在認真地聽著,他總覺得,這個講話的人年輕的時候就開始在這裡挖掘,成年後直到老年一直在這裡繼續挖掘。實際上祖父、父親和孫子就是一個人。哈奇姆還在那裡說著話,從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可怕的呻吟。卡爾看著海倫,海倫看著老漢,而老漢的神態,就好像他什麼也沒有聽到一樣。他講述著,哈奇姆二世或是哈奇姆三世曾經徒勞地嘗試過在這裡使用風鎬,他鼓起兩腮模仿著風鎬的突突聲,但卻蓋不過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那個聲音停了一下,現在以低八度的音效重又響了起來。
「這……是……什麼?」海倫問。哈奇姆把一隻手放在耳朵邊。
沒有聲音。
「那裡有喘息的聲音。」海倫堅持著自己的感覺。老漢的臉上露出喜色。
「哈!有喘息的聲音?我指給你們看。」
他拿著礦燈沿著最陡的那條通道疾步往下走去。卡爾和海倫留在原地沒動,大聲告訴他,他們已經看得夠多了,沒有興趣繼續參觀坑道的其他部分。回答他們的是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腳步聲越遠,洞穴裡就變得越黑。
「嘿!」海倫大聲叫道,「嘿!」
「沒有我,你們永遠不可能從這裡走出去。」從通道深處傳來的聲音。卡爾和海倫手拉著手緊緊地跟著漸行漸遠的燈光走去。通道很窄,只能一個跟著一個走。卡爾緊跟在老漢後面,海倫好幾次想從他身邊擠過去,但都沒有成功。她用英語悄聲地對卡爾說:「如果發生什麼事情,先奪下礦燈,再解決老頭。沒有礦燈我們就完蛋了。」
牆上能夠看到的手掌只有一個無名指。幾個急拐彎後,通道變寬了一點,最後到了一個很大的發出回聲的巖洞。巖洞很大,以至於礦燈的燈光照不到每一個角落。黑黑的巖洞頂部,由自然的柱石和其他形狀各異的岩石託舉著,就像經人工雕鑿過一樣。下面是一個幾米寬的滿是淤泥的小池沼。
卡爾輕輕咳了一聲。突然在他面前又響起了一陣很響的喘息聲。
在遠處還可能以為這只是一陣神秘的風或者類似的其他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但現在一切都清楚了:在黑暗處等待著的是一個活生生的東西。
哈奇姆敏捷地跳過幾塊岩石,用他的礦燈照亮了小池沼的岸邊。那裡站著一頭山羊,四條腿在瑟瑟發抖。或者是一頭模樣和山羊類似的什麼動物。它身上的毛已經完全脫落了。兩隻眼睛上面耷拉著一層白色的膜。動物把腦袋慢慢地轉向來訪者,就像得了哮喘病似的不停地喘著粗氣。它的脖子上套著一根很重的鐵鏈,一頭落在小池沼的淤泥裡。在岩石堆成的岸邊可以看到一個滿是汙泥和糞便形成的半圓圈,從中大致可以想象到鐵鏈的長度。
哈奇姆從口袋裡取出一把青草扔給了山羊。它嚇得一哆嗦,然後嗅著地面尋找著綠色的東西。
哈奇姆喜形於色地一會兒指指山羊一會兒又指指自己沒有一顆牙齒的嘴,發出一陣咂咂的聲音,又把五根捏在一起的手指按在嘴唇上:「我的祖父發現的!過六七個月,肉白嫩無比,味道鮮美異常。只有在黑暗中才能長成這樣。」
接下來的那天晚上,卡爾又開始做噩夢了。他躺在離賓館不遠的沙灘上,旁邊的浴巾上一隻巨大肥胖的山羊正伸著懶腰。看著山羊白色失明的眼睛,他很快意識到,他不是第一次見到它。夢裡的聲音告訴他,這實際上是一頭獅身人面怪物,它的秘密還有待揭開。他只能提一個問題,他只有一次機會。
他想了許久,問道:「過得怎麼樣?」山羊回答:「過得還好。」這一刻他猛然驚醒地意識到,這頭動物會說話。它微笑著用兩隻蹄子在臉上擦來擦去,後面慢慢露出來海倫的臉龐。這是她的面部表情。卡爾被嚇醒了。從窗戶看出去,雲高氣爽,天氣非常好。他一個人躺在床上。那還是夢嗎?還是其他什麼?他聽到人的聲音,抬起頭,往外看去。
平頂別墅前,海倫站在那裡,旁邊是一位酒店的職員。他們在輕聲地交談著。海倫友好地笑著,向離去的酒店職員揮了揮手,然後提著兩個購物袋走到了花園裡,立在夾竹桃之間的一根白色柱子前。她用一把很小的鑰匙開啟了柱子裡的一個格層,拿出一包郵件,翻看了一下。
「睡得好嗎?」她問,「真奇怪,他們不給我寫信,真的很奇怪。」
在廚房的桌子上,她把信件分成了幾堆。要說這是信件也許不是那麼確切。信箱裡的內容包括兩張附近飯店的廣告(「地道的阿拉伯菜餚」「精美法國大餐」),一張酒店的問候卡,上面寫著酒店須知和一個應急電話號碼(水管洩漏、停電、有非洲人跑到綠地上來),另外還有一本用透明塑膠袋密封包著的小冊子,這是「波塞冬」潛水學校的廣告冊,裡面有許多圖片和說明(「帶三叉戟的潛水學校」「我們和我們的快艇」「從一個新的視角認識令人神往的水下世界」)。後面還有手寫的一段附加說明:離開酒店前請把小冊子放回信箱。除此之外,還有兩塊皺巴巴發黃的紙巾、一個沒有內容的信封、一個空的巧克力條包裝,最後還有一個用打字機打的小紙條,海倫咬著嘴唇讀了一遍,然後一言不發把紙條遞給了卡爾:
心理診所
考克羅夫特醫學博士,濱海路27號
電話:2791。語言:法語、英語,不接受阿拉伯語
就診時間:週一至週四,8~12時,或根據特殊約定
最現代化的治療手段——超級體驗價
新開業,歡迎光臨!
「什麼意思啊?這正常嗎?」卡爾把紙條在兩個手指間轉來轉去。
「這裡也許就是。」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去那兒吧?」
海倫把購物袋的東西分別放到冰箱、水果籃、水槽裡和桌子上。她開始削一隻菠蘿。卡爾不知所措地跟在她後邊。
「體驗價,這純粹是江湖庸醫的做法。」
「你問我沒用的。」
「但我還是要問你。」
「也許這裡的心理醫生診所沒有曼哈頓那麼多,所以廣告看上去就不一樣。如果你不想去醫院,而且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想去……」
「你看到沒有,就診時間(termine)寫成了termiene。」
「記憶缺失和妄想症。你真的必須去看心理醫生。」
「你不覺得這奇怪嗎?」
「就算那裡寫著的是‘tellermine’或者‘女人孩子半價’……你也沒有必要因為一個打字錯誤而發瘋。這肯定是隨便一家為那些太陽曬得過久的旅遊者開的場所……」
海倫發現他的臉色很不好看,沒再繼續講下去。
「我害怕。」卡爾輕聲地說。他拿著紙條的手在發抖,顫抖由手臂傳到了全身。海倫把菠蘿放到一邊,拿著滴著水的刀向他走去。她擁抱著卡爾,說道:「就試一試吧。如果真是庸醫的話,你頂多就是浪費了一點兒時間。」
「不要,」卡爾說,「我無論如何不會去的。」
第三十一章 阿克拉伽斯的暴君
如果人的大腦真的那麼簡單以致我們都能理解,那一定是我們自己太簡單了,以致不能理解。
——愛默生·普格
「您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您說什麼語言?」
「法語。」
「我們現在在哪個城市?」
「塔吉特。」
「今天是幾號?」
「1972年。」
「再詳細點。」
「9月7號。也許是8號。」
「您是從哪裡知道的。」
「報紙上。」
「您什麼時候讀過報紙?」
「昨天。」
「你是否知道您在倉庫裡醒過來的那天是幾號?」
「不知道。」
「當您在報紙上讀到日期的時候,您沒有感到驚訝?或者這和您的期望大致相符,1972年9月?」
「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您多大了?」
「呃。」卡爾看著考克羅夫特博士。考克羅夫特博士長著一臉往前翹起的大鬍子,留著在不久前應該還是金色的中長頭髮。他方方正正的額頭很大,而眼睛、鼻子和嘴則在臉的下半部被擠在一起。看長相他也可以是一位作曲家或是核物理學家。他的手很大,指甲被咬得都能看出皮肉來。他的穿著有點拘謹而且相當不合時宜。他在卡爾的對面坐在一張很大的帶有花紋的長毛絨沙發椅上。兩個男人之間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一塊棕色的吃剩的蘋果,還有考克羅夫特博士的記事本和一支萬寶龍鋼筆。電視里正在播放足球比賽,但沒有聲音。房間的窗簾被拉上了。
「您估計您大概有多大年齡?」考克羅夫特博士問。
「三十?」
「您有家庭嗎?」
「我不知道。」
「您是否能回憶起家裡養著的寵物?」
「不能。」
「美國總統是誰?」
「尼克松。」
「法國呢?」
「蓬皮杜。」
「這是幾個手指?」
「八個。」
「您現在跟著我做手指的動作。對。現在對稱地用另一個手。不錯。現在請您在那張紙上寫點什麼。」
「寫什麼呢?」
「隨便什麼。您可以寫:考克羅夫特博士每隻手有四個指頭。好。現在畫一個正方形。再在正方形外面畫一個圓圈?如果這對您來說是一個圓圈的話,那麼再畫一個雞蛋。您能否畫一個透視的立方體?您在看東西的時候是否覺得有什麼障礙?」
「沒有。」
「您可不可以讀一下您身後的文字?」
「緊急出口。」
「您看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在物體的邊角也沒有?影像上有沒有小圓點飛來飛去?」
「沒有。」
「不要看,告訴我您有幾隻腳?」
「什麼?」
「您有幾隻腳?」
「您提這個問題是認真的嗎?」
「您回答就行了。」
「兩隻。」卡爾邊說邊看著他的腳。
考克羅夫特博士做著記錄:「下列哪個詞不屬於一個系列:人、狼狗、魚.」
「魚……不對,是人。人不屬於。」
「您喜歡聽什麼樣的音樂?」
「我不知道。」
「如果我現在放一張唱片,你會喜歡哪種音樂?阿拉伯音樂?歐洲音樂?古典音樂?爵士樂?」
「我不喜歡古典音樂。」
「您能不能說幾個樂隊的名稱?」
「披頭士。奇想。主帥梅洛夫。」
「您能不能唱一首披頭士的歌?」
「我覺得不行。」
「哼一首曲子?」
卡爾猶豫地哼了幾聲,然後自己都很吃驚地說:「‘黃色潛水艇’。」
「您還記得剛才看到的您身後的牌子上寫著什麼?」
「出口。」
「您夫人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跟您結婚的那個女人?」
「這不是我的太太。」
「您是說外邊等著您的那個人?」
「是的。」
考克羅夫特博士咬著左手拇指的指甲。他看了看他的記事本,劃去了一些什麼內容:「那麼這個不是您太太的女人叫什麼名字?」
「海倫。」
「您住在什麼地方?」
「離這兒大概兩三條街。住在一個平頂別墅裡。」
「和這個女人住在一起?」
「那棟別墅是她的。她在這裡度假。我們是偶然認識的。」
「是在您出院之後嗎?」
「我沒有去過醫院。這個繃帶是她給我弄的。」
「您為什麼不去醫院?」
「我已經說過了,我是被人襲擊的……而且我覺得,傷口不那麼嚴重。」
「不那麼嚴重。」考克羅夫特博士用舌頭把一塊咬下的指甲推到嘴唇邊,然後吹掉了,他點了點頭,「如果您願意的話,我一會兒可以幫您看看。您的手怎麼回事?」
「我不小心割的。」卡爾說著,把笨重的繃帶藏到他大腿的旁邊。
考克羅夫特博士看了看他的記錄,嘆了口氣。「好吧,」他說,「現在請您從一百往回數,每七個數為一個單位。」
「一百。」卡爾說,然後繼續數數,當數到七十的時候,他聽到醫生髮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相信作業完成了。考克羅夫特博士在做記錄。從他的手勢來看,他最後在他的記錄下面畫了兩道橫槓。他吸起左邊的嘴角,又吸起右邊的嘴角。然後又翻了翻前面的幾頁記錄,說:
「現在請您把剛才給我講的所有內容再倒敘一遍。所有一切,您剛才敘述過的,一站一站,從您到達平頂別墅開始講起。」
「所有一切?」
「一切,而且請倒敘。」
卡爾看到一隻閃著藍光的甲殼蟲,就在他的腳尖前面,正順著桌腿曲曲彎彎地往上爬。「好吧。海倫和我到了平頂別墅。之前我們開車經過了塔吉特。再之前我們在沙漠裡。再之前我在加油站遇到了海倫。加油站裡還有那輛德國旅遊者的白色大眾汽車。再之前我沿著大路跑了許久。再之前他們搶了我的錢包。兩個嬉皮士。再之前我埋在沙裡,開著吉普車的男人在上面開來開去,四個穿著白色長袍的男人。再之前我在挖沙子。再之前我在沙丘裡奔跑。再之前我穿過了倉庫的大門……」
考克羅夫特博士用蓋上筆帽的鋼筆逐點敲著他的記錄,說:「好,好吧。可以了。您喝酒嗎?」
「我想我不喝。」
「不,我是說,您是不是想來一杯?」
考克羅夫特博士走到一個小吧檯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轉過頭問:「也不想來點兒別的?」
卡爾身體稍微往前傾了傾。他相信在博士的記事本上倒著看到的詞是「班塞爾」或是「甘塞爾」,後面是一個粗粗的問號。
「不,謝謝。」
心理醫生喘著粗氣又坐回到他的椅子上,他喝了一大口,把幾乎快要空了的杯子放到桌上,費了不少力氣從褲袋裡抽出一塊很大的手絹。他把手錶從手腕上摘了下來,放到杯子和鋼筆的旁邊,一聲不吭地指了指這三樣東西。接著他鄭重地用手絹把這三樣東西蓋上了。
「汽車和船有什麼共同的地方?」
「它們都是交通工具。」
「其他還有什麼?」
「裡面都可以坐人。」
「還有呢?」
「還有?」卡爾眼前彷彿看到海倫那輛生鏽的本田車和波塞冬潛水學校廣告上的那艘快艇。二者都和海倫有關。不是,別胡鬧。他聳了聳肩。
「好吧,」考克羅夫特博士說,「現在我來給你講個故事。請您儘量記住裡面的內容。阿克拉伽斯的暴君,一個叫法拉里斯的男人。他讓雕塑家培利路斯用青銅做了一頭公牛。公牛的肚子裡是空的,而且很大,足可以把一個俘虜關在裡面。如果在青銅器下點上火,關在裡面的人的叫喊聲據說就像真的公牛叫一樣。第一個被關進青銅公牛做試驗的燒烤受害者就是雕塑家本人。現在請您用自己的話把這個故事複述一遍。」
「整個故事?」
「整個故事。」
「好吧。有一個男人名字叫……讓人造了一頭牛。用青銅造的。為的是把人關在裡面加以折磨。用火燒。雕塑家是被害死的第一人。」
「您會怎麼來解說這個故事?」
「什麼,要解說?」
「這個故事的道德觀是什麼?」
「什麼道德?」
「沒有道德嗎?隨便說一個想法,好不好?」
「也許可以說,誰要是給別人挖了個坑……」
「這就是您的想法?」
卡爾不安地看著那隻甲殼蟲,它已經爬到桌面上來了,正小心翼翼地沿著桌邊探著路往前爬。
「您想一想,這個故事要告訴我們的是什麼?」
「藝術和政治不是一路的。」
「再具體點?」
「藝術的不道德?」
「按您的看法這就是故事要告訴我們的?」
「我不知道,」卡爾有點不快地說,「這個暴君是個白痴,雕塑家也是個白痴,一個白痴害死了另一個白痴。我看不出裡面還有多少的意義。」
考克羅夫特博士有點感傷地點了點頭,然後靠在椅背上,問:「手巾下面蓋著的是什麼?」
「一塊手錶、一隻杯子和一隻小白兔。」
醫生的臉上毫無表情。「手巾下蓋著的?」
「一支鋼筆。」卡爾糾正說。
「您內心是否感覺到有一種非常想運動的慾望?」
「什麼運動?」
「您剛才描述過,您第一件能夠回憶起的事情是——我引證一下:我在沙漠裡奔跑。」
「我能回憶起來的第一件事是在倉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