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群山

「然後您就開始奔跑,」考克羅夫特博士說著,一邊費勁地重新戴上手錶,「您用了逃跑這個詞。」

「因為有人在後面追我。」

「這種逃跑的慾望現在還有嗎?」

「現在沒有人在追蹤我。」

「有沒有可能,追蹤您的人又回來了?」

「您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推測一下:按您的看法,追蹤您的人有沒有又回來了?」

「他們不可能在空氣中蒸發了。這事兒不是我想象出來的。如果您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的話。」卡爾把受傷的右手抬了起來,一下子發現了自己的錯誤,但為時已晚。

考克羅夫特博士又在吧檯給自己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這次他把酒瓶也拿了過來。

「我們再回過頭來說說倉庫的事。」他說著,重又坐回到沙發椅上,「您提到了燒瓶、燒水壺和管道。這些東西會讓您想起什麼?」

「這些東西我以前沒見過。」

「但是您沒有想過這些裝置可以派什麼用場嗎?可能是做什麼用的呢?」

「實驗室?」

「具體點?」

「為什麼您要問這些?」

「您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因為您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儘管這樣,請您回答。」

「為什麼要回答?如果我說那裡像是一家化肥廠,或者說那裡是一個物理實驗室,您是不是要開車去那裡看個究竟?」

考克羅夫特博士沉默著。卡爾一直設法把自己越來越強烈的不信任感壓下去,但卻無濟於事。他說:「我不知道,您在這裡究竟想檢查些什麼?」

「您回答我的問題就可以了。這些東西究竟可能是派什麼用場的?」

「您告訴我。」

「就像您描述的那樣,如果聯絡到——我引用一下您的原話——如果聯絡到在醒來的時候聞到的那種淡淡的酒精味,那很可能是蒸餾裝置?」

卡爾搖了搖頭。「可能吧,」他有點委屈地說道,「可能吧。」

「您知道酒精是怎樣煉成的嗎?」

「用水果,經過發酵。」

「能不能再詳細點?」

「發酵後,再加熱……把什麼東西加熱後,再把酒精過濾出來。或者說是把水分從酒精裡提取出來。然後……到最後還要再稀釋。我覺得是這樣。」

「我們是不是需要休息一下?您看上去有點疲憊。」

「不需要,」卡爾決然地說道,「沒有必要。」

「或者我先看看您頭上的傷?」考克羅夫特博士又給自己倒上了一杯波本威士忌,「我雖然只是心理醫生,但在上大學的時候其他方面的知識也多少聽到過一點。」

他一手拿著酒杯,一手開始解開卡爾頭上的繃帶。

「您坐著別動,我會很小心的……好,啊哈,啊哈。都已經結痂了。但先前消毒過,還縫了針,是不是?看上去還挺專業的。請您幫我拿一下杯子。如果我在這兒按一下?嗷哇。沒錯,當然很疼。我在這裡按一下呢?不過看上去都還是蠻穩定的。有點瘀血,好像傷口還有點裂開,但問題不大。我把這兒重新包上。如果血流進腦子裡那可就糟糕了。但如果血真的流進了腦子裡,您四十八小時後就已經死了。所以反過來說,可以排除這一點。」

考克羅夫特博士試著把繃帶按原樣重新包紮好,他的動作很謹慎,但也有點遲鈍,有點喝醉酒的樣子。他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解著腦出血的理論,一邊又給自己斟上了威士忌。

「不用太擔心,」他說,「雖然這話有點傷自尊心,但沒有必要把一個人的腦子想象得過於複雜。您是否聽說過計算機?一種所謂的電腦?沒有,當然沒有。我湊巧對這方面還有點了解,那時我在麻省理工學院讀書……您聽說過德雷福斯事件嗎?」

考克羅夫特博士突然不說話了,兩隻手還微微抬著,剛剛他用手在空中寫了「電腦」兩個字,並加上了引號。他彎下腰,仔細觀察著閃著藍光的甲殼蟲。甲殼蟲正蠕動著黑色的腳在他的面前慢慢爬著。他把一個手指按在桌面上,等著甲殼蟲爬過障礙,然後用手指把它一下子彈到地毯上去了。小昆蟲在地毯的纖維上艱難地爬著,馬上又回到了桌子前,重新開始往上爬。

「西西弗斯,還是索福克勒斯,到底叫什麼來著?」

「西西弗斯。」卡爾說。

考克羅夫特博士垂著腦袋坐在那裡。一絲不易發覺的冷笑把他的絡腮鬍子拉向臉頰兩側。

「一個奇怪的國家。奇怪的昆蟲。但我本來想說的是,我在讀大學期間一直對控制論感興趣,當然懂得很少。我是讀人類科學的,但覺得計算機非常吸引人,那裡的人也是。而且,老實說,我當時愛上了一個女孩,據說是個天資很高的工程師。如果您覺得我過於跑題,請告訴我。不管怎麼說,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修理一臺計算機。這是我第一次吃驚地看到這類機器的內臟。積滿灰塵的機殼裡,滿是綠色的和褐色的線路板,四周圍繞著彩色的電線,形成了計算機的血液迴圈。她一隻腳踩在一個翻倒的木箱上,用螺絲刀把一根電線從固定螺栓下拽了出來,從晶體結構中取出什麼,又把什麼東西焊接到什麼地方,最後把所有部件都拖回到搖搖晃晃的架子上去。不到三十秒鐘,計算機又恢復運轉了。」

考克羅夫特博士伸出手來,又一次把甲殼蟲彈下了桌子。看著他的病人不理解的眼光,說道:「我想說的是:我們必須用類似的方法來想象人的大腦。有人會認為自己的器官必然是非常複雜非常脆弱的,因為他會覺得自己的表述——不管有沒有道理——是複雜而脆弱的。但是僅從心理這個層面來看,沒有與這種感受相對應的東西,用螺絲刀和老虎鉗就可以獲得很好的結果。長話短說,對您頭上的那個洞不必太傷腦筋。最危險的是出血,而且……」

「德雷福斯事件是怎麼一回事?」

「好啊,您記住了這事?您很用心,就像一頭猞猁一樣。」

考克羅夫特博士有點困惑地反覆看著圍著他的三樣不同型別的東西:第三次爬上桌腿的甲殼蟲,提問題的病人,還有他那隻由骨頭、肌腱、神經和肌肉構成的有點兒發紅的蒼白的手,正顫顫抖抖地拿著一杯波本威士忌。他把威士忌提到了嘴邊。

「德雷福斯跟我們的事情沒有一點兒關係!」他用非常堅決的口氣解釋道,「只是我剛才提到的那臺計算機當然是一臺會下棋的計算機。理查德·格林布拉特。您一定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是他在五六年前就開始和其他一些人一起,嘗試教會計算機下國際象棋。毫無意義。但電腦科學家就是這樣。德雷福斯,赫伯特·德雷福斯當時是麻省理工學院的一位哲學家。他是海德格爾的學生,跟電子學沒有什麼瓜葛。近年來他寫了不少書,特別解釋了為什麼現在沒有而且永遠都不可能有人工智慧,為什麼任何一個八歲的孩童的棋藝都要比這樣一臺穿孔系統要高。他的這些話自然使電腦科學的同事非常惱火。後來有一次格林布拉特向德雷福斯發出挑戰,請他跟自己的計算機對壘。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臺計算機有一個好聽的藝名,叫麥克·哈克。這個哈克把整個哲學系敢於接受挑戰的人都殺得片甲不留。就這樣,德雷福斯作為輸給一堆銅線的第一人,被令人可疑地載入了史冊。這個名聲當然比第一個登上月球的人差多了,但不管怎麼樣也算出了名。聽說從那以後,他反對機器世界的著作比以前更加論點強硬,不加妥協……」

考克羅夫特博士接著又說了一大堆類似的話。卡爾不明白為什麼醫生要給他講這些,他特別不明白的是,博士述說的那些對學生時代的回憶跟現在的檢查有什麼關係(如果有關係的話,那究竟是什麼目的)。他覺得心理醫生在轉彎抹角又不大正經地想把他往一個其實相當顯而易見的圈套裡引,他努力地想不要有這樣的印象,但卻不能不這麼想。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最後他還是打斷了醫生的長篇大論。

「沒有任何關係!」考克羅夫特博士高興地解釋道。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很張揚地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他睜大眼睛看著他的病人。

「您是有目的的?」卡爾問。

「什麼?」

「那個。」他指了指威士忌。

考克羅夫特博士眯縫起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大大地睜著,透過酒杯偷偷看著那隻甲殼蟲。他用腳踝在桌面上敲了一個莫爾斯電碼,那隻掉進杯子底下一個桌縫裡的昆蟲慌亂地在那裡打著轉轉。博士稍稍揭起了玻璃監獄——「對不起!」——六隻腳的昆蟲急促地爬過桌面,從桌角猛然掉了下去,簌簌地鑽到一堆報紙底下去了。

「您為什麼要給我講這些?」

「我為什麼要給您講這些?因為我覺得這些事情非常有意思!而且我相信,我們將迎接非常美妙的時光。」他用兩根食指左右同時揉著太陽穴,臉上的表情眉飛色舞,「您在腦子裡整天糾纏著的那些事情,今天還讓您痛苦不堪的那些事情,早晚都會被兩個合成電路和幾根彩色的電線所替代。非常漂亮的女大學生會用腳踢、錘子、老虎鉗把您從苦難中解救出來。而且,永垂不朽的問題……我發現,您對這一切都不大感興趣。好吧,這些都是對未來的美麗暢想。今天我們想要了解您的大腦結構,還要使用傳統的辦法,儘管這樣做會很痛苦。」

他重又拿起了他的記事本,翻了幾頁,突然鄭重其事地說:「我想起來了,您曾提起過,您究竟為什麼到這裡來?我說的不是失憶。但您本來是不願意去看醫生的。而現在,在這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卡爾搖了搖頭:「除了我看到您分發的小紙條。而且我身體確實不大好。我感到不安,而且越來越不安。我幾乎無法入睡。我做的夢非常可怕。」

「是這樣。」

「昨天我基本上一夜沒睡。完全是一場噩夢。」

「我可以理解。那我們再回到那個問題上來……」

「我是不是可以給您講講我都夢見了什麼?」

「不用,您不用講。我們可以繼續我們的話題。」

「您對此不感興趣?」

「您以為我應該感興趣,因為我是心理醫生?」考克羅夫特博士咬著拇指上尚存的那點指甲,「如果這樣可以讓您輕鬆一些的話,您就講吧。」

卡爾遲疑了一下,接著講述了他夢見的那隻又大又肥的山羊,那隻突然變出海倫面部表情的山羊。「我是說海倫的臉。」他糾正自己說。講述的時候,卡爾覺得越來越沒有把握,因為他覺察到,他完全沒辦法說清楚,夢裡究竟是什麼東西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在光線下,一切都顯得毫無危險。

「現在您想知道我怎麼解釋這件事情?」考克羅夫特博士問,「您想聽什麼?您想聽,這個接待了您,照料您恢復健康,給您錢花,給您上繃帶,又送您來我這裡的美國遊客,您其實很怕她?這個女人的臉對您來說很陌生,就像任何一個其他的陌生人一樣?您成了一個精心偽裝的女騙子的獵物?」他用兩隻手抓著他的絡腮鬍子,不停地扯弄著,好像是為了要證實這些鬍子都是真的那樣,「一個在執行特殊使命的女間諜?您結婚多年的夫人,利用您的處境在給您上演一齣精彩的喜劇?我雖然是心理醫生,但不喜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如果您想知道我的不成熟的見解:夢是我們大腦中的禮花。夢沒有意義。這也是學術研究到目前為止得出的結論。」

「這話聽上去不那麼令人振奮。」卡爾隔了好一會兒才說出這句話來。

「現代腦科學研究所發現的一切都不那麼令人振奮,」考克羅夫特博士興奮地回答說,「還有,這是否和礦井那個詞有什麼關聯?」

「什麼?」

「您很快改用了‘臉’這個詞。不是嗎?那好,我們再回到美國女遊客這個話題上來。海倫。您顯然覺得很難相信她。你們是否有曖昧關係?」

「什麼?」

「你們有沒有一起做愛?」

「這跟您有什麼關係?」

「我是您的醫生。您是不是和她同居了?」

「這跟我的失憶有什麼關係?」

「您能不能回憶起你們做愛的事情?」

「不能,因為根本就沒有過。」

考克羅夫特博士點點頭,用鋼筆頭敲著自己的脖子,長時間地看著卡爾的臉:「最後一個問題。您試一次,不要反問就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您真的確定您不知道自己是誰?」

「否則的話我為什麼到這裡來?」

「我之所以這麼問是有理由的。」

「是!」卡爾絕望地說道。

第三十二章 精神分裂

他的臉上帶著一個人正在思索的簡單表情,而且無意掩蓋這一點。

——卡夫卡

「您的病情,謹慎地說,非同尋常。我知道,作出任何診斷都不能操之過急,但現在沒有時間繼續觀望。第一,我們這裡不是醫院臨床治療,您本來是應該去那裡的;第二,我懷疑方圓五百公里是否能找到合適您的臨床治療醫院;第三,您的生活基礎非常不穩定,而且您好像捲入了某些事情,而這些事情不利於進一步的治療。所有這一切當然首先取決於,您所作的說明都是正確的。最後我還想說,我不是失憶方面的專家。我更多是採用原野、森林和草地療法的心理醫生。我知道一些,但肯定不是全部。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現在大膽地說一點可能依據不足的意見,希望您可以幫助我。」

他翻看著記事本:「您的身體功能上沒有什麼問題,這您自己也看出來了。您對時間和空間的辨認很好。您的知識結構是完好的,大概相當於一箇中學生的水準。您能夠回憶起發生——我們且稱之為——事故以來的所有事情。你看上去沒有任何頭顱損傷時常見的順行性遺忘症的跡象。您記憶方面的問題僅僅涉及您的過去、您的經歷。這是非同尋常的。通常功能性的知識和對過程的判斷能力不會受到影響,但病人對本人經歷的記憶則會呈現‘先進後出’的遺忘規律。按照裡伯特定律,病人遺忘的恰恰是受傷之前幾天、幾周或幾年的事情。有這樣的病例,病人最後能夠回憶起的是七歲生日的事情。也有這樣的病例,病人相信自己一直停留在七歲的年齡。這種情況下肯定很多東西都被損傷了。十分罕見的情況是——我說的十分罕見是說可能性幾乎為零——病人把自己的整個生命歷程以及自己的身份認同完全遺忘了。某個病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什麼,這就像虛構的故事中通常描寫的失憶症那樣,比如在娛樂電影裡。某人腦袋上被打了一下,身份認同一下子就沒了;腦袋上又被打了一下,記憶又回來了。阿斯泰利克斯和奧貝利克斯。」

考克羅夫特博士靠在他的沙發椅上,把兩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無力地微笑著。

「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我想對您實話實說。您的病有不存在的跡象。」

禁區裡有一群人圍著裁判,穿深色球衣的運動員在抗議。穿白色球衣的運動員推撞著穿深色球衣的運動員。巡邊裁判員穿過球場跑了過去。

「您想說什麼?」卡爾問,「您是說我在裝病?」

「這我沒說。」考克羅夫特博士把眼睛從電視螢幕上移了回來,「我說的是:您的病有不存在的跡象。這是說,有理由對某些事情產生懷疑。我沒有懷疑的是,您確實,讓我怎麼說呢,您確實受到了嚴重的損傷。但我無法說是什麼樣的損傷。裝病乍聽起來當然非常不好,但通常並不意味著,某人為了逗樂才假裝顱腦受傷。這也可能是不得已而為之,比如在某種絕望的緊急情況下。現代科學瞭解一種在本人意識閥下的鄰近區域發生的偽裝。比如說甘塞爾綜合徵……當然您的情況不是這樣。但這就是我們的問題。其他可能的癥結都跟您對不上:老年痴呆症、完全性痴呆、科爾薩科夫氏症候群,更不要說歇斯底里精神分裂的那些可疑東西了。」

「什麼是科爾薩科夫氏症候群?」

「酒精。不過您不可能是這種情況,您的表現明顯很好。雖然在一個倉庫裡,背景堆滿了蒸餾器皿,實在不可思議。但真正的科爾薩科夫氏症候群,那一定是因為酗酒把整個腦子都喝壞了,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噢,這種病真的很可憐。」

「這就是說?」

「這就是說,我只能用排除法來排除某些事情。而且,我前面已經說過了,請您記住我的說明,我不是專家。但我可以引用經典教材裡的話:完全失憶的現象十分罕見,而裝病的現象則要多出千百倍。」

「但失憶的現象還是存在的。」

「好像是。」

「那甘塞爾綜合徵是什麼?」

「甘塞爾是一個德國醫生。這種症狀他先是在監獄犯人身上發現的。他先是把這種情況稱作走題。您是否能夠想象走題這樣一種病症?沒錯,當然。您會怎麼想象呢?」

「某人說話偏離另一個人的話題。比如說我偏離您,或者您偏離我。」

「如果您問一個患有甘塞爾綜合徵的病人,二加二等於幾,他回答是五。他沒有說是四十八,但也沒回答是四,而是稍稍偏離。問他有幾隻耳朵,他會在耳朵上摸來摸去,猜出是兩隻。要是詢問個人身份的話,他會說不知道。這種現象會持續三天,然後會徹底痊癒,之後他完全回憶不起來那看上去是痴呆的三天。出於這個原因,這種疾病也稱為假象痴呆。」

「您可以排除我不是這種情況?」

「根據您的有些回答,我不能完全確定,而另外一些……」

「但如果這一切真的都是痴呆的話,這些病人的腦袋事先是否也被打破過?」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這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也正想說這一點。當然,被打破腦袋並不是引發甘塞爾綜合徵的起因,但造成個人身份記憶遺失的其他可能性,同樣也不一定是因為腦袋給打破了。原因應該是發生了使精神遭受損傷的事情。」

「您說的可能性指的是什麼?」

「您在找救命稻草,這可以理解。我處在您的位子上也會這麼做。但這樣做沒有任何用處。」

「您剛才提到的另一種症狀是什麼?歇斯底里的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不,您不是。」

「但這是什麼意思啊?」

「這是在本世紀初發現的。漫遊狂,也叫漫遊癖。很難說這究竟是什麼,行業內一直在爭論。」

「但出現這種病症時身份認同也會消失?」

「一些人這麼說,另一些人又有另外的說法,就像我前面提到的那樣。但對此只有很少的病例,還沒有可靠的研究。甘塞爾綜合徵也是這樣。這些有關身份記憶遺失的東西都不太可靠。如果您想知道我的看法的話……」

「那症狀是什麼樣的呢?」

「您指的是什麼?」

「漫遊狂。」

「漫遊狂,」考克羅夫特博士說,「發生在一段有限的時間內,而您早已越過了這樣一段可能的時間。在這樣的一段有限的時間裡,病人表面看上去自我感會完全消失,只有一種強烈的活動慾望。這一點您也略有表現。而引發這一切的是使精神遭受損傷的特定事件。折磨、童年,就是現在那些時髦的東西。但您非常理智、非常慎重,所以不可能是這種情況。您講的整個故事非常清晰、直白。只是您想象中的或者並非想象中的追蹤者……」

「那不是想象出來的。」

「這就更增加了事情的難度。如果是想象出來的追蹤者,對於一個小小的聽上去不錯的人格障礙故事,想象出來的追蹤者還能算得上是一個可用的解釋……但是事實存在的追蹤者就對不上精神分裂症這樣的故事了。」

「四個男人,他們在追蹤我,還打破了我的腦袋,這不可能讓我的精神遭受損傷?」

「遭受損傷並不一定就是打破腦袋。所謂的精神損傷指的是心理上的困境。我無意淡化這件事情,但要讓您失去對個人身份的記憶,除了四個穿著白袍揮舞著千斤頂的白痴,您還需要提供稍微多一點兒的東西。」

「他們揮舞著千斤頂並威脅要殺了我。」

「不。」考克羅夫特博士把下巴搭到胸前合攏的手上,直視著病人的眼睛,搖了搖頭,「不,不,不。您知不知道,這樣的話我們面對的是多少精神遭受損傷的人?」

「那之前發生的事呢?不是砸破腦袋那件事。我回憶不起來的之前的那些事呢?那些事會不會……之前會不會也發生過什麼?心理上的困境,然後成了誘因,還有腦袋被砸破,其他的只是後果?」

「您想做一名出色的偵探。真的。但漫遊狂之所以叫漫遊狂是有道理的。患有漫遊狂的人,他的內心是空虛的:他之所以漫遊,只因為他在漫遊。他看到一條美麗的河,會想,我就沿著這條河走吧。就這樣他會走上幾百公里,然後他可能會被截住。如果問他為什麼,他就沒法回答。他完全忘了是什麼原因驅使他去漫遊。他的內心完完全全是一種美妙的漫不經心。這是第一點。第二點:如果您的追蹤者真的存在,那麼這雖然是一個造成心理創傷的很好的解釋,就像您剛才扮演夏洛克·福爾摩斯發現的那樣。」考克羅夫特博士閉了一會兒眼睛,好像是在嘗試形象地去想象一下四個男人的樣子,「那麼您在沙漠裡勢必遭受到那四個傢伙長時間的壓力和虐待,直到您的精神受到了嚴重的損傷。聽上去不錯。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根本就不需要腦子上的那一擊,砸破腦袋就成了多餘的了,就像在蛋糕上再加一層奶油一樣。如果損傷真的那麼嚴重,以至於您整個人的身份記憶都消失了,那麼同樣也可以讓您的追蹤者消失。您明白嗎?讓您遭受損傷的東西最先被隱沒了。這是整件事情的意義所在。如果您什麼都記不起來了,那麼對最初發生的事情的記憶也應該沒了。特別是四個男人和一個害人的千斤頂。您可以叫我沃森。」

卡爾看著心理醫生。他看著光禿禿的牆壁、醫生的記事本和桌子。為了能夠更好地思考,他用手遮住了眼睛。他聽到考克羅夫特博士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心理醫生的推論裡面有一點什麼東西讓他感到不符合邏輯。而且他一直覺得考克羅夫特博士對沙漠裡發生的事情似乎比對他的心理過程更感興趣,這個想法越來越讓他覺得思路混亂。或許是他自己的認識發生了偏差?他試著去想象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醫生。

「對不起,」考克羅夫特博士說,「您是想要我給出一個診斷。這就是。」

雙臂交叉著的醫生。光禿禿的傢俱。足球比賽。

「您確定嗎?」考克羅夫特博士說著,向前彎了一下身子,「您沒有對我隱瞞任何事情?」

「您真的確定,您是心理醫生?」

「您有什麼覺得可疑的地方嗎?」

「如果您堅持說,我是在裝病,如果您那麼確定的話,那我也很確定,您根本就不是醫生。」

考克羅夫特博士沒有回答。

「為什麼您一直在提一些跟失憶完全沒有關係的問題?為什麼這兒看上去就像……就像……」

「有問題嗎?」

「比如說為什麼提有關酒精的問題?」

「您已經忘了嗎?」

「沒忘。我也沒忘您說的,患有科爾薩科夫氏綜合徵的人說不了一句完整的句子。那樣的人的腦子應該是完全沒了。既然這樣,還有什麼必要提那麼多的問題?有什麼用處?既然那麼肯定我是……」

「您不能想象會有這種可能嗎?」

「不,我不能。」卡爾跳了起來,接著又坐下了,「我不能。或許現在週期性發作酒癮的人都開始自己釀酒了?」

考克羅夫特博士做出了一個希望對方平靜下來的手勢,這至少表示出,他願意相信病人的激動是可信的。

「信任,」他說,「請您安靜地坐著。信任是最重要的。我之所以想那麼詳盡地瞭解情況,因為,如果您沒有忘了的話,我們是在尋找您的身份記憶。如果一個人在沙漠裡被砸破了腦袋,血流滿面,又在一大堆製造酒精的裝置中醒了過來,那麼懷疑他就是私自釀酒的人,懷疑那就是他的實驗室,也不為過。難道不是嗎?」考克羅夫特博士在手裡搖晃著一個虛幻的喇叭筒,然後把手指併攏在一起,「我們現在可以排除這一點,因為你的關於釀酒的知識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僅憑這一點不夠。」

「那做愛呢?」

「對不起。」

「為什麼您想知道,我跟海倫是不是做過愛……」

「這只是程式性問題,」考克羅夫特博士說,「完全是走走程式,主要是測驗一下您是否願意誠實地回答問題。」

「這我不信。」

「您為什麼不相信?」

「任何一位正派的醫生都不會提這樣的問題。他會問其他方面的問題。」

「您怎麼知道,一位正派的醫生會問什麼而不問什麼?」

「我的功能型知識不是很健全嗎?」

「好,您還能記起我說過的話。不太好的是,您在這裡……」

「您不是醫生。」

「您真的懷疑?我可不可以問一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我一進門就開始了。整個時間裡我都懷疑,其實從我看到您留下的小紙條就開始了。」

「什麼小紙條?」

「體驗價。」

「這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一位正常的醫生會因為新開張而搞什麼體驗價。而且這裡看上去也不像醫生的診所。為什麼電視機一直開著?您的……裝置在哪裡?您也沒有專業文獻放在那裡。您沒穿醫生的白大褂。您……」

「沒有醫生的白大褂!」考克羅夫特博士短短一剎那間顯得有點失控,「如果我穿著醫生的白大褂的話,您便會相信我的診斷?對不起,作為心理醫生通常是不穿……不過我是有那麼一件大褂的。那件衣服可能掛在樓上了。擺放專業書籍的書房也在樓上。至於電視,對不起,那是因為開關壞了。要關的話,得很費事地到後面把插頭拔了。而且,如果您記得起來的話,您來的時候並不是我的開診時間。」

考克羅夫特博士用腳踢了一下電視機。新聞播音員的影像可怕地漂移著,慢慢變成了一道道曲線,一會兒腦袋看不見了。腦袋慢慢抽搐著又回到了螢幕上,不過只剩下了頭顱中間的一小塊,停在螢幕右角一動不動。

「另外我還可以告訴您一點,」考克羅夫特博士說,「我雖然不知道,我是否還能爭取到您的信任或者是徹底失去了……當然您是對的。這裡的確不像醫生的診所。您也許很難想象,在這裡要掙點錢維持生計有多麼不容易。像您這樣的病人完全是例外。老實說:您是我第一位病人,我的第一位真正的病人。」

新聞播音員把一摞紙放在寫字檯上。考克羅夫特博士一口喝完了他的威士忌。

「但這是非洲。您以為,這裡有多少心理醫生在開業?在開普敦據說還有一位。和當地人您沒法做生意。他們有自己的辦法。敲敲鼓,跳跳舞,再唱唱歌。這一般說來就足夠解決他們所謂的問題。非洲人的心理狀態還處在小孩兒的年齡階段,沒法跟一個普通的美國家庭婦女的神經系統相比較。如果您現在想知道,我靠什麼掙錢:那些戴著大墨鏡的醜陋的媽媽們,還有那些大屁股的富家千金。女性旅遊者。這裡就是為她們開的。她們來這裡休假,在沙灘上尋求一點刺激,小小的出軌是常有的事。我的工作多多少少使她們的業餘生活變得更為充實。如果這就是您想聽到的答案的話。我的診所屬於酒店。每兩個星期就有一次新開張體驗價。這一做法被證實是行之有效的。」

「但您真的是……心理學家嗎?」

「心理醫生,普林斯頓大學畢業。」考克羅夫特博士說著,開始盤點著一大串他的人生所經歷的時期和大學的名稱。卡爾聽著一言不發。

「那您有證書嗎?或者其他可以證明您是醫生的東西?」

「醫生的白大褂算不算?」

卡爾不想點頭也不想搖頭。

「您想看看我的醫生白大褂?」考克羅夫特博士又追問了一句。他微笑著。不是那種沒把握的,而是那種不懷好意卻興趣盎然的微笑,好像在問:您是否想看一下您母親的私處?

「好。」卡爾勇敢地回答。

「衣服在上面,我剛才說過,我想是。但也可能送去洗衣鋪了。」

「也可以是什麼證書,或者是專業文獻。」

「書籍也在上面。您是不是想去看看?」(您是不是想插入您母親的私處?)

卡爾把頭埋在兩隻手裡,用那隻健康的手按摩了一下頭皮。考克羅夫特博士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的病人。

「認真的,」卡爾說,「您真的同意讓我跟您一起上去看看,而且……」

「如果您想的話。如果我這樣就能重新贏得您的信任的話。沒有醫生和病人間的信任,任何治療都是徒勞的……不,沒有問題。」考克羅夫特博士撐著沙發椅的把手站起來了幾釐米,「我很願意給您看我漂亮的白大褂。您真的希望看到嗎?」

他的整個舉止都表達出那樣的一種合作的意願,以至於到樓上去看看都變成多餘的了。卡爾不能再固執己見,否則就會變得非常可笑。他覺察到了這一點,而且他還覺察到,這可能是醫生熱心妥協的秘而不宣的目的所在。於是他說:「好,好,我願意去看看。」

第三十三章 圖書室

埃德:夜幕已降臨。我們還能做什麼呢?

——約翰·波爾曼《拯救》

一個寬大的木頭樓梯通往二樓。那裡有一條長長的黑洞洞的走廊,左右兩邊各有四五扇門。卡爾跟在考克羅夫特博士後邊,兩人相距兩步遠。他聞到了一股越來越重的酒氣。

「我的圖書室。」醫生說。他在一扇門前停下,重重地開啟了門,按了一下電燈開關。一隻瓦數不高的燈泡發出來的光照著一個很小的房間。在滿是灰塵和破碎瓦片的地上躺著一隻斷裂的水盆,兩根鏽跡斑斑的水管從牆上戳了出來。

「喔唷。」考克羅夫特博士叫了一聲。他冷漠地重又把門關上,又沿著走廊走了幾步,開啟了下一扇門。

「我的圖書室!」他說。他拉著把手,使勁拉著。門是鎖著的。

「這麼晚了還來找我,真的不是好主意。」他搖了搖頭說著。

這回他不那麼自信了。他轉過身,試著開啟對面的一扇門。這次他沒有事先宣告門後是什麼地方。四盞日光燈閃爍著,照亮了一間幾乎空空如也的房間。牆壁很白,落滿了塗料的報紙蓋在地板上,空氣裡一股溶液的味道。一隻白色的塑膠桶倒放在一邊。屋子的中間是一個同樣被報紙蓋著的桌子,桌子有四條長長的圓腿,細細的桌腿底部被黃銅包著。有一條桌腿斷了,下面墊了兩本書,一本薄的,一本厚的。

「這是您的圖書室?」卡爾問。

考克羅夫特博士一拍腦門,就像鄉下農民劇社的演員一樣大叫一聲「差點忘了!今天工匠來過」。

他彎下腰撿起那兩本書,飛快地看了一眼,隨後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微笑把書遞給了卡爾。一本薄薄的用灰色牛皮紙包著的小冊子和一本很是厚重的帶有藍色亞麻封皮的著作。

「來自心理分析鼻祖家鄉的專著。」

「是德文的嗎?」

「在您問之前,我先說明一下:我看不懂這些。這不是我的書,而是我那不知去向的前任留下的……」

卡爾拿過那本薄薄的小冊子,放在手上翻來翻去。灰色的包裝紙上用鉛筆寫著:艾伯特·奧伊倫堡,合集1。

「我從他手裡接過了診所,接過了診所、病人和圖書室。只有他的太太不知為什麼被他帶走了。噢,不!」他一副喝醉了的樣子,用手把自己和卡爾之間的空氣撥到了一邊,「你不要寄予太多的希望。他極有可能回歐洲了。他是奧地利人。而且,如果您是心理醫生,我們早就發現了,不是嗎?」

「是的。」卡爾說,雖然他心裡想的是「不」。他開啟了小冊子。他的目光首先落到了一首用花體字寫的詩上:

我有那麼多的想法,

性情卻又古怪乖戾;

我的確是所有人的

一個未能解開的謎!

「您能解決嗎?」考克羅夫特博士問。

「您說什麼?」

「您能看懂嗎?」

「是的。」卡爾有點困惑地回答說。他拿起一摞書頁,翻了一遍,這是一本專業書籍,裡面有許多很長而且難懂的句子。那首詩是個例外。書裡沒有插圖。通篇都是用花體字寫的。

「您沒說過,您會德文。」

「我自己也不知道。而且我也……只是一知半解。」

「這些奇怪的字母。裡面都寫些什麼?」

「講的是女人的事。」

「讀了會讓您有什麼感覺?我是說語言。」

卡爾盯著書讀著,無聲地嚅動著嘴唇。

「不,這對我太複雜了。大部分詞我都認識,但僅此而已。德文不是我的母語。」

「那您看懂了一些什麼?」

「這裡說,女人並不是殘酷無情的,從性的角度講。說女人無情,都是男人想象出來的。」

「這符合當今的學術研究水平。」考克羅夫特博士若有所思地說。他把書從卡爾手裡接了過來,想自己看一下那些神秘的文字。突然他愣了一下,就好像在房間的暗角里發現了一隻老鼠。他衝了過去,以勝利者的姿勢把一件白色大褂高高舉起在手中揮舞,就像一名士兵揮舞著勝利的旗幟一樣。這也許是一件醫生的大褂,但上面濺得到處都是顏料,倒更像是一塊油漆工的圍裙。

卡爾知道,正伸開雙臂忙亂地想套上大褂的醫生一直都盯著他。於是拿起另一本書,使勁地在那裡翻看起來。這也是一本德文書,一本辭典,1953年版的布羅克豪斯大辭典,威斯巴登出版。

第a~m卷。minderwertigkeitsgefühl(自卑感),mindestgebot(最低報價),mindoro(民都洛)……mine。他快速地瀏覽著辭典中的解釋,設法印在腦子裡。

mine(法語),普通含義:炸藥。1)地雷,用於封鎖某地,通過觸碰(踩、觸發、盤式地雷)或電動引爆。minenfelder(雷區)是指在野外無規則地布放地雷的區域,特別用於防衛坦克的進攻。2)wurfmine(投擲式炸雷),迫擊炮的炮彈。3)seemine(海洋水雷),球形或蛋形,由一個帶有炸藥的浮子和水雷錨栓組成,配有調節水深的裝置,放置水雷可以形成水雷封鎖區,佈雷也可以由其他的戰艦實施;敵方的水雷由掃雷艇來排除。4)luftmine(空投炸彈)裝有特殊的導向裝置,會形成巨大的氣浪。5)含有礦砂或純金屬的礦山。

mine1)古希臘錢幣,2)古希臘計量單位。

mine1)伊莎多拉,本名叫米內斯庫,羅馬尼亞和法國土地測量家和生物學家,生於1837年,卒於1890年,曾受培理斯爾斯委託遍遊北非,製作了出色的地圖,並著有遊記《通往金色的源頭》,馬賽1866年版,二卷本。此外她還是著名的螞蟻研究專家。2)艾瑪貝爾·簡·雅克斯,前者的兒子,作家,生於1874年,用幽默的小型繪畫描繪了世界主義生活的墮落,此後轉向寫作通俗歷險小說。主要作品:《瑪曼的偉大航行》(1901)、《瑪曼再次起航》(1903)、《沙的兒子們》(1934)、《看不見的海市蜃樓》(1940)和《黃色死亡的陰影》(1942年)。其《沒有海的沙灘》1952年獲龔古爾文學獎。3)威廉,生於1915年,德國天文學家。

「沒有收錄鉛筆。」卡爾說。

「您說什麼?」考克羅夫特博士透過一個袖筒看著他。

「古希臘的錢幣也叫mine?」

「您究竟想問什麼?」

「您是不是知道,有一種古希臘的錢幣,法文也叫mine?或許是希臘文?」

「很抱歉。您為什麼對mine這麼感興趣?」

「沒什麼……我只是隨便問問,法文是不是也這麼叫。」

「您問的東西都很奇怪。」

「您是不是也有o?字母o?辭典的另外一卷。」

「真是不可思議,您的求知慾那麼強。不,對不起。我已經說過,這裡所有的東西都是我前任的。」

當半夜裡兩個男人走出那棟樓的時候,抬頭望去,伊斯蘭寺院頂上兩座火箭形狀的尖塔之間只有一道幾毫米寬的月牙。空氣溫暖而乾燥。考克羅夫特博士放棄了穿上醫生大褂的努力,把衣服隨意地搭在肩上。他看上去既不像醫生也不像油漆工,更像那些蹩腳電影裡精神失常的物理學家。他高興地拍了拍病人的肩膀,告訴他隨時可以再來,又嘟噥不清地提到了一種神秘的沙漠疾病,也許不久就會把這種疾病命名為考克羅夫特綜合徵。

「您的前任叫什麼名字?」卡爾問。

「什麼?」

「他叫什麼名字?」

「哦,不,哦,不。相信我……您不是奧地利人。而且聽說他是一個個頭矮小但身體強健的人。您是中等身材,身體也很健壯。他叫甘塞爾,或許是甘塞利。奧特因·甘塞利。」

卡爾低著頭茫然地穿過馬路,考克羅夫特博士在他身後揮了揮手,熱情中有一絲僵硬。在馬路的另一邊,卡爾走進一個門洞的陰影裡,轉過身來。他看見考克羅夫特博士略帶搖晃地消失在那棟房子裡。過了幾分鐘,診所的燈光熄滅了。接著卡爾看到二樓的百葉窗映出了一個大鬍子的身影。他又等了一會兒,接著急匆匆地穿過馬路走了回去。他從口袋裡拿出他的鑰匙串。診所的門安裝了保險鎖。卡爾有四把開保險鎖的鑰匙。他試著,輕輕地把鑰匙一把接一把地插入鎖孔。沒有一把能開啟。

他感覺到的更多是鬆了口氣,而不是失望。

在平頂別墅等著卡爾的海倫,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卡爾一開始把這理解為一種溫情的表示,但當他看到她的臉部表情時才發現,那不是溫情。她扶著他。他搖晃著。

「怎麼啦?」她問。

「不知道。」他說。

「你無法相信他?」

「同樣的問題他也問過我。」

「你很難相信他?」

「我很難相信你。」

「怎麼?真是這樣?」

卡爾沒有回答。

當他們兩人在黑暗中並排躺在床上的時候,海倫問:「那個人看上去是不是還算有一點兒能力?或者更像他的紙條上所寫的那樣?」

又是很長時間沒有回答。「不管怎麼說,他不是江湖騙子。」他說道,這個時候海倫的呼吸已經變得十分均勻,「一個江湖騙子一定會更加使勁地把自己裝扮成一名醫生。」

第三十四章 香蕉

上帝造出的男人有的大,有的小,但柯爾特讓他們變得一律平等。

——美國諺語

一個女人,一個自己信任的女人,卻欺騙了您……結婚多年的太太利用您特殊的處境在裝模作樣地演出一幕喜劇……考克羅夫特博士原話是怎麼說的?這當然是瞎扯。卡爾知道這是胡說八道。但醫生的話在他大腦的無限空間裡不斷膨脹,像模糊不清的氣泡穿過他意識中那部分被強加的領域。

他們第一次偶然相遇,是在沙漠裡的一個加油站。一個穿著短褲的美國旅遊者,一座友好的平頂別墅。這個不是他妻子的女人,這個並非跟隨他多年的妻子的海倫,令人感動地關心著他,他沒有理由猜疑她。她搜查了他的東西。他覺得同樣也可以搜查她的東西而不必感到虧心。

他先是檢視了箱子,接著翻查了整幢別墅。海倫把她的內衣和幾件套衫隨意地扔在櫥櫃裡,其他東西還放在箱子裡以及箱子周圍一公尺的地方。兩件運動衫,一雙襪子,一件綠色的絲綢晚禮服。黃色的衣服,白色的衣服,空白的記事本。一個裝著針頭線腦的很小的旅行針線包。沒有化妝品,沒有護膚品。一份明顯沒有讀過的美國報紙。一篇從當地報紙裡撕下來的文章,裡面氣憤地否認了這個國家捲入法國原子能間諜案一事,但未提是誰在指責和為什麼要指責。還有一篇從一份英文報紙裡剪下來的文章,內容是美國棒球聯賽的結果。背面是一篇介紹哈羅德·品特的文章。一副看書用的眼鏡,一條眼鏡腿用橡皮膏固定在鉸鏈上。一副手銬,還有一副更大一點的手銬,也許是一副腳銬(不知道是不是這麼叫)。一根警棍,一件晨練服和兩條牛仔褲。沙灘球的球拍加上硬橡皮球。箱子最下面是一隻很重的木盒子,大概有香菸盒那麼大,就算指甲再結實也無法把盒子開啟。盒子裡放著的顯然是不對稱但很重的東西。盒子周圍裹著一條鮮綠色的比基尼胸衣,感覺是用錯了地方。正當卡爾要把東西放回到箱子裡去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有聲音。

「這是你的回敬吧?」雙臂交叉在胸前,比基尼的主人靠在門框上,微笑著。身邊是一個購物袋。

卡爾沒有時間把他憤怒的表情換之以一種面露驚喜的無辜。

「你是誰,警察?」他叫道。他舉起了手銬和警棍,憤怒地看著這個肯定不是他妻子的女人,而這個肯定不是他妻子的女人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想要弄清一切秘密的小男孩兒。卡爾不明白她的眼神,也不明白她的手勢。海倫只好直截了當了。她開導他說,有的小蜜蜂採集花蜜的時候喜歡用手銬。還有,他手上拿著的那根長長的塑膠器具,也不是什麼「警棍」。她聊著自由的美國,還用了「現代化」這個詞。

開始的時候卡爾一句話沒說。然後他看著自己站在那裡,雙手拿著兩樣不吉利的東西。他把東西小心地放回了箱子,帶著不安而微微顫動的目光說道:「這個小盒子我打不開。」

「這是一支357。」

「什麼?」

「357麥格農左輪手槍子彈,」海倫微笑地說道,臉上是有點錯位的表情。

「這我不相信。」

海倫聳了聳肩,把小盒子扔到箱子裡,關上了箱子。然後她把卡爾推出臥室,在早餐桌旁坐了下來。

「這我不相信。」卡爾又重複了一遍。他把自己的椅子轉來轉去。海倫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從水果籃裡拿了一隻香蕉。她把香蕉對著他,說:「我不至於不帶武器就混在你們這幫兄弟當中吧。」

第三十五章 裡薩,外號「咔嚓咔嚓」

這些槍彈不是用來殺人的,它們主要用來給敵方士兵造成嚴重的傷勢,使其喪失戰鬥力。畢竟對於敵方來說,處理傷勢嚴重計程車兵要比陣亡計程車兵花費更多的時間和財力。

——比利時赫爾斯塔爾武器工廠檔案

這個獨自坐在酒吧後排暗處的男人,名叫裡薩,外號「咔嚓咔嚓」。他長著一張神經質的警醒的臉,從額頭到下巴有三道豎直的疤痕。他大概二十來歲。他是一個左撇子。

他六歲的時候曾親眼目睹了他所有的親人被殘暴殺害的場景。當時他的父母、祖父母、四個姐妹、一個姐夫和他所有的親戚,還有兩個其他的圖阿雷格家庭,幾個參與造反的人和一些跟造反沒有任何關係的人在沙漠中被放倒成一排綁在木樁上。然後一輛軍用坦克從他們的身上碾了過去,在鋼鐵履帶的重壓下,他們的身體就像牙膏管那樣炸裂開來。此後,裡薩在一個位於荒蕪區東北部的孤兒營里長到了十歲。他在一所專為窮人開設的學校裡上了兩個夏天的學,在那裡有一個很胖的西班牙人免費給學生上課。裡薩是學校有史以來最聰明的學生,他學會了識字和算術。此後他成了一家皮革廠的學徒工。皮革工廠在垃圾山一側的陰影裡。一天,工廠門口出現了一個身材魁梧穿著彩色長袍手上戴著很多金首飾的黑人。皮革師傅趴在他前面的毛坯地上,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錢都拿了出來放在他的腳邊。黑人拿了錢,並把裡薩一同帶走了。他把男孩安置在他豪華別墅的地下室裡,給他買衣服,並供他吃喝。裡薩用一年的時間學會了如何和商人和武器打交道。他擔任信使並負責會計的工作。十三歲的時候他殺了第一個人。

現在他住在離海岸不遠的一個小島上。一週兩次他回到陸地上來做生意。他的右手上戴著一枚養父留給他的很大的金戒指。此時,他正草草瀏覽著美國《時尚》雜誌中有關內衣的介紹。一個看上去畏畏縮縮的男人走到他的身邊跟他說話,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聽說,你賣什麼東西?」這個男人問。

「沒有。」

「你什麼都不賣?」

「滾開。」

卡爾猶豫不決地看著桌邊空著的一個椅子,但他不敢坐過去。

「有人說,你賣什麼東西。」

「後面有人賣毒品。」

「不是毒品。」

裡薩抬起他滿臉傷痕的頭,很快地瞟了卡爾一眼,然後看到門口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一下子跑掉了。他看著酒吧服務員,酒吧服務員聳了聳肩。

「我只是需要一點資訊。」卡爾略顯笨拙地說道。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人告訴我,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想是。」

「你想什麼?」

「或者你也許認識某個人,他知道點什麼。」

「他知道什麼?」

「某個人,他能給我提供一些資訊。」

裡薩等了一下,好像是希望這個穿著黃色運動上衣和粉色百慕大短褲的奇怪的人自己會在空氣中蒸發掉一樣。然後他說:「我可以告訴你一些資訊,那就是你還有正好十秒鐘能從這裡活著滾出去!」

「求你了。」卡爾抓著那把空椅子的靠背,往自己這邊拉了幾釐米,「我一整天都在路上尋找。有人說,你……」

「誰說的?」

「一個男孩。」

「一個什麼樣的男孩?」

「我不知道……一個男孩。他把我帶到了這兒。」

「你怎麼認識他的?」

「我不認識他。有人讓我去找的他。」

「誰?」

「那個人我也不認識。」

「你是從威斯汀豪斯酒店來的?」

「不是。」

「從馬拉喀什酒店來的?」

「不是。」

「你是一個人來的,沒有什麼人派你到這兒來。你想要的就是一點‘資訊’?」

「是調查。」

「快滾開。」

裡薩重又埋頭翻看著雜誌裡的那些彩色圖片。內衣、內衣、唇膏。五個女人站在一個小平臺上。兩個女人坐在一張沙發上。香菸。當他再一次抬頭,看到那個男人一動不動地還站在那兒時,他猛地一下舉起了拳頭,伸到卡爾的下巴下面晃了幾秒鐘。卡爾沒有退縮。從裡薩的臉部表情上看不出他是被激怒了還是樂在其中,但正是他的這一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讓卡爾確信,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

「我可以幫你點些什麼喝的東西嗎?」

晚禮服和大衣、內衣、牽著兩隻哈巴狗的女人。一個穿著黑色靴子的女人,一個穿著白色靴子的女人。裡薩沒有回答。

「我真的不是想買什麼。」卡爾說。

「在這兒有什麼可以買的東西嗎?」

「這我知道。我只是想……」

「你想給我點些什麼喝的東西?」

「好啊。」卡爾說,絲毫沒有理會對面這個人的輕蔑表情。他向酒吧服務員打了個招呼,但是酒吧服務員交叉著雙臂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對他毫不理睬。

沙灘流行服飾、沙灘流行服飾、游泳衣。一個蹲坐著的女人,除了一副墨鏡,一絲不掛。誇張的帽子。裡薩好似不經意地抬頭快速看了一眼,又翻了幾頁,接著舉起兩根手指。酒吧服務員馬上在兩個果醬杯裡倒滿了一種透明的液體,端到了桌上。卡爾等了幾秒鐘,然後把椅子轉向自己坐了下來。桌子上方只有一個十瓦的燈泡,昏暗籠罩著他們。

他差不多用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才找到這裡。一開始他在街上詢問哪裡是娛樂集中的街區。有人告訴他可以去海港區看看。在海港區他小心翼翼地打聽哪兒可以得到武器。一個男人把他介紹給了另一個男人。他的問題越具體,得到的回答越模糊。最後卡爾在距離貧民區五六條街的地方碰到了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他把男孩領到了這裡。卡爾之所以選擇了這個男孩,是因為男孩管他要了整整一美元作為領路的酬勞,這是其他人索要的酬勞總和的三倍之多。

裡薩拿起杯子放到嘴邊,閉上眼睛,聞著這種自己釀造的飲料發出的木頭香味。「如果你不是想買什麼東西,為什麼費這麼大的勁?」

「我剛才說了……」

「你以為你可以騙得了我,」裡薩說道,「但你絕對騙不了我!」

卡爾沒說話。

「你想買什麼。」

「不是,我……」

「那就是想賣點什麼。」

「不是。」

「究竟買還是賣。」裡薩的聲音裡帶著威脅的口氣。

「那你賣什麼呢?」

「我不賣。」

「那好吧,」卡爾說完沉思了一下,「我們假設,我想買點什麼。或者換個假設,我可能想買點什麼,然後我找到一個既不賣東西也與此毫無關係的人,我問他在哪兒可以買到什麼東西。」

「我們假設,你是同性戀。」裡薩把手伸到桌子對面,用兩根手指左右撥弄著卡爾的下巴。酒吧服務員在一旁譏笑。

「好,」卡爾做好了妥協的準備,說道,「我們假設,我是同性戀。作為男同性戀中的女生,我對材料方面的事情一無所知,所以我需要一點資訊。而且不管要價是多少。」

「什麼東西不管要多少錢?」

「比如說礦井或者地雷。」

「你是說地雷,什麼樣的地雷?」

「一座礦井或一種地雷。隨便是什麼樣的。」

「隨便什麼樣的?你想知道,隨便的一種地雷要多少錢?所以你跑這兒來了?」

「要最昂貴的。」

「最昂貴的?」

「是,關鍵是要貴的。」

「不」,裡薩說,「不,不,不,不!」

「這要看價錢。」

「你想隨便買一個地雷——關鍵是要貴的?」

「我不是要買。」

裡薩前後搖晃著椅子,用手掌拍了拍卡爾頭上的繃帶。「這是什麼?他們把你的腦子給弄出來了?」

「某種程度上可以這麼說。」

「某種程度上……你承認,你腦袋受傷了?」

「是的。」

「你戲弄不了我。」

「我沒想這麼做。」

「上次有個想戲弄我的警察……」

「我不是警察。」

裡薩喝了口酒,把杯子擱在桌上。他合上了雜誌,放入上衣右邊的口袋。同時他悄悄地把左手伸入上衣左口袋。這時坐在酒吧後面的兩個客人跳起身來衝到了門口。酒吧服務員抱著頭縮到了吧檯後面。一把椅子倒了。

「我們假設,」裡薩小聲地說,「我確實曾經聽說過你在講的那個東西。武器。」他慢慢張開嘴,露出了兩排雪白鋥亮的牙齒,就像電影明星伯特·蘭凱斯特那樣,「我們再假設一下,你對那個東西並不感興趣,你並不想賣給我什麼東西,你不需要武器,你也不是警察。我們假設,你確實是在——你是怎麼說的來著?——你在進行一項調查。」

「是的。」卡爾害怕地說。

「一個記者的調查。幹什麼用?為了在歐洲主流精英報紙上發表引人注目的反對使用地雷的和平主義文章,以此來為建設一個更美好、更有倫理道德的世界出一點微薄之力?」

卡爾試著從對方的表情裡猜出他是怎麼想的,而後他決定,不被注意地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假設,我願意相信你。可是我還是相信不了你。但我們還是這樣假設一下,即使是最笨的記者一開始不是也要先提一些其他的問題嗎?」

「什麼問題?」

「問它的產地、供應商和投放地?如果問價錢的話,不是也要提到它的型號嗎?」

「什麼型號?」

「什麼型號?」裡薩把雙手從褲兜裡掏了出來,放到了前面的桌子上,「你在問地雷!這就好比你在問:一個水果多少錢?」

「但是我說了:最貴的水果。」

「就這些?最貴的水果?在歐洲人們就關心這個?」

「我沒有說到過歐洲。」

「就這些?你只想知道,最貴的地雷有多貴?為什麼你偏偏問我?其他的人也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

「但是沒有人回答我。」

「大街上隨便哪個笨蛋都能回答你。」

「問題是,我問過的笨蛋,他們沒有一個回答我。就像你一樣。因為他們都認為,我想要點什麼。或者說我這麼問就好像是我想要得到點什麼。但是我什麼都不想要,然而沒有一個人告訴我什麼。」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

「我不知道。」

「因為你是笨蛋。看看你的樣子!」裡薩抓住卡爾黃色上衣的領口,「你穿著這樣的一身小丑服裝,我都不會告訴你,你叫什麼名字。穿得正經一點!穿這樣的衣服對健康不好。像你這樣什麼都不知道對健康也不好。明白嗎?你不明白,你什麼都不明白。」

「是的,我什麼都不明白。但你是專家,所以我在這兒。」

「我不是專家。」

「你是。好吧。」

「誰說我是專家?」

「沒有人說。對不起。你當然不是專家。但是跟我相比,你至少還知道地雷有不同的型別,而且價錢也不同。估計你也知道不同型別地雷的不同價格,因為大街上的人都知道。更多的我也沒想知道。」

「我的杯子空了。」隔了好長一段時間,裡薩說。卡爾把自己一點沒碰的杯子推到了對面。裡薩喝了一口,說:「現在杯子又空了。」

卡爾試著給酒吧服務員做了一個要續杯的手勢,但酒吧服務員還是一動不動,直到裡薩點了頭,他才理會。

「好吧,」裡薩說,「你想知道點什麼,那我就告訴你點什麼。因為你給我付了酒錢。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因為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你是要地雷中的極品,地雷中的勞斯萊斯?南斯拉夫產品?」

「是的。」

「或者英國的?」

「是的,都可以。」

「或者美國的?」

「是的,美國的。」

「你想要美國的什麼?南斯拉夫的不夠好嗎?」

「只是價錢,反正要價錢最貴的。」

「反正要價錢最貴的?」裡薩憤怒地盯著卡爾。他跳起來又坐了回去。他臉上的疤痕泛著淺粉色的光。卡爾因為受不了他的目光,轉開了身,而這無疑是個錯誤。下一秒他就躺在了吧檯旁的地上。滿臉疤痕的裡薩用膝蓋抵著他的胸,玻璃片碎了一地,酒吧服務員站在他們對面,手裡拿著一個瓶頸處被打碎的瓶子。

「反正!價錢!最貴的!」裡薩吼道,「你真的以為,我會上了你的當?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你剛進酒吧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知道警察長什麼樣!但你不是警察。你以為你是什麼,你這個同性戀!」他掐住了卡爾的喉嚨,卡爾艱難地呻吟著並試圖儘量不要去反抗,「你以為,你連英國地雷和南斯拉夫地雷的區別都不知道,就能在這兒忽悠人嗎?不要把我當傻瓜,因為我不傻!你一臉壞相。我認識你。我認識你這樣的人。用我告訴你,你是誰嗎?你是一個知識分子,一個該死的知識分子,一個精神有毛病的共產主義分子,你看了太多的那些穿著高領套頭毛衣的法國左翼分子寫的書,現在想把什麼東西炸上天。一個精神扭曲的人。我認識這樣的人。你就是一個精神扭曲的人。一個業餘恐怖分子。」他稍微鬆了些手,繼續說道,「但是你的褲子裡有兩個蛋。你現在想要一種特別的地雷,我明確告訴你,你要是想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小城裡發動你個人對帝國主義的報復行動,你要是想把什麼東西炸上天,我是說,你要是一根筋地只想著在這裡發動什麼變態的行動,把數以百計的阿拉伯人炸上天,讓整個城市變成一片火海……那麼,我支援你。」

裡薩的面部表情慢慢放鬆下來。他從卡爾身上下來,撣了撣膝蓋處的灰,然後坐回到椅子上。「但是你不要騙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不要騙我。你也坐在椅子上,坐下。你很幸運,那個‘男孩’把你帶到我這裡來了,而不是送到其他什麼白痴那裡。我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別人騙我。明白嗎?坐下吧。」

卡爾把領口的扣子重新系上,整了整頭上的繃帶,坐在了椅子上。他沉默著。

「只是我不做武器買賣,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幫不了你。我現在想問的是——只是純粹的假設,因為你什麼都不想要,我也什麼都不賣——但是如果一個人這麼急迫地想要一個地雷,為什麼他不像其他人一樣去埋著地雷的地方,然後挖出一個來?你知道南邊在哪兒嗎?就是太陽現在的地方。你去那兒,然後從每個樹樁下挖出五個克萊莫地雷。」

他用一個頭部動作和一個離他幾張桌子遠的男人打招呼。這個男人彎著上半身坐在那兒,正用嘴吸著碗裡的湯。他沒有胳膊。

「也許正因為如此,」卡爾說,「這是現有的最好的?」

「克萊莫地雷?不是。」

「好吧。讓我們假設,一個人很幸運,他把現有的最好的那個挖了出來。他想把它賣了,那麼他會想拿它換多少錢?」

「兩百。」

「美元?」

「賣給你的話只要一百五。」

「這是什麼?」

「反坦克地雷。空心裝藥的。磁性引爆裝置。」

「這是現在最貴的?」

裡薩又開始躁動起來,他看了看周圍。「你到底想要敲詐多少?一百五還不夠嗎?」

「我原以為還會有更貴重一些的。」

「貴重?一個貴重的地雷?」

裡薩把臉靠近卡爾直盯著他的臉。直到現在他還沒有想太多。這傢伙是個瘋子。一個共產主義者。或者是一個警察協理。無論如何都是一個笨蛋,不會有什麼危險。但這個男人身上看來還是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他到底想把什麼東西炸上天?

「你確定,你想要一個地雷,而不是原子彈?」

「我說不清楚我想要什麼。我需要的真的只是一點兒資訊……不管要多少錢。」

「那你現在滿意了。」

「這樣的話製造商發不了財,對嗎?」

「什麼製造商?」

「地雷製造商。」

「在整個該死的非洲大陸都沒有地雷製造商。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我只是問問。我覺得,哪裡還有其他的什麼。但是一百五……」

「哦,我的天啊。」裡薩把一隻手放在卡爾的肩上,說道,他的聲音現在變得很小,幾乎像是在卡爾的耳邊耳語,「讓我告訴你點什麼,我的朋友。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們在這裡一起喝著快樂的小酒。很明顯你的大腦還沒一顆豌豆大。我告訴你:我,裡薩,綽號‘咔嚓咔嚓’,不做武器買賣。我這兒沒有要賣的東西。但是如果你想買一顆地雷,花的錢不會超過十美元。明白了嗎?其實花五美元也能買到,或者更少。反坦克地雷或者反步兵地雷,隨便。只有最新的遠端引爆的克萊莫地雷要十美元。最多二十美元,要是你犯傻的話。這其實不是什麼克萊莫地雷,只是上面標著克萊莫的名字,但效果卻和克萊莫地雷一樣好。你可以用它把一輛公共汽車炸飛了。其餘的都是騙你的。你明白了嗎?你能用你那殘廢的腦袋記住這些嗎?」

卡爾有點洩了氣。

裡薩喝光了杯中的酒。

「我的朋友,你要是還有什麼愚蠢的問題要問,每一個答案要一杯酒作為報酬。或者五美元。回答問題需要這麼多。」

他看著卡爾,卡爾看著酒吧服務員。

「好吧,」卡爾說道,「我再問點兒什麼別的。或許你碰巧知道,這附近是不是有座礦井?」

裡薩不語。他把雙臂交叉著放在胸前,用小手指微微指了一下桌子。

卡爾從兜裡掏出錢,把紙幣放了一排。他付了到現在為止的酒錢,還剩下三張五美元的紙幣。他把其中的一張往前推了推。

「你知道這附近有座礦井嗎?」他又重複了一遍問題。

「什麼樣的礦井?」

「隨便一座礦井。」

「隨便一座礦井?」裡薩的聲調慢慢在升高,「你想知道,這兒是不是有座什麼礦井?你為什麼想知道?你是想用一個你並不想買的隨便什麼地雷,來炸燬一座你都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隨便什麼礦井?」

「我覺得這兩者沒有什麼關係。地雷和礦井沒有什麼關係。」

「除了這兩個都叫作mine。」

「是,但這是一個巧合。」

「這是一個巧合?什麼是一個巧合?」

「這兩個的名字一樣。我只是想問……」

「什麼時候這兩個變成了巧合,就像它們的名字一樣?含義是地雷的mine和含義是礦井的mine。你覺得這是個巧合?你也並不是一個渾蛋知識分子,是不是?」

「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是什麼知識分子。是你說的。」

裡薩咧嘴笑著,就好像他的兩排牙齒之間放了把刀。他重又靠回椅背,雙手握著桌子邊,說道:「你為什麼覺得,mine叫作mine?」

這是一個卡爾至今為止還沒有想到過的問題。

「好好想一想,」裡薩說,「如果你自己想出來,你就省了五美元。為什麼地雷叫mine,礦井也叫mine?」

「我猜想是因為在礦井中需要用爆炸材料引爆。要炸岩石就需要地雷。所以礦井和地雷同名,都叫mine。」

「你猜想,但是你的猜想是錯的。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有礦井的?從銅器時代起。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炸藥的?」

「那就是和我剛才說的正好相反,」卡爾說道,「礦井先被稱作mine。當炸藥發明後,被用於引爆礦井。地雷不知怎麼就這樣也被引申叫成了mine。」

「啊,是引申的名字。就這樣!原來這麼簡單。但是會爆炸的東西,首先會用在什麼地方?不是在礦山,而是在戰場上。你還要繼續猜想,還是出錢?」顯而易見,裡薩很樂於扮演老師的角色。

卡爾想了想。就這樣過了幾分鐘。然後他用食指把中間的一張紙幣向前推了推。

「你並不知道。」裡薩滿意地向酒吧服務員招了招手,讓他把杯子裡重新添上酒,「不過戰場是正確的。戰爭。在被包圍的情況下,也就是圍擊戰。過去包圍一座城堡,我說的是中世紀的時候……如果想要攻克一座城堡,他們怎麼辦呢?首先是挖溝,然後七拐八拐地接近城牆,這樣做不會被敵人發現。當接近城牆的時候,往地底下接著挖。是誰在地底下挖呢?當然是專業人士,礦工。他們挖好了地道,到處用木樁撐好,等到了城堡地底下的時候,他們把木頭點著了,然後跑出來。坑道塌了,上面的城堡也完蛋了。所以說坑道或者說現在的礦井叫作mine。炸藥是很久之後才投入使用的,因為效果更好。當然沒有炸藥也成。」

「哦。」

「為了回答你的問題——不,我並不知道這裡有沒有礦山。這裡的山沒有任何價值。你還要把你最後的五美元也浪費掉嗎?還是今天就到此為止?」

卡爾想了很久,彈了彈最後剩下的這張紙幣,說道:「請不要打我。但是你會不會碰巧知道,這附近或許有座舊時留下的城堡?」